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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魏轻云和花长歌带着人过来了。

魏轻云看了一眼揽月台上的情况,沉声对身后的特调组成员说:“开阵。”

特调组行动很快,没一会儿就用小旗子将揽月台围了一圈,每枚旗子上都挂了五枚天师花钱,以旗子尖端扎破指尖,玄师精血顺着落在天师花钱还有旗子上的符咒上。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掐出手诀盘腿而坐,口中念着咒语。

合众人之力开出天地为局,是一种比天罗地网更加霸道的困阵,不论人鬼,只进不出。

花长歌吩咐玄门的人配合特调组行事,长腿一迈就要进去,魏轻云一把拉住她。

花长歌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冷声道:“放手。”

魏轻云这次没放,语气严肃:“你在外面等着,就别进去了。”

花长歌抿了抿唇,用力挣开她的手,没有犹豫地踏上揽月台。

魏轻云叹了一声紧跟上去。

看到夏长情搀扶着的年轻女人,魏轻云眼里盛满了失望,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难过,身体在发抖。

转眼再看到被戾气缠身的恶鬼纠缠的桑景和谢遇,魏轻云的符也飞了过去。

她站到了曾经尊敬的老师和疼爱的师妹对面。

花长歌目光落在夏长情身边人身上,指节用力攥到发白。

她天生适合学灵医术,对于魂魄的感知能力十分敏感,现在开了阴眼,她看到一个躯壳里挤着两个灵魂,外来的灵魂霸道强横压迫着原本的灵魂,而那具身体原本的魂魄上满是灵医术留下的痕迹,为了能让另一个灵魂挤进来,有人在那原本的灵魂上动了百刀千刀,怕她反抗挣扎直接削去灵魂的手脚。

怎么能有人心狠残忍到这种地步,而那些灵医术的痕迹处处都有她的手法,即使不是她做的,花长歌也觉得心口有些疼,她抬手捂着弯了腰。

夏长情看到魏轻云和花长歌过来,脸上表情从怔愣瞬间变为愤怒。

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做戏,她们之前都是在做戏!

“魏轻云!花长歌!你们……你们……”夏长情脸色通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指责她们的话来。

说什么,说她们胳膊肘往外拐去帮桑景,说她们早就怀疑了她和老师还要惺惺作态地演戏……

魏轻云眉眼低沉:“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你也知道自己做的都是什么烂事!你也知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你也知道你们是在伤天害理!”

顾长宁哼了一声笑,看着魏轻云不咸不淡地开口:“轻云,你真是最像我的那一个。”

像那个在学堂里的顾长宁。

魏轻云眼圈红着,咬牙反驳:“不,我才不像你,假仁假义虚伪至极!让我恶心!”

夏长情出声维护:“魏轻云!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师!”

魏轻云瞪着夏长情,恨不得把她拽过来踹个半死,再看看那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还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了,什么话都敢听,什么事都敢做。

就她们干的这些事,到了下面少不了酷刑。

顾长宁不甘心啊,她做了万全的准备,谋划了这么多年,一步步走过来,为什么在最后即将成功的时候告诉她,她做不成了,她升不了十钱了。

早在决定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结果,大概就是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近在眼前的十钱,她却因为生病而就此止步九钱,伸一伸手就拥有的东西,因为一场病永远得不到了。

既然破釜沉舟都不得,那就让这些碍事的人陪葬吧。

顾长宁眼神阴翳地盯着桑景,指间转着一把刀,寒光闪过眼底,刀锋划开掌心。

这是在夏长情意料之外的,她紧张地看着顾长宁:“老师……”

顾长宁已经听不见这些声音了,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字。

死。

愤怒,怨恨,不甘交织在一起冲撞她的心口,顾长宁的眼底慢慢溢出血色。

魏轻云脸色突变:“不好,她要化为厉鬼了。”

桑景看向地面的血迹,四周水柱中的阴气开始狂热地躁动起来,越也来越多的阴气顺着地下水道向揽月台涌来,即使是开了阴眼,浓重的阴气也修炼遮掩了视线。

血红的光芒在地面显出,慢慢形成一道繁复的符咒。

桑景看着那道符唇角不由地扬起,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谢遇,进葫芦里。”桑景一边说一边打开小葫芦,没等谢遇点头答应直接收了进去。

“魏组长,帮我拦一拦这只恶鬼。”

魏轻云点头:“好。”

桑景侧身往顾长宁那边去,那恶鬼一看她要跑转身就要去追,结果被一道符墙堵住了去路,她转头对魏轻云凶狠地喊了一声。

鬼啸刺耳,但来之前桑景就准备好了,用金粉香灰在耳后画了符,能将鬼啸抵消大半。

魏轻云忍着轻微的耳痛,一张又一张符甩出去,尽自己最快的速度拦住恶鬼。

桑景来到顾长宁面前,夏长情上前要拦,桑景弯腰滑步,转身踹到她背上。

反手甩出勾魂锁,锁头穿过谢瑜的身体,勾住了里面的魂魄。

桑景眉眼向下压了压,手上使劲,一个完全不同谢瑜的魂魄被半拽了出来,顾长宁和谢瑜的魂魄紧密相连着,谢瑜也被扯了出来,痛苦地喊叫出声。

“奉无常之命,捉亡魂顾长宁,谢瑜。”

桑景低声一句,抬腿踹向谢瑜的身体,勾魂锁扬起弧度,将顾长宁和谢瑜连着扯了出来。

顾长宁的魂魄已经半黑,而谢瑜完全没了人样,无手无脚地连在顾长宁的背上,也是满腔的怨恨和杀意。

没有鬼能从勾魂锁下逃走,更何况桑景手里拿着的还是黑无常的勾魂锁。

如果是黑无常来勾魂,勾魂锁勾上厉鬼发现有反抗挣扎,勾魂锁上会燃出烈火,先将它们烧老实了,但现在在桑景手里,只有束缚的作用。

“桑景!小心!”背后响起魏轻云的惊喊。

阴冷的气息骤然逼近,又在某一瞬间顿住。

肩膀传来灼热的痛,桑景皱了一下眉,那只恶鬼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猛地向后拉。

桑景灵敏地转身直接脱了外套逃脱,因为地上的符,揽月台聚集的阴气疯狂地涌向恶鬼,戾气被催化,她的意识也逐渐消失,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心底杀意暴涨。

