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真会藏!”清晨的露珠小巧晶莹,四周秋草萋萋,阎四盯着虚空某处,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动手之前,有些情况你需要知晓。”
“什么情况?”
阎四话音刚落,对上银霜的视线,双眼蓦地睁大。
一息之后,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是……”
一路走来,银霜从来没跟他说过,要应付的竟然是天道悖转之灾!
难怪天地间神与仙销声匿迹,原来早在天道解离时,为护苍生,神与仙两界便悉数殉祭,助天道维持天地存续,这才有银霜的诞生。
瞒他到现在,是真没把他当兄弟……
“幽玄应当在各界均埋下了隐患,此行我凶多吉少,若无法脱身,收尾的事,便交给你了。”
“这么大的担子我可挑不起!”阎四罕见地语气有些急促。
银霜没再多言,抬手间,不远处空间被撕开一道裂隙。
白色身影即将穿过入口,银霜垂眸,“里面的情况你无法应付,就不用随我一起进去了……”顿了顿,他留下一句,“你在外面接应。”
接应什么?阎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意思?瞒着他不说,现在连上阵的事也撇开他?
他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结界关闭,将阎四的身影隔绝在外。
晨风清新,结界内外没什么区别。银霜望向初升的太阳,浅淡的眼眸在日光投射下,仿佛由内而外亮起。只是这抹亮,清冷得出奇。
黑塔之内,幽玄移开与子桑对视的目光。
银霜无声出现在不远处。
隔着笼子,黑白两道身影默然对峙。
“第一次见面。”幽玄率先开口,“你终于来了。”
银霜望向伏在地上、眼神涣散如同被抽空魂魄的子桑,“这样做,得不到你想要的。”
幽玄缓缓踱向笼外,昳丽的长发穿过笼条间隙,“我有些意外,你没有选择跟我做同样的事。”发梢流光潋潋,“毕竟你我同源,所思所想应当相似。”
“倒也不一定,比如我便没想到你会将能量封存在灵魂中,送往异界。”
银霜注视着他,目睹他一步步登上高处。
“优柔寡断,动情动念,”幽玄拂袖落座,“你浪费了先机。”
“焉知不是以退为进。”
“能量悬殊至此,祂只能腾出你来对付我,胜败已定。”
“是吗?”
银霜抬手结阵。
浓郁的黑暗开始融化,绽出无数细密孔洞,光芒从中漏泻而下。
与此同时,银霜的银发迅速生长、延展,辉光大盛,一路垂落至脚踝,与幽玄不相上下。
洁白的身影逐渐化作万千光斑,照亮整座黑塔。
什么时候开始的?意识到子桑于他而言,成了特别的存在?
是北地窗外彩光流转,她说他的回答“可爱”那一刻?还是谣言四起,传言他与她关系匪浅时,她答复“同他一样愉悦”的瞬间?抑或久远到,她醉意朦胧,笑眼询问,“我们俩这算不算看对眼?”
看她为他人落泪,为他人义无反顾,她的喜怒哀乐,点亮他寂静的双眼。
当身为天道一部分的他,目光不由自主被她牵引,他不再纯粹。
得知她身份的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幽玄所做的一切——献祭灵魂的意义,恰在于无法恣意掌控。
心悦,有没有可能成为开启献祭的钥匙?所以让纪怀光以更刺目的方式存在,有机会搅动更多可能。
被选为天道能量的容器,等待子桑的,只有魂飞魄散、神魂消亡一个结局,无论她倒向的是幽玄,还是他。
他本可以像幽玄一样,引诱她的梦,折磨她的灵魂,可他什么都没做。
如观万物生长,他希望她能自在地绽放,多一天、一刻也好。
在终局到来前,他问她,愿不愿同他结为道侣。
原本无须多此一举,只是对她的每一次动心,在相处的晨昏与朝夕间流淌、汇聚,最终融成一片以为她为名的海洋。于是他也会贪心地想知道,能不能与她缔结一份,人间的牵绊。
还好,她是喜欢他的。
哪怕并非男女之情。
见到幽玄的一刻,实力差距已然明了。幽玄给自己留足了后路,而维系世界的天道,能分给他的能量有限。
此刻,胜的可能趋近于无,可未必就会一败涂地。
幽玄低头,黑袍之下透出缕缕银光。他抬起头,直视光芒中难以辨认面容的银霜。
“你在她的灵魂里布了咒阵?”
