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莞凝的剑与子流的手臂一起,洞穿幽玄的心口。
伤口透出微微白光,只是这道光很快便迅速愈合。
幽玄缓缓抬眸,子流的身体再维持不住原形,融为一团黯淡的光晕。
几乎是同一瞬,郑菀凝握剑的手臂凭空崩解,化作一滩朦胧的血雾。
剧痛让她身形一晃,踉跄着朝后退去,鲜血从唇角汹涌溢出。
“菀凝!”沙文瑞急出眼泪,飞身而起。
“别过来……”郑菀凝艰难张嘴,却囫囵吐出更多温热的鲜血。
她不后悔作为内应,假意归顺幽玄。她答应过自己要护子桑周全,这个承诺一直记到如今。她只是后悔,不该把沙文瑞牵扯进来。
不是傻子,她懂沙文瑞的心。然而幽玄现世,这世间又有多少情愫能有善终?不止她和沙文瑞,纪师兄的执念,乃至天底下万千苦侣的感情都找不到归处。
从前并肩作战,她无数次将后背托付给队友,也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当亲眼看到大家被黑袍人重伤到行动艰难,望见子流身形溃散,看到沙文瑞遭人偷袭,她还是会痛苦不堪,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
果然,自失去岛上亲友,失去父亲起,她再没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
“师婶,弟子现在知道,他抓几位师兄师姐的目的!”郑菀凝的目光越过周遭,落向方才幽玄凝视的方向,语气决绝,“弟子不做您的累赘!”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仅存的那条手臂,上前死死握住剑柄。
刹那间,光华自剑身暴涨,然而那点光还没彻底在幽玄心口亮起,郑菀凝原本站立的位置,骤然爆开一团血雾,她的身影,消散无踪。
“菀凝!”沙文瑞目眦欲裂,嘶声狂吼着扑上前,可他的身形刚触及那片血雾,便也瞬间消融,只让弥散的血雾愈发浓重。
“不——”
滚烫的泪水灼烧眼睛,子桑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荧幕。
心脏撕裂般剧痛,身体被困在座椅里,不受控地颤抖。
血雾缭绕中,幽玄目光精准锁定她的方向,“不想他们死,你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刚落,郑菀凝那柄染血的佩剑便自行从他心口抽离,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径直朝卓轩、陈敏儿等人的方向飞去。
裹挟了磅礴能量的长剑毫无阻碍地穿透几人身体,子桑看到卓轩素来清澈的眼眸中显露出错愕;看到马道成捂着汩汩流血的腹部,身体不受控地连连倒退;黄秀明的汗水与血水流个不停,却仍然咬牙御金,挡住余下黑袍人的攻击;陈敏儿更是强撑着一口气,朝幽玄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满是不屈的恨意。
“师娘!且看吧!弟子没给您丢人!”陈敏儿声嘶力竭地喊完,双手紧握长刀,拖着带血的身躯朝幽玄悍然冲去。
“不要——”
滚烫的气血猛地冲上头顶,子桑被什么声音唤醒,睁眼落进熟悉的怀抱里。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我在。”纪怀光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掌心轻抚过她的脊背。
温热的泪水砸在他的肩膀上,纪怀光的动作顿住。
他小心地松开些力道,低头望着她。
呼吸剧烈,难以宣之于口的痛楚盘踞在心底。子桑望着纪怀光的眼睛,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悲愤陡然炸开。
她猛地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一下不够,她又攥紧拳头,一下接一下捶向他的肩膀,带着哭腔,直到指节泛白,手臂发麻。
她很清楚这一切与纪怀光无关,他设法让她清醒过来,将她藏到幽玄也找不到的地方,已经做得很好。只是她灵魂中混着天道的能量,根本斩不断与幽玄的联系。
假如顺了幽玄的意,整个世界,包括她在内,都会成为幽玄实现目的的“燃料”;倘若她一直躲着不现身,被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无论哪条路,她和大家都活不下来。
蝼蚁可能给人类带去小小灼痛,却不可能杀死人类。
就像幽玄说的,结局早已注定。
从她被发现起,幽玄选择拿卓轩他们要挟她。菀凝想到了,敏儿也明白,而纪怀光将她藏起来前,一定也想过这种可能。
虽然怨不得任何人,可那些蚀骨的痛苦与无力,总得找个宣泄的出口。所以纪怀光“抛下其他人,选择她”的举动,成为她拳头落向他的理由。
双颊被人托起,纪怀光捧着她的脸,俯身逼近,将她后仰的余地堵得严严实实。
呼吸灼热地拂过,纪怀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压抑着某种子桑不明白的情绪:“都想起来了?”