她身上的阴气杂乱,从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养鬼地汇集到她身上,她在这些怨恨痴狂中成长,魂魄早已经沾满血腥狂躁,一点即燃。

桑景警惕地看着恶鬼,余光看到了肩膀上的大黑手印,是被戾气灼伤的,隔着衣服都要掉一层皮肉。

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顾长宁在身后肆无忌惮得大笑,像是在看一场专为她表演的大戏,她想要这场戏的结尾是,无人生还。

揽月台上又来了几个人,闻人锦,谭未,燕川,祝昀,北山还有一些特调组和玄门的玄师。

闻人锦和谭未这两天跑遍了沙河附近的城市,所有能用得上的法器全部包揽,只要开价,就刷卡,有不卖的,威逼利诱地让人卖。

她们是没法儿和在阴地池子里泡了几十年的恶鬼打,只能上用不完的法器和符阵。

祝昀把阵图分给她们,几个人对视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干事去了。

桑景看了一眼,抿了下唇。

那几个叮铃当啷身上挂满了法器和符箓,不说没人敢信她们是玄门的会长和特调组组长。

一张一张符扔在恶鬼身上,伤害没多少,但是惹恼了她。

桑景暂时不在恶鬼视线内。

勾魂锁用力将顾长宁拽过来,桑景轻声问她:“这道符好用吗?”

顾长宁挑眉笑了:“好用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好。”桑景当着顾长宁的面开了鬼门。

“那就看着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化作泡影吧。”

鬼门一开一合,不断地在揽月台上出现,消失,几个呼吸之间,桑景带着顾长宁换了十几个地方。

顾长宁也看出来,她在改符。

“你利用老师的符聚阴气,有没有想过这些阴气会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话落,桑景改完最后一笔。

同一时刻,魏轻云她们配合着将恶鬼困在了祝昀的阵中。

顾长宁眼睁睁看着那些聚集起来的阴气如河海倒流从恶鬼身上抽离,二十多年一分一缕聚出来的阴气泄出只需要短短几分钟。

桑景呼出一口气,手心湿润。

她心底也紧张,不过好在,这张符她改成功了,是至今为止改得最成功的符。

以前改老师的符,总会被困在原本的符里,改是改了,但效用大差不差,这次的不一样,她完完全全改了老师的符,将聚阴倒转,又是另一种效果。

这恶鬼身上的怨恨痴念本就不是她自己的,抽离出来自然比强行聚起来容易。

揽月台对面的钟表大楼上,两道身影挨着在看下面今晚的热闹。

“怎么样?”

“出师了啊,满分,我就说小景可以的。”

“这么放心,那你刚刚怎么急得差点跳下去。”

“……你好烦。”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桑辞岁桑辞新

恶鬼身上凝聚的阴气被抽离, 桑景在改符的时候,祝昀已经配合着把揽月台上的喷泉口都堵上。

四散的阴气窜动,最后都被玄术引着进了法器中。

顾长宁怔愣地看着桑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

二十多岁, 改符的能力比她学了几十年符术还要强。

会符会阵会相会灵医术还精通养鬼道,不仅如此,还能开鬼门走阴路执无常令。

如果没有桑景, 她是不是就能完成所愿了。

顾长宁低笑出声, 因为这么一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她放弃自己所有,最后落得一败涂地。

桑景走到她面前,勾魂锁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鬼都心悸的声音,带着森森寒意。

“没有我, 你也升不了十钱的。”桑景不由地好奇问,“你以为养一只厉害听话的鬼就能成为十钱鬼师吗?”

顾长宁抬头:“难道不是吗?”

玄师有天师鬼师之分, 但天师所学颇杂, 而鬼师只需要养鬼。

玄师史上十钱玄师有几个, 但其中只有一位十钱鬼师, 因为她养了一只很厉害的鬼。

桑景嗤笑了一声, 很多天师都认为养鬼道是捷径,甚至很多年前,鬼师还处在人人喊打的位置,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

沉重阴冷的大门拔地而起, 桑景侧了身, 看到走出来的黑白无常。

桑景把勾魂锁还给黑无常,低声问:“你们过来了,这算考核结束吗?老师怎么说?”

勾魂锁入黑无常手中的瞬间, 锁链窜出幽冷的火焰,覆在顾长宁的魂魄上。

顾长宁滚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不远处的夏长情看了不忍地偏过头,眼角流下泪。

魏轻云扣住了她的双手,抿唇沉声道:“这是她应得的惩罚,你帮她做了这么多事,死后也少不了这些。”

夏长情低头:“我知道。”

魏轻云恨铁不成钢地给了她一脚,夏长情膝盖一弯差点跪下了。

“你知道,你知道!”

黑无常捏着勾魂锁笑了桑景:“这么着急成绩啊。”

她抬了抬下巴对那边的恶鬼:“事儿还没完呢,处理好了回香火店,自然就知道了。”

桑景看向恶鬼,眼里有疑惑:“这只,黑姐白姐不一起带下去吗?”

这只鬼身上还有未消的戾气,留在上面多危险。

黑无常对她挑了一下眉,扯了扯勾魂锁转身走进鬼门。

黑白无常离开后,北山才敢跑过来:“走,走了?那这个呢?”

她伸手指着阵中血红的恶鬼。

桑景感觉有些猫腻,她走到阵边,看到了恶鬼身上缠的傀线,成百上千,但都是断裂了,丝丝缕缕地缠在她的身上,只有深深扎在心口的那一根傀线还是完好的。

这并不是顾长宁的鬼,这些傀线都是顾长宁想要控制她才缠在她身上的。

看来失败了很多次。

“桑景,她怎么办?”北山又问了一句。

这句话传到恶鬼耳朵里,她甩了甩头,眼睛眨动,嘴唇轻微地动了两下。

这下周围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生怕恶鬼忽然暴走。

北山离得远没看清,问桑景:“她说什么?”

桑景愣愣地看着恶鬼的脸。

这只鬼刚刚叫了她的名字。

她说:“小景……”

桑景呼吸放轻,犹豫地开口:“岁姐……?”

