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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 胖咪子 18628 字 22天前

第31章 倦色

距离李沧入穴才过去不久,无论卫勋邵代柔都还记得李沧的长眠之所所在何处,到了墓前,郑礼先携夫人上香拜过,郑夫人命下人将携带的一应糕点果子在碑前摆过。

武人之间,婆婆妈妈的话鲜少出口,卫勋立于碑前,先燃过三支香烛插于炉内,起身道:“沧大哥,郑礼来了。”

“是来得晚了些哈,刚从迹州回来,铲了一窝山匪。不过你生气也没用,还能上来再跟我打一场不成?”

豪迈的大笑声压住了喉头的哽咽,郑礼从怀里摸了几|把,摸出一只酒壶,拔盖就往地上倒去,“来,吃酒。”

眼见男人们一时半刻似乎结束不了,郑夫人方才咬牙爬了大半座山上来,两条腿都在裙摆底下暗暗发抖,急于寻个地方坐下休息,上过香后便退回来,悄悄扯了扯邵代柔的衣袖,贴着耳朵低声哀求道:“邵大嫂子,不如我们出去等吧。”

邵代柔心里念着要替卫勋周全好郑夫人,瞧她快站不住了,便点点头附和道:“他们兄弟几个瞧着还有好些话要说呢,我们在这里还显得碍事些。”

于是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离开,也将郑夫人带来的一干下人一并带了出去。

卫勋敛衽目送两位嫂嫂离去,在一连串晃晃荡荡涌开的翩跹衣,邵代柔在经过李沧墓碑时脚步略作停顿,微微侧回的身影似乎是想朝他的方向回头,却不知怎么的没有踅身回望,反倒像逃离似的加快了脚步。

一刻沉默罢了,郑礼却已大喇喇凑过去盯着他的脸打量。

“看什么?”

卫勋收回视线。

郑礼将他一身素色落尽眼中,心中暗暗叹息,叹他至亲尽失,现又被人觊觎,面上仍假意轻松道:“替我师