第31章
这个夜里,子桑没有梦见青涛长老,却陷入另一场混乱不堪的梦境。
梦里她见到两道碧绿的山脉间,流淌着棕红色窑堡落成的长河。逆着夕阳,一位面目模糊的女子微笑对她说着什么。一双宽大粗糙,握着刻刀的手,在金石上雕刻。
醒来后,子桑有些回不过神来。待看清不远处那扇巨大的窗户,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里。
她抬手抚过锁骨下方,现在已经被当做坠子的玉件。
奇怪,昨夜梦里见到的,仍旧跟之前梦到青涛长老时一样,如幻似真,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
难道修士的梦都这么逼真吗?
不过能做些不同的梦也是好的。
自从来到这里,但凡睡着,总能梦到嗓音温润、面目模糊的青涛长老。再加上那大概率属于原身,面对亡夫渴望又畏惧,亲近又不安定的感受过于有代入感,她甚至有种给青涛长老纸钱的冲动,祈求他不要再入梦。
乌山玉是个好东西,希望能治好她总是梦见已故之人的毛病。
床头木柜上软草做的鸟窝里,小鸟乖巧卧伏,睁着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子桑收回神思,扭了扭脖子起身道,“小黑,早。”
虽然银霜长老指出小黑是雄性,她也不至于将性别观念与一只体型不超过她手掌的小鸟挂钩。
就像领养猫猫狗狗作为伙伴的人类,不会在意小家伙的雌雄会给自身造成什么性别方面的困扰。
虽然如此,不过这里毕竟是修仙界,她可不想某天小黑能说话,甚至能化形了以后,一人一鸟之间尴尬。所以该回避的时候还是适当回避一下,虽然稍微麻烦了些,总归没有坏处。
小鸟点点头,抖擞翅膀从窝里起身。
打开传讯玉简,子桑一眼就瞧见沙文瑞好几条消息,从[刚才说笑的,其实就是小打小闹拌嘴而已],到[师婶是不是睡了?]
她还没正式出马,沙文瑞自己就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最新的一条消息实时传来,[师婶,弟子此次赴卫氏兄弟的生辰宴,恰巧听闻你也在这里!]
恰巧吗?
没想到沙文瑞速度也挺快。
[刚醒。来了正好,让我看看你的伤,以及聊聊怎么为你做主?]将讯息传出去,子桑起身更衣。
沙文瑞这会儿正跟着领路的卫氏弟子,前往北面供客人休憩的窑堡。
在这之前他忐忑了一夜。
原本担心先行一步的纪怀光在子桑面前搬弄是非,所以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始终未收到回复。
他一边安慰自己大概子桑已经睡了,一边又担心陈敏儿那边提前告过他的状。反复纠结与懊恼下,终于抵达卫氏族地。
问得子桑也在,他简直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抚掌。
此刻盯着子桑的回复,沙文瑞浑身既燥且冷,燥的是子桑要看他的伤,冷的是“聊聊怎么做主”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某种不妙的隐喻。冰火两重天之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族地结界处,不断有宾客抵达。卫梵峰携卫沧、卫溟候场迎接。
虽则生辰宴设在明日午后,然而不少宾客选择携带家眷或得意门生提前至卫氏族地。
御妖族莫氏与卫氏素来交好,生辰宴莫氏会带来不少珍奇灵兽,一为贺寿,二为促成交易。
此次所宴宾客皆为各宗门实力与声望并俱的修士,采买灵兽不过一句话的事,因此发出请柬时卫樊峰就暗示宾客可提前至北地小住,顺便挑选灵兽。
于卫氏而言,可从莫氏交易的灵兽中获取部分灵石作为额外的“礼金”,于宾客而言,提前赴宴一来可以领略北地风光,二来可以顺便同其他宾客一同甄选灵兽,寒暄叙旧,给年轻修士结交的机会,一举两得。
宾客自有卫樊峰、卫沧及卫溟迎接,家眷及弟子由管家安排族中弟子引至客房先行休息。
纪怀光一早发现宾客提前而至,向管家问明情况后,直接领了四间客房的秘印,于结界处迎接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四人。
“大师兄!沙皮狗到了没?”陈敏儿刚一下飞舟,便着急问情况。
“已经到了,早你们一步。”
“居然被他抢先!我们这就过去找师娘!”
陈敏儿不屑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所以在二师兄卓轩让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后,没去子桑面前提沙文瑞那些故意恶心人的话。不过她没提,不代表沙文瑞也不提。她得揭穿此人险恶用心,丑陋嘴脸!
[师娘,弟子跟几位师兄也已抵达卫氏族地,您在哪里?敏儿过去找您?]
传出去的消息很快收到回应,[主堡北面凉亭,过来吧。]
子桑收回落在传讯玉简上的视线,抬眸望向对面沙文瑞,“敏儿他们几个也到了。”
纤长的睫羽懒懒上扬,唇角似笑非笑,沙文瑞觉得此刻子桑的神情好看到让他骨头发酥。然而酥麻的同时,冷汗也在后背偷偷直冒。
就在刚才,他赶来凉亭与子桑汇合,数日不见,如隔许多秋。
听她说要看他受伤的情况,他气血上涌到伤口都似乎在微微发热。
不过是掀开衣袖一角露出手臂,他却有种不着寸缕的亢奋与羞涩。眼见子桑微蹙着眉说到,“怎么伤得这么重”,他心腔里全是热血,甚至希望手臂上的青紫能更加触目惊心些!
她之心疼,他之蜜糖。
然而“好景不长”,他才将话题往“前段时间外出太忙,一直没能前往松语阁与师婶开怀痛饮”这扯,陈敏儿的传讯就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抬眸这么一笑,竟然让他心虚之余,隐约有些脊背发凉。
陈敏儿一来,他之前那些气头上的话就要包不住。当然,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包住,毕竟有传讯玉简在,子桑可能早就知道冲突的前因后果。
说陈敏儿心悦纪怀光并无所谓,反正没人信,可是说纪怀光对子桑图谋不轨……这便是当着子桑一众弟子的面揭人老底。
从之前卓轩与陈敏儿极力反对他的说法就能看出来,子桑与纪怀光之间的事尚未被其他人察觉。师娘与弟子超过师徒之情的亲近本就是大忌,正应该小心维护,他却因为脑袋一热给挑明,更因为卖惨而跑子桑面前控诉。等回想起来再想轻轻抹过去,已是不能。
难怪父亲说他办事有欠考虑,真不冤枉。
沙文瑞此刻如坐针毡,“师婶,‘做主’的事,弟子就是说着好玩,您别当真。一会儿陈敏儿过来,弟子给她赔礼道歉。”
他的确有愧,不过不是对陈敏儿,而是对眼前的子桑。
即便再来一次,面对向他拔刀的陈敏儿,他还是会出手,只不过绝对不会选择向子桑告状。
“没分出对错,怎么能单独让你赔礼道歉?更何况敏儿他们将你伤得这么重。”
漂亮的杏眼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被子桑这样一瞧,沙文瑞刚褪下去的热再度蔓延开全身,即便隔着衣袖也仿佛被灼烧。
方才还巴不得伤得更重些,此刻却希望伤痕能看起来轻一些,再轻一些,好简单一句“说笑”带过去。
“总有个前因后果,说说嘛,怎么闹得这么凶?”
她定定望过来的目光带了几分通透与意味深长,有那么一瞬间,沙文瑞几乎想坦白他口不择言的错误,却又在想到子桑可能会因此觉得他不够稳重而生生刹住。
两头难,处处难。
见他一脸纠结,子桑眨眨眼,补充到,“我想听你说。”
她不止听纪怀光的说法,也想听他的。沙文瑞不会无缘无故呛陈敏儿喜欢纪怀光,就像陈敏儿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沙文瑞一样,一定存在某个触发点。
想,听,你,说。
果然,她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且多半与他说的情况有出入。她想听他说,是因为不愿意偏听偏信?还是想为陈敏儿做主?甚至于,提醒他注意言辞,莫要再提及她和纪怀光的事?
