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传影阵闪过地面开裂,鬼手争涌的画面,很快,画面消失。
陆续有修士冲出结界,受鬼气侵染倒地不支。薛檀大喘着气心有余悸,扭头望向黑雾弥漫的结界。
好几个同门没能逃出来,也救不回来了。
看台附近,给子桑把脉的卓轩脸色越来越白。陈敏儿没忍住催促,“师娘怎么了?二师兄你快说啊!”
卓轩抬眸望向陈敏儿,迟迟没有开口,眼中是失去信念般的恐慌与茫然。
“二师弟,”纪怀光打破僵持,“直说无妨。”
顺着声音望见自家大师兄,卓轩这才寻见主心骨般神识归位,艰难开口,“师娘脉象时隐时现、细弱无力,有濒死之相,可我……找不出原因。”说到这里,卓轩的语气已经染上哭腔。
纪怀光瞳孔骤收。卫溟欺近,“你说什么?她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不明缘由出现这种情况?”
“对啊,兴许只是耗费五行之力过多呢?二师兄你别着急,再给师娘看看!”陈敏儿将子桑的手臂递到卓轩面前。
不远处郑莞凝与沙文瑞正朝这边赶过来,纪怀光没等卓轩再把一轮脉,转身御空而去。
卫沧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见那一堆将银霜长老围起来询问的门派掌门。
纪怀光的判断没错,此时此刻,也许只有那个人知道子桑究竟怎么了。
求生的最佳时间已过,自结界脱身的修士越来越少。那些试图冲入结界,拯救自己亲友的修士朝黑雾扎去,却突破不了半分,这才意识到横亘在眼前的白色阵法只出不进。
别无他法,无法施以援手的修士们齐齐朝仙盟几位领袖聚集而来。
“长老的意思是,此地有人暗布邪阵,偷天换日将灵气转为阴煞,试图养出脱离于冥界的鬼王?”其中一位掌门神情凝重。
银霜点头。
“什么人可以在仙盟眼皮子底下做成这种事,且常年未被发现?长老又是怎么知晓的?”
银霜望向问话的白须老者,“在下并不清楚个中细节,仅凭眼下情状推测。若要问谁筹谋了此事,想必诸位掌门比在下清楚。”
五位仙盟领袖一时间没了声。正因为毫无预兆,才会有此措手不及。发生这么大的事,仙盟监管不力,难辞其咎。
涌上来的修士疯了般,七嘴八舌要求解开阵法,另有好些仙盟弟子围拢过来,以免发生冲突。
祁周衍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转向银霜,“如何救出结界内的年轻人,长老可有办法?”
银霜垂眸摇头,“此刻结界内已化作冥域,修士身处其中,遭万鬼噬心、魂魄销蚀,若有人贸然闯入,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成为冥域的养料。阵法一撤,祸及万千生灵,当务之急,唯有设法消灭即将出世的鬼王,否则一旦其现世,后患无穷。”
周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结界内翻涌的黑雾不断变幻着扭曲。
成为修士,便意味着随时可能为除魔卫道而殒命。自踏上这条路起,本该早已习惯生死无常。然而今日冥域破空,转瞬间吞噬无数修仙才俊,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各派掌门,也不禁为之震骇,遑论那些想救亲友于水火的修士。
“所以长老的意思是,让还没来得及逃生的孩子们自生自灭?”一位女修不敢相信般轻声询问。
银霜沉默,几位仙盟领袖亦没有出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女修忽然拔高音量,“我的孩子还在里面,这是她头一回参加大比!你们的意思是,为了保全其他人,便任由她在里面遭万鬼吞噬?”
有人试图安慰哽咽的女修,被她扬臂挣开,“开!阵法必须开!”
其他好几个修士迅速附和,祁周衍当场打断,“诸位当知!天下苍生与吾等性命,孰重孰轻!惨剧既成,正当挺身卫道,为万灵辟一线生机,而非作无谓的牺牲!”
短短三两句话,敲醒还要声张的修士。女修意识到身边人动摇,死死抓住祁周衍的衣袖,“苍生的命是命!我孩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你们不愿意救!那就放我进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都好……”
泪水糊满女修的面庞,她分明看起容颜维持得很好,此刻却苍老得像是失去生命力。“不怕的,就算死,我也要跟我的孩儿死在一起!”
做母亲的太过哀戚,周围人无不为其动容,祁周衍抬手握住女修的手臂,是安慰的姿势。女修眼中刚燃起希望,却忽遭重击般晕倒过去。
祁周衍托住女修,朝外围投去一道眼神,“先送她下去休息。”
两名仙盟弟子当即上前,接过女修,扶离此处。
“我明白你们无法放弃挚爱,只是一来他们生还渺茫,二来还需为其他道友、黎民,为众生考虑。相信那些以身御鬼的道友,也不希望看到自己在意的人无辜送命。诸位若觉得祁某所言尚算公证,就请移步云阙宫,后续我们几位自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眼前是仙盟的几位领袖,他们的态度,已经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无关接受不接受。
围拢过来的修士陆续散开,方才的喧闹随风扬散。祁周衍转身朝银霜郑重行礼,“如何挽救,还望长老指点。”
“鬼王诞生之时最为虚弱,在下可提前布下法阵,只是该法阵须海量灵力驱使。各位掌门务必在天黑之前,尽可能召集灵力高深的修士,于阴阳交替、万鬼凝炼之时完成诛杀,否则后续生灵涂炭,希望渺茫。”银霜瞥一眼来到近前的纪怀光,“诸位可以开始准备了。”
视线交汇,纪怀光尚未说明来意,便听得银霜开口,“子桑出事了,对吗?”
有些词搭配特定的人,便具备不同程度杀伤力。“出事”一词由银霜口中说出,变成纪怀光的心跳停滞。
对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见他没有反驳,继续道,“我去看看她。”
仙盟将当前形势迅速通知下去,各修士均收到传讯,有心者马不停蹄往仙盟赶。
银霜放下子桑手腕,环顾四周,“子桑的魂魄困在冥域,难逃身殒结局。”
“什么意思?师婶会死?”沙文瑞大气不敢喘。
“说笑的吧?”卫溟的声音初时有些轻,短暂的失神后,倏然拔高音量,“你故意吓我们的对不对?明明一同出来,怎么偏偏她有事?要出事也该我们一起出事!”