这次恶鬼反应更大了,她痛苦地哭出声,手臂双腿上金色的术法链条根根绷断,却又不敢太用力,挣脱开的一只手小心地捂着心口,护住了那根纤细的傀线。

她还是没有恢复自己的意识,只是习惯本能地护着那根线,怕它断怕它消失。

阴气被抽离,那些不属于她的恨怨痴念不再影响她,那些戾气也不再躁动,她挣脱了手脚的束缚,没有迈出法阵,只是蹲下来以一种自保的姿态抱住了自己的双腿。

桑景眼眶有些热,她走进了两步,恶鬼抬头瞪着她,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冷,眼底尽是杀意。

“桑景……”北山心都要跳出来。

又听到这个名字,恶鬼看着桑景眼神茫然了一瞬。

桑景没再往前走,她半蹲下来,拿出了那本日记还有那半张阵图。

“你看看这个。”

两样东西递到恶鬼面前,她抬手就要毁去,可看到熟悉的字熟悉的本子,凶狠的动作生生停住,青黑的手从戾气中伸出来,然后迅速把日记和阵图抢了过去。

日记被翻开,一页一页快速地翻看。

受情绪影响,戾气开始翻涌,四周的阵符泛着金光,似在发出警告。

血红的戾气中滚落一行鬼气。

“桑……桑辞新,你在哪儿?”

低声呜咽传开,围着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只戾气缠身的恶鬼在哭泣。

她认得笔迹认得桑辞新,她有一些意识了,这只鬼就是岁姐,是妈妈的岁姐。

桑景声音有些抖:“你想见她吗?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傀线未断,妈妈可能还活着,就算……就算没有,那她的魂魄也一定还在。

鬼师身死,一定会和她的鬼共赴黄泉,顾长宁想将岁姐养成厉鬼,一定会想到,所以她必须困住妈妈的魂。

意识到这一点,桑景眼眶红了。

桑辞岁紧紧抱着日记和阵图,抬头看着桑景,被戾气染红的眼睛透出无助:“你能……找到她?”

桑景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是,我能找到她。”

桑辞岁站起来,盯着桑景:“不要骗我。”

说完,她看了看四周的人、阵和符皱起眉。

“北山。”桑景站起来,对身后的北山说,“把这些撤了吧。”

北山眼睛都瞪大了:“撤,撤了?那她要是再发疯怎么办?”

桑辞岁目光转到北山身上,盯着她。

北山:“……”

魏轻云把夏长情交给了特调组的人,然后和花长歌走过来,桑景和她们商量了一下。

魏轻云有些疑虑,桑辞岁身上的戾气太重了,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开,太危险。

花长歌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深的桑辞岁,低声道:“你们再拖拖拉拉,她马上自己冲出来了。”

最后没办法,同意桑景带着她找人,但魏轻云她们几个要在范围内跟着。

找人的时候小葫芦动了动,谢遇想出来,桑景没放,怕岁姐给她当点心吃了。

桑辞岁心口前的傀线并不像桑景和谢遇手上的,傀线控制鬼有一定的距离限制,桑辞岁被养在揽月台,那桑辞新就不会离得太远。

按照顾长宁的性子,她肯定不会想自己养的鬼身上还带着别的鬼师的傀线,但桑辞岁对那根傀线看得太重,顾长宁应该是想断没能断成。

顺着傀线的联系,最后天明时分,桑景带着桑辞岁找到了一家私人疗养院。

后面还跟着魏轻云她们,进入疗养院轻而易举。

桑辞岁的情绪激动起来,桑景也没那么淡定了。

自小被养在桑家,听多了她是没妈的孩子,她妈妈死了,后来学了玄术,懂得了因果轮回,她也没有去过问。

现在找到了桑辞岁,也快找到她妈妈,她之前的想法好像都是自欺欺人。

她想见妈妈,想看看她。

喉咙发紧,桑景眼眶又热了起来。

这间疗养院没什么人,看护都被魏轻云她们控制住了。

余光闪过红影,是桑辞岁。

她径直往后院去了。

桑景也快步追了上去。

后院中静静站着一个人,宽大的病号服被风吹动贴在身上,能看得出来她瘦得厉害。

一根傀线系在她的手上,系得很紧,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痕迹,像是长在血肉中。

桑辞岁看到她,戾气控制不住地涌出,她冲过去,伸手想要抱住她。

“不可以!”

傀线比呵斥来得更快,横在桑辞岁眼前,直接缠住了她伸出的手将她向后拽。

桑景心跳如鼓,手中的傀线拽得紧紧的。

桑辞岁身上有戾气,不能让桑辞岁碰到她。

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桑辞岁瞬间被点了怒火,她扯着傀线,直接把桑景拽了过来,然后猛地一甩。

北山飞快地跑过来,看着桑景被那只忽然发疯的鬼甩到了台阶上:“桑景!”

顾不得背后的疼,桑景挣扎着爬起来,对后来的几个人喊:“快!拦住她。”

享受着清晨寂静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那一声“桑景”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眼睫颤动着,沉如死水的眼眸有了些不一样的色彩:“桑景……”

目光一转,看到被很多人围着的厉鬼,厉鬼转头看她,眼底是愤怒,欣喜还有委屈。

桑辞新眼睫湿润,做梦一般呢喃:“岁姐?”

情绪激动得咳嗽着,桑辞新想要跑过去,半路被一个人拦住了。

“别过去!她身上有戾气,会伤到你。”

桑辞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年轻女孩,她脸上有汗,有几处擦伤在流血,还有摔倒沾上的泥土草屑,看起来灰扑扑的。

“桑辞新!”岁姐叫她了。

桑辞新转了视线,看到那些人拿出了很多的法器符箓对着她的岁姐。

她一急,将手搭在面前女孩的肩膀上,低声恳求道:“她是我的鬼,她不会伤害我的,你们不要对她动手好不好?”

听到女人急切又温和的声音,桑景没敢回头,背后火辣辣的疼让她暂时直不起腰,眼睫有些湿。

“桑景!过来帮忙啊!”北山喊了一声。

桑辞新眼神顿时变了,她搭在桑景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你叫……桑景?”

她的女儿也叫桑景。

刚刚还挣扎控制不住的桑辞岁,也被这一声喊愣了。

看到桑辞新的刹那,以往的记忆在眼前闪过,意识回笼,她记起了桑辞新,记起了她们之间的一切,记起了她们一起养到四岁的孩子……

“岁姐,她好可爱啊,我们养着好不好?”

“叫什么名字呢?岁姐你说话啊,你不喜欢她吗?不喜欢也没用,我要养。”

“小孩子身体都这么弱吗?她一直在生病,以前听东莱的老人说,小孩子身子弱可以取个好名字压一压,岁姐,你觉得‘景’字怎么样,属木,主生机,希望她健康长大。”

“好,就叫桑景了。”

“桑景,小桑景。”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见家长

疗养院的房间里, 桑景脱了衣服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上,颇有当时谢遇亲了她之后害羞的样子。

女人的手轻轻柔柔地帮她拨开背后的头发, 看到她这样,忍不住笑:“这样不会闷吗?”