子桑怔住,瞬间眼眶酸痛得厉害。她艰难开口,像陈述也像控诉,“幽玄抓走了敏儿他们,菀凝和文瑞……没了。”
纪怀光的手掌骤然一僵,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喉结滚动数次,才哑声道:“我没能护好师娘与大家。”
“让我出去。”子桑心口绞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必须去换回敏儿他们,只要她意志不垮,幽玄短时间就不会得逞。
“不。”纪怀光否决得斩钉截铁,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执拗,语气却愈发低沉坚决,“弟子不许,他们……也绝不希望师娘这样做。”
子桑含泪冷笑:“我怎么做,需要你允许?他们是你的师弟师妹,难道你就忍心他们出事?!”
她看着纪怀光眼底的痛苦、挣扎,浓稠到晦暗,可在与她对视的瞬间,那些情绪悉数褪去,只剩下冷硬。
直到此刻,她才清楚意识到,纪怀光并非忍心,他在所有人与她之间,偏执地选择了她。
子桑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决绝,“放不放人?”
她不愿继续纠缠。
这次纪怀光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凝望着她。而她恰好讨厌纪怀光拒绝时的沉默。
答案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咬牙再度用力推了他一把,起身向门外走去。
手臂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子桑被扯着重心不稳,摔进柔软的床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纪怀光已经翻身压了上来,双手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死死钉在床榻两侧。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斥责,纪怀光那张冷冽的俊脸无限放大,停在与她呼吸交缠的位置。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祈求,“师娘,这里就是你的世界。”他的头微微低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偏执,“就算师娘恨,弟子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子桑没想到纪怀光竟然打算用强,她用力挣扎,手腕却被按得生疼,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束缚。
“你不如捏死我!”她愤恨瞪他。
纪怀光抿唇不语,扣住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子桑闭上眼睛咬牙切齿,“滚出去!”
虽然明知道赶纪怀光走没什么用,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寸光影、每一个人,皆由他构建,可她不想面对这样的纪怀光,也不愿自己说出更过分的话。
良久,床垫回弹,束缚住她的力道骤然消失。
房门打开又关上,周遭陷入司死寂。子桑缓缓睁开眼,房间里只余她一人。
她赤脚下床,从柜中翻出两瓶红酒,直接用开瓶器拧开木塞,仰头便灌。
冰凉的酒液冲击着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灼烧感。她必须尽快入睡,既然幽玄想威胁她,那她也要告诉对方,必须给她留出准备的时间。
急促的吞咽声中,手机的嗡鸣突兀响起。子桑瞥一眼来电人,明晃晃“纪怀光”三个字。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指尖划过接听。对方沉默片刻,低沉沙哑的嗓音传来,“喝醉不会助眠。”
“嘭——!”
手机被狠狠掼向墙面,声响在房间里炸开。子桑举起酒瓶喝水般往喉咙里倒。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她讨厌这样,讨厌成为最后被保护的那个。
手腕因激动而颤抖,暗红的酒液从嘴角溢出,蜿蜒滑过脖颈,浸湿了胸前淡紫色的缎面睡裙,洇开一片深色的酒渍。她毫不在意,摸索着打开第二瓶酒,再次仰头。
眼眶热得发烫,瓶底偶尔碰到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吞咽声混在一起,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两瓶红酒近乎野蛮地倾入腹中后,子桑踉跄着闯入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长发散乱,眼神空洞,身上的睡裙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此刻的她仿佛一团模糊的色块,只消用手一擦,就会狼狈地晕染开。
既然命运最终指向唯有死亡,那么可以的话,她希望将灵魂中的能量还给它真正的主人——那个维系着天地存续的天道。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攥住!子桑浑身一僵,震骇望向镜中。
那里面倒映出的苍白面孔,赫然不再是她自己,而是……银霜长老?!
第84章
有人穷其一生想爬出井口,看看外面的世界,子桑钦佩那样的执着,心底甚至有些向往,但是代价不可以是她自己,更不可以是她所用心生活过的世界。
幽玄,天道的解离面,存在的意义便是追逐更广的纬度。
她知道自己没可能改变他的想法,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为自己选出满意的结局。
子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乌肃山脉的卫氏宗祠,心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她必须赶在幽玄和纪怀光察觉之前抵达。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防纪怀光这个自己人,跟防幽玄那个黢黑的天道一样。
幻境中,镜子里的银霜告诉她,假如她以这种方式见到他,就意味着身为主体的他已经消逝,而她则已经做好将能量归还给天道的准备。
与幽玄碰面前,他将一缕神魂寄放在阎四身上,一旦主体消逝,这缕神魂就会转移至她体内,若能等到条件满足,将现身告知她归还能量的办法。
即便眼前是纪怀光布下的幻境,然而对方也只能捕捉到她在镜子前出神、从洗手间出来,换好睡衣、躺下的假象。
真正的她已经醒来,离开永寂之地。
沉睡的纪怀光,脸上丝毫没有成为鬼修后的阴煞与冷冽,好像又回到她初见时,沉稳的大弟子、大师兄模样。
可无论是他,还是她自己,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银霜在卫氏宗祠,蓄魂玉所在的地点设好了阵法,她只要抵达,便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灵魂深处,银霜残魂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提醒她纪怀光已经察觉并且追过来。随后,那道温润清和的声线彻底消散。
她拐了个弯,闯入卫氏族地,找到正交谈的卫沧与卫溟。
现身前的一瞬,兄弟俩几乎同时祭出武器,“谁?!”