沙文瑞从没遇到这么难解的问题,仿佛哪一个都是正确答案,也都不正确。
猜不透,唯一的选择就是如实交代。哪怕到时候纪怀光、陈敏儿几人矢口否认,至少前后因缘说得通,气势上不输。
沙文瑞原本白俊贵气的脸此刻有些灰败,承认错误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起身行歉礼,“弟子的错,弟子以后不会再胡乱揣测师婶与纪怀光的关系,也不会为了气陈敏儿而口不择言。”
子桑:嗯?
后半句听懂了,前半句没懂。什么叫她和纪怀光的关系?她和纪怀光有什么关系好让人揣测?
“我和纪怀光?”她问。
沙文瑞沉重点头,“弟子不该当着陈敏儿几人的面,说纪怀光觊觎师婶。更不应该在陈敏儿出言维护的时候,反讥她心悦纪怀光。”
经这样亲口说出来,沙文瑞瞬间理清错处的源头。
问题一开始的确出在他身上,或者说,绝大部分责任在他身上。
即便纪怀光心怀不轨不假,他也不该公开。归根结底,让他气昏头的是陈敏儿说他“不配与纪怀光相提并论”。
什么叫不能相提并论?谁又比谁差?
沙文瑞的话无异于在耳边炸开响炮,将子桑震得脑袋发晕。
不能因为走得近,就推断两人之间有故事。毕竟,其中一人可能碍于身份,不得不配合而已。
纪怀光怎么会觊觎她?纪怀光恨不得她能自食其力,好赶紧摆脱她。
面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总觉得周围处处是情敌。
草木皆兵,对目前的沙文瑞而言,大约是这么个状态吧。
她可算明白冲突的前因后果,甚至不难想象陈敏儿会怎么回怼沙文瑞。换她站在陈敏儿的角度,造谣自家大师兄对师娘有不正当想法,必须当场炸裂。
沉默小会儿,子桑叹上一口气,不长不短刚好钻进沙文瑞的耳朵里。
“纪怀光对我没有你说的那种想法。而且文瑞,就算要气敏儿,也不能拿她喜欢纪怀光这点做文章,你说对吧?”
像是兜头淋了场冰热交困的雨,后悔、羞愧,种种情绪一股脑倾下来,沙文瑞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没有因为提到纪怀光而生气,反而留意陈敏儿的心情。明明自己的事就在眼前,却更关心弟子有没有受到委屈。
反观他,故意拿最能让陈敏儿不痛快的事与其“刀剑相向”,怎能不让她失望?
他错了,大大的错了。错在不仅不够深思熟虑,而且难言包容大度。
沙文瑞只觉得全身都在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子桑接着问,“敏儿呢?敏儿有没有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话?”
“拿他同纪怀光比较,看不起他”这一点几乎要脱口而出,沙文瑞却及时收住。
错过一次,不能错第二次。他不愿在她面前显得小肚鸡肠。
眼见他分明有话要说,偏偏刹住,眼神懊悔又茫然,委屈又落寞。子桑轻声道,“敏儿也说了不好听的话,对不对?”
肯定的猜测,如同夏夜贴近耳畔的温柔私语。
她的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对任何一方的偏袒维护,有的只是不论对陈敏儿还是他,同等的关怀与爱护。
心底淌过涓涓热流,心情是一张纸鸢,在风中上下飞舞。
虽然不是她的弟子,却仍然有被关心到。她是在意他的。
“陈敏儿对我的态度您是知道的,无非看不惯我追到这……”,话未说完,沙文瑞脸色一变,脊背僵直。
他竟然不小心把心底的话给说出来!
无非看不惯,不禁要问,为什么“追到这里”?
他愿把殷勤写在脸上,却没想过在这样一种糟糕的情境下“暗示”。
子桑闻言若有所思般点点头,“原来如此。”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她上身前倾,懒懒地脸颊倚上手腕,“知道敏儿为什么不乐意看到你同我亲近吗?”
轰!
热涌里仿佛倒入滚沸的岩浆,心口在燃烧。
沙文瑞头脑袋一片空白,恍惚听见了白云深处仙乐悠悠。
她明白他的亲近之意,却从来不曾刻意冷落疏离,是不是也就意味着……
“为什么?”他半哑了嗓音问。
“因为或许在敏儿眼中,”子桑勾起唇,一字一句,砸进沙文瑞的神经里,“她认为你在挑战她,已,故,的,师,尊。”
对面女子带笑而言,炽热的熔岩喷涌,掀起滔天巨浪,瞬间将沙文瑞的眼耳冲刷至模糊、嗡鸣。
他入元极宗前师从伯父,拜入流明长老座下不过这两年的事。彼时青涛长老早已仙逝,于他而言不过七长老其中一个代号而已。
刚结识子桑那会儿他旁敲侧击打听才得知,原来青涛长老在师尊流明心中是位清风朗月、如松如竹,稳重且令人信服的谪仙人物。
能得向来吝啬夸赞的师尊如此评价,何等不凡。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子桑生出更多怜惜。
令青涛长老“堕凡尘”的女子,只因容貌美艳,又得了额外照拂,便成为宗门暗讽的存在。他至今仍记得一名同宗师兄谈及青涛长老之死,咬牙切齿指责都是因为青涛长老给道侣强渡修为导致实力受损,才在诛魔大战中陨折的神情——直想让子桑代替青涛长老去死。
怨不得男子心甘情愿,便只好怨女子祸水红颜。
让人想入非非的惊艳容貌,掩藏在青涛长老光芒下,其实她也有一颗济世之心。
身为修士,久而久之淡看平民百姓的苦难。天道之下,万物为刍狗。只有她,想到为江南丁氏的遗孤留退路,且不止流于表面的同情安慰。
他的确“因色起意”,却也在她做了那些让他自叹弗如的事以后,仿佛对她动心起念都不再“肤浅”。
他心中的那团火躁动不安地燃着,担心她认为他的亲近与陈敏儿无异,又担心她看出他的心意,以身份有别疏远。
就在刚刚,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了出来。她把他的追随,把陈敏儿的抗拒看在眼里,清楚、明白,了然于心。
活着的人争不过死去的人,逝去的人亦同样永远留在过去,裹足不前。
所以,他挑战青涛长老的话,如何?!
沙文瑞双目发亮,紧握拳头,嗓音沙哑,“您……您怎么看?”
此时此刻,他不在乎陈敏儿怎么想,他只想知道她的态度。
答案近在咫尺,只消伸手便能触碰。
“我啊?”子桑收回撑着下颌的手腕,指尖抚上小鸟的脑袋。
玉白色指尖顺着黑羽而下,仿佛撩着他心上每寸。沙文瑞目光追随,紧张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心跳即将停止,就听子桑悠悠道,“我觉得你身上有种迷人的昂扬、无畏气质。人与人相处讲究投缘,你我朋友相交,无所谓挑战不挑战。关于这点,我会跟敏儿讲清楚。”
指尖传来丝滑的触感,子桑抬眸望向对面。
沙文瑞很像一个人,那个人高中时期不算低调地追求了她两年,阳光有多明媚,那个人就有多热情。
是人都有虚荣心,那是她正式踏入星途前对簇拥的美好体验。
后来,并没有什么后来。
不在一个城市,距离能天然隔绝某些情感。
大学毕业后她无意从同学口中听说,那个人断断续续谈了几任女朋友,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前,好像也快结婚了。
她并不觉得遗憾,只是有些怅然。
那么明媚的青春,那样热烈而张扬的情感,在她进入娱乐圈后再没遇到。
沙文瑞身上有着富养出来的自信,大部分弟子在知道她的身份后都会收敛起心思,他偏不。
他就像那个人,顶着“大众情敌”的名头,丝毫不吝啬自己的情感,无畏又意气风发。她不愿称这样的他为“不自量力”。
青涛长老成就再高,也不是她或者原身赖以提高身价的标签,甚至选择同伴的障碍。
交友只谈意气相投,她会让陈敏儿以后尽量克制,别紧着沙文瑞怼。
他只是热情,并非没有边界感的烦人精。
血液一股脑往头顶涌,她说他有“迷人气质”,她欣赏他!