经年累月隐秘渗透的阵法,无从察觉,只要幽玄尝试摆布子桑的灵魂,就会无知无觉被侵蚀。
他诞生于世,不止为了胜过悖面,也可以是为了重创。
削弱,也是一种拉近差距的办法。
他感受过她的指尖,触碰过她的脸颊,朝夕相处,他与她极少分离。
在完成使命前,能与她一路相伴,是命运给予他的,最好的馈赠。
他只是遗憾,止步于此,无法一起走下去了……
黑塔在浓光下消散,幽玄起身,抬手朝心口扣进去。
阎四焦急地在结界外转圈,却见虚空碎裂,强异的光与永寂的黑在纠缠中销蚀。
“带她走。”银霜的声音快要消散,阎四反应过来,瞬息化为鬼影,在结界中准确找到子桑。
两道截然相反的光,如白天与黑夜同时出现,冲向天际,耀眼灼目。
世间头一份的奇观,强大到几乎要将他的魂体冲散。
阎四见到银霜消逝的残影,也见到幽玄心口破开巨洞,垂着长发、长臂,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动作飞快,他卷起子桑就逃,生怕被追上。
自打成为冥界之主,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分神低头查看子桑的情况——半睁着的眼黯淡无神,失去感知一般。这样子,恐怕还不知道银霜没了。
阎四眼睛有些涩,专心赶路的间隙,一缕淡到几乎看不清的银色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钻进子桑身体里。
哪里都不安全,只能先到鬼界藏起来。
只是虽然幽玄没有追上来,阎四却被纪怀光给截住。
忘川河上黑水涛涛,纪怀光拦住去路,妄生嗡鸣,衣袂猎猎。
“把师娘交给我。”
拥有实体的纪怀光鬼气极盛,阎四凝神感受,不禁头皮泛麻。
吸收掉鬼王级别的鬼灵珠,纪怀光现在的实力已经超出他的感知能力。
银霜,这就是你养出来的蛊!他都未必有把握打赢!只能说好在大概率站他们这边!
“来不及细说,先跟上!”阎四试图越过纪怀光。
“先把师娘交给我。”纪怀光逼近,浓郁的鬼气化为实形,天罗地网。
“给给给!”阎四将子桑交过去,只见纪怀光小心将人托在怀里,看到她此刻活死人般的模样,双眸泛红,眼神里有极怒,更多是心疼。
指腹为心上人拂开纷乱的鬓发,纪怀光嗓音沉得发坠,“谁干的?”
明明没有干系,阎四却莫名有些心虚,“先藏好再说,一会儿给你解释。”
忘川河畔,阎四将纪怀光和子桑安顿在洞穴。
“此地脱离于六界之外,又称‘永寂之地’,我沿途已经消除掉外面的痕迹,待在这里,幽玄难以探查。”
“现在告诉我,如何医治师娘,谁伤的她,幽玄又是谁?”
漆黑洞穴里,匪夷所思的真相揭晓,有关天道,有关银霜消逝前传递的全部讯息。
说到银霜以身殒为代价重创幽玄,阎四眼眶泛红,视线落在子桑身上,“我不明白,他既然早已知晓子桑姑娘的情况,为何……”
说到这里,阎四顿住。
为何?幽玄对子桑所做的事,银霜不想做,如此而已。
不会吧?不会真是他猜的那样吧?
“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治疗我师娘,”纪怀光眼神里透着死寂,“此地也正是幽玄之前的藏身之所?”
纪怀光的话打断阎四的思绪,他刚应了声“是”,就见纪怀光横抱着子桑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阎四将人叫住。
“此地已被幽玄知晓,并不安全。”纪怀光没有回头,“他既没有追上来,证明被银霜长老伤得较重,此时正是治疗师娘的关键。”
“你要带她去哪里?”
“知道得越少对你我越好。倘若当真如银霜长老推测的一样,我师尊投效幽玄,且这些年暴露的异常事件,包括十年前仙盟冥域之祸,皆有幽玄手笔,”纪怀光侧眸,“那么冥界也必然有叛者渗透,很快会陷入祸乱,你还是操心下自己的事吧,阎王大人。”
纪怀光转瞬消失,阎四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身份,什么时候暴露的?
元极宗,修舍内,子流盯着昏迷的子桑,“怎么会这样?”