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桑景耳尖红着,偏了偏头把脸侧过来。

桑辞新视线转到桑景背上, 呼吸一窒, 光洁的后背遍布青青紫紫的瘀伤,还有擦伤, 但最严重的还是后肩那处,黑红的掌印深入皮肉,刚刚脱衣服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现在还在流血。

是戾气伤的。

桑辞新抿了抿唇, 抬眸看向一边远远看着不太敢靠近的桑辞岁。

桑辞岁心虚地眨了下眼睛,小声说:“我不知道她是小景, 我不是故意的。”

桑景也为她说话:“不怪岁姐。”

岁姐……

桑辞新诧异地看着桑景, 桑辞岁红彤彤的眼睛盯过去。

静了一会儿, 桑辞新轻笑道:“你叫她岁姐?”

桑景脸一下红了, 这才反应过来, 妈妈的日记是叫岁姐,可她不能叫岁姐,乱辈分了。

连忙改口重新叫:“岁, 岁姨。”

桑辞新没说话了, 只是桑辞岁还盯着她, 好像并不满意这个称呼。

桑景嘴唇动了两下,第二次改口:“妈妈。”

桑辞岁眼睛动了,好像在笑。

桑辞新的手顺着桑景的头发, 对桑辞岁说:“岁姐,你帮我问外面的朋友要一点药吧。”

桑辞岁听到久违的称呼神情柔软:“好。”

知道桑景和桑辞新桑辞岁的关系,魏轻云她们给腾了地方,但桑辞岁戾气缠身不可控,她们都守在外面。

忽然看到门开了,所有人呼啦啦一下站直了,神色紧张地看着门口的厉鬼。

桑辞岁伸出手:“药。”

魏轻云:“什么?”

桑辞岁:“小景的伤,需要药。”

后面的北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对魏轻云低声说:“桑景后肩被戾气伤到了,她说的应该是这个药。”

戾气不同于普通伤口,需要用特制的药。

魏轻云:“好,你稍等。”

行动之前她们做足了准备,法器,符箓,伤药,都是齐全的。

桑辞岁等药的时候,房间里桑辞新小心地帮桑景处理后背的擦伤。

“疼吗?”

桑辞新没敢用力,但还是怕弄疼桑景。

桑景眼眶瞬间热了,她摇了摇头:“不,不疼。”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桑景捏了捏手指,余光看到了床头放着的小葫芦。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感应,小葫芦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动了动。

桑景伸手把小葫芦拿过来,打开了葫芦帽,两道不同的鬼气记着出来,最先出来的那个十分霸道强横,直接将另一道鬼气挤回去了。

“桑景!”

谢遇出来了,看到桑景光着上身趴着,旁边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人正在给她上药。

眼里的担心急切转为不可置信。

桑景:“……”

藏不住事的年纪,一看就知道想的什么。

桑景伸手拉住谢遇的手指,还没说话,门开了,桑辞岁提着一兜东西进来。

两鬼见面,谢遇凶得比桑辞岁更像厉鬼。

“是她打了你对吧?”谢遇说着撸了撸袖子,“你放开我。”

桑景:“……”

桑辞岁看着谢遇,忽然道:“我见过你。”

谢遇冷笑:“这时候说这个可没用。”

怒气冲冲地要过去动手,回头一看手还被桑景紧紧拉着。

“你干什么,我帮你打回去还拦着我?”

桑景真不知道谢遇这股勇气哪来的。

她用了力把谢遇拉回来,小声提醒她:“她是岁……妈妈。”

谢遇疑惑地看她。

岁妈妈?是谁?

桑辞新笑出声,惹来谢遇的目光。

桑辞新对她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桑辞新,她是桑辞岁。”

谢遇:“………………”

卡顿了两秒,谢遇低头去看桑景,小小得瞪了她一眼。

之前不放她出来,现在这个情况放她出来了,也不给她介绍介绍,谁第一次见家长就要动手打架的。

谢遇火气消得一干二净,开始尴尬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靠着床边离桑景更近一点。

其实她现在更想回葫芦里。

桑辞岁把拿来的药放在一边的桌上,然后来到谢遇面前。

谢遇这个紧张,磕磕巴巴地低头打招呼:“岁,岁妈妈好!”

桑辞岁挑了挑眉:“不打我了?”

桑景和桑辞新同时笑了出来,桑景还偷偷地去挠谢遇的手心,这些小动作都落在桑辞新眼里。

“把手给我。”桑辞岁对谢遇伸出手。

谢遇“啊”了一声,把手抬起来。

“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不要留着了。”桑辞岁低声说了一句,自身的鬼气缠上谢遇的手。

陌生的鬼气让谢遇有些不舒服,下意识想挣脱,但想到对面和桑景的关系,她忍了下来。

血腥杀戮的气息涌现,谢遇皱着眉,眼睛闪过红芒,慢慢地,血色从她眼中褪去,顺着缠在她手上的鬼气转到了桑辞岁身上。

谢遇惊讶地看她。

桑辞岁把她身上的戾气吸走了。

压下躁动不安的戾气,桑辞岁睁开眼睛,看到桑景和谢遇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开口道:“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给她的,现在拿回来也是应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遇显然不记得这事,只好去看桑景。

桑景握了握她的手:“还不说谢谢。”

谢遇反应过来:“哦,哦!谢……”

桑辞岁抬手拦住她,一本正经地看着谢遇:“不用这么客气,不打我就好了。”

谢遇:“……”

救命。

“岁姐。”桑辞新无奈地看她,“怎么还喜欢上逗小朋友了呢。”

桑辞岁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她走到一边坐下,离床边有些远,她身上的戾气对人对鬼都有影响。

后肩覆上冰凉的药膏,将灼痛压了下去,桑景眼睛一眨看到面前放大的脸。

谢遇皱着眉,好像伤着的是她一样:“疼不疼啊?”

有了谢遇,桑景紧绷的情绪轻松了一些,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小景,不给妈妈介绍一下吗?”桑辞新看出了桑景的紧张,开口将话题引到谢遇身上。

桑景又紧张了:“嗯,她,她是谢遇,是我养的鬼。”

谢遇眼神不满看她。

桑辞新又问:“只是养的鬼?”