沙文瑞腾地站起来。“师婶!假如弟子不止想做朋友呢?!”假如他想成为她身边的第二人呢?
他承认他冲动了,可是忍不住。太上头了!这种时候不说出心意,还等什么时候?
喜欢就是喜欢,他第一眼就看上了!所以必须说出口!
子桑指尖停住,小鸟抬起头望向对面这位面容明朗,心膛起伏的男子。
空气变得安静,连风也缓了流淌。
这次是真的,不留退路。
指尖重新有一下没一下抚过小鸟的脊背,子桑仰头望着沙文瑞,唇角上扬。
他执着要一个答案,不是现在也会在不久的将来,不需要多久一定会问出来。
类似的问题她回答过许多次,强硬的、委婉的、无厘头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这次,她想讲点不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变了神情。
原本的似笑非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从未有过的深沉与怀恋。
“文瑞,你觉得我从平民百姓,一朝成为仙门长老的道侣,是什么感受?”
她悠悠发问,沙文瑞没想到话题不朝预想方向开展,当即愣住。
什么感受?他从没细想过,不过得青涛长老那般深情,应当是开怀的吧?
子桑垂下眼眸,轻抿唇角笑了笑,“人食五谷杂粮,避不开三灾八难,平民百姓能一辈子不为生计犯愁,到老体面地死去,走路有人扶,出门坐轿子,便已经算命好。”
平淡的陈述,字字真切。
“可是进入仙门我才发现,修士不仅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还可以劫富济贫、斩妖除魔。抬头能上青天,低头能下沧海,甚至可以与天地同寿!”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这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甚至触碰到的生活?”
沙文瑞的心也跟着吊紧。他头一回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具备灵根,又有家族扶持为后盾,在平民百姓眼中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青涛把我带入这陌生的领域,更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修为。很梦幻对不对?”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笑意更甚,只不知道为什么,却透着股淡淡的落寞。
“可是啊,德不配位,没有经过修习的淬炼,无法驾驭这份幸运。我害怕听到外界的流言蜚语,任自己躲在青涛的庇护下,空有一身修为,却从没想过为它们找到一方用武之地。”落寞的神情变作苦笑,“直到庇护我的那个人离世……”
对面女子纤长的睫羽垂下,半掩住杏眼里隐约泛开的水泽,沙文瑞浑身如同过电。
原来成为修士的道侣,骤然突破金丹境,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害怕与逃避。
难怪深居简出,难怪初时无一战之力,对一个承受了太多揣测与指责的女子而言,她有她的软弱。
说到这里,子桑像是回忆起什么,极浅地笑了笑,“青涛走后,我自困于松语阁,最多不过与大弟子纪怀光联系。虽然听不到流言,可这样随时间流逝而腐朽,连自己都讨厌自己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起身来到护栏旁站定。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入目是沉默的棕红,不改时光的奔流。
她仰望天空,眼中凝出向往的光,“不能继续沉沦下去,必须做点什么。我想改变,想看看松语阁以外的天地!想重新找回‘喜欢自己’的感觉!”
与话音一同生长的,还有凉亭周围的绿意。
苍翠的藤蔓有想法般沿着石栏与立柱攀援,开出浅紫色的花,灰白色凉亭转眼换了新妆。
阳光倾洒,在蔓叶上落下深深浅浅的碧影。子桑转过身,目光温柔而坚定,“文瑞,在重新出发的路上,我刚刚起步,心中装的是山川湖海、日月星辰,想走得更远,也想登得更高,只愿暂别情爱,领略与过去不一样的风景!所以,做朋友能同行更久,你觉得呢?”
沙文瑞心中那团火瞬间被潮湿的棉絮包裹,想彻底燃烧却挣不出火花。
他设想过被拒绝的理由,可能是身份有别,也可能是心有所属,无论怎样都想不到竟是这样。
所以青涛长老走后,一直是纪怀光陪伴支撑她么?而当她终于从松语阁走出来,正式修习五行之术,她的世界已然打开,不再拘泥情爱,又或者说,青涛长老曾给过她的,其他人无法取代?
明明是拒绝,他却丝毫没有失落之感。
她坦诚了她的心路,“输给”广阔天地,他一点都不会不服气。
“走得更远,登得更高”,直白而豪迈。能够和她并肩领略风光的,起码得拥有与她同等的心胸与能力,方能看到同样的风景。
他悟了,任谁人跟他说“不如青涛长老”,都不及她的“寻证自我”来得有说服力。
她已然浴火涅槃!他更要与她同行!
豪情充斥心膛,沙文瑞脱口而出,“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奋起直追的!”
从修为到处世的境界,他要与她攀登同一座山峰。
前路漫漫,纵使千砺万阻也无惧!
对面沙文瑞如同宣誓一般,子桑闻言抬起眼帘。
在“追寻内心动力”的目标面前,有的人选择将情爱置于身后。
理想,可以使一切追求安全感的人际关系让步。理想本身就是安全感。
她结合最近自身的行为,挖掘原身改变背后的心理动机,虚构、铺垫、阐述了“事业的重要性”,表明“当朋友可以,谈情说爱‘另请高明’”,一套组合拳下来应该可以说算得上逻辑流畅。
太久没演戏,皮痒。
不过说到底,也并非纯粹演戏。于她而言,做生命的观察者,远比为荷尔蒙起舞来得重要。
她虽无意追逐情爱,却祝福为爱大胆迈步之人。
不远处,纪怀光与陈敏儿、卓轩、马道成、黄秀明朝这边走来。子桑余光瞥见,朝眼前起誓般的沙文瑞勾起唇角,“敏儿他们来了。”
接下来就看他怎么表现。
沙文瑞定定望了她数息,这才转身面向来人。
从此刻起,在可与青涛长老匹敌前,他会宠辱不惊,拒绝无谓的争执。
是时候展现他气度的提升了!
陈敏儿隔着老远就瞧见沙文瑞果然在同子桑说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沙皮狗!你少在师娘面前……”
“各位,之前是沙某的错,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住!还请几位原谅沙某口无遮拦。”
沙文瑞端肃行礼,没有半点勉强别扭,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严肃。
陈敏儿那句“搬弄是非”话已经到嘴边,却硬生生憋住。
怎么,不按常理出招?
纪怀光的视线越过显眼的沙文瑞,径直落在子桑身上。
一如既往地目光清冷沉静,与在场其余几名弟子自然流露出的疑惑诧异皆不相同。
独树一帜,这该死且优秀的表情管理。
子桑挑他一眼,望向有些茫然的陈敏儿,“起争执的事文瑞刚才解释了,有些话并不属实,以后他不会再提,对不对?”
面对朝他瞥过来的子桑,沙文瑞挺直脊背,“定不胡言乱语。”尤其她和纪怀光的事。
过往之事不可追,虽然青涛长老仙逝后,纪怀光倚仗大弟子的身份,陪着她度过艰难时光,但他未必就不能将差距缩小。
子桑当前无心情爱,不正给他留出追赶的机会?没问题的!
“敏儿,你能原谅他这回吗?”子桑面向一脸肠胃不适的陈敏儿。
话已经到这份上,再不依不饶便是让自家师娘下不来台,何况打也打了,之前下手可没留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陈敏儿更气了。沙文瑞在师娘面前装得乖巧,实际背着师娘却是另外一套,算得这么精!
气归气,陈敏儿没正眼瞧沙文瑞,勉强侧手抱拳行了个礼,算是言和。
卓轩、马道成、黄秀明朝沙文瑞点点头,打架的事就此揭过。
小事已了,子桑望向纪怀光,“有确定休息的地方吗?”