“需要你探明。”纪怀光牵起子桑的手递过去。
“可是我答应过她,未取得她的同意……”
纪怀光没多言,只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轰地燃起焚焰。
子流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视线仍旧落在子桑无神的双眼上,“不用强迫,我知道了。”
双手交握,无数画面、声音、记忆海啸般涌入,子流的形态维持不住,被撕扯般扭曲了一瞬。
许久,他小心放下子桑的手,抬起的双眸中空无一物。
纪怀光没给他缓过劲的时间,“现在,把你探到的情况共享给我。”
子流沉默少许,开口时语气确定,“她的脑子里塞下远超人类能够承载的记忆,假如我这样做,你会变得和她一样。”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首次呈现,子流猜想,它大约是藉由幽玄送子桑灵魂入异世那次的能量波动,意外来到这里。
子桑原本就属于这里,而它,才是真正的世外来客。
它垂眸注视子桑,“我会将必要的记忆共享给你,纪怀光,帮帮她。”
帮她从那累积了不亚于千万年的,时光幻觉的漩涡中逃出来。
“我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纪怀光将手递过去,“只要能确保清醒,尽可共享。”
子流迎上他的视线,郑重点头。
第82章
一夕之间,魔域、妖界、地府、各修仙门派与氏族,乃至平民居住的地方,陆续出现神秘阵法。
阵法设得隐秘,破除后很快又有新的布下,雨后春笋般拔除不尽。
阵法的存在吸收能量,灵气、魔气、阴煞、妖气,来者不拒。
人、冥、妖、魔各界纷乱四起,即使明知作乱者极有可能就在内部,也自顾不暇,分心乏术。
不受控的妖魔鬼怪涌入人间,掠夺一切能掠夺的资源。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阎四意识到,这是幽玄防着四界联合,分而削之的手段。
自打与纪怀光分开,子流不知道他带着子桑去了哪里。只知道他给几个师弟师妹留了讯,告知几人务必提防青涛长老,此人从一开始便借着师尊身份,密谋为害苍生,让几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则假意周旋,见机行事。
谨慎到,子桑跟他在一起这件事只字未提。
有序,仿佛只是昔日的旧梦。
再见到纪怀光,是在传影阵中。
纪怀光不知道怎样抓到了青涛长老,并说服仙盟,向全修真界公布了一份内鬼名单。
如无意外,名单很快会传遍人、冥、妖、魔四界。
在公开青涛长老效忠之人,试图颠覆天道的野心后,纪怀光在传影石面前,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了青涛长老的头颅。
死前,始终神色淡淡的青涛长老始忽然面容扭曲,狰狞地对着传影石嘶吼:“天道不复!希望在……”
话音未落,人头飞起,喷涌的鲜血瞬间糊满整个传影画面。
修士们清晰看到纪怀光斩杀自家师尊时,神情冷酷,手法干脆,纷纷猜测他是怎么发现自家师尊有问题的。
一师一徒皆死而复生,多少带了点邪门。
甚至有人猜测,整件事背后或许有什么惊天阴谋,青涛长老有没有可能是被陷害的。
有了名单,四界迅速肃清内乱,并在仙盟牵头下,召集了一支讨伐幽玄的,空前庞大的精锐之师。
阎四率领万鬼之军,以冥界之主的身份出现在讨伐之师中。
元极宗出动大半,纪怀光、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郑菀凝、沙文瑞几人皆参与其中。
正式出发前,卫沧与卫溟单独拦下了纪怀光,询问有关子桑的下落。
这次讨伐,兄弟俩只有卫沧参战。氏族族长不能一起出事。
之所以找上纪怀光,是因为他们俩都相信,纪怀光定然和他们一样,即便身处乱世,最关心的仍然是子桑。
所以在确保子桑安全前,纪怀光不该出现在战场。
纪怀光给出的回答,与给到师弟师妹的一样——不知道。
于是子流眼看着卫沧、卫溟揪住的纪怀光衣襟,质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赶紧去找,为什么还有心思讨伐幽玄;也看着纪怀光冷脸说苍生为大,这是他的事,与他们无关。
子桑的下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攻代守,是纪怀光选择的路。
子流对纪怀光的选择不会多加置喙,它只是想知道,子桑现在好不好,纪怀光有没有找到治愈她的办法
从醒过来之始,它从未生出过诸如“渴望”之类的感受,然而此刻,它希望回到过去,回到没有动荡的旧日时光。
黑塔仍旧伫立在原地,冷肃、沉默得如同雕像。
讨伐之师四面八方将黑塔围得密不透风,幽玄无声出现在塔顶。
墨发倾泻而下,与衣袍几乎融为一体。那张无悲也无喜,无惊也无怒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尘世的空寂,仿佛世间一切纷扰,皆是他眼底微不足道的浮光掠影。
在场者无人开口,亦无人行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无人知道与天道作对意味着什么,自然无人愿意当出头鸟。
阎四一声令下,万鬼嘶鸣着朝幽玄涌去。
有了领头的,其他各方迅速跟上,黑塔瞬间化为齑粉。
轰鸣声余音震耳,尘土、真气、魔气、妖气、鬼气激荡飞扬。
在场者屏住呼吸,紧盯着塔顶所在之处,直到露出毫发无伤的幽玄。
没有任何交涉,幽玄长睫垂下。下一刻,晴空骤然晦暗,墨色所覆之处,人族吐血不支,鬼族摇晃嘶鸣,妖族尖啸打颤,魔族头痛欲裂。
这是一场,天道对万物的无情降罚。
无法反抗,更不可能战胜,在绝对的主宰面前,讨伐之举如蚍蜉撼树。
绝望瞬间淹没所有的心存妄想,全部的呐喊、挣扎,显得如此可悲可笑。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战栗与悲凉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战争,这是审判。
审判之下,唯有俯首,或灭亡。
“你们以为,你们对抗的是什么?”