桑景有些热了:“不,不是。”

谢遇肉眼可见得高兴起来。

桑辞新弯了弯眉眼没再问她,好好地上了药,给她披上干净的病号服。

背对着穿好衣服,桑景有些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谢遇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桑景,紧张又局促,她挨着桑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温热的手慢慢收紧。

“小景。”桑辞新没有让房间里的寂静继续蔓延,“你们能找到这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顾长宁做的事?”

“嗯。”桑景点头,“昨晚在揽月台那边,已经解决了,她也被黑白无常带下去了。”

桑辞新已经猜到了,唇角扬起一抹笑:“好。”

她的声音一直有气无力,身体看起来并不那么健康。

“妈妈……一直都在这里?”桑景抬眸看她,眼睛一圈红。

桑辞新点头,缓缓道:“她想靠岁姐升十钱,强行分开了我们,顾长宁散了我的炁,给我注射药剂,我离不开这里也感知不到岁姐,我们之间只有这根傀线,我和岁姐没有去过城隍庙,真说起来,我也不算真正的鬼师,至少没得到下面的认可,这根傀线一直没断,是因为岁姐吧?”

桑辞新看向桑辞岁,眼底有泪光,桑辞岁紧握着手,情绪有些起伏,戾气缓慢地翻涌着。

“是,她想断过这根傀线,每次我都会发疯,她就用你威胁我,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后来她好像放弃了这个念头,找到了一只听话的鬼。”

几束目光落在谢遇身上,她迟疑地问:“我?”

“对。”桑辞岁点头,这些年她的意识断断续续,也听到过顾长宁和夏长情说的话。

她们在谋划一体双魂,还找到了合适的身体和最完美的命格。

“可能你不记得,大概几个月前,顾长宁把你带到我面前,让我把身体的戾气转给你,那时候我就有猜测,她是不是要换一只听话的鬼养。”

“那会儿我还有些意识,就象征性地转了一点出去,然后装作戾气失控给她们制造了一点小麻烦,还好你不算太笨,知道趁乱逃走,也是挺有缘分的,让你遇见了小景。”

桑景低声道:“难怪,我说你怎么能从顾长宁手底下逃走。”

谢遇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就这么瞧不起自己。

“不过我还是要跟你道个歉。”桑辞岁看着谢遇,“你那时应该刚死不久,魂力太弱,承受不了戾气,那东西在你身上待久了会慢慢影响你的心性,会让你困在一些不好的记忆里出不来,生怨生恨,化作厉鬼,所以我利用那一点戾气搅碎了你的记忆,只要你不生出怨恨痴念,那一点戾气就不会爆发。”

忽然的道歉让谢遇也慌了起来,连忙摆手:“不不用道歉,你是在帮我,我知道的,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说着,还朝桑辞岁来了一个九十度标准鞠躬,和刚刚见面撸袖子要动手完全两模两样。

桑辞新看着很喜欢谢遇,被她逗笑了好几次。

她一直在笑,脸色也因为笑容好了一些。

桑辞岁看着她笑,眼底也淌着笑意。

如果不是因为这满身伤人的戾气,她其实很想去抱抱她。

她想了很多年,靠着这些念想,才没有彻底成为被怨恨操控只知杀戮血腥的厉鬼。

“岁姐。”桑辞新喊她。

桑辞岁抬眼看她,心口傀线连着她的手。

“嗯,我在这。”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回家回家

桑辞新和桑辞岁都是顾长宁一案的关键, 时间牵扯到了二十多年前,特调组需要记录在案。揽月台和其它的养鬼地就由玄门负责清理。

这些后续的琐碎工作不需要桑景来做,她陪着两个妈妈来特调组录口供。

桑辞新先出来的, 她要说的并不多,但桑辞岁被顾长宁精心养了那么多年,知道的也更多, 要说的事也更多。

桑辞新出来看到桑景, 走到她身边坐下。

亲近的关系,却又是陌生的。

“小景。”桑辞新察觉这孩子有些沉闷, 就主动开口。

桑景不自然地转头应声:“怎么了?”

桑辞新垂眸看着她搭在腿上的手,伸手过去牵着,感觉到了她一瞬的挣扎抽离。

她不喜欢或者是不习惯别人的触碰。

“你……过得好吗?”

桑辞新这话问得迟疑,她把桑景送回桑家, 希望桑家能善待她,可看到桑景这些细微的反应, 她似乎并不想自己想的那样长大。

四岁的桑景很活泼很闹腾, 不会这么沉闷少言的。

桑景眨眨眼, 告诉她:“还好。”

之前过得不好, 现在过得很好, 在一起就是还好。

“不好。”谢遇从另一边探出头,替桑景把话说了,“妈妈, 一点都不好, 桑家那些人都欺负她。”

桑景没想到谢遇直接说了, 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给了她一个眼神。

谢遇躲着她的手:“妈妈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告状, 又没有说错,她们就是欺负你。”

桑辞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住了桑景的手:“她们欺负你?”

“对!桑辞迎桑辞云桑灵韵……”谢遇一口气快把东莱桑家说完了,“她们不让桑景入族谱,还要叫她桑四,让她住最偏最破的院子,吃喝不管,还不让学玄术,学了就要打断腿,那个桑灵韵!最可恨了,她一直欺负桑景,还是桑辞迎那个家主默许的……”

“谢遇!”桑景声音低了一些,有些生气了。

谢遇这才停了口,小声哼哼:“好了,不说了。”

桑景瞪她。

都说完了,不说了。

“小景……”桑辞新声音有些哽,她倾着上身抱住桑景。

桑景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是疗养院的味道,并不刺鼻,反倒让人觉得很安心。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会儿,回抱了回去,手轻轻拍着女人的背:“别听她胡说,我现在挺好的。”

现在挺好的,那以前呢?

桑辞新一想就明白刚刚谢遇说的都是真的,桑景受到的欺负恐怕更多,她不说,没有人知道。

“老太太呢?她不知道吗?”