没看到引路的卫氏弟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安排妥当。
“已经安排好。师弟们住东面客房,五师妹住西面客房。”
子桑闻言点头。
宾客及家眷住北面,宾客男女弟子分住东西两面,卫沧和卫溟之前介绍的时候有提到过这个安排。
“行了,都到了就痛快玩两天!一路辛苦了,你们先去落脚的地方休息。听说若岩猎场有莫氏带来的灵兽,回头可以去看看。”
子桑早上收到卫沧与卫溟的传讯,两人迎接宾客根本脱不开身,原定陪她游览族地的计划泡汤,便给她指了几处可玩的地方,其中最推荐的就是若岩猎场,并表示他们两人也会去,到时候没准能碰面。
子桑也想去看一看灵兽,对比看小黑究竟处于灵兽的什么“段位”。顺便取取经,了解怎么才能将灵兽养好,遇到大小病之类时怎么处理。
“是。”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沙文瑞几人依次行礼,分别朝凉亭东西方退下。
临行前陈敏儿回头横一眼沙文瑞,警告的意味相当明显——休想再作妖!
一拥而来,又呼涌散去,亭下只余清风与二人。
子桑抬眸扫过冷峻挺拔的纪怀光,轻笑一声,“怎么,有话要说?”
翠色空濛间,香影浅笑轻言,是新生、是一刹那的永恒。
纪怀光悄悄收拢五指,“平静”开口,“师娘怎么让沙文瑞道歉得如此干脆?”
好奇她怎么办到的是吗?简单。
子桑微笑朝石桌上的小鸟伸出手,懒洋洋开口,“不过是各打五十板而已。”
沙文瑞这边明着“打”,陈敏儿那边回头暗着“打”。
待小东西展翅飞到手心,她突然想到某个关键的点,抬眸望向纪怀光,眼底浮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说,要是有一天某人对我有意,我也同意改嫁,到时候我还算不算你师娘?”
没别的意思,她就想知道纪怀光这种连她喝个小酒都得管的性子,要是碰上她下决心“另觅高枝”,会有什么想法。
她问得轻描淡写,纪怀光无声用力扣紧五指。
问题的产生皆有触发点,结合沙文瑞的反常表现,极有可能沙文瑞方才暗示,甚至明示了好感,让子桑起了念头,才有的她那句“改嫁”。
一旦想到她喜欢上别人,同别人在一起,便觉难以承受,心口酸胀到几欲炸裂。
她的眼神,怎样才能只为他一人停留?
“以师娘的意思为准。”纪怀光垂下眼帘。
“改不改嫁,算不算师娘,都以我的想法为准?”子桑追问。
得到的回应,是纪怀光面无表情的略微颔首。
平静的态度,冷静的姿态,或许称得上漠不关心,也可以说毫不在意,这让子桑不禁放松下来。
果然,“之前纪怀光好像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不过是错觉。
无论对心在故乡的她,还是迟早遇见命中注定之人的纪怀光而言,某些如风而起的念头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还好他没有,她也没有。
立场对很难得,为了这点,她可以暂且原谅纪怀光之前的“管太宽”。
比起那些平时不声不响、冷眼旁观,等到别人真的要做什么重要决定的时候突然站出来指点江山、点手划脚的人,能持“我尊重你的选择”态度的纪怀光,显然更加理性与可靠。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不在意,这才没有所谓,不过毕竟有师娘与弟子关系在,说“完全不影响”,“根本没看法”,也并不客观。
身为男主,价值观没歪,不错。
子桑颇为愉悦,“那就好!”
纪怀光不记得他有没有点头,应该是有的,否则她怎么会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是否沙文瑞对师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随心而问。
才让她开始考虑接受另一段有回应的感情?又或者,她只是想知道她与他之间,是否有改变关系的一天?
他并非喜欢追根问底之人,然而她的一句“那就好”,背后的深意让他格外在意,扭曲般想探寻。
对于纪怀光的敏锐,子桑已经见怪不怪。从她的问题即可推测出与沙文瑞有关,和聪明人对话果然难保秘密。
“不该说的话吗?没有。”她浅笑摇头,“不过是隐晦地表达了下,想发展除了师婶与宗门弟子以外关系的意思而已。”
表达喜欢嘛,受欢迎的事,算不得“不该说的话”。
指尖扣进手心,生平头一回,纪怀光嫉妒沙文瑞,嫉妒他的轻率与莽撞,嫉妒他可以不计后果,直言感受。
即便明知自己不会如沙文瑞一样,然而理智与情绪割裂,不受冷静控制。炽烈燃烧的嫉妒烧红了五脏六腑,向全身摧枯拉朽般蔓延开。
“师娘如何回应?”他的嗓音略显沙哑。
子桑闻言挑眸望向他,一时间没有直接回答。
嘴里说着以她的意思为准,其实还是好奇的嘛。或者说,八卦,是人的共性?
纪怀光垂眸注视,万年不变的沉静目光里流淌着她看不大懂的暗涌。
四目交汇,两顾无言,子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言语并不足以传达此刻对方的心情。
或许,横在她和纪怀光之间的关系以及发生过的事情,谈论这个话题本身就太复杂。明明她是被拒绝的那个,却拿沙文瑞对她有好感这种事说给他听,多像故意刺激。
罢了,看不懂就看不懂吧。
她忽然笑起来,“当然是……婉拒啦。”
眼眸弯如新月,她笑得狡黠又意味深长,仿佛揣着一个让人心动的秘密。
纪怀光不可遏制地心跳加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块巨石如何因她一句话而分崩离析。
她婉拒了么?所以为何?为谁?
“为什么?”
他屏息等待她再说点什么,等待一个或许与他有关的理由,却只见她抬起手臂指向远方,目光顺着指尖的方向,“看到那边的乌肃山脉没有?”
穿过连绵的棕红色窑堡,苍山如笼在烟云里,那是元极宗见不到的风景。
纪怀光颔首,他看到了,只是不解用意。
她上前两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是你的话,会为了其中的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吗?”
好像,会诶?为了女主郑莞凝。不过那不是她问这个问题时会考虑的东西。
这双眼睛啊,可真是长在她审美上呢,怎样精巧的腕与笔,才能勾勒出这样宝石般透亮,幽邃深情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神里流丝般翩然舞过,尔后勾唇一笑,慢悠悠开口道,“毕竟我啊,可是有着低级趣味的人呢……”
钟情一切美好的色相。
果不其然,子桑如愿见到纪怀光脸上闪过疑惑、恍悟、震惊等神情。层次丰富,浑然一体。
对方崩不住的模样让她深刻体会到恶作剧的快乐。
以前怎么没发现,逗纪怀光这么有意思?
如同一件骤然被用力撕扯的衣衫,四分五裂难掩内里,露出之前被包裹得极好,观赏性极佳、错愕的庄重与冷静。
怎么说?非常有成就感。
她眼底笑意更甚,侧身而过时挑眸飞纪怀光一眼,出了凉亭后朝身后挥挥手,“行了,没别的事先去帮二三四他们几个安顿吧。”
感情的事点到即止,没太多可说,不如期待下即将去要观赏的灵兽。要是在若岩猎场瞧见合适的鸟类,可以征询下小黑的意见,看看要不要收来给小家伙做伴……
女子纤秀的身影渐远,纪怀光抬眸注视。
临别前那娇俏妩媚的一眼,与此刻背影融为一幅浓淡相宜的画,难以、更舍不得挥散。
趣味与森林么?
纪怀光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
这么蹩脚的理由,亏她能想出来……
云逸轩,长案上方凭空浮现苍遒黑色字迹,隐约晃动。
[生魂已清理,尚未觅得蓄魂玉踪迹,或另有结界也未可知。]
银霜抬眸。窗外旭日高升,又是好天气。
墨迹凭空出现又转瞬消散,[或可从调查卫樊峰入手。]
一个单独的[是]之后,空中不再出现字迹,银霜望向窗外。
回忆里那个喝得醉眼朦胧,豪气万千说等待她的,是整片森林的女子,仿佛就在眼前。
原来,森林是这个意思。
既是不愿为一人而舍众多可能,为何不对沙文瑞模棱两可,反而拒绝得明确?
既然见面会流泪,谈及“意中人”会投以目光,为何回答时要用上败坏纪怀光好感的说辞?
人心之复杂,果然难以仅凭常理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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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在卫氏族中弟子的引路下,子桑等人抵达若岩猎场。此处位于族地北面,取乌肃山脉一处盆地设结界而成。说是猎场,其实更像圈养灵兽的地方。
子桑一行人来得早,入目除了常见的生灵,还有些外观各异的动物。
有体型不过巴掌大小,在空中扇动硕大耳朵,飞舞着的鼠?以及狮虎般大小,皮毛丰盈,体形修长健美的大猫?