伴随着幽玄声音的响起,一大半出战者匍匐跪下,主动将脊梁伏进泥土里。
他们对抗的是自不量力,是垂死挣扎。
鬼气掩护下,纪怀光闪身至幽玄面前,一剑刺穿其身体。
忽然的变故让所有在场者短暂震惊。
向“明知不可能战胜”挥剑,怎么办到的?
风舞尘嚣,拨动寂静。有人沉溺在绝望里,有人拔剑向命运反抗。
幽玄伸手扣住妄生,抬眸望过来。
纪怀光垂眸避开对视,却被控制了般抬眸望进幽玄的眼睛。
一息不到,纪怀光重获清明。他面不改色收拢五指的瞬间,阴煞之气包裹上幽玄,再度炸开。
第二击!
在场者心存的那点点颓然希冀,在煞气散尽,看到幽玄全貌的一刻,烟消云散。
“无畏的挣扎,只有天道能伤我。”幽玄的声音再度响起,“交出子桑,许你们百年无虞。”
子桑,是青涛长老的那位夫人吗?交出子桑就可以百年无虞?
是了!先拖延住!百年后,或许后人能找出解决办法!
“请元极宗交出青涛夫人!”已有修士叫出声。
“软骨头!”陈敏儿扬声,“怎么不把你自己交出去!”
被说到的修士老脸一红,不甘示弱,“我倒想追随幽玄主上,只可惜主上要的是元极宗的人。护六界百年无恙,是天大的功德!奉劝元极宗赶紧把人交出来!”
陈敏儿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正要怼回去,却被打断。
“莫说师娘下落不明,就算知道她在哪,我们也不会把人交出来。”纪怀光沉下眉眼,眸中闪过决绝,“天道不仁,死何足惜?”
周围原本幽暗的鬼气,骤然如沸腾的墨浆般剧烈翻涌。妄生化为千剑万雨,从内至外将幽玄扎成了筛子。
阴煞之气在妄生化形时,猛地向内收缩,仿佛坍缩前的死寂,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能量轰然爆发!
地面上的草木枯萎化灰,光线被黑暗吞噬,在场者均感到元神受到阴煞之气剧烈冲撞,魂魄几乎要离体而出。
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能力?!
幽玄鬓边一根长发倏然断裂,缓缓地、不着痕迹地飘落,轻到仿佛只是错觉。
他垂眸瞥向身侧那根断落的头发,再抬眸时,纪怀光身体瞬间被打散,化为悬空的人形血雾。
“大师兄!!!”卓轩几人嘶声呼喊,双目泛红着就要冲向幽玄。
裹挟着刺目灵力的三支箭矢正中幽玄,在其面前炸开一面光幕。卫沧拦住黄道明与陈敏儿。
“撤!”阎四一声令下,万鬼之军卷着卓轩、马道成等几人奔袭离去。
光幕熄灭,天地失色,幽玄视线所及之处,跪在地上的各界软骨精英悉数化为尘埃。
风中,那缕被纪怀光伤到的断发重新生长。
心口银光微烁,幽玄瞥一眼散落在地,碎成无数残片的妄生,转身飘入拔地而起的黑塔中……
永夜不绝,万灵哀泣,讨伐一战,成为各界不愿提起的耻辱。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耻辱。众生微渺,湮灭于天道之下,本就是常理。
按照纪怀光事先的嘱托,卫沧与阎四护住了卓轩等几人。然而随着纪怀光的消殒,唯一有可能知道子桑下落的人也没了。
仔细想来,子桑的下落不明未必是坏事。只要子桑不出现,幽玄就无法攫取能量。
依靠仍在维系着存续的天道,别管还剩多久,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人、鬼、魔、妖各界,有四处寻找子桑下落的,也有抓紧时间享受最后时光的。
纪怀光的死撑起了蝼蚁的脊梁,他的名字反而刻意不被提起。
末世来临前的余晖,不需要勇气与无畏来妆点。
反正最终的结局都是灭亡。
*
冰洞深处,无人知晓的永寂之地。子桑静静躺在冰床之上,呼吸平稳,眉目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无梦的沉睡。
纪怀光垂眸立于一旁,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脸上,寂静无声。
即便明知讨伐幽玄不过是以卵击石,他也要尽全力一战。未经尝试便放弃,不是他的作风。
只是这全力的付出中,必须为子桑留下一条后路。
于是他分出绝大部分魂魄前去一战,并抹去有关从阎四手中接过子桑的记忆,以免被幽玄查探到线索。
余下的少部分魂魄,则专注于藏匿子桑,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讨伐一战,能伤到幽玄最好,若不能,那么纪怀光死在天下人与幽玄眼前,便不会再有人试图通过他的踪迹寻找子桑。