银霜没有搭腔,然而沉默是最明确的答案。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过于失真,令人分不清是否身处梦境。
郑菀凝茫然四顾,这情境似曾相识,就在不久前,她也是这样失去了自己的族人、至亲,而此刻,连给予她力量的子桑也留不住。
“长老说的‘难逃身殒结局’,只是难,并非没有例外,对不对?”纪怀光的声音如划破空气的利刃。
神思回归,众人望向银霜。
在一道道祈盼的视线中,银霜望向眼前沉睡般的子桑,“时间过去这么久,不能保证她的魂魄尚存于世。即便侥幸尚存,旁人也无法于千万魂魄中找到她。结局已然明了,接受当下,或许是最好的回应。”
“长老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卫溟气得浑身发抖。
去他的“最好的回应”!明明有那么多人心悦子桑,她却选择了银霜长老,可眼前这人呢?生死关头,如此冷静地在说着什么鬼话?!
卫沧也想问问银霜,即便明知事实确实如此,又如何能将放弃的念头,毫无障碍地说出口……
“长老只需告诉弟子,”纪怀光直视银霜,“怎样才能找到她。”
有一种眼神,看到的人知道,即便在黑夜里也能感受到执着的光亮。
卫沧与卫溟短暂放下对纪怀光的敌意,因这人此刻除了是对手,更是“战友”。
银霜长老能接受子桑的消殒,他们却不能。
“留下来驱动法阵,可消耗你体内多余的灵力。而进入冥域,若没能及时出来,则会徒增鬼王诞世之力,你当真要去?”
一边是解决蓄魂玉遗祸,站在天下苍生这端;一边是为了看不到的希望,可能付出生命,如何选,不难衡量。
纪怀光神色不改,再度重复,“求长老告知,怎样才能找到她。”
四目交汇,如无声的,关乎理性与感性的抗衡。
无人开口,生怕触动天平两端。
人各有属于自己的因缘命数,天道更多的是旁观。
离别与失去本就是常态,可惜世人总要强求。
银霜转眸望向那道被阵法禁锢的黑色雾墙。
“冥域内的魂魄无法辨别原本模样,你找到她的可能微乎其微。”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可以。”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子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
出乎意料,始终态度明确的银霜注视着子流,沉默片刻竟松口道,“你非我族类,没有灵魂,无法与子桑魂魄接触。纪怀光随你进入冥域找到她,带她出来,我便有办法。”
他又望向纪怀光,“只是须谨记,灵魂的对视,将使人陷入对方幻觉,在这片冥域里,受锢于身体的你会失去对抗她的力量。日落之时,阴阳交替之际,所有魂魄将凝练合一,我所布下的法阵会自动启动诛杀,在此之前,你需要让她的灵魂接纳你,跟随你离开冥域,办不到的话,你与她都将彻底殒灭,亦不会有入轮回的机会。清楚了吗?”
纪怀光眼帘微抬,郑重点头。
“我也去!”卫溟迅速接过话茬。
“我也是!”
“算上我!”
跟进的声音此起彼伏,银霜为纪怀光与子流手心各打上一道白色印记。
“人多未必是好事。接触的人越多,魂魄越不信任,越抗拒。纪怀光曾与子桑在蓄魂玉秘境内有过接触,是最合适的人选。”银霜扫一眼纪怀光与子流,“记住,这道印记消失之时,也即法阵开启的一刻。无论能不能将她带出来,务必在印记消失前返回,否则任何人都救不了你们。去吧。”
纪怀光移转视线注视子桑一眼,敛眸转身,载着子流朝结界而去。
眼见两人越来越远,一旁卫溟追问,“我们能做些什么?”
沙文瑞用力点头,“对啊长老,这么多人空着呢,总能做些什么。”
雪色睫羽半掩银霜那双剔透的眼睛,“出入冥域九死一生,若他俩没能成功将子桑带回,就由我们驱动阵法,送他们上路。”
送他们上路,恍如谶言,听得人心惊。
好不容易挣得的一丝希望再度被抽空,迫得人如困海底,无法呼吸。
遥遥望着两道身影没入黑雾,卫沧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莫子期搭上他的肩膀,“你一直没说话,还好吗?”
卫沧梦呓般低声开口,“我羡慕他,能够为心中所爱赴死……”
莫子期沉默一会儿,拍拍卫沧的肩膀。
兄弟的话里没有明确,究竟是羡慕纪怀光有勇气赴死,或是有资格赴死,也许,答案只有宣之于口的人自己知晓。
结界里。稀软的黑泥地上,血色浆水四溢流淌。
鬼气弥漫,一切仿佛失去颜色,蒙上脱了水的青灰。
“她还在吗?”纪怀光艰难开口,嗓音近哑。
远离同门,远离银霜长老与卫氏兄弟,他的担忧终于化为有形的恐惧。
耽误了太多时间,他害怕她的灵魂已经被这片鬼域咀嚼、吞噬殆尽。
“在,这边。”
子流的话让纪怀光紧绷的身体僵住,尔后终于能够呼吸。
劫后余生的感觉化作眼眶的热意,他状似冷静道,“好,我们抓紧。”
妄生在指引下极速飞行。惨白的鬼手感应到上空灵力,如疯长的藤蔓般向上延伸、再延伸,直至被纪怀光以灵力斩断,发出尖锐鬼泣。
穿越令人窒息的浓稠鬼雾,不知行了多久,子流忽然开口,“她在下面。”
漆黑的湖水中,密密麻麻的惨白躯体不着寸缕,姿势诡异地扭曲,如痛苦的蛆虫,本能地绝望逃离,却根本无处可去。
它们张着嘴发出不堪忍受的悲鸣,仿佛这些浸没的湖水,是会灼烧它们的剧烈毒液。
每一具躯体都长得差不多,搭配一双绝望的、死气沉沉的空洞眼睛。
它们是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只在痛苦中,等待着彻底与这片水域,与这方土地融为一体。
湖中央,一座不大的孤岛独自伫立,孤岛之上,一株丁香树开得绚丽。只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眼睛。
紫色花簇在极暗的腥风中盛放,魂魄们拥挤着、推攘着,畏惧什么般与小岛保持距离。
如行走在沙漠太久的渴旅人,即使遥遥望见一泓绿洲,也怀疑眼睛是否出现问题。
没有道理地,直觉让纪怀光喃喃开口,“那是她吗?”