瞧见有人过来,一名眼尖的修士回头,“二公子,来人了。”
顺着修士的目光望过去,一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后,闪出一位身着修身鸦青色劲装,皮肤白皙,面容清俊的男子。
男子望定子桑这队人数不少的队伍,凝水于双掌,清洗过后才上前,“请问诸位道友是来挑选灵兽的吗?”
会御水?眼前人似乎通晓五行之术。
子桑微笑,“看看。”
就像外行人头一回逛玉石店,不清楚里边的门道也不知道怎么挑,便也只能先看看而已。
男子的视线在子桑肩上一略而过,“在下莫子期,御妖族莫氏家主次子,对灵兽之事略晓一二,是否需要在下为各位简要介绍此处灵兽?”
张弛有度,淡定从容,莫子期是个一眼会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子桑闻言欣然点头,“有劳。”
偌大的猎场一眼望不到头,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位身着劲装的修士,看样子是在照顾灵兽。
子桑身后,黄秀明正啃着面饼,一只扇动着耳朵的小鼠飞过来停在面饼前,唬得他赶忙将面饼护在怀里,出声驱赶,“去去去!”
莫子期瞧见后略一抬手,飞鼠叽叽两声,有些不甘地离开。
不懂就问,子桑将目光从飞鼠身上收回来,“不知道这种灵兽平时怎样饲养?”
“鹏鼠,跳鼠成妖异化而成,食种子与茎叶,偶尔捕食昆虫。擅飞行与隐匿,可做探听情报之用。”
莫子期两句话概括完,瞥向她肩膀,“不知道姑娘身边这只灵兽什么品种?”
小黑吗?
子桑抬臂托掌,将小鸟递到莫子期面前,“无意中结伴,我也不认识,你能帮忙仔细看看吗?”
一句“结伴”,让莫子期的视线从小鸟移向她的眼睛,又重新落回小鸟身上。
黑色小鸟抬头注视,红嘴诡艳,漆黑的眼睛仿佛能通灵。
莫子期定定瞧了会儿,抬手欲以指背抚过小鸟翅膀。
然而没等他碰到,小鸟径直振翅飞开。
“看来有些怕生。恕在下孤陋寡闻,看不出由什么鸟异化而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该鸟十分罕见,姑娘好运气。”
没想到“专家”也没认出来。子桑略有些遗憾,“看来不容易找到同伴。”
听她这么一说,莫子期淡然一笑,“万物有灵,所谓同伴,并不拘泥于同类。姑娘与该鸟有缘,想必它并不孤单。”
挺会安慰人,子桑对莫子期产生了一丝好奇,“之前看莫道友似乎有用到五行术法?”
“没错,在下幼时曾在元极宗学艺,习得御水之术,方便饲养灵兽。”莫子期倒也没刻意隐瞒。
“巧了,我们就是元极宗的修士。”子桑回眸扫一眼身后纪怀光、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沙文瑞几人,再望向莫子期时轻扬唇角,“这也是缘分。”
莫子期闻言眼眸亮了亮,“确是缘分,还没请教姑娘同几位道友尊姓大名。”
子桑将她与其他几人的身份告知,莫子期怔上一瞬,很快自嘲般笑了笑,“恕在下眼拙,没看出来。还请青涛夫人与各位道友莫要见怪,请随在下继续往里参观。”
此次莫氏带来的灵兽多具代表性。攻击类、辅助类、观赏类应有尽有。
通过与莫子期闲聊,子桑才知道原来御妖之术非常小众,就如同元极宗的弟子很少钻研五行之术一样。
受限于御妖术无法飞升,但凡有些天赋的修士,都更偏向于突破自身,而非寻求外在力量。
分化于除妖术士的莫氏,至今依然与平民百姓保持密切联系,且有数量不小的灵兽出手给王公贵族,算是较少的,能在凡人与修仙界取得平衡利益的家族。
对于大多数修仙宗门而言,数量单薄的灵兽攻击力有限,更多是装点门面、打发孤寂的玩意。真正受益于御妖的,只有能够御使妖兽群的莫氏。而由于莫氏家主长期身体抱恙,如今实际的莫氏当家者为大小姐莫子君,眼下应当正同卫沧与卫溟一起接待宾客。
简单逛了逛,卓轩买了些喂养妖兽的种子,沙文瑞买了只能通人言,毛色异常艳丽,叫声极其动听的小鸟。
子桑问了些鸟类妖兽通用的注意事项,一行人回到猎场入口,刚巧碰到朝这边走来的浩荡队伍。
卫樊峰引宾客前来,身旁除了神情庄重的卫沧与卫溟,还有一位身着赭红色劲装的秀丽女子。
修士们三三两两寒暄,卫沧与卫溟抬眸间发现子桑,两人眼神定住,当即神情舒展开来。
“看样子你有得忙了,我就不打扰啦!”子桑朝莫子期笑笑,取出玉简遥遥给卫沧与卫溟发去讯息,“我逛完了,先去休息,你俩忙完正事跟我说?”
她倒是有私心想结交修仙界大佬,只不过目前时机不太好,还是等卫沧卫溟闲下来的时候再问。
无他,既然发生灵魂跑进剧本里这么大的事,她想辗转打听下,闯入的世界里有没有人知道、甚至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卫沧与卫溟拿出玉简扫过消息,两人对视一眼,卫沧凑到卫樊峰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哥俩双双朝她走来。
原本想低调遁走,反而因为卫氏兄弟的突然离队朝这边走来,吸引不少人目光。
来到近前,卫沧朝子桑与莫子期点点头,卫溟开口道,“你们已经认识啦?”
“你说呢?”子桑有些哭笑不得。
已经逛完,当然认识。
“没想到能在这里结识青涛夫人与一众元极宗的道友,莫某之幸。”
“别这么拘谨,子桑喜欢别人直接叫她的名字,显年轻,对不对?”卫溟挤挤眼。
被擅自做主的子桑挑眸望过去。
这点倒是说对了。被人称呼青涛夫人,总有种时时刻刻还在戏里的错觉。
能做自己,谁想当别人?
“他说的没错。”子桑肯定。
莫子期闻言颔首,“那我以后就直呼姓名了,你也直接唤我‘子期’如何?”
“好。”子桑点头,她没什么意见。
卫溟听到那句“直接唤我‘子期’如何”,哼笑一声脱口而出,“子桑你别看他装得斯文有礼,实际家中养了好多女妖,能化人形那种,为人非常不正经,得小心!”
一旁未曾发言的卫沧默默点头,纪怀光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莫子期身上。
“没记错的话,带你哥俩欣赏我的灵兽时,兴致挺高?”莫子期神情淡淡,丝毫没有被贴上“不正经”标签的恼怒。
被揭穿的卫溟迅速耳尖蔓上薄红,“这怎么能一样?我又没在家里养女妖。而且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不算久吧,去仙盟之前?那时候你怎么说的去了?‘羡慕子期兄艳福不浅’?”
莫子期的话仿佛天然能激起某人的燥点,卫溟着急,“子桑你别听他的!我那是讽刺!”
子桑着实没想到莫子期惹怒起人来,挺精准。
她好笑般扫两人一眼,“到底怎样的艳福?别藏着掖着啊?找机会也让我瞧瞧?”她对美女,可是非常感兴趣的。
更何况,养女妖挺正常。性别为男,xp为女,没毛病。总不能强求人家养男妖吧?
“子桑,你……”卫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竟然站在他那边!”