水汽凝成实体,子桑的身影渐渐显形。看清她的瞬间,卫沧与卫溟惊喜地收起武器,母鸡护崽一般,一左一右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子桑觉得她快要被两人的胸膛捂死。
“你去哪儿了?我们到处找你!”卫溟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打转,恨不得把她镶进自己身体里。
“幽玄在找你,族地眼线多,不安全。”卫沧沉声,“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话音刚落,子桑从两人怀里挣脱,“之前纪怀光给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不过我跑出来了,现在,有事情想拜托你们。”
听到纪怀光的名字,兄弟俩神色微变,“什么事尽管说。”
“我有必须去做的事,但纪怀光很快会来阻止,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拖住他,能拖多久算多久,不要勉强,也别伤了彼此性命。”
兄弟俩闻言大惊,“纪怀光没死?!”
子桑一怔,刚想问他们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转念间就想明白了,纪怀光应该是在兄弟俩面前诈死。
她没解释,只急切道:“时间不多,拜托你们了。”
眼看两人还在犹豫,子桑不再耽误,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卫沧和卫溟一人扣住一侧手腕。
“先说清楚,你要去做什么。”
“没错,先说清楚,不然就别走,听我们的!”卫溟将她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拉。
卫沧和卫溟虽然不喜欢纪怀光,可这么多年过来,他们也清楚纪怀光不会害子桑。
所以纪怀光阻止的事,放在他们身上,大抵也是同样的想法。
子桑挣脱不得,心中涌上无力。
只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无论那期待是他人强加的,还是自己渴望的,人总是很难做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两人,“还记得第一次,我们在这里庆贺你俩生辰吗?”
卫沧抿唇,“记得。”
“寻月赏那次,我们可约定好了,赢了的人,可以让另外两人各办一件事。”
卫溟着急,“我们会拦纪怀光,但你得告诉我们,你到底要做什么!”
子桑笑着摇摇头,“拦住他,是第一件。第二件……就是无论什么原因、结果如何,请你们支持我的选择。”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上。他们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想,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让他们遵从她的意愿,假如连这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子桑见两人僵住,挑眸望着他们,“卫沧、卫溟,你们喜欢我,对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人几乎要无法呼吸。她就像能读懂想法一样,将那些早已在细节中言明的事实,宣之于口。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尘埃在光里起舞。
后来很多年,卫沧与卫溟都清晰记得那天的场景:子桑沐浴在光里,笑得慵懒又随意,“我要做的事,就是让你们看看,”她扬起下巴,眼中隐有水光,“你们没喜欢错人,我值得!”
因这一幕,他们当真没再拦,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明明有无数个理由追上去,却怎么也抬不动脚。只因清楚,他们不能拦,也拦不住。
当天,卫氏族地启动了规格最高、涉及区域最广的防御,成功拦住经过的纪怀光。
即使修为不完整,他依然强大得超乎想象。卫沧与卫溟以命缠斗,却仍旧被打得狼狈。
乌云遮蔽天空,阴煞之气潮水般弥漫整个卫氏族地,恍如人间炼狱。
直到将数不清的卫氏族人放倒,将兄弟俩逼到退无可退,纪怀光才堪堪停下。
分明冷冽至极的眼,却掩不住眼底那抹罕见的忧伤,“她让你们这么做的?”他沉声问。
“是又怎么样?”卫溟用长枪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右眼半睁,血丝密布,不肯后退半步。
“你们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吗?”明明轻松赢了,纪怀光却失了方才的狠戾,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魂,喃喃自问自答,“她去送死。”
卫沧嘴角溢出鲜血,由卫溟撑着,声音嘶哑:“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即便你再舍不得……”说到这里,他的眼中莫名泛出热泪,滚烫、失控。
纪怀光舍不得放手,他又何尝舍得?只因为他不是被偏爱的那个,所以连任性的资格都没有。更可耻的是,他心底竟生出一丝平静与庆幸。
那样好的她,既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人。她属于自由,属于她自己。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纪怀光没再看卫沧与卫溟,转身朝乌苏山脉而去。只是这次,他行得极慢。