子流点头,“没错,那株树所散发的能量,与子桑一致。”
他的心上人没有变得面目模糊,反而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仍旧保有唯一鲜活的颜色。
纪怀光呼出一声短促的笑意,如此生死关头,他竟然莫名有种说不上来原因的畅快。
妄生落于孤岛之上,隔着数丈,无数相似的面孔争相朝两人张牙舞爪。
冥域的风带着凝滞的腥气,与魂魄的惨叫调和成古怪的色调。
鬼泣声不绝,痛苦泛滥成汪洋。纪怀光抬起头,望向身后丁香树千簇玲珑,瞬间平静下来。
“若我没能在印记消失前带她出来,你一个人能顺利离开吗。”
子流点头,“可以。”
“好。”纪怀光转身上前,深吸一口气,额心抵上树干。
假如对视是走近的唯一方式,就让他的牵挂、想念、渴求,引领他找到她的眼睛……
回忆里,子桑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如紫雾氤氲,分明抓不住,却清晰异常。
丁香树仿佛活过来,枝叶颤动,花簇轻摆。子流眼中,树干向内坍缩,下一刻,纪怀光的身影彻底消失,就好像从未来过。
“主人!”妄生破音,“我还没进去呢主人!”它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主人手中,却忽然落地。
子流抬手抚上树干,“银霜长老没说错的话,你主人应当是进入到子桑的幻觉里。你我没有魂魄,无法接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人类魂魄原来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共鸣,所以纪怀光会看到什么呢?
结界外,化为人形的阎四立于银霜身旁。两人注视着愈发浓郁的鬼雾,脸上没什么神情。
“你明知此地有异,却未提醒青涛夫人勿要参赛。既然不提醒,她遇了难,又为何要放纪怀光和那身份不明的东西进去?”阎四转头望向银霜。
微风掠起几缕银色发丝,于日光下散发清透光芒,发丝的主人陷入沉思。
为何呢?
鬼气外溢并非因为阵法受损,而是有人的出现,触发阵法提前启动,否则以此地当前的状态,再等上数百年,也未必能见到鬼王现世的那天。可既然阵法提前启动,就不得不处理。
催熟恶果,然后一击抹杀,是对付冥域最好的办法。
触动阵法的人曾在结界内停留过,且一直没离开仙盟,那么除了仙盟的人,便极可能是比到最后一轮的修士。这个人可以是仙盟弟子,可以是玄天宗的人,自然也可以是子桑。
昨夜,他有太多机会提醒她不要参与大比,却始终没有开口。皓月凝辉,分不清心间响起的喧嚣,究竟因为那一抹垂眸浅笑的温柔,还是因为一瞬而生的犹豫。
为了让冥域浮出水面,为了在合适的时机抹杀掉鬼王,他不能排除她,必须冒险让她出现在决赛。
他本可以更快降下禁锢冥域的法阵,将侵染之地控制在最小,却终是等到子桑一行人逃出后才施法。只是没想到,她的魂魄还是困在了结界里。
别离为天行之常,随缘业消。
纪怀光不可能找到她,他也不会给冥域送进一颗灵力磅礴的蓄魂玉,必要的时候,他会控制住纪怀光。
子流的出现如一缕划破雷云的光,假如是它的话,或许能从万千魂魄中找出她也说不定,前提是她的魂魄尚未消亡,前提是纪怀光能带她出来。
为一点点微末希望而不计代价,这一刻,他不止理解,并且感同身受。
所以究竟为何呢?
银霜抬手为法阵加固,“身为掌管鬼道的阎王,没能发觉仙盟异常在先,轮到你切断冥界与此地的联系,既不动手,还这般多言。”
自识得起,某人鲜少分责降责。阎四直觉自己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界限,丢下一句“我的疏忽,这就去办!”转瞬消失在视野里。
*
周围俱是黑水,四肢每动一寸,都能感受到阻力。
纪怀光屏住呼吸奋力向上游,突破水面的瞬间,有种天地倒转的感觉。
海浪一阵又一阵托着,眼前金橙色夕阳挨着海平线。
空气带着咸腥味,海鸟鸣叫着从头顶飞过,所有感受真实到根本不像幻觉。
纪怀光扭转身,背后是纵横望不到头的海岸,岸上林木茂盛,间或有从未见过的灰白色建筑伫立其间。
妄生没跟过来,调动灵力也毫无反应,调整好呼吸,他朝那空无一人的海滩游去。
冷蓝色天光与染金的海水在身后糅成冷峭一片,纪怀光双臂撑在海水刚舔过的沙滩上垂首喘气。
必须更快些找到她!
恰在此时,眼前出现一双雪白赤足,顺着那片柔腻向上,一袭紫裙将女子身形裹得严丝合缝又玲珑有致。
紫裙的主人有着一头如瀑垂泻的微卷长发,此刻她正弯着腰,摘下鼻梁上架着的浅棕色琉璃片,露出后面那双极美的眼睛。
海风纠缠女子的裙摆,纪怀光心跳停顿。
子桑的脸近在咫尺,明亮的双眸下唇角微扬。她打量着潮湿的他,似笑非笑地开口,语调带了几分慵懒的关切,“先生,需要帮忙吗?”
第72章
夕阳为眼前人镀上一层浓郁又温暖的色彩,迎着这双令人心颤的眼睛,纪怀光一时间没有出声。
许是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子桑直起身,“看来我多管闲事了。”
眼见她转身就要离开,纪怀光脱口而出,“需要。”顿上一息,他再度肯定,“我需要你的帮助。”
子桑回过头,“唷?不是哑巴?”
短短视线交锋,纪怀光大致猜到,子桑好像不认识他。
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种情况,让子桑迅速接纳一个“陌生人”不太可行,他只能一点点博取信任。
“我叫‘纪怀光’。”他主动介绍。
果不其然,子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殊反应,她上下打量,“纪先生这身cos服挺专业的样子。看你好像没事,应该不需要帮忙?”
纪怀光没明白“廓司”是什么意思,面不改色道,“在下没地方可去,姑娘可以暂时收留吗?”
子桑失笑出声,“你说话可真有意思,我看起来像是会随便捡人回家的冤种吗?”她转过身摆摆手,“有颜有力气,随便做点什么都不至于饿死。慢走不送。”
海平线上只余小半余晖,纪怀光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迈开长腿跟上,“在下浑身湿透,身无分文没有换洗的衣物,天快黑,亦无落脚之处。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不缺干力气活的人。”
“在下略通武艺,可保姑娘周全。”
“哦?通武艺呀?那我岂不是更要担心你对我不轨?”