桑景抿了抿唇:“老太太……不久前去世了。”

说完,她感觉怀里瘦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肩膀一沉,温热的液体洇湿她的衣服。

那是妈妈的妈妈,不管她曾经对自己如何,妈妈在桑家的时候,老太太很疼爱她。

桑景收紧了手臂,抱着女人的腰,这才惊觉她到底有多瘦,手掌贴着脊背能清晰地摸到皮肉下凸起的骨头。

她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好,不知道顾长宁到底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让她的手脚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身体虚弱得过分。

谢遇看到桑辞新哭了,绕到另一边给桑景递了纸巾。

桑景看她一眼,手指点了点。

谢遇转身坐到了桑辞新身边,像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过了一会儿,桑辞新松开桑景,然后有柔软的纸巾擦拭眼角,桑景在仔细地帮她擦眼泪。

“生死有命,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有遗憾,我送了她。”桑景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说一些行内的话。

桑辞新被她说笑了。

她这么大一个人了,这时候反倒要听女儿讲这些道理。

桑景想了想,决定把老太太给她功德的事也说了,还有回答刚刚妈妈的问题,老太太不知道吗,老太太知道为什么没有管呢。

桑辞新听后有些沉默。

她从来不知道那两个姐姐对自己那么不满,在家里时,她们对自己也是笑颜相对关心之至,谁能想到在她“死”后,她们把这份不满连本带利地还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对不起,小景。”桑辞新心疼地摸摸桑景的脸,眼泪又下来了:“我……我如果知道她们……我不会送你回去的。”

桑景眼睫也湿润着,她贴着女人温热的掌心摇头:“没关系,不怪你。”

桑辞岁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眼睛红了两对。

她看向谢遇,谢遇一下坐直了。

“……”

跟着出来的魏轻云也有些摸不清状况。

她掩唇咳了一声。

桑景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魏轻云抬了抬手里的记录本,对她说:“都问完了,但是这位可能不能跟你们回去。”

她指的是桑辞岁,满身的戾气,特调组不可能这么放心让她在外面。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消除戾气太难了,像桑辞岁身上这么重的,可能要转交给下面了。

分别二十多年,才一见面就要分开。

魏轻云轻嘶了一声挠了挠头,她也不是什么不讲情面的人,只是桑辞岁现在太危险了,她得按规矩办事。

不过这里有一个能和下面联系的人,魏轻云看向桑景。

“要不你来转交?”

纪枝的学生,和黑白无常关系匪浅,把这事交给她,合情合理。

桑景点头:“可以。”

魏轻云靠着墙,说了一件无关的事:“你这实力只做136小组的顾问是不是太屈才了,要不要来我们组,你如果来,我可以做你的副手,你来做组长。”

“不了。”桑景拒绝得很快。

“为什么?”魏轻云不甘心。

她们特调组福利待遇这么好!国家单位!有什么理由拒绝!

桑景给了理由:“事太多了,不喜欢。而且我答应了沈岚,要考虑考虑她们天璇。”

她可见过北山忙起来骂天骂地的样子。

魏轻云耸了耸肩:“那好吧。”

拉不来就算了,反正她还是136小组的顾问呢,也算特调组的人,不亏。

“那……我们走了?”桑景指了一圈,两个人两只鬼。

魏轻云摆摆手:“再见。”

她这几天还要加班加点,有人帮她处理麻烦她感激都来不及呢。

出来得有些容易,桑辞新没想到,她本来打算如果桑辞岁出不来,她就留在特调组陪着她呢,没想到两句话的功夫就这么出来了。

“小景和特调组跟玄门的关系都很不错?”桑辞新好奇地问。

在她看来,特调组的组长和玄门几个会长对桑景都有拉拢的态度,隐隐还透着几分……尊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桑景想了想:“还……可以吧。”

共事了一段时间,她和北山更近一些。

出特调组的时候在走廊碰到过来的闻人锦,她还带来了两个人。

沈决,应来时。

桑景眉心一跳,感觉不对劲。

“她们怎么了?”桑景难得主动搭话。

闻人锦:“哦,在揽月台下面发现的,夏长情抓过去的。”

桑景:“……”

真是哪儿哪儿出事都有沈决啊。

“你们这是……?”闻人锦看到了桑辞岁有些意外。

桑景简单解释了一下。

闻人锦听到她们要回南城直接把车钥匙扔过去:“开我的车回吧。”

“那你呢?”

闻人锦愣了一下,然后很直白地说:“我不缺啊。”

桑景:“……”

应来时:“……”

沈决:“……”

或许是看到了桑景的犹豫,闻人锦换了个说法:“正好你们要回南城,帮我把这辆车开回车库吧,多谢。”

“……行。”

好的,大小姐。

桑景不怎么关注车这种东西,但也看得出来闻人锦让她开的这辆并不便宜。

她来开车,为了安全,两只鬼在后面,妈妈在副驾驶。

“到南城还要五六个小时,可以睡会儿。”桑景偏头对副驾驶的桑辞新说。

桑辞新摇了摇头,她在疗养院睡得够多了,这会儿不太想睡。

而且,她很快就要和岁姐分开了。

桑辞新有些难过,眼睛红了起来。

车内安静,桑景听到细微的抽泣声,她紧了紧手,猜到了为什么。

等回到香火店,她去求求黑姐或是舒姐,能不能……让岁妈妈多留一会儿。

“桑辞新,你哭了?”桑辞岁也听到了。

桑辞新咽了咽喉咙,让声音变回平常:“没有。”

还是能听出些哽咽。

桑辞岁眼底心疼,她伸手想触碰副驾驶的人,可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她不能。

谢遇看得心里稀里哗啦,她趴上前,小声问桑景:“真的没别的办法吗?我们去求求黑姐好不好?”

和桑景想到一块儿去了。

桑景没说话。

谢遇对她哼了一声。

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等她们回到南城开到琉璃巷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将车停好,桑景打算第二天再送到闻人锦说的车库去。

走进琉璃巷,桑辞岁闻到了香火气,而巷子深处让她有些畏惧,来自魂魄深处本能的恐惧。

她停了脚步,不太敢走。

桑辞新偏头看她,有些疑惑:“岁姐?”

桑辞岁身上的戾气受到刺激有些不受控制,她警惕地盯着深处唯一一处明亮的大门。

“不要过去,那边,有很危险的东西。”

话落的下一瞬,阴冷的气息扫荡铺开,躁动的戾气像是熄了火,顿时平息下来。

桑景眨眨眼睛意识到什么,转头去看香火店的位置。

半掩的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在灯光下没有影子。

女人倚着门边看她们,抬了手,慵懒随意的声音被风带过来。

“回来了啊。”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再哭一次

熟悉的声音令桑景欣喜, 她大步地朝前走了两步:“老师!”