卫氏宗祠地底,子桑与黑色小鸟面对面,眼对眼。多忽然,她笑了,眼底泛着泪光。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银霜长老原来一直在她身边,直到这最后时刻。
小鸟飞上她肩头,伸长脖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羽毛的触感微痒,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柔软。
子桑歪头与它贴了贴,小鸟振翅,停在她面前。
岩石地面潮湿,反射冷硬的光。灵火照耀下,小鸟红喙鲜艳,一双圆眼黑得透亮。
“我准备好了。”子桑眼底带着淡淡笑意,声音很轻。
黑色小鸟定定注视她一会儿,下一刻,小小身躯如墨入水,化为一道银色的阵法。
银霜长老说的没错,她果然知道该怎么做。
阵法涓涓细流般吸收着周围的能量,子桑垂下眼眸,默上一阵,抬手将手掌覆上阵法。
原来即便是已经决定的事,还是会害怕。
不能想,想了就没有勇气了。
这里曾经私藏过最大的蓄魂玉,用来设置阵法最适合不过。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心口,子桑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融化。
像一层薄薄的膜,灵魂被引入一条泛着细碎星光的河流,温热与光亮不断从她体内涌出。
整个世界在充盈,她仿佛化作光,化作风,化作万物,她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感知掠过黑塔,子桑与抬眸的幽玄四目相对。
这张在她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的脸,此刻眼中没有丝毫败北的遗憾。
大厅上空,被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的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转瞬间化为血雾,瑰色弥漫。
子桑流不出泪来,没事的,大家都不用怕,很快就要结束了。
子流黯淡地蜷缩在黑塔外的草丛中,子桑带着小小的它飞上云霄。
“我很快会消失,产生的能量波动,或许能送你回去,要试试吗?”
子流声音微弱,“不了,原因你知道的。”
嗯,她感受到它的心情——因为用心生活过,努力学习过关于人的一切,于是与这个世界产生了无法割舍的羁绊,让它留恋起过去、此刻、以及未来的自己。
“以后见不到了,是吗?”
“是的,所以,保重。”
子桑见到了阎四,拜托他收集卓轩、菀凝他们的灵魂,给他们重新轮回的机会。
阎四难以置信,“银霜做了什么?为什么你……”
“他给了我选择。”
子桑见到了能量的归属。天道,长了张空灵的女子面孔,不喜也不怒,完美、具足。那些曾盘踞在心头的迷茫、悲伤、失落、难过等情绪,忽然就如同一滴流入大海的水,淡至若无。
她没有说话,想说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灵魂回到身体时,不再有充沛的、源源不断的能量顺着阵法流走,她接近枯竭。
挺好的,没什么遗憾。
不,其实也还是有的。没有跟爸妈好好道别,没有成为影后,也没来得及对某人说再见。
阵法在吸收完最后一丝能量后,烟雾般消散,子桑使不上任何力,凋谢的花瓣般跌落。
意料之外,身体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
纪怀光小心翼翼地、虔诚地将她拥在怀里,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呼吸。
他什么都没说,紧抿的唇动了动,终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纪怀光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所以其实他根本没被绊住吧,却也没有阻止她。
她拒绝了他的陪伴与守护,他虽痛苦、纠缠,终究还是给予了她克制与理解。
钱财会散尽,记忆会模糊,肉身会腐朽,爱也会随着时间消散。
幽玄试图让她明白,她在幻觉中所经历的种种,与眼下这个世界没有太多不同。她所喜欢的事物、拼命在意的人,若跳出身份来看,跟屏幕里的影像一样虚无缥缈。
因为太代入自己的角色,所以着相。
可即便经历再多,那些遗落在沧桑看倦中的友情与爱意,依然令她动容。
她虽明了,却不打算抛弃。她想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消亡,未必不是存在的证明。
她热爱生命,接受一切终成空的释然。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幸运,拥抱过许多真挚的感情。虽然旅途即将结束,可却并不孤独。
纪怀光沉默地注视着她,拇指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掌心微微发抖。
风裹挟着地下洞穴特有的潮湿与压抑,掠过两人交缠的发丝,他眼底里的痛楚浓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溃散,只剩下一具盛满哀伤的躯壳。
无情不难,在乎却需要勇气。她曾经期待,站在暴风雨中却不会打湿衣衫,靠近火焰却不会灼伤手指,然而变化才是永恒的主题。
她应该诚实面对他的,不该让他如此伤心。
子桑拼尽全力,扬起嘴角,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掉:“纪怀光,我刚才……好像变成了世界的一部分,那感觉……不坏。”
所以啊,死亡并不可怕,她只是成为了这浩瀚天地与漫长光阴里,一道寻常的印记。
纪怀光的唇角艰难地牵起一抹弧度,似乎想回应她一个微笑,然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神思越来越涣散,子桑有些看不清纪怀光的模样了。