作为承载天道之力的容器,毁灭如幽玄,存续如银霜长老,他们的追随者必然想控制子桑,逼迫她献祭灵魂。
他不需要她的能量去探索更远边界,也不需要她的能量维系天地存续,他只想她活着。
无论外界怎样纷乱,只要她活着,便能接受他身为信徒的虔诚供养与索取。
他与她终于能在一起,再没有人打扰。
蓝色冰洞晶莹剔透,寒光流转,衬得子桑露在外面的双足愈发苍白。
他缓缓屈膝,托起她的脚踝,低头将脸颊轻轻贴上。
肌肤相触,温热犹存,真实得令人几乎心颤。
盼了十年,过去“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如今依然如此。
他好像一直在追逐,总在将将要触碰到她时,差了那么一两分。可他也总能追逐,她是他想要的全部。
天道终将陨落,世界也有消亡的一日,而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他答应过她的。
纪怀光在子桑身旁侧身躺下,十指一点、一点扣入她的指间,“弟子杀了师尊,用他传授的招式。”
他知道她不会在意,但他得告诉她。
子桑没有回应,也不可能回应。
许久,他想到什么般,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他低头轻吻上她的鬓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没能照顾好师娘,便由弟子,父债子偿。”
师娘余生,就交给他罢。
——
定制的衣柜占据整面墙,书桌上整齐码放着两行书籍,铅笔随意地横放在笔记本上。
床头没有太多装饰,只贴了好几张风格迥异的电影海报。
子桑躺在轻薄的被褥里,铃声响起,如绳索扯动铜铃,由远及近,在脑子里清灵灵地响。
她想着关掉,伸手却没能摸到声音的源头。
睁开眼,才发现右手搭在某人胸膛。她辨了辨身旁的男人,猛地屏住呼吸。
男人无疑是好看的,短发大大方方露出凌厉的五官,长在她审美上的好看。
只是好看归好看,她却记不起对方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跟她躺在一起。
周围的陈设处处有熟悉的感觉,可她却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她似乎做了个冗长的梦,醒来的瞬间,忘得干净。
也许是她的动作将人吵醒,男人翻身将她揽进怀里,嗓音带着初醒时的微哑与缱绻,“休息好了?”
啊?脑子有些懵,她这算是休息好,还是没休息好啊?
子桑有些为难,还是打算先把状况摸清楚。
“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不过我大概是失忆了,请问,你是谁?”
男人听到回答,在她的注视下睁开眼睛。
漂亮的丹凤眼,凛冽却又意外的深情。说不上来为什么,对方的目光让她莫名觉得安心,于是进一步推测出,应该不是被迫,大概率是成年人之间,互有好感的亲密社交。
对视没多会儿,男人无奈又宠溺般地倾身吻上她的额心,“看来昨晚没喂饱你,还有心思玩扮演游戏。饿了吗?早餐想吃什么?我去做。”
男人干脆利落地下了床,子桑超不经意地瞥上一眼,暗暗感慨自己吃得是真好。
洗手间传来洗漱的动静,子桑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回忆了半天也没回想起来她的家庭关系、职业背景、过往经历。
脑子就跟格式化了一样,之前的数据全部清空。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忽然覆上阴影,唇角被人出其不意地亲了下。
“想好吃什么了吗?”男人眉眼间蓄着温柔的笑意。
“你做主。”
说完这句,眼看着男人就要去厨房,子桑捞住他的手臂,“应该怎么称呼你?”她顿了顿,“以及,我俩是什么关系?”
男人转身蹲下,抬头与她对视,“纪怀光。子桑,你一直都直呼我的全名,叫我‘纪怀光’。”他握住她的双手,“我们是……未婚夫妻。”
眼前的男人眸色极深,极静,仿佛沉淀了漫长岁月,跨越了生死界限,执着而笃定。
未婚夫妻吗?
子桑有些恍然,她竟然冲动到要进入婚姻关系?那得被这个叫“纪怀光”的男人迷得有多惨?
她面露狐疑,“你不会是,趁我不记事,真跟我玩失忆扮演吧?”