“在下只为一件干衣、一顿饱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不干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事。”
“小嘴挺会说。不过嘛文明社会很安全,我不需要保镖。”
将墨镜架上头顶的女子,手指勾着鞋在身畔晃来晃去。
沙滩留下两人脚印,湿漉漉的男子与女子并排走在一处,情绪稳定地接着话。
夕阳隐入海平线,黑夜为白昼阖上眼。道路两旁同时亮起光,周围瞬间变得清晰。纪怀光警惕地盯着沿途盏盏白灯,神色不明。
从见到子桑第一眼起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不论子桑的服饰,或眼前从未见过的建筑、长椅,都不曾在他记忆中出现过,怎么会这样?
“那些灯笼为何会同时亮起?”他问。
子桑扭头打量,眼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路灯啊,不同时亮怎么亮?”
她的目光中,透露出怀疑他是不是傻的情绪,纪怀光脸上升腾起热意。久违的臊意令他下意识挪开视线给自己找补,“落水后,许多事情想不起来。”
话音刚落,远处灌木丛隐约有枝叶被刮蹭的动静。他眸光一暗,侧身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子桑本想说他借口拙劣,连失忆梗都用上了,却见他前一秒还红了耳尖,下一秒却神色一肃,示意她不要说话。
“有人跟踪。”他低声道。
子桑睁大眼睛,很快想到什么般蹙起眉头。
纪怀光留意到她的神情,“知道对方是谁?”
“可能是狗仔,也可能是私生饭。”子桑眼底露出不堪其扰的疲惫。
纪怀光没问为什么是“狗仔”而不是“猫仔”,什么又是“私生贩”。他思索片刻道,“一会儿我先假装离开,等对方现身后再抓人。”
子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看出她的忧虑,纪怀光忍下握住她手的安慰想法,悄悄收拢五指,“放心,不会有事。”
他不会允许她受到伤害。
似乎不乐意自己的情绪被人轻易看穿,子桑瘪了瘪嘴,“谁不放心了?还有啊,”她微眯双眼,“其实你一早就认出我了吧?老实说,这都跟一路了,究竟什么企图?”
纪怀光哑然,原来他的心思从一开始就被看穿。
重逢的感叹与震撼,成为她怀疑他的理由。
热意重新攀上脖颈,他无法反驳她的敏锐,却又不得不为自己辩白,为什么初见她时失神,为什么一路跟随。
眼见子桑瞥他一眼就要转身离开,他想都没想,“因为你生得好看!”
所以见色动心,生了亲近之意。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想必她也一定能听出潜藏之意。
从前不这样觉得,如今却连她裙角掠过的风都叫他心悸。从前也不会同她说这样的话,如今却只觉得不能表达心绪之万一。
热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连呼吸都带着烫意。他等得忐忑,等得焦灼,这才等到她回过头来挑眸瞧他。
如此前许多次,她既像在看他,又像在思索别的。他强作镇定,期待她相信他的真意。
忽然,她唇角上扬,微笑着挪开视线,“倒说了句实话。”
她自信自己的美貌,大抵也看出他没有撒谎。而他则觉得,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好看”,远远配不上她此刻眼尾流转的光。
“就按你说的来。”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纪怀光收拢心神,却见子桑已经转身。
这次他没有跟上去,只深深注视一眼,独自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棕榈树和精心修剪的绿植,沿途筑起长廊般的屏障,子桑侧头,没再瞧见那个自称“纪怀光”的男人。
突然,身旁的灌木丛传来沙沙声。
她脊背僵直,还没来得及扭头,一道黑影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扑了出来。
“子桑!我好想你!”黑影声音激动,听起来像是中年男性。
炎热的夏季,黑影人全身裹在长袖外套和口罩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子桑想躲,却被对方撞得摔倒在地。
“你今天穿得真好看,我拍了好多照片。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你?你应该跟我走在一起,别的人都不配!”
男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她的小腿,子桑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双腿像是卡进岩石缝里,挣扎无济于事。男人如饿了太久的野兽,扯下口罩贪婪地嗅着怀里的气息,鼻翼翕张。
这是一张放在人群中再普通不过的脸,然而子桑却恐惧到觉得每个毛孔都被抹上污臭的东西。
脑中一片空白,下一刻,男人如废弃的衣物般被踹飞至灌木丛,发出纷乱响动,一道修长的身影瞬时出现在子桑视野里。
纪怀光沉脸上前,拎起如虾般捂着腹部蜷缩的男人,“你是谁?打算做什么?”
男人大声呼痛,“没打算做什么!我是好人!我是子桑的粉丝!子桑!”男人伸着脑袋去望,“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别躲着我!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子桑不可置信,“你有病吧?我根本不认识你!”
“不认识”三个字话音刚落,男人脸上落下密集的拳头,招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怀光面无表情,每一拳都像是没带任何情绪,却又干脆利落得不像是没有私仇。
望着那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眼睛都睁不开的黑衣人,子桑浑身蔓延开的恶心、脏污感点点退去。她强压下难受,“好了,别把人打死了。你搜一下他身上有没有手机。”
纪怀光手中动作顿住,迟疑片刻,搜起了男人的身。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手鸡”,却还是翻出了一把折叠匕首,以及半个巴掌大的“砖块”。
子桑抓着男人的手指给手机解锁,点开相册。
好些明显是偷拍的照片静静躺在手机里,直到看到那栋米白色别墅,子桑终于绷不住,咬牙将所有关于她的照片彻底清空删除,这才将手机扔回去。
她掏出自己手机点开录像,对准肿成猪头的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证件号码多少?”
男人口齿不清道,“子桑,你想认识我,记住我吗?”
子桑将拳头怼到男人面前,“少废话!老老实实说!否则打残你!”
男人见到拳头不仅不害怕,反而一边傻笑,一边露出痴醉般的表情。子桑恶心得手背发麻,气急败坏望向纪怀光,“你,帮我再打一轮!”
晕头转向的男人哪里还受得住,当即求饶着一五一十报上姓名、住址、身份信息。子桑又问他随身携带匕首,跟踪袭击她有什么目的,男人一口咬死匕首只是用来防身和削水果,抱她也只是因为惊喜和冲动而已。
子桑见问不出什么,环顾四周后结束录屏,警告男人,“今天的事,你自己掂量掂量应该怎么做!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清楚没有?”
男人唯唯诺诺地点头,在子桑注视下连滚带爬跑了。
纪怀光望着对方背影,“他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找机会跟踪你。”
“没错,而且他手机里有我住址的照片。”子桑语气平静。
纪怀光瞳孔微收,“我去打断他腿,让他下不来床。”
“行了行了!”子桑拉住他,“再打真的会打死的,就算没死,打伤打残不仅要赔钱,没准还得坐牢,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不划算。”
纪怀光不解,“他随身携带利刃,我若没出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怎的还手之人还要赔钱坐牢?”