她想告诉他,不用伤心,她只是同所有人一样,回归消亡而已。可来不及了。
“纪怀光,”她眼中细碎的生机与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视线不再聚焦,“有件事,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我啊……喜欢你……”
“爱”这个字太沉重,她怕自己的感情,担不起这份分量。不过她确定,她喜欢他,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就开始了。
眼前彻底陷入漆黑,子桑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轻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轻到不复存在……
纪怀光猛地怔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他恍惚自己听错了。
然而震撼还没来得及安放,怀中的人在这仿如永恒的瞬息里,化为一阵轻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他的臂弯里。
他瞬间慌了,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得吓人,可怀里却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片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呼吸带着压抑的颤抖,漆黑的地下洞穴里,能感知到风、感知到水、感知到石壁与泥土的腥涩味道,却唯独感受不到她。
无边的寂静与冰冷中,纪怀光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心中那道淡紫色身影的主人,大部分时候都带着点慵懒的笑意,瞧着漫不经心,可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总是坚韧而温柔。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不在了,神魂俱灭,世间再无子桑。
那阵风不仅带走了她,也带走了他整个坍塌的世界。
第85章
卫沧与卫溟赶到宗祠时,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当年离开时怎样,如今再临,依然如故。
自那日之后,他们再没见过子桑与纪怀光,两人仿佛人间蒸发,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世,以及若在世的话,又去了哪里。
在兄弟俩的雷霆手段与变革下,卫氏声威日盛,逐渐登顶修仙氏族之首。
幽玄莫名其妙出现,又无声无息消失,后人谈及,总觉得像大梦一场。
世事易迁,变了模样。
天地间灵气奔涌,前所未有的充沛。不断有修士突破极限,飞升成仙。
花茎茁壮生长,幼鸟啄破蛋壳,世界每天都在生机勃发中醒来。
近百年来,修仙界多了个神秘的传说。
一位身份成谜的修士,孤影般辗转于诸界之间。荡不平,屠不仁,无人见过其真容,无人知晓他的名字。神秘修士纪怀光,成为了“新世界”暗处的守护者。
他行走于天地间,守护着这个由子桑用生命换来的、充满生机的世界。
子桑刚离开的那些年,他将时间消磨在修炼上。这种事于他而言,已经是轻车熟路。
以鬼修之资升仙后,他曾默默见过转生后的师弟师妹。
几人仍然是修士,阎四为他们保留了记忆。
没有见面,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一旦见面,几人一定会询问他子桑的去向。
只要他不亲口承认,子桑就还活着,活在天地间,活在他心里。
有时,他会去她消散的地方静坐。
从她离开那日起,清风是她,流光是她,生命里每次呼吸都是她。这世界每一处,都蕴含着她的气息和能量。
他想记得她,所以要守护她所珍爱的一切,带着对她的思念,一直走下去。
他活着,就是对她的爱与纪念。
她是他要守的道,是他想自困的岛。
*
太墟之境,星云弥漫,时间之尘如流泻的银沙,明灭不定,聚散无常。
因果之丝在穹顶交织,编就成一张覆盖万有、复杂无穷的巨网。每一根丝线的轻颤,都意味着世界命轨的偏移。
时间之流的岸畔,一名女子随意地半趴着,微卷的长发流云般垂落肩头。她一手翻阅《浮生录》,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划过银沙。
虽然已经是成年模样,她的眼神却澄澈无比,既没有过往的伤痕,也没有对未来的忧思。那里面什么杂质都没有,纯净得如无人踏足的初雪。
“尊上,”她忽地支起身,仰首望向虚空,“阎君给的这本《浮生录》,有些地方,我看不明白。”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虚空降下:“何处不明?”
“为何除了血亲,男女之间的情愫,也会教人生死相许?”
虚空静默。许久,那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悠远如溪流潺潺:“血亲之缘,为天道赋予的因果,乃生命的起点。”
“而男女之情,更像心甘情愿的自我选择。它并非天定,似两道两缕无意间交缠的风。”
“正因为出于‘我之意’,而非天命,其力才更加决绝。它打破‘自我’的边界,允许另一个人的悲喜、命运,融入自己的灵魂。”
“生死相许,许的不只是一段情缘。它在血缘与本能之外,属于有情众生独有的体验。”
话音落下,余音袅袅,在星云间流转不散。
女子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听阎君说,尊上曾心仪一位女子,而我同那人生得很像,是吗?”