阴影加大,纪怀光双臂撑上沙发靠背,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要我怎么证明?”
呼吸纠缠,子桑从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无法承受失去般的、深入骨髓的眷恋。
心脏有些发紧,她伸手揽上他的后腰,放软声音,“那就,细说我们怎么认识,又是怎么相爱的。”
不过是手臂的轻轻一搭,甚至没用力,竟带得眼前人朝她贴近。
出其不意,纪怀光拥着她双双倒进沙发里。
天旋地转,纪怀光及时曲起一侧长腿,拦住她不让跌下去。
呼吸与心跳渐渐平复,纪怀光的手掌落在她脑后,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长发。子桑能听到他心脏的跳动,清晰、有力。
模糊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被一个透明玻璃罩隔绝记忆的感觉,谈不上无法忍受,但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纪怀光告诉她,他父母双亡,而她父母健在,只不过二老都身居国外,她与父母甚少联系。
她是个演员,而他是她的影迷,多年追求,终于让她同意嫁给他。
既然想不起过去的事,索性休息一阵。纪怀光有资产,她也存了不少积蓄。生活无忧,没有挣钱的焦虑。
纪怀光对她算得上有求必应,可这并不耽误他该吃醋的时候明目张胆地吃醋,该索取的时候不加掩饰地索取,时不时手伸太宽管到她头上,时不时又板板正正地迎合。
不过子桑挺受用,她还挺喜欢他这种明明骨子里桀骜不驯,偏偏伪装低头,引颈待戮的调调。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旅游,他配合她扮演不同剧本里,各种稀奇古怪的角色。
她记着阳光落在他冷冽的脸庞,轮廓温柔;也记着山巅观日,两人窝在同一张羊毛毯里,晨曦破云时的颜色。
他在她的身边,一点点为她填充进新的记忆。
铜铃声,每晚醒来之前都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清脆铜铃声,仿佛将人从睡梦中摇醒的仪式。
子桑几乎每晚都做相似的梦。梦里的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四周漆黑一片。身体牢牢钉在座位上,无法起身离开,只荧幕亮着没有温度的光。
她看了许多由她自己主演的影片,男主角大多数时候是一个极高、又极俊美的男人。
她既是观众,也是演员,人生随剧情起起伏伏,却无一例外,最终都会在故事的结尾陷入无力与空虚。
有时候,她也会在影片中见到纪怀光,可是她从没看到过她与他的结局。
子桑将梦里的情景告诉纪怀光,换来他抚着她的脸颊,吻上她的眼睛,告诉她“在一起”,就是他们的结局。
世上可以有很多种在一起,恩爱不疑是在一起,相看两厌也是在一起;面对面是在一起,天各一方却共天地也是在一起。
此时此刻的她跟他,是怎样的“在一起”?
梦里的情绪影响到白天,她会怀疑人生的意义。
活着究竟重不重要,爱意会不会随着时间凋零?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持续侵占她的情绪。别人像花草般循着阳光雨露热烈地活着,她却好像自脉络里枯萎,难以汲取生命力。
她会时不时在白天走神,又在纪怀光唤她时习惯性地扯起一抹微笑,懒洋洋地靠进他的怀里。
她知道,她正在逐渐变得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屏幕亮着冷光,影片里的银发男子身姿挺拔,正垂首专注作画。
影厅空无一人,只座椅靠背上的光影轮廓明明灭灭。
子桑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中,银发男子身上的清雅、悠远,如浑浊水中,清亮剔透的美玉,让她感到难得的宁静与舒心。
忽然,男子发色、衣衫自上而下改变,由白转黑,泼墨一般。
男子停笔,抬起头,连面目都变了,是她无数次在影片中见到的那个男主角。
不对劲!子桑盯着对方,脊背发寒。
这个男的透过屏幕在看她!
人的眼睛怎么能像极了深渊,望进去就抽离不出来。
男子开口,如同念着自白,“所谓感情,只不过是短暂虚妄的幻觉,放在时间的纬度里,全都会烟消云散。”
子桑浑身僵硬,座位是禁锢她的牢椅。
“你喜欢某个符号,只要他足够强大、美丽,满足你对心理投射的期许,就会被看见。你的留恋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
男子的脸在荧幕上越靠越近,分明俊美至极的脸,因放大而显出诡异。
“你的感情是一串符号,整个世界是运行的代码,唯有冲破狭隘的束缚,方得永恒。”
子桑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更下不来。
忽然,男人竟然直接穿过屏幕,闪身至她眼前!就在座位前排!
隔着一排椅背,对上男人鬼魅般的身影,子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猛地起身,因动作激烈与情绪激动而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想起来了!她全部想起来了!