“没有哦,”子桑摇头,“我站色相那边。”
她话音一落,卫沧没忍住憋笑,莫子期亦唇角上扬,只有卫溟受伤的世界达成。
“行了,我看这会儿队伍挺庞大的,不耽误你们招待贵客,我们先回了。”
从刚才卫梵峰朝这边瞥过来的眼神就知道,这是等着两位公子爷过去呢。
正事要紧,闲聊什么的放在后头。
“你就是我们的贵客,要不一起再参观一遍吧?换我来介绍。”卫溟提议。
“饶了我吧,昨晚没休息好,回去补个觉,等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了再联系我啊?”子桑回头向身后几人示意。先撤。
“没休息好,是床睡得不习惯吗?要不要换?”卫溟追问。
子桑抬眸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对面这位热心的大兄弟,无奈道,“行,等你忙完,我告诉你怎么换。”
卫溟答应下来,卫沧在她启步前补充道,“好好休息。”
子桑点头,领上身后的队伍。
经过卫梵峰众人身旁时,她朝对方行了个礼,得了卫梵峰的回礼,这才从容离开。
眼见一名此前从未见过,容貌绮丽绝艳的女子身后跟着六名男子,显然也是宾客的一员,其中一位修士低声发问,“刚才那位是?”
“元极宗青涛长老的遗孀,子桑。”卫梵峰答。
“她啊……”问者恍然明了。
按说这样的身份不会受到邀请,更何况青涛长老当初就是因为渡修为给道侣才在战局中失利,想不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卫族长是什么深意。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各怀心思。
同卫沧卫溟一起目送背影渐远,莫子期忽然开口,“你俩对这位青涛夫人态度不一般。”不是疑问句,而是确切的肯定语气。
“这么明显吗?”卫溟扭过头来神情诧异,“我还以为分寸掌握得挺好。”
“玩真的还是玩假的?”莫子期问。
卫溟被激到,“什么真的假的?什么玩?以为所有人跟你一样?”
莫子期抬起下巴,眼神颇有深意,“原来是认真的啊?你俩可真是要么不开荤,一开荤就让我刮目相看。暂且不提人家什么身份,卫伯父会不会同意,你俩先告诉我,打算怎么分?”
卫沧与卫溟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卫沧开口道,“并非分不分的问题,而且这种事也由不得我俩决定。”
由女方决定嘛。
“明白。”莫子期视线落向不远处一众宾客身上,“看来根本不用多问,你们早就想好。这回来的人不少,看能成交多少。”
“子期,少转移话题。还有,不许在我母亲面前胡说八道,否则剥了你的皮,知不知道?”卫溟出言警告。
“怕我在伯母面前说实话,刚才还揭人老底?你是真的胆子挺大啊?”
“谁叫你在子桑面前装?平时在我父母面前装也就罢了,总之你少打她主意!”
莫子期闻言哼笑出声,“放心,我只对刚化形的女妖感兴趣。忠诚,天真,对养她的人唯命是从,根本不需要费心。倒是她身边那只黑鸟,你们需要注意下。”
“那只鸟怎么了?”卫沧问。
“对啊,不就是一只寻常的鸟吗?”卫溟神情恢复严肃。
“罕见的灵兽多由现存生灵异化而成,无论形态怎样变化,始终保有基本的妖气,但那只鸟不同。”
“哪里不同?”卫沧追问。
莫子期沉吟小会儿,“身上没有妖气,却又非魔非鬼。坦白而言,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又为什么跟着青涛夫人。你们若是找出答案,还请告诉我。对了,只消告诉我那只鸟是个什么东西即可。”
至于为什么跟着子桑,他并不关心。
“知道了,会注意的。”卫溟有些不痛快,“你别叫她‘青涛夫人’,不稀罕听!”
莫子期闻言嗤笑出声,“你都敢肖想宗门长老夫人了,还管别人怎么称呼?对了,我曾有缘见过青涛长老一面,那可是位……严肃沉稳之余,又温润钟秀的前辈,跟子桑有种……奇怪的相配。”
“你想传达什么意思?”卫沧盯着他。
“没什么。只不过提醒下,身边曾有那样一位道侣,恐怕很难对寻常男子动心吧?兄弟,得多多加劲!”莫子期抬臂揽上卫沧与卫溟的肩膀,“走,先拿下眼前这些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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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子桑说她没休息好,并非全然在找借口。不知道为什么,昨晚那个梦让她觉得有些疲惫,就好像平白灌入许多感受。
回到房间本只打算小睡一会儿,没想到再醒来时已然天黑。传讯玉简里积了几条来自卫沧与卫溟的消息。
[宾客挑选灵兽的兴致很高,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来自较早传讯的卫沧。
[从早上持续到现在,一直有新的宾客过来,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莫子期这张嘴着实能哄人,刚才让好几位修士买了一堆漂浮的灵兽,没什么实际用处,说是带回去送给同门。]
[总也腾不出空,看样子今晚脱不开身了。]
——来自虽然后发,却以数量取胜的卫溟。
子桑抬眸望一眼窗外夜色。她好像,又做梦了。
孤冢上柳枝还是新的,夕阳如烈火焚烧后的余烬,双手添了好几道伤痕……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仍残留有孤寂的余韵。
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那些画面甩开,她给卫沧与卫溟发去讯息,[今晚我另有安排,你俩好好表现,让其它宗门的老东西们见识见识新秀的风采。]
子桑所谓的安排,是去跟陈敏儿谈一谈沙文瑞的事。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眼下正好有时间。
出发前传讯确定过陈敏儿在房间,子桑不急不慢抵至西面的窑堡。
明显有所收敛的平台之上,大部分房间的窗户亮着光,这还只是入住了提前抵达的一部分女弟子宾客而已,算上明日才到的,可想而知数量有多庞大。
进得窑堡,刚上到第二层,子桑就隐约听到争吵声。她循着声音抵达平台,果然看到一堆人围拢在一起。
“竟然混入女修的客房!害群之马!”
“被抓现行还不承认,脸皮够厚!”
“我已经说过!女的!真是女的!”
听不远处着急强调“女的”的声音,竟然是陈敏儿。
子桑加快脚步,穿过人墙,抵达争吵的源头。
“不要以为声音可以伪装,看看你浑身上下,哪一点像女的?”
“快说!哪个宗门的?今日必须严惩!”
被围在中间的陈敏儿半低着头,双拳紧握显然气得不轻,然而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将她的辩解淹没在人声里,显得无力又苍白。
“她是我元极宗的女弟子,谁有疑问,可以来问我。”子桑出声上前。
一众身着各式宗门外衫的女子纷纷朝她望过来,眼神里愤怒、好奇、看戏……种种情绪混在在一起。
“师娘……”陈敏儿语气里藏着难堪,委屈,默默来到她身旁站定。
身为弟子,体型高大挺拔,五官棱角分明,立在妖娆玲珑的子桑身旁,老实又乖巧。
见有人替陈敏儿出头,刚才气势颇足的女修们一时间没有出声。
被称为“师娘”,显然辈分不低。且此时已有不少人认出来,子桑就是之前参观若岩猎场时卫族长嘴里提到的“青涛长老的遗孀”。
这个身份有多敏感,从之前一众师尊沉默,以及同辈间偷偷分享讯息时已了解全貌。
原来是个靠与大能修士结为道侣,平白挣得一身修为,又“克死”道侣的平民女子。
参加生辰宴,还随身跟着那么多男子,真不知道什么妖精变的。
这个时候,任谁都不愿意贸然出头。
其中一位顶着厌世脸的女修冷笑出声,“你说她是元极宗的女弟子,她就是了?我不信。倒是她故意撞我师妹,有人佐证。”
“师娘,弟子是得知您要过来,出门迎接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撞到!”陈敏儿着急解释,“而且已经同那位姑娘道过歉。”
子桑拍拍陈敏儿的后背,示意不用担心她误会。
“请问之前被我弟子撞到的姑娘是谁?我代弟子向她道歉。”
简单的冲撞,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给足面子。
厌世脸女修身旁一位个子娇小的女子正要开口说话,被厌世脸女修指着子桑身旁的陈敏儿抢了话,“不需要道歉,我根本不信她是女的。”
子桑顺着女修指尖抬眸直视对方眼睛,“哦?那要怎么才能相信?”