“为何问这个?”虚空中的声音平静无波。
“尊上能喜欢我吗?”她神色认真,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出了怎样不可思议的请求,“我想知道,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不能。”
女子眨了眨眼,并未显出多少失落,“我就知道。”她将头抬得更高,“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心悦那名女子。”
沉默在星云间弥漫,在时间之尘的明灭中延伸、拉长。
女子等得很有耐心,直至那道清润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我不独爱她一人,我爱众生。”
女子微微偏头,眸中映着疑惑。
那究竟是爱呢,还是不爱呢?
*
十月江南,晚风裹挟着桂香,檐角铜铃在夜色中轻响。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阎君庙的庭院,将斑驳的石阶染成霜白。
阎四斜倚在古槐树下,将手中酒杯递给对面,“尝尝?”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有着与子桑一般无二的容貌,或者说,她即子桑的一部分。
千年过去,天地间再度有神明诞生,各界修士接连飞升,完整的天道终于回归正轨。而祂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让他去地府的某个隐秘角落,寻一缕觉魂。
看到这缕残魂的模样时,阎四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当年银霜就曾探出,子桑体内除了来自异世、承载天道能量的灵魂,以及被融合了的生魂外,尚余一道觉魂下落不明,而幽玄,知道那缕觉魂的下落。
若由生魂支撑的青涛夫人意外殒没,便可通过这缕觉魂重塑躯壳。这恐怕正是幽玄最初埋下的后手。
收回了足够能量的天道,逐渐寻回天地平衡,也让身为天道的祂,想起属于幽玄的那部分记忆。
阎四不禁好奇,属于银霜的那部分呢?祂有没有想起来?
结论是:没忘。
他将轮回转世、尚在襁褓的子桑送到祂面前。而祂用了二十年光阴,把人教得跟白绢一样。
这样是不可能有进展的。所以他同子桑说了许多人间的故事,告诉她,养育她的那位,曾心悦过一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他想知道,两人之间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结果就是,子桑被安排前往人间历练,而落地的第一处,就是这锦安城。
怎么的?乐意人家在人界结缘?真舍得?
见子桑懵懂接过酒饮下,随即被辣得连连咳嗽,阎四不禁在心底失笑。
与银霜把酒言欢的那位,早在千年前已经神魂俱灭,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究竟在期待什么,期待属于银霜那部分,在祂身上更多地显现吗?
“行了,我还得回去忙。”阎四起身,“有那位在天上看着,你不会有事。撒欢去吧!”话音未落,身影已消散在满院清辉中。
天明时分,子桑踏入锦安城繁华的街道。市井喧嚣,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新鲜。
她边走边好奇地张望,不慎撞上一个面色蜡黄的男子。
“瞎子吗走路不长……”男子骂骂咧咧,却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将那个“眼”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没有瞎。”子桑澄澈的眼眸望着他,“不长什么?”
明明有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眼神却孩童般干净。男子下腹一紧,直觉发达的机会来了。
他刚把祖宅输掉,还欠着赌坊一大笔债,无处翻本,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说我呢,说我呢,我是瞎子,没看到姑娘。”男子换上一副嘴脸,“姑娘要去哪里?一个人多不安全,我送你可好?”
子桑摇头,“不用,尊上会护着我。”
男子不依不饶,“你那位尊上现在不是没在么?我一见姑娘就喜欢,锦安城我熟,去哪儿我都能带路。”
“你喜欢我?”子桑疑惑地打量男子,对方猛点头。
“你声音没尊上好听,长得也没阎君好看。”她语气平淡,“我不要你的喜欢。”
男子被噎得面色发青,正想发作,转念一想,这姑娘忒好看,怕是身边的人也都差不到哪里去。
说他没别人好看无所谓,又不是说他丑。
见子桑自顾自要走,他立刻尾随而上。
一路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套话,无父无母的孤女,极好下手,可男子却迷茫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糊涂小姐,还“家在天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莫不是个傻的。
可惜了,傻的不值钱。
小半个时辰后,子桑被卖给了城里最大的青楼。
鸨母见她乖巧,只好奇地打量四周陈设,一点没有别的姑娘刚进来时要死要活的模样,便只把人关在房间里,吩咐人送了本《秘戏图》,连带些吃食进去。
“听说了吗?近来好多人莫名其妙忘事儿,我的恩客都少了好几个呢。”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撞邪了。”
“咱柳眉姐不就是吗?非说自己是良家子。扯呢,她都入行三年了。”
隔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来,姑娘们闲聊片刻便各自揽客去了。
月上柳梢,清辉盖不去灯笼的艳色。前厅吹拉弹唱、喝酒助兴热闹得很。
图册难看,东西也不好吃,子桑觉得无趣想离开,却发现门被上了锁。
外面就是后院,她扬声请人开门,经过的姑娘听到,却只留下句,“一朝入了风尘地,就算出得了这个房间又怎么样?逃得出这看不起倡优的世道吗?”便匆匆离去。
窗户是钉死的,房门是上了锁的。子桑这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青楼,她在《浮生录》里看到过。
她仰头询问,“尊上,他们不让我走,怎么办?”