老师?

桑辞新有些意外,桑景的老师竟然是只鬼?

谢遇又开始紧张了,桑景对她老师的态度那叫一个尊敬, 可不也是家长吗,一天见两回家长,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小遇。”

听到桑辞新喊, 谢遇应得非常快:“嗯, 怎么了妈妈?”

桑景还没喊顺口的称呼,谢遇已经非常熟练了。

桑辞新也爱听, 对过来挽着自己胳膊的谢遇问:“小景的老师……也是鬼?”

谢遇“啊”了一声:“好像是吧。”

还是鬼道祖师,听起来好像是很很很很很很很很久之前的人了,之前桑景早晚还要上香呢。

“你也没有见过吗?”

谢遇摇头,她一直跟在桑景身边, 也是只听其名。

来到香火店前,桑景站在中间给她们介绍:“老师, 这是我妈妈, 桑辞新还有桑辞岁, 这只是我养的鬼, 谢遇, 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地,还没来得及告诉老师。妈妈,这位是我的老师, 纪枝。”

纪枝带着笑抬手向面前的人和鬼打招呼:“你们好。”

其实不用桑景介绍, 她也认识这几个, 谢遇就不用说了,桑辞新和桑辞岁早在二十多年前她就见过了,难得的一体双魂, 如果不是她们手快,捡到桑景的应该就是她和闻又了。

桑辞新怔愣地看着纪枝,心底翻起浪涛。

她也是鬼师,她当然熟悉纪枝这个名字,不过眼前这个会是她想的那个纪枝吗?

纪枝伸手把另一扇门打开:“进来坐吧。”

店里灯火通明,香火味很重,柜台旁还站着一只鬼,身高腿长,黑色长风衣清冷矜贵,衣带半解还没来得及脱,臂弯还搭了另一件,似乎是情侣款。

她手里拿着一本像账单一样的东西,正低眉看着。

后进门的桑辞岁看到她一瞬间头皮发麻,在巷子里感受到的危险气息就是从这只鬼身上散发出来的。

闻又合上手上的生死簿,抬眼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戾气缠身的鬼身上。

桑景看得眉心一跳,师娘也是鬼官,她看到岁妈妈,会不会直接给带下去了。

两步过来挡住在她们中间,桑景对闻又笑了一下打招呼:“师娘好。”

小心思太明显,闻又勾了勾唇角:“嗯。”

看到闻又在店里,桑景并不意外,但她没有看到本该在店里的黑无常。

桑景紧张地舔了舔唇,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没看到黑姐?今晚不该她值班吗?”

闻又配合她点点头:“是该她,不过这几天有鬼官休假,只有她今年没有假期,就顶上去了。”

桑景手里捏了一把汗,来不及心疼黑无常。

闻又抬眼看她,冷不丁问:“你很紧张?”

“没,没有啊,我去倒水。”

桑景走到一边倒水,闻又看向纪枝,然后挨了一个眼刀。

闻又挑眉回应,回来一趟逗逗怎么了。

长安跟着孟婆天天忙着掉眼泪做汤,不好逗,她就只能逗小桑景了。

桑景拿了杯子和水壶过来,余光看到闻又向桑辞岁走去,一下站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危险,桑辞岁身上的戾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动,隐隐有要向闻又动手的架势。

桑辞岁控制不住,连忙后退两步离闻又远了一点:“抱歉。”

闻又淡声问她:“怎么不过去坐?”

桑辞岁苦涩地笑了一下:“这些东西会伤到她们。”

她也想靠近一些,但她不想伤到她在意的人。

刹那间,店内温度骤降,桑辞岁感觉一道霸道强横的陌生鬼气缠到了自己身上,竟直接将躁动的戾气逼退了回去。

“好了。”

桑辞岁惊愕地抬头,发现那只冷冰冰的鬼已经往沙发去了。

好,好了?

她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戾气真的都被压了下去。

“谢,谢谢!”桑辞岁向闻又道谢,然后快步朝桑辞新去。

走到跟前,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却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停了下来,最后桑辞新主动拉住了她。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受伤。

闻又路过桑景,脚尖碰了碰她的:“傻愣着干什么?”

桑景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谢遇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帮她分开,桑景倒水。

闻又坐到纪枝身边,继续看着手里的生死簿,指尖顺着上面的名字下滑,最后点在了“桑辞新”三个字上面。

生死簿上的名字有三色,金红黑,因果纠缠导致大部分都是杂色,很少有这三色的纯色,金色代表着功德,金色越重,那人的功德就越多,“桑辞新”三个字的金色占比比那一页其她人都要多一些。

纪枝半靠在闻又身上,瞄了一眼生死簿,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闻又转眸看她,然后继续翻看生死簿。

找到了谢遇。

谢遇的名字在上面几乎是全金色。

“谢遇。”

忽然被点名,谢遇和桑景动作一致地坐直了,然后一起去看出声的闻又,一个比一个紧张。

“顾长宁牵扯到的人和鬼都要经过特调组和酆都决断再定去处,你和桑景却提前定了契约,按规矩,你们之间……”闻又抬手指了指她们之间那根线,说了一句让她们想死的话,“不作数。”

桑景还没反应过来,谢遇已经反驳出去了:“为什么不作数,我们去城隍庙走过流程了,这线还是黑姐给我们系上的。”

桑景看了一眼老师,发现她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应,脸刷地白了。

好了,现在不用求黑姐了,她和谢遇都是问题。

“黑无常?”闻又翘起腿,“她说的不算。”

谢遇:“……”

桑景:“……”

谢遇还想说什么,桑景拉住她,低声问:“那如果按酆都的安排,谢遇会去哪儿?”

谢遇转头瞪她:“桑景!你敢放我走!”