“法治社会讲证据看结果的嘛,附近没有监控,真扯起来没准被倒打一耙。”子桑将他拉近,“纪先生,你不是缺个落脚的地方吗?”
纪怀光有些错愕,却见她笑着侧了侧头,“跟我来。”
沿着小道向上转过好几道弯,纪怀光脚步猛地顿住。一幢宅子突然闯入视野,于灯光照耀下泛着素雅的光。墙面没有朱漆彩绘,平整如纸,简洁得不像住人的地方。
子桑靠近形制端正的黑色栅栏,那东西便自动打开。纪怀光默默跟在她身后,无声留意四周。
庭院由三面灰墙围合,一株两三人高的丁香树静立其中,正是花苞将开未开之际,看着并不显眼。
穿过古朴的大门,子桑不过碰了下墙上机关,整个厅堂无火自明,通透明亮。
窗也不一般,即使身处室内,也能将外面半明半暗的花草、流水看得清晰。如此,更显得整座宅院典雅静谧。
“别愣着了,浴室在这边。”
纪怀光收回目光,循着子桑的声音跟过去。
光滑明亮的浴室里,子桑放下浴巾,打开热水,“你先洗,穿的衣服我给你想办法。”
纪怀光打量清晰到不可思议的镜子、自动洒落温水的圆盘,点头应下。
子桑很快离开,纪怀光检查完镜子后的暗格,确定没有藏着别的机关,这才不紧不慢解开衣衫。
雾气氤氲,水温微烫。沐浴完,纪怀光盯着展开后算不上宽大的浴巾,陷入沉思。
一边是被海水泡过的衣衫,一边是白色棉巾,他终于还是选择裹着浴巾出来。
“翻出一套品牌方送的西装,你试……”子桑的声音戛然而止。
纪怀光顺着她直勾勾的视线,落在自己空着的上半身,不知不觉脖颈连带着耳尖红了一片。
浴巾只够遮住下半截,他只能如此。
空气仿佛凝固,纪怀光进退两难,却见子桑看得有些出神。
脑中闪过莫名的心领神会,他第一次认真思索,自己这副皮囊对子桑而言,是否的确有着某种吸引力。
沉默得太久,子桑清了清嗓子,“那个,你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纪怀光点头上前。
皮质长椅上,子桑身旁,藏蓝色、白色衣物随意置于椅背。他每靠近一步,便能多察觉出她一分眼神的无处安放。
纪怀光来到她身旁停下,厅堂上的灯具过于华贵明亮,将一切照得无处遁形。无意间瞧见子桑微红的耳廓,纪怀光如烈火烹油,心跳炸开。
见他不动,子桑干咳一声,“杵着干什么?拿去房间里穿呀。”
纪怀光双唇抿成一道直线,顿了顿,倾身去拿椅背上的衣衫。
随着两人靠近,子桑不自然地挪开视线,纪怀光微微垂眸,便见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上,睫羽犹如欲飞不飞的蝶翅,在精致明艳的侧颜上不安分地轻颤着。
呼吸近在咫尺,阴影下,所有动作都仿佛变慢,被流淌的感受沁润、拉长。这一刻,纪怀光庆幸浴巾的并不宽裕。
唇角有些难压,他起身道,“去哪个房间换?”
“随便,有门的就行。”子桑指了指客房,“就那间吧。”
纪怀光在房间里研究了一阵,终于将衣服穿好。
再度来到子桑面前,正喝着水的她显然已经平复心情,只是依然掩藏不住眼底的惊艳。
“不错,合身。”她点点头,“过来坐,我们来谈谈你接下来的安排。”
纪怀光依言到她对面坐下,一番交谈,达成合意:他给她做保镖,消除隐藏的人身危险;她为他提供落脚的地方,再给他每个月发一笔报酬。
是夜,纪怀光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盯着掌心印记。
白色印记在黑夜里异常清晰,暂时还没有消失的迹象,只是也不知道最后的时限什么时候降临。
当时间无法精准计量,身边一切脱离原本秩序,如何带回子桑,变得更加没有头绪。
一层之隔,二楼自房间延伸出的露台上,子桑靠在栏杆旁。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拣个陌生男人回家,或许因为害怕极端粉丝,早就计划要招个保镖,又或许,对方的眼神让她觉得熟悉。
回想起刚出浴的某人,湿漉漉的长发垂落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衬得他凌厉的眉眼愈发清冷。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与腰腹,而那张脸,即便是丢进娱乐圈最耀眼的名利场里,也显得过分出挑。
夜风拂过,她微微仰首,望向天边那弯银钩似的月,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低低地、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熟悉个头,见色起意还差不多。
纪怀光刚放下手掌没多久,窗外迎来第一缕朝阳。他很确定,从他躺下到天亮,中间过去的时间极短。
所以什么原因导致时间流速如此不稳定?
他起身开门,见子桑正睡眼惺忪地下楼,在瞧见他的一瞬短暂愣住。
“早。”他主动开口。
子桑翘起唇角,“差点忘记给自己招了个保镖,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视线跟随她从楼梯而下,纪怀光意识到,会不会时间以子桑的感受为前提?在幻觉中睡着,也即意味着时间被抹去。
“收拾收拾,带你吃早餐买衣服去。”
纪怀光回过神,迎上她的视线。子桑已经彻底清醒,“愣着做什么?总不会想一天到晚不是穿自己那套cos服,就是穿正装吧?”
当纪怀光坐上子桑口中那辆“车”时,她已经换上短袖上衣,戴上遮去近半张脸的墨镜。照她说,是为了避免让人在公共场合认出她。
风景迅速朝身后奔袭,车窗降下,草木清香迎面而来。
纪怀光收回目光望向身侧子桑,她留心前方,“会开车吗?”