上空一片寂然。
蜷缩在脂粉味浓郁的床榻上,子桑不明白,人间明明花团锦簇,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她。
还有尊上,从前只要她开口,尊上总会回应,如今为什么不理她了呢?
她不喜欢人界,她想回去了。
醉生梦死的喧嚣渐隐,连青楼这种地方也陷入宁静。
娇声浪语彻底歇息,东边房间的客人发出牛鼾般的呼噜声。
子桑恍惚听到锁头的动静,迷迷糊糊爬起来,望向门板。
锁头落地的钝响,在黑夜里尤其清晰。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月光倾泻而入,映出一团不规则的黑雾。
子桑没在《浮生录》里见过这种东西,但是直觉让她觉得危险。
“能量……你体内……有至纯的能量……”黑雾发出模糊的低语,缓缓飘近。
出于本能的恐惧,子桑下意识瑟缩进墙角。
黑雾变成一张巨大的幕布,兜头朝她笼罩下来,那一瞬间,她体会到濒死的恐惧,并无比思念起,才分别没多久的尊上。
下一刻,黑雾被五行之力从后方猛然抽离,挣扎着发出被禁锢的嘶鸣。那声音沉闷扭曲,听得人头皮发麻。
雾气散尽,露出其后的人影。
墨发玄衣的男子身姿挺拔,月光清凌凌地照着他的轮廓。夜色中,那双深沉眼眸寒寂、冷峭,却又仿佛盛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子桑屏住呼吸,视线被牢牢牵引。男子垂着眼眸,并没有看向黑暗中的她,却在转身之际,蓦然顿住。
良久,他缓缓转头望来。这一眼,瞳孔骤然睁大。
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不仅饱含了思念与迷茫,也仓皇到快要碎掉。
他明明张了嘴,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子桑心中一动,主动开口,“我叫子桑,你叫什么?”
“子桑”两个字宛如咒语,让男子生机湮灭的眼底迸发出奇异光彩。只是那光彩在注视她的过程中,如暖流撞上冰川,渐渐熄灭、冷却,看得人难过。
“纪怀光。我叫纪怀光。”他与她隔门相望,“冒昧问一句,姑娘的名字是何人所取?”
子桑偏头思索,“不知道,应该是尊上吧,也有可能是阎君取的。”
“阎君的名字,可是叫‘阎四’?”
“你怎么知道?”子桑起身朝房间外走去,“我听尊上就是这么叫他的。你也认识阎君吗?”
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纪怀光在她踏出房门,沐浴在月光下的刹那,纪怀光下意识连退两步。
子桑恍然无察,环顾四周,“刚才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它好像想吃掉我。”
纪怀光定定凝视她的双眼,似乎在怀念,又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瞧出些什么。许久才道:“跟我来。”
踏上纪怀光祭出的银亮飞剑,子桑蹲下来,好奇地摸了摸剑身黑色裂纹。
飞剑突然出声,“你不认识主人,所以你是那个子桑吗?”
子桑被这动静惊到险些从剑身上跳下来,“你会说话?哪个子桑?”
妄生缄口不语。
它被主人找回来重铸,亲眼看到主人千年间的失魂落魄。
本以为主人会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仙不仙地过下去,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子桑。只是看主人的态度,这个子桑似乎并不是那个女人。
它还没来得及回答,纪怀光给它上了封印。
不多会儿,子桑仰头询问,“它怎么不说话了?”
纪怀光没有解释,将她带至锦安城上空。
夜空中,风扬起他的墨色长发,如永夜里冷而艳、强大却死气沉沉的鬼魅。
他伸手放出黑雾,将那团东西捏碎,浅蓝色光尘漫天落下。
星河寂静,整座城都在安眠,失忆的人醒来后会记起被遗忘的事。
食忆魔,行踪隐秘,以吸食记忆为生,要不是在锦安城停留的时间稍长,极少被发现。
城外密林,子桑默默跟在纪怀光身后。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脚步碾过落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层层叠叠树冠,投下幽黯光影。
子桑说了她从小由尊上养大,在今天之前,认识的人只有尊上和阎君这件事。
纪怀光问她,她才想起来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尊上的名字。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思考过自己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可自从阎君提及她像某个人起,一切好像都变了。
“刚才那个载我飞行的东西,问我是不是‘那个子桑’。”她有些困惑,“你认识她吗?那个子桑。阎君也说我很像尊上心仪的女子。”
始终走在前方的纪怀光倏然驻足,“你的尊上,可同你提起过他心仪的女子?”
“没有,不过我主动问过他,是不是心悦那名女子。”
“他如何回答?”