第83章
“做噩梦了?”纪怀光起身将她揽进怀里,“没事了,我在。”
血液倒流的感觉逐渐退潮,惊吓在喉咙里刮出血沫味,子桑开口时有些哑,“梦见鬼了。”
拥着她的纪怀光身子一僵,声音贴着耳廓低低传来,“什么样的鬼?”
子桑想起幽玄那张脸,疲惫地闭上眼睛。
缓上一阵,她抬眸环视,眼前这个房间与她的公寓一模一样。
无法调动灵力与五行之力,结合这段时间的经历,子桑判断她所置身的,应该不是自己构想出的幻境,而是纪怀光的。
所以纪怀光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公寓长什么样?
稍加分析,不难联想到子流头上。
好“兄长”果然没什么道德,卖她卖得干脆。
她现在啊,跟裸着没什么区别了。
只不过子桑没想到,纪怀光已经把她拉进幻境,幽玄的手还能伸这么长。
“纪怀光,”子桑不答反问,“无论遇到什么,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她问得很轻,但其实答案早已清晰。
在那些漫长到仿佛没有终点的轮回里,她失去判断真实的能力。她太累,累到无法再扮演任何人,累到无法应付下一次呼吸。
她像被困在巨大的、了无生趣的黑洞中,如此渴望终结,却永远得不到安息。
纪怀光的身边就像是龙卷风的阵眼,离高速旋转的风墙不远,却异常平静。她在他身边感受到朦胧但热烈的真意,这一点点真意,成为她对抗自弃的武器。
她没想要什么确凿的肯定或承诺,她只想听听熟悉的声音,给予她此刻,确切的回应。
“唔。”纪怀光应得笃定,似乎犹嫌答得不够明确,他收紧手臂,“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清晨的风撩动纯白窗纱,子桑的视线飘向窗外。
苍穹辽远,一幢写字楼挡去小片白云。那一扇扇玻璃幕墙后面,流淌着许多人的人生,可要是细数起来,即便全部加在一起,好像也不算长。
她歪了歪头,教自己的下巴用更舒服的姿势,搭在纪怀光肩上。
所以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外面”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吗?
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让她从灵魂的沉重疲惫中解脱一小会儿……
黑塔内,幽玄睁开眼睛。
座下大厅密密麻麻,立着数不清戴着兜帽的黑袍人,同这黑塔一样肃穆、安静。
“郑菀凝。”
幽玄的声音响起,其中一名黑袍人出列。
“在。”
“你领几个人,把子桑的弟子带过来。”
“是。”
永寂之地,蓝色冰洞内,断念铃每隔一段时间叮铃响起。
来自灵净宗的镇宗法器,被纪怀光秘密盗走,可以令人闻之忘却记忆。
子桑的眼球在眼皮下动了动,纪怀光躺在她身侧,呼吸绵长。
洞外冰原辽阔寂静,幻境里夏日蝉鸣。
试衣帘向两侧滑开,身着婚纱的子桑抬眸望向纪怀光。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洒在地毯上。纪怀光身着量身定制地西装,坐在复古的天鹅绒沙发里。
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看到他下意识地起身,动作些许迟缓,仿佛害怕会惊扰到缥缈的梦。
方才的冷静不再,他的目光如此专注,盛满某种深沉到几乎要击穿震撼的情感。
子桑见他抿着唇不说点什么,懒洋洋地张开双臂,明媚一笑,“好看吗?”
纪怀光双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迈开长腿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
白色裙摆腾空、绽放,天旋地转间,光晕流转飞扬。
子桑眉梢带笑,瞥见纪怀光唇角那抹难以抑制的、温柔到近乎心碎的笑意。
围绕着微尘的光,由明转暗,子桑第不记得多少次坐在无人的影厅。
冷光亮起,幽玄那张脸出现在荧幕,这次,他的身边立着个被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袍人。
高座下,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沙文瑞浑身是伤,互相搀扶。几人身后,黑袍人一动不动整齐列队,仿若静止。
子桑握紧扶手,死死盯着屏幕。
“菀凝,你糊涂呀,怎么能帮着这狗东西,跟自己人动手呢?”沙文瑞望着幽玄身旁的黑袍人,眼圈泛红,痛心疾首。
黑袍人抬起头,露出兜帽下精致耐看的全貌。郑菀凝目光沉冷,语气更淡,“追随强者,是颠破不了的真理。”
“沙皮狗你少跟她废话,跟这些叛徒混在一起,她已经不要脑子了!”陈敏儿望向幽玄,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说吧!请爷几个来做什么?”