“不会。”
御剑他倒是会,可惜在这里用不上。
“我出钱,去学。”子桑语气轻松,转动手中圆盘的姿势从容随性。
行过数不清的宽阔道路,纪怀光从未见过这样光怪陆离的世界。
无数车四轮飞驰,道路两旁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建筑通体剔透,反射刺目的阳光,有些建筑的表面闪烁五颜六色光芒。街道上行人个个衣着怪异,尤其男子皆短发,一路看过来,他竟是唯一长发。
若不是银霜长老提前告知他这里是子桑的幻觉,他甚至会疑心眼前的景象来自冥域。
自动上行的楼梯、无风自凉的建筑、可口的餐食、奇怪但舒适的衣物……难以想象,子桑的幻觉竟然如此丰富生动。
他沉默、飞速地消化着这一切,通过电视、通过网络。
七个日夜,他弄清楚子桑是一名演员,弄清楚发动机的运行原理与如何驾驶汽车。
他与她窝在影音室里看她出演过的影视剧,待在形体房观察她练习拉伸。
她是枝头绽放的明媚,眼波一漾,便成风景。他贪恋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刻,更期待被她注视。
越相处,越能体会看见与被看见的愉悦,于是也越难以避免地想到,假如两人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眼前的世界,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心动的错位,他与她会不会如当下这般,自然而然地将对方望进彼此眼中。
庭院里的丁香花开放少许,幽香沁人。休息结束,子桑得去拍戏了。
开车将人送到片场,纪怀光混在工作人员中。
摄像机一旦运作,子桑仿佛换了个人。她仍然是她,溢出的情绪却又不完全属于她。
她是另一个人物,经由她的理解,来到镜头前。
日光穿过片场顶棚的缝隙,落在她肩头,将她的发丝、脸庞镀成朦胧琥珀色,美好得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构。
她好像天然属于这里。
拍摄结束,一名年轻的男演员凑到她面前,殷勤地递上水,又眉飞色舞地说了些什么。子桑似乎并不排斥这种亲近,笑眯眯地回应。
纪怀光静静注视两人互动,心口仿佛塞了一团棉絮,浸满了委屈、烦躁、不安、酸涩……太多情绪。
这种感受过于熟悉,在过往经历过太多次,于师尊、银霜长老处抵达顶峰。
男演员亲密的小动作不少,时不时假装不经意碰触。子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仍旧笑得愉悦。
纪怀光寻来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没多会儿,男演员被叫走。
趁这个间隙,他径直走过去。
与男演员迎面交汇之际,他故意没有让道,男演员不悦的神情在对上到他沉冷的目光时瞬间哑火,灰溜溜绕到一边。
纪怀光来到子桑近前,只见她似笑非笑盯着他。
显然,她将他方才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
本就是有意,被发现即目的。他语气淡淡,“我想回家了。”
身为收人钱财的保镖,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需求。不是工作结束她该休息了,而是他想回家了。
家,这个带着隐秘含义的词,意味着专属两人的空间。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测量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他不愿意等,也等不起了。
子桑没有应答,只嘴角噙着不明显笑意盯着他。
他像一幅褪去所有粉饰与技巧的画,任她品评审阅。假如她的结论是“拿走吧”,他便会融成一片混沌的颜料。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久到周围的人都面目模糊。
他在等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小心翼翼的同时,又义无反顾。
终于,子桑不紧不慢开口,“哪个家?你想起自己的家在哪里了?”
如掉入黑色泥淖,被封住口鼻与呼吸。她也是故意的,明知他指的哪个家。
她在惩罚他擅自支开剧组演员。
“我没有第二个家。”他回答。
自丧母后拜入元极宗门下,他的家就是师尊与师弟师妹。而自看清自己的心意起,于如今的他而言,她在的地方,谓之家。
独属于两人的默契,他垂眸与她对视,让她清楚看到他所迈近的这一步。
当不再掩饰占有欲,当卸去得体的枷锁,他的爱欲渴望被她察觉。
周围所有人仿佛原地定住,纪怀光不确定,这停顿究竟因为子桑在思考,又或什么都没想。
他祈求她能遵循本心,而本心的天平则向他倾斜。
不知过去多久,子桑起身,“那就回吧。”
她果然从始至终都知道他的意思。
周围一切重新运转起来,纪怀光眼睫颤了颤。
砝码,落在了他这头。
那边年轻男演员被叫走,结果发现是乌龙。待回到片场,见子桑要走,露出失望可怜的神情。
“姐姐要走了吗?”
这声“姐姐”叫得黏腻又不舍,纪怀光不禁眉头收紧。
子桑弯起眼睛,哄孩子般,“姐姐得回家啦,得空再教你。”
“好的!姐姐一路顺风!”
年轻人嘴甜会撒娇,阳光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小狗,演技到这份上,也是不错了,子桑不免多看了两眼。
留意到她眼底的欣赏,纪怀光心情重新覆上冰霜。
世上总有这么多人,摆出那么多她喜欢的姿态,偏偏他不擅长。
回去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明明刚刚才共同明确了一个让人心动的词。
子桑通过内后视镜瞥了他好几回,没有半点要开启话茬的意思,抵达别墅后也一句话没留,直接上了二楼。
纪怀光坐在客厅沙发上沉思,没多会儿,起身去了浴室。
天色暗下来,子桑洗过澡正打算给自己做护肤,房门被敲响。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门从里面打开,纪怀光身着睡衣,半垂着眼立在门口。
V形领口半遮半掩,他刚洗了个够烫的澡,又用子桑的蒸汽眼罩给自己额头加了热,于是此刻“虚弱”地主动交待,嗓音低沉无力,“我好像发热了。”
子桑闻言抬手探上他的额头,仔细感受了会儿,自言自语道,“好像是比较烫,我去拿温度计给你测一下。”
纪怀光大半个身子挡住门口,没等她有所行动,语气失落,“我知道病因。”
听他这么说,子桑忽然意识到什么般有些狐疑地瞧他,“什么病因?”
纪怀光垂眸与她对视,未语先红了耳根。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不加任何掩饰地假装。
“因为喝醋太多,把自己喝病了……”声音越来越小,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每吐出一个字,呼吸的热力便上升。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装病扮弱,可毫无疑问,柔软、脆弱的男子更容易在子桑这里获得注视。
他会因为博得她的青睐而灵魂轻颤,哪怕变得不像他。
子桑怔住,很快由低声失笑变成弯眸大笑。她笑得如此张扬,以至于眼泪都笑出来。
纪怀光浑身发烫,在羞与窘的夹缝中难以动弹。可她看起来这样愉悦,他脑子里容不下别的,只静静注视着她此刻的璀璨。
“纪怀光,你又上哪里进修了‘反差感’这种课程?装病不适合你,保持原来的调调就挺好。”她好不容易止了笑,眉眼弯弯地如是说。
“可是你对那个男演员另眼相待。”
“小汪吗?他是我师弟,请教表演问题。年纪轻,可能不想走弯路吧,想我给他介绍点资源。”子桑挑眸瞧他,“这就是你一路上生闷气的原因?”
纪怀光直取要害,“他用什么换你的资源?”
子桑转身回到梳妆台旁,给脖子拍上精华,“还能用什么?没资本没后台,不就剩年轻的身体与情绪价值了嘛?”