“除非她脱了上衣。”
厌世脸女修的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均倒吸一口气。
想确认身份,根本用不到这么故意针对、近乎羞辱的方式,
“我倒觉得不用这么麻烦。是男是女,问一下卫氏的人即可知晓。”一道剔透的女声突然出现。
子桑顺着声音望过去,围观的众女修中,一名身着绛红色修身外衫的女子正冷淡盯着厌世脸女修。
本就白得发亮,红衣更衬得人欺霜赛雪,当真是个耐看的美人。子桑暗暗在心中点头。
“师姐……她可是宗门长老夫人,都是误会,算了吧……”娇小的女子压低声音,扯了扯厌世脸女修的衣袖,看得出来根本不想被当成硬出头的道具。
厌世脸女修仿佛没听见红衣女子与师妹的话,仍旧桀骜对视。
子桑当即了然。
既然明知她的身份,也有下台的机会,还这样顶风挑衅,那就是故意的咯?
而且针对的人不是陈敏儿,是她。
嚣张的人也分上道与不上道,在别人地盘摆谱,这是后台耐造啊?
“你……别欺人太甚!”陈敏儿已经憋红眼睛。
子桑静静瞧了会儿厌世脸女修的神情,忽然勾唇一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现在同样怀疑你不是女的。让我的弟子宽衣,是因为想占她便宜。要是实在想通过这种方法确定的话……干脆你也脱了上衣,两人互相验证,公平公正,怎么样?”
陈敏儿初时听到子桑那句“你说得也有道理”,一口气险些没有续上,心也沉到谷底。待听完全部,却不禁睁大眼睛。
师娘这是在……以毒攻毒?
果不其然,厌世脸女修听完后脸色骤变,神情扭曲得有些抽象。
“你凭什么怀疑我不是女的?凌云宗掌门是我父亲,我有整个宗门作证!”
女修话音刚落,本来就已经剑拔弩张的态势更加紧绷,现场近乎诡静。
对啊,所以既然同样是怀疑,对方又凭什么?
“凌云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像是当前修仙界第二大门派?
掌门千金,难怪这么有底气,后台耐造。
不过呢,既然不指望凌云宗赏饭,有些臭脚也就没必要捧。
子桑嘴角笑意更浓,一脸认真道,“我的弟子同样有人作证,不也照样有人以黑为白?再说了,穿得像女的,也未必就是女的。”
还有比女人更女人的女装大佬呢。
厌世脸女修自尝被故意质疑性别的体验,气得抬起手臂,这次直接指向子桑,“我堂堂凌云宗千百自强修士,哪是你个靠吸血晋升修为的平民女子能比的?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怕都是抹了蜜的毒箭吧?”
说得好!
要不是子桑现在没在出演反派,她几乎要为对面女修怼人的功夫鼓掌。既拔高了自家门派,又顺便踩她一脚。
原来症结在这里,指责她靠吸青涛长老的血晋升修士行列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来抱不平,有意思。
她笑得更加风情万种,朝厌世脸女修送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对面这位堂堂张口闭口‘我爹是谁’的姑娘,刚才抹了蜜的毒箭,有射中你吗?”
恶心人嘛,她可会了。
自恃高人一等,平白无故侮辱人,怎么能轻易放过?
厌世脸女修没想到她不仅不生气,反而顺杆往上爬,七窍简直要生烟。
“你!不知廉耻!”
子桑冷笑一声凝视对方,脸上褪去懒散神情,“是我不知廉耻!还是你目无尊长?狂妄自大?”
“今日我弟子撞到你师妹,本就是无意,且已经道过歉。明知是误会,却故意刁难羞辱,这就是你的修养?就是你拿着凌云宗名号对外耀武扬威的本事?那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
她一声比一声重,一句比一句严肃,到了最后一句,已然化为现成的失望与讽刺。
众听者初时或许还觉得“互相验证”的办法匪夷所思,此刻只觉得找茬的这位女修的确心胸堪忧。
原本靠父母打响名号就算不得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即便对子桑有不好的看法,这会儿也对挑衅的女修提不起好感。
厌世脸女修被她突然冷下脸的神情震住一瞬,很快爆发出更加汹涌的怒气,直接祭出佩剑,“狐媚东西!凭什么这么说我!”
陈敏儿当即抽出长刀,上前一步挡在子桑身前。“师娘小心!”
“不用担心。”
子桑上前一步现身,凉凉望向对面。
她等着对方先出手。
“妄下定论,无益于了解真相。看不起别人通过感情得到馈赠,就继续保持你的骄傲,吸引那些眼明心亮,能够被你品德折服的人,而不是随意贬损他人。”
她虽然不需要通过提供情绪价值来换取资源,但也不会因此讨伐那些这么做的人。
越接近本质,越能拥抱平和。与其指责同性狐媚,不如想想自己究竟希望吸引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自己。
取悦这个世界,取悦某些人,甚至取悦自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个人都会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
除开那些以荆棘刺伤游人,以烈火焚烧希望的恶毒之路、无望死路,她更愿意观察,而不是评价。
厌世脸女修此刻只觉得子桑每一句话都是在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她,佩剑骤然发亮。
灵力外化,打底是个金丹境修士,陈敏儿暗道不好。
“师姐!那可是宗门长老夫人啊,算了好不好?其实撞得也不重……”娇小的女修着急。
“少废话!让开!”
厌世脸女修咬牙,灵力如一道闪电,划亮黑夜,直朝子桑而来。
修为一境之差,犹如天堑,陈敏儿的长刀来不及阻挡。
雷霆之中,眼看灵力就要正中目标。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发出短促哀嚎声的,却是主动发起攻击的厌世脸女修。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结局,纷纷诧异地望向跌倒在地,捂着心口龇牙咧嘴的厌世脸女修,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衣袂隐动,子桑神色未变。
灵力一斩在碰到强力水气捕捉诱导时,转了方向,如风刃般沿着来时的路径朝施招者打回去。
学习五行理论时,得知灵力某种程度可以近似理解为雷电,而只要操控的水气足够集中,引导力足够强大,便可以改变灵力运行的轨迹。子桑向银霜请教后,特意加强了御水的修炼。
毕竟,活着才有输出。
对面女子的修为应该并不多高,堪堪能灵力外化而已,因此子桑初试,便成功接下一击。
首次尝试没控制好引导灵力的强度与轨迹,只实现了原路返回。不过看样子虽然折返的灵力已经削减,仍然有不小的杀伤力。
厌世脸女修目眦欲裂,一把推开弯腰扶她的同门,指着子桑嘶声道,“居然用护身法宝,无耻!”
子桑:???
以她虚假的金丹境修为接下一击,难道是很让人不可置信的一件事吗?要么对方强行挽尊,要么真的这么以为。
不过先动手的人说用护身法宝的人无耻,她是真的不理解其中逻辑。
陈敏儿也诧异望向子桑。
刚才究竟发生什么?师娘站着没动,对面叫嚣的女修怎么就倒地上了?
不过有那么一瞬,她感受到四周气流在朝着子桑的方向汇聚。难道……又是五行之术?
“混蛋……”厌世脸女修爬起来正要再次进攻,不远处传来清朗的声音,“各位贵客聚在这里是有什么好事吗?”
众人回头,子桑从人群间隙中瞧见信步而来的卫沧。
此前楼下的卫氏族中弟子听到平台上有动静,当即上报管家。
事涉下榻西侧客房的女弟子,管家当即告知正在与宾客叙旧的卫梵峰。随候在场有卫沧、卫溟二人,卫梵峰点了卫沧查探情况。
卫沧以最快速度赶至,穿过一众女修,一眼瞧见立在中间的子桑,而她的身后,凌云宗掌门之女袁会珊眼神狠厉,朝子桑甩出一道刺眼的灵力。
停在子桑肩上的小鸟刚要展开翅膀,很快收住。
来不及说“小心”,卫沧瞬间闪至子桑身旁,揽着她避开攻击,并将灵力的锋芒砸落在地。
平台上石块迸裂,声响撼人。
碎裂的石块四面弹射,有些反应慢的女修险些没能及时格挡开。
厌世脸女修由于拼尽全力,此刻已没有办法挥挡石屑。一块尖利的石子划过她的额头,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血痕。
“没事吧?”卫沧低头打量。
按说子桑此刻应该在北面的客房休息,也不知道怎么会来这里。
子桑将目光从被砸了个坑的地面收回,摇摇头。
她没事。不过刚才要不是卫沧,被那道灵力打中的话,眼下她大概已经肠穿肚烂。
卫沧望向厌世脸女修,“袁道友何故随意伤人?”