桑辞新和桑辞岁在一边也看得着急,但闻又能直接压住戾气,还能说“黑无常说的不算”这句话,她的身份恐怕并不简单。

“她是受人所害,可以直接免去轮回过程,喝过孟婆汤直接投胎转世,下一世会收到照拂,安稳顺遂无忧富贵。”

“我不要!”谢遇握紧了桑景的手,魂魄也在害怕得发抖。

她知道如果酆都真是这个意思,她反抗不了,桑景也反抗不了。

桑景抬头去看纪枝,声音有些哽:“老师。”

闻又微不可察地对纪枝挑了下眉。

纪枝也有些意外,桑景竟然会叫自己。

“你以前说过,鬼师养鬼,人鬼皆要自愿,酆都那边也会尊重鬼的意愿,现在我愿意养着谢遇,谢遇也愿意成为我的鬼,酆都是不是该尊重我们的意愿。”

这一刻,桑景觉得自己非常自私,按照酆都的安排,谢遇下一世会过得很好,可她不愿意看着谢遇喝过孟婆汤忘掉所有去转世。

转世之后的谢遇,就不是她的谢遇。

离开桑家后,桑景很少再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很少利用自己在别人看起来无害的样子去博得同情。

现在她眼睛泛红忍着眼泪看向纪枝,眼底是无助和难过。

纪枝一下就心软,她抬手拍了一下闻又的腿:“都怪你。”

闻又:“……”

她也没想到几句话就给吓哭了啊。

纪枝抽了纸巾递给桑景,桑景接过来擦眼泪,抽抽噎噎的。

谢遇有种感觉桑景是故意的,但这会儿不好问,她正因为桑景刚刚那番话激动。

那就是表白啊!

让闷葫芦说出那样话多难啊。

闻又轻咳了一声,脸色有些冷:“哭什么,又没说分开你们。”

上次输给纪枝不服气,她们又开了一局。

如果告诉桑景她和谢遇要分开,桑景会不会为自己争取。

纪枝压会,闻又压的不会。

输得一败涂地。

纪枝想笑,碍于有外人在,给闻又留点面子,忍住了:“没事啊,你师娘就是吓唬你的,有了这根线,她就是你的鬼,作数的。”

谢遇:“……”

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嘀咕,多大的鬼了,吓人玩,差点给她这只鬼吓死。

桑景红着眼睛鼻子看了一眼闻又。

师娘看着一本正经严肃淡然,也怪幼稚的。

闻又不说话了,纪枝伸手戳了戳她,没理。

生气了。

又要哄了。

纪枝叹气,小时候爱生气,现在还爱生气。

“小景,昨晚你改的符我看到了。”纪枝说起了过来的正事。

大起大落的情绪让桑景有些转不过来了。

“改得很不错。”纪枝夸她,“可以出师了。”

出师了……

桑景刚哭过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出师了。

“桑景,你出师了!”谢遇也高兴地抱住她晃。

“有什么想要的出师礼吗?”纪枝也在笑。

其实按照桑景的实力早就可以出师了,只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学得没有那么好,还不能出师。

“老师。”桑景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一旁挨着的桑辞新和桑辞岁,“你有没有办法,能压制住这些戾气?”

“她这样的鬼,要想去除身上的戾气,得去酆都。”闻又不咸不淡地开口。

桑景听到她的话抿了抿唇:“我知道。”

师娘就是酆都的鬼官,不会任由岁妈妈留下的。

“不过只是压制得话,还真有一个办法。”纪枝说完看到桑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纪枝对她使了眼神,桑景看向闻又,小声说:“师娘,你能不能当做没听见没看见?”

闻又被她逗笑了一下,然后凉飕飕地开口:“你还真以为压下她的戾气就能瞒过酆都了?她可是顾长宁一事的关键,瞒不住的。”

桑景低下头,一边听着的桑辞新和桑辞岁眼底也黯淡下来。

“不过……”闻又忽然转了话口,“她们两个一体双魂,这是意外,按理说是共享寿命,桑辞新阳寿未尽,桑辞岁也同样,现在下面忙着处理顾长宁,统计完她所害的人和鬼,最后定罪,十八狱少不了,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把那些人受过的伤害都经历一遍。”

“桑辞岁身上的戾气也是因为她,消除戾气的过程十分痛苦,这份痛苦也不该由桑辞岁来承担,最后还是会转移到顾长宁和夏长情身上,由她们自食恶果,我可以把这个流程往后推。”

桑景眨了眨眼睛,开始思考她的话。

往后推……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岁妈妈可以留一段时间?

视线转向老师,看到她笑着点点头。

她想的没错。

桑景顿时惊喜交加:“谢谢师娘!”

闻又牵了牵唇角,拿了手机出来给黑白无常发了工作通知。

纪枝拿了一个精细的锁链出来,上面刻着繁复的阵法和符咒。

桑景一眼认出这是一个法器,还是一个相当有水平的法器。

“戴上它,就可以压制戾气。”纪枝将法器放在桑景手中。

“好了,东西也送到了。”纪枝起身,闻又跟着起来。

“老师师娘要走了吗?”

“嗯,要忙一阵子,陪你师娘加班。”纪枝抬手捏了一下桑景的脸,“不错,现在都会装可怜了。”

桑景听得脸有些热,要不是被师娘吓到,她也不会向老师装可怜。

“走了啊。”

香火店里开了鬼门,纪枝和闻又并肩走了进去。

闻又一走,桑辞岁感觉身上禁锢的鬼气在消失,连忙松开了桑辞新的手离她远了一些。

不出意料,没一会儿那些血红的戾气又出现在她身上。

桑景看到后,连忙拿着法器过来戴到了桑辞岁手上。

刚涌起来的戾气重新缩了回去,桑辞新有些震惊地呢喃:“这个不会是……瑶光吧?”

除了瑶光,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器能将戾气压制得这么彻底。

“小景,你的老师是纪枝,是那个鬼道祖师纪枝?”桑辞新觉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瑶光是道祖云在青炼制的法器,据说最初就是为了鬼道祖师纪枝的鬼炼制的。

桑景点了点头:“嗯。”

桑辞新消化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个晚上。

之后桑景带着她们出去吃了顿饭,然后给两个妈妈找了一个暂时的住处。

再回到香火店洗漱完躺在床上,桑景看着天花板,心口被涨满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那么好,好得甚至不太真实。

有只鬼滚了上来,半趴在她身上。

“开心吗?”谢遇的手戳到桑景的梨涡,“都笑了。”

“我笑了吗?”桑景抓住她的手。

“笑了啊。”谢遇手指用力帮她把唇角又向上提了提,“想笑就笑嘛,今天本来就该高兴啊。”

桑景笑了,谢遇感觉到胸腔的震动。

伸手抱着谢遇笑了一会儿,桑景又听到她说:“你今天和师娘说你愿意养我那些话的时候是故意哭的?”

桑景没说话。

谢遇捏了捏她的下巴不依不饶:“是不是是不是?”

谢遇往上窜了窜,撑在桑景上面:“你那会儿哭得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特别好看。”

桑景:“……”

“你再哭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