“你接受吗?”纪怀光走近。
“接受呀,他肯为我花心思,牵根线搭个桥的事,为什么不接受呢?”子桑给精华盖好盖子,刚站起来转身,就被一道高挺的身影困在梳妆台前。
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碰撞声,纪怀光双臂撑上她腰侧桌面,目光凌厉又专注,“我不需要任何资源,想要什么,可以无偿从我身上取。”
被人用身体禁锢在方寸之地,子桑笑眯眯地扬起下巴与他对视,将他眼底的情绪悉数看尽。
她唇角上扬,“没见过这样打价格战的,要是我就是喜欢汪师弟那款呢?”
“哪款?我可以学。”纪怀光凝视她的眼睛。
气息交错,自他进入她的幻觉起,两人头一次这般暧昧亲近。
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手机在梳妆台上嗡嗡。子桑摸过始作俑者,瞥见来电,眼底兴味更浓,拇指划向接听与外放。
“姐姐!你到家了吗?”汪姓演员的声音自手机传来,带着明显的轻快。
“到了,怎么忽然想到给姐姐打电话?”子桑笑着回复,目光给到的却是他。
自她挑衅的眼神里,纪怀光自灵魂深处生出一种介于狠狠揉碎与极致温柔的情绪。
“因为想姐姐啦,还有就是明天的戏,有个地方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好,想听听姐姐的意见。”
“哦?说来听听?”
她统共没答几个字,然而每个字的语调组合在一起,便让人觉得仿佛有根心弦被若有若无牵引、撩拨。
只可惜对话的人不是他。
姓汪的演员开始滔滔不绝,描述他对角色的理解。
纪怀光不给子桑专心听的机会,贴近她耳畔轻语,“喜欢他叫你‘姐姐’?”
子桑侧眸望向他,两人如此之近,近到如耳鬓厮磨,近到只要任何一方前进微不足道的一点,便能汲取彼此的体温与呼吸。
“要学吗?”她回避他的问题,笑着回答。
温热的气息就在唇瓣,带来酥麻痒意。纪怀光压在桌上的十指下意识用力。
他可以用别人的方法,却不会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青出于蓝胜于蓝怎么样?”他轻啄上她的唇角,用心底的声音唤她,“师娘……”
这声饱含了思念与渴望的称呼,彻底将他点燃。
他阖眸吻上心爱的人,在这只属于两人的世界。
不再满足于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又或者说,他从来没被满足过。
亲吻是肢体的注视,他沉溺又狂喜,贪婪又伤感。
当腰际被对方一双手臂环上,一点点的回应便足以让他盛放。
手机里男声还在分析着两种表演的优劣,梳妆台上,两道身影亲密相吻。
“姐姐觉得哪种更好?”
子桑从亲密中抽身,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将彼此的模样倒映进眼睛里,等待未知的下一步。
沉默与呼吸共振,男声进一步询问,“姐姐,你在听吗?”
纪怀光拿过手机,没有多余解释,“她现在没空听。”随后干脆地挂断电话。
子桑弯起眉眼瞧他,“赶走小奶狗,打算拿什么赔我?”
纪怀光揽着她的腰,将人抱离梳妆台,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我,将我赔给你。”
就让他赠予她一切,做她生生世世亲密无间的保镖,守护真实的她。
柔软的被褥里,他如愿见到她剪水双瞳从一开始的波光流转、狡黠得意,到半睁着双眸情难自禁;见到她从初时的言语挑衅、调笑反击,到只能断断续续嘴硬。他的爱人啊,真切如掌心的纹路,又虚幻如晨曦的薄雾。
拥抱她,感受她,在汹涌的爱意面前,他如此渺小,灵魂深处都震颤着回响。他怎会如此幸运。
在子桑的幻觉中,时间延展又折叠,日月斗转,爱意不绝。
从前没有过这般美好,往后也想象不出来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他如此心悦她,甚至自私地想到,假如时间能永远定格在此时该多好……
注视着假寐的子桑,纪怀光内心有清风拂过。她就在他的眼前,与过去割离。未来无定,只有当下。而当下,心中有的是无尽的欢喜。
他抚上她的脸颊,吻上她的眼睛,“知道你没睡。”
装不下去的子桑睁开眼愤愤不平,“你是恶魔吗?怎么发现的?不累吗?”
纪怀光当然知道,不是因为她演技不好,而是假如她真的睡着,此刻应该已经天亮。
他微笑注视她,再次吻上她的额头,“这么快就不行了?看来赔你一个我还是多了。”
或许因为刚经历过极致的亲密,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无师自通般,找到与她沟通时达到目的的技巧。
不出所料,子桑眉梢一扬,“这么嚣张?”
纪怀光眼底的笑意更浓,嗓音里浸着餍足后,冰雪消融的温和:“嗯,就是这么嚣张。”
话音刚落,他翻身吻上她那张永不服输的嘴,自间隙中一遍遍轻声唤她的名字。
庭院里,丁香花一夜之间悉数绽放。幽香顺着夜风飘出院墙,飘向大海,飘散至每一个想象能抵达的角落。
第73章
黑夜与白天的转换在几个呼吸间完成,纪怀光亲眼见到子桑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世界亮起来。
晨曦透过玻璃窗,洒满凌乱的被褥。
子桑视线聚焦,看清他,漂亮的双眸浮现出茫然,仿佛不理解眼下状况。
纪怀光心头一跳,蛰伏的恐慌破土而出——她,后悔了吗?
目光交汇,子桑静静注视他,笑意缓缓蔓延至唇角。她捧上他的双颊,“怎么是这样的表情?难道被我欺负坏了?”
明明最后求饶的是她,偏偏要占这个嘴上便宜。
天知道当见到她眼底浮现笑意时,他有多像被赦的罪囚,畅快欣喜。
他侧头轻吻她的手心,“嗯,被欺负了,所以能不能讨个公道?”