袁会珊抹一把额上血痕,目光落在子桑腰间,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诡异而扭曲。
“没想到啊,卫大公子也被迷昏头。”
卫沧莫名被这样一说,这才留意到自己的手臂还揽在子桑腰上,震撼之余迅速收回。
担心子桑对他刚才忘记及时收手的举动有不好看法,卫沧抬眸偷瞧一眼,却发现子桑只是凝着眉,神情不悦地盯着对面袁会珊。
被那样偷袭,一定吓到了吧?
他面向始作俑者正色道,“卫氏领地不容任何人作恶,还请袁道友告知为何伤人?”
见卫沧根本不接她的话茬,袁会珊还要继续出言讽刺,却被身旁娇小女修低声规劝,“师姐,卫氏的人来了,不能再闹大,否则掌门又要禁你的足。”
袁会珊咬紧牙抿着唇,在“忍下这口气”与“不管不顾大闹一场”中疯狂摇摆。
子桑看出对方为师妹的一句话而犹豫,垂下眼眸“嘁”了一声。
撕是还能继续撕下去,只不过对方有顾虑,继续玩下去就少了几分意思。更何况冲突发生在卫氏领地,事情要是闹大了,对前来处理事件的卫沧不好。
“没什么事,误会而已,我的弟子陈敏儿不小心撞到凌云宗弟子,一被错认为男子,二被当成故意。对面这位姑娘替师妹打抱不平,没控制好力道,对不对?”
卫沧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对面,“是这样吗?”
袁会珊脸上的神情在扭曲与隐忍之间不断变换,几个来回后,终于咬牙切齿,“是。”
一旁娇小的女修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事,散了吧。卫沧、敏儿,我有话对你俩说,随我来?”子桑给两人递去一个意会的眼神。
卫沧扫一眼神情显示随时会反悔的袁会珊,同陈敏儿一起随子桑穿过围观众人。
破损的平台,需要马上安排人修理了。
陈敏儿休息的客房内,子桑靠窗。
不同视角下,同样的风景能看出细微差别。
她收回目光转身道,“敏儿,你收拾收拾今晚去我房间休息吧。”
从之前一圈吃瓜群众只有一个人出面帮陈敏儿说话就能看得出来,凌云宗的确有些分量,且挑衅的女修也不像善罢甘休的人。
继续留在这里对陈敏儿而言即使没有其它危险,出出入入碰上刚才的吃瓜群众也难免不痛快。反正只有最后一晚,不如跟她一起。
“那怎么行?师娘,我……”陈敏儿着急。
她从前别说跟子桑同一个房间,就连面也极少见到,突然间同塌而眠,恐怕根本没法入睡。
“有屏风跟独立分开的床,不影响。”子桑坚持安全为上。
陈敏儿有些纠结地应下,卫沧在一旁补充到,“我在北面窑堡再给陈道友安排一间房如何?”
陈敏儿期待地抬起头。
“我看宾客挺多,几乎住满,有空余的房间吗?”子桑问。
“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安排。”卫沧一锤定音,当即以玉简安排下去。
陈敏儿得救般赶紧确认,“师娘,弟子没什么要收拾,可以出发了。”
子桑点点头,面向卫沧笑了笑,“谢谢你,今晚要不是你,我估计要立着来,横着回了。”
“你我之间无须言谢。究竟发生什么?不是误会那么简单吧?”
“小事,跟误会也差不多。”子桑不打算继续深入。
“哪里是误会?那个什么‘堂堂凌云宗掌门千金’,竟然说师娘……”话到嘴边想到卫沧是外人,而且再度提起这个话题必然让子桑难受,陈敏儿生生止住。
“说什么?”卫沧略微沉了眉眼。
陈敏儿小心地打量子桑,看不出她的态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答。
“没什么,说我狐媚而已。”
既然略不过去,索性说出来。子桑脸上神情看起来并无所谓。
要是换个词安她头上,没准未必服气,可自她出道演了第一个有记忆点的反派角色起,这个词就如影随形,几乎成为她的名片。
倒也不能说没有从中受益,至少在考虑反派角色的时候,能喝上一口汤。然而福祸两依,始终在跑龙套和十八线开外配角之间徘徊,也成了她跳不出的怪圈。
卫沧听罢,明显愣上一瞬,很快,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耳尖泛热究竟因为“狐媚”这个词,还是气愤袁会珊的侮辱。
他有他的心虚。
“什么都不知道,怎能凭猜测构陷人?”陈敏儿气愤不已。
卫沧沉吟小会儿,“我听闻,凌云宗掌门与前夫人祖上为仙门世交。凌云宗掌门在前夫人过世以后,与本门一位负责照顾他起居,资质平平的女弟子结为道侣,前段时间刚添了第二个孩子。恐怕袁会珊眼下,迁怒众多。”
“那也不能随便逮着谁就撒气。凌云宗掌门的家事,关师娘什么事?”
“没错,此事我会如实讲予凌云宗掌门知晓。”卫沧点头。
子桑摆摆手,“事情已经过去,倒也不用再提。我没放在心上,你俩也别当回事。”
虽然已经接受某些偏见、戾气始终存在,在铺天盖地的舆论下也已经麻木,事实却是即便身经百战,再听到类似的言论还是会不舒服。
袁会珊拿痛苦朝她发泄,哪里不想反弹回去?不过是嫌麻烦,又不想卫沧难做而已。
既为宾,待客需得慎之又慎。这件事卫沧转告给卫樊峰,交由卫樊峰来处理,又或者让凌云宗弟子自行汇报,比让卫沧直接找上凌云宗掌门要好得多。
“子桑可是担心此举导致我触怒凌云宗掌门?”卫沧问。
子桑挑眸,递过去一个“不然呢?”的眼神,面向陈敏儿道,“没什么要收拾就出发吧。”
望着子桑侧颜,卫沧半天没出声。
事情既然发生在卫氏族地,为她伸张公义本就情理之中,然而她却在替他担心。
不过是承了青涛长老的深情,便要遭受这么多无端指责,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她这般,令他心疼。
“还愣着做什么?走啦。”朝还愣在原地的他望过来,子桑弯起眼眸笑了笑。
卫沧睫羽颤了颤,提气迈步跟上。
北面窑堡给陈敏儿准备的房间很快安排好,就在子桑房间旁边,倒也方便。
告别卫沧,子桑直接留在了陈敏儿的房间。
“师娘有话对弟子说?”陈敏儿为子桑挪好凳子。
坐下后的子桑开门见山,“被误认为是男子,是不是很苦恼?”
陈敏儿垂下脑袋,“一开始会,后来次数一多,也就习惯了。不过像这次这么尴尬的,还是头一回。给师娘添麻烦了。”
“说什么话呢?那个时候不站出来,还能当你师娘?”子桑白陈敏儿一眼,伸手给两人倒茶。
“弟子来。”陈敏儿赶紧接过茶杯与茶壶。
子桑也没客气,任由陈敏儿去忙,只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望着她。
被一道让她根本无法忽视的目光注视着,陈敏儿一时间有些心慌。
好不容易将茶倒好递出,眼见子桑接过去的同时朝她笑了笑,尔后仰头浅饮,陈敏儿只觉得心都化了。
垂眸的睫与纤白的颈,点缀素手未遮掩住的一角红唇,如雪地里梅花绽放。雪的白,枝的沉,梅的艳,悉数闯入眼帘。
怎么会有女子生得这么好看,这么充满女性柔媚的韵味?
相比起来,她与男子又有何异?
陈敏儿迅速挪开视线低下头。
荒唐,她连指望像寻常女子一般“长得像个姑娘”都办不到,竟然拿师娘作比。
“怎么啦?这个神情?”子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轻软妩媚。
陈敏儿抬起头,苦涩笑了笑,“没什么,觉得师娘好看,挺羡慕的。”
同样打娘胎里出来,差别怎么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