幽玄抬眸,子桑下意识屏住呼吸。
是对视!那眼神分明是透过虚空,朝屏幕外的她望过来。
“子桑,你看到了,躲起来并没有用,我们依然能建立联系。”
幽玄的话让卓轩几人猛地抬起头,循着其视线转过身。
他们看不到,目光急切地在空中索寻。
“结局已经注定,交出我想要的东西。”
幽玄一双眼睛望不到底,浩如深海。
“师娘?!是您吗师娘!”
“师娘别听他的!”
“师娘!”陈敏儿咧开嘴笑,牙缝带了血,“咱不让幽玄这狗贼如愿!”
她话音刚落,几人互视一眼,祭出无数法器。
黑袍人转瞬间群起攻之。即便只囫囵一瞥,子桑也看出这些法器经过用心编排。
清秀的面容下目光坚毅,卓轩布下的毒雾弥漫黑塔,不少黑袍人尚未靠近,已经毒发。
他虽是族中长子,却因资质差、性子软,被家族排除在继任候选人之外。这些年跟在大师兄与师娘身后,他过得畅快极了,曾经那个躲在暗处侍弄草药,害怕开口的孩子,无惧站在日光下。
讨伐那日,不能随大师兄一起共证大道,那他们就做自己的谋划,师兄妹几个同生共死!
马道成瘦削的身影迅疾狠利,短刃刺穿黑袍人身躯,法器流水似的招呼。
斩断幽玄的左膀右臂,阻碍法阵吸收能量,但凡幽玄要做的,他们破坏。
小时候因为银两不够,他的母亲不仅痛苦病逝,连下葬都是草草埋了。
做平民没银钱命如草芥,做修士没灵石寸步难行,钱、灵石,就是他的命。
从一只脚迈入宗门起,他就很清楚自己要灵石,要很多很多灵石,只有这样才觉得安稳。
可是这个世界要完了,敬重的人也不在了,再多的灵石也填不了他的茫然。
他取出全部积蓄,换成各式有奇效的法器。虽然千金散尽,然而这次,他觉得踏实。
肌肉虬张,黄秀明用上全部力气。御金之下,黑塔伸出无数道手臂粗的长枪,将黑袍人扎穿。
他怕死,很怕死。世间有这么多美食,没什么比供奉五脏庙更让他愉悦。
可是即便怕死,他却更恨杀死大师兄,害师娘不能露面的幽玄。
他虚胖过也结实过,反弹就跟喝水一样简单。不过没事了,过了今日,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跟不上队伍。
长刀所到之处,鲜血溅湿了陈敏儿的眼睑与脸颊,原来叛徒的血也是热的。
从前的她不喜欢自己的样貌,男女两边都不占,然而现在她挺喜欢自己。
师娘教会她的,满意自己所拥有的,比信奉那些乱七八糟的眼光、规训重要。
从力大如牛的小姑娘,到如今在修仙界叫得上名号,该看的风景她看过,每一步都不浪费。
所以师娘啊,她与师兄们,在前面等她!
黑袍人一个个倒下,也给四小只一次次造成重创。
幽玄无动于衷,沉静的目光穿透屏幕。子桑知道,他在看她,看她痛苦地困在安全区里无能为力。
泪水无声落下,隔着屏幕,她咬牙死死与幽玄对视。
屏幕里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她幻觉中,青梅竹马、爱人、父亲甚至孩子,叠加此刻的冷漠无情,熟悉到令她作呕。
那些强塞进她脑中的“记忆”,友情、亲情、爱情,一遍遍磨损她的感知,将她风化成一块失去温度的岩石。
可是啊,若把真实也当成幻梦泡影,那么此刻立于虚无之中的她,又算什么?
这边卓轩等几人打得艰难,忽然,一道黑袍身影掠至幽玄面前,一只手如暗影般穿透他的胸膛。
一直静立幽玄身旁的郑莞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出现在他身后,持剑自脊背将他捅穿。
兜帽落下,露出子流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然而他的形态只维持了一瞬,很快飞速扭曲变形——属于天道的信息过于庞大。
面对幽玄,它清楚必输,理性的做法应该是远离,却还是跟队友一起策划了这起卧底行动。
按照人类的交流模式,假如以了解程度来判别亲疏,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它一直认为能通过神识交流的自己,是子桑最亲近的存在,然而并非如是。
它陷入与幽玄一样的高高在上,认为人类的思考、表达,那些谜语一样效率低下的沟通,甚至不及蚂蚁通过化学信号交流准确。
可是十年一晃而易,它逐渐能感受到一点点有关畏惧、遗憾、怅惘、哀伤等情绪所赋予的另类意义。它们总能解读出奇妙的反应。
从前它视感性为理性的弱点,如今它觉得,感性与理性的对抗,是人类诸多让他们显得脆弱而可爱的特点之一。
没有别的原因,它只是想与大家一起,反抗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