耳尖的热意无法退去,原来有些从前觉得难以模仿的情态,在对的人面前发乎于心,如呼吸般自然。
他像一团沐浴阳光的云絮,而她的触摸就是温暖。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子桑卷起他一缕长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像在商量,也像引诱。
纪怀光爱极了她的小动作,就好像他们已经属于彼此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轻抚过她鬓边碎发,心软成一泓春水。
“我想要你……”他低声呢喃,“如我心悦你一般,钟情于我。”
人总是这样,没有时想要,有了便索求更多。
他想要她的偏爱,想作为她独一无二的选择,就像她于他一样。
子桑唇角的笑意更浓,“好贪心的保镖。”
她捏住他小撮发尖,描摹他的眉眼,“不如先说说,为什么叫我‘师娘’吧,这可算不上什么大众的称呼。”
纪怀光明白,除却不愿正面回应他的期许,她从来都不是会轻易忽略掉细枝末节的人。真相或许离奇,却最接近答案,也最有可能被接受。
心头覆上一层晦涩,他亦想知道,当她获知真相时,会否怨他乘人之危。
“其实,我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纪怀光抬眸望向她,从她眼中看到自己。
一个在此刻听起来有些遥远的“故事”娓娓展开,子桑一开始还能含笑倾听,直到“冥域”、“幻觉”等词出现,眉心渐蹙。
待他讲完,她沉默着拉过他的手掌,拇指在他掌心捺过。
印记天然,丝毫没有因她的揉搓而褪色。
“一直以为这个图案有什么特殊寓意,明明见我发现了,你却没有讲述它的来历。”她抬起眼帘,“所以你的意思是,一旦这道印记消失,而你没能带师娘,也就是我,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没命?”
纪怀光没答是或不是,这只是一个故事,相不相信都由她决定。
她注视他的眼睛,没多会儿低笑出声,“这个剧本挺有意思,可惜啊,我不适合扮演你的师娘。”
纪怀光清楚知晓说出真相的后果,子桑可能会把他当成疯子,可能因此远离他,可印记在持续变淡,他必须做点什么,好搅动这潭看起来过于合理的幻境。
眼见子桑准备起身,他扣住她的手腕,下意识问出口,“为什么不适合?”
假如她的理由是“说辞荒唐”,他尚可以理解,然而她却说不适合扮演他的师娘。是因为不愿意做回那个身份吗?
是否意味着,她对他抱着同样的感情?
子桑扭头注视他,“你不是说,你的师娘对师尊用情至深吗?”
纪怀光双唇紧抿,难以肯定她的复述。
占有欲令他面目扭曲,他多希望她从未心悦过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于他而言有教养之恩的师尊,哪怕那个人把她带他面前。
子桑笑了笑,“既然深爱,为什么我的幻觉里没有这号人呢?”
纪怀光眸光闪烁,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他想过各种可能,比如会不会是因为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所以师尊才没有出现在子桑幻觉中?又或者,他的到来阻止了子桑对故人的思念?
他无法不这样想,如此,才能心安理得地向她索取每一个动情的瞬间;如此,更加证明换一个情境,他与她未尝不能倾心相守。
“我很确定自己属于这里,而不是某个虚幻的修仙世界。而且我也很确定,自己心中不存在一个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爱人。所以纪怀光,要么你找错人,要么……你才是陷入幻觉的那个。”
纪怀光仿佛坠落,子桑的话否定了幻觉外的一切,如此笃定。
他垂下眼眸,心头漫过悲伤与自嘲。
没有那样一个爱人么?假使她的心中当真一个深爱之人都没有,他究竟该感到庆幸,还是遗憾?
过去的他,此刻的他,于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许是见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松手,子桑戳戳他的手背,“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纪怀光望向她的眼睛,她亦大方与他对视。
极致的甜蜜与苦涩,是他从她这里得到的最浓墨重彩的感受。手上用力,他将人扯进怀里,低声耳语,“刚才的故事不喜欢,那我们换一个。姐姐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
子桑被迫跌回他的怀里,不服输地掐他一把,“美得你,还勉强上了!松手,我身上黏得难受。”
“那去沐浴,”纪怀光含住她耳垂轻咬,惹得她如炸毛的猫儿般扭身躲闪,“我陪你……”
“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子桑气息微乱,耳尖发烫,“属牛皮糖的吗?这么缠人……”
“嗯,要不要尝尝味道?”纪怀光的唇顺着她的耳垂游移,最终落在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不久前他的气息。
窗外阳光正好,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连浮动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金辉。子桑几次试图起身未果,被人半诱半迫地按回床。
“不知死活!”她轻哼一声,忽地扭头迎上他的唇,回以一个足以燎原的深吻。
纪怀光呼吸一滞,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即便讨不来想要的“公道”,至少让他再多汲取一点温存,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昼与夜数度交替,几天后的日落时分,车门打开,子桑一袭淡紫色长裙踏上红毯。
贴合身体线条的丝质长裙在镁光灯下如流动的湖光,现场快门声此起彼伏,在她出现后气氛愈加热烈。
子桑微笑招手,身旁纪怀光护送她进入会场。两人颜值相当,意外相配。
金瞳奖的颁奖在装潢华丽的剧院举行,而子桑角逐的正是最佳女配角。
当她的名字从主持人口中说出,子桑优雅起身,双眸覆上一层盈亮水光。
掌声不绝于耳,追光灯跟随她前往颁奖台。
纪怀光视线仿佛被耀眼灼烧,子桑提裙拾阶而上的数秒钟里,他的时间也变得缓慢而悠长。
聚光灯在她长发投下阴影,裙摆旋开淡紫色的浪,明眸之下是银河璀璨。
子桑获奖感言换来观众席热烈掌声,台下,纪怀光的心情是深海里的海啸,沉闷而宏大。
各奖项逐一颁布完毕,子桑原本笑盈盈的,却在典礼接近尾声看过手机后,脸上没了血色。
纪怀光迅速来到她身边,却听她说有些不舒服,想回去。
推掉庆功宴,子桑在后座闭目养神,十分疲惫的样子。
纪怀光留意她的反常,视线落在更远的后方。
“有车跟踪。”他提醒。
子桑睁开眼,扭头望向身后。
夜色模糊了许多似是而非,包括那辆不远不近保持距离的车辆。
她回过头解锁手机,拨通电话。
“洪哥,那天是我年纪轻不懂事,随口说了句不自量力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承蒙哥看得起,运作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上,不会让哥做赔本生意。”
“是的,我还是想单纯靠自己,看看能走到哪里。”
“洪哥……”
子桑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上片刻,有些茫然地放下手机。
“出什么事了?”纪怀光透过车后视镜望她。
“没什么事。”子桑重新闭上眼睛。
跟踪的车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踪影,纪怀光默默加快车速。
回到别墅,子桑什么都没说,上楼进了房间。纪怀光检查过周围没有人跟踪和埋伏后,来到二楼。
象征荣誉的奖杯被随意扔在床上,子桑显然刚洗了个快澡,不施粉黛的脸上不复往日生机。
见他进来,她关掉手机屏幕。
“刚才发生什么事?”
“没事。我今天不舒服,想一个人睡。”子桑来到床边,将奖杯与手机一起放上床头柜,掀开被子背对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