“尊上说,‘我不独爱她一人,我爱众生’。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子桑认真望着他的背影。
沉默良久,纪怀光再度举步。夜风中传来他淡薄的声音:“她即众生之一,他的意思是,他爱她。”
困扰自己的问题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轻易解开。不是不爱,是“不独爱”。
震撼之余,子桑灵光乍现,小跑追上去,“你是不是也认识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子,她是不是也叫子桑?”
纪怀光脚下未停。他猜到身后这个女子,大抵是阎四通过什么法子,造出的与子桑一模一样的人。
真正让他坠入深渊的是,连天上那位,也无法让真正的子桑复生,证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原以为已经不会再绝望,然而一瞬升起的希望,再度被打上绝望的标记,竟还能如此痛。
他活着,却同死了没什么区别。某种意义上,他与子桑在同一天逝去。
她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失去她,远不只是悲伤或痛苦可以言喻。
他已经残缺不全。
她离开那天,遗物除了一袭紫衣,只那枚一直戴在身边的蓄魂玉吊坠。
十余年相伴,他与她之间竟然没什么信物。时至今日,她消逝前的那句“喜欢”,他仍然怀疑是不是幻觉。
纪怀光肯定了眼前人的提问。
没有这般凑巧的事,他追踪食忆魔的踪迹,对方就恰巧出现在这里。天上那位,有可能故意将人送到他身边。
她的脸于他而言是残酷的提醒,然而他默许她跟在身后。
内心深处,他扭曲地希望,从她身上看到一两分故人的影子。然而并没有。
他无比清晰地看到,她不是子桑。
“所以你也喜欢她?”子桑伸手攥住他的衣袖,“那你能喜欢我吗?我和她长得一样。”
纪怀光侧身后退,“不能。”
“为什么你和尊上都说不能?你们都体会过情爱,我却从来没有。”
什么是爱,爱理应是不论经历什么,都彼此不离弃,可子桑选择献祭灵魂,纪怀光却从不觉得这是被抛弃。
两人的命运早已融合、交织在一起,他的爱从炽热的相伴,化为沉默的守护,他不会离弃她的爱与勇气。这就是他给自己人生,赋予的意义。
一无所知的女子,对情爱一窍不通,只飞蛾般,本能地渴望光亮。他能做的,就是挥挥手,让她离开那焚身的火源。
“你与她很像很像,可你不是她。”纪怀光抬眸,“夜深了,姑娘接下来的路,自己走罢。”
他的子桑,不会愿意他与一个长得像她的女子纠缠。
纪怀光转身消失,一枚物件掉在落叶间。
子桑上前,拾起那枚温润精美的玉坠。触碰瞬间,难以名状的战栗贯穿灵魂……
纪怀光离开的刹那,几乎立马察觉到蓄魂玉吊坠丢失。
这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有更强大的力量干扰。
天上那位?
他折返密林,只见子桑手握玉坠,垂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纪怀光向她伸出手,“这是亡妻的遗物,还望姑娘交还。”
月光盈然,子桑纹丝不动。
难耐的沉默中,纪怀光见她唇角微扬。
死寂许久的心蓦地剧烈跳动起来,有些属于她的微小表情,再熟悉不过。
他见她抬起眼眸——眼尾上挑,慵懒不羁中透着股桀骜。
“纪怀光,我什么时候成你妻子了?”
幽邃深沉的丹凤眼骤然睁大,他像是神魂被抽离了躯体一般,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视线在时光流逝中愈发焦灼,纪怀光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自我怀疑、恍然顿悟,以及灭顶的哀恸与狂喜。
他颤声轻唤,“师娘?”
子桑弯起眼眸,气笑般,当着他的面将玉坠戴上颈间,“怎么?还是更喜欢‘师娘’这个称呼?”
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将她狠狠扣进怀里。
纪怀光濒死般拥着她,紧了又紧,要将她碾碎融入自己的身体、融入灵魂一般。
他埋首在她颈间,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像是沙漠旅人终于寻到绿洲,又像是坠崖者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每一个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得弓。
“我在做梦吗?”破碎的哽咽逸出喉间,他猛地将她更深地按入胸膛,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又一场虚假的幻梦。
“是的话,永远不要醒来。”
子桑眼眶泛上酸意,抬手覆上他的背,让自己的脸贴近他的心。
她是不是消失了挺久?
蓄魂玉,能蓄本应归于天道的灵魂,所以脖子上的吊坠,应该在十余年间吸收了她部分灵魂,直到接触到这具身体并且苏醒。
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梦,不过假如是梦的话,这次她不走了。纪怀光,她陪他一起……——
作者有话说:历时两年半,终于完结。感谢读者“尊敬的会员*”一直以来的陪伴。
能与你(们)共享同一个故事,是我的荣幸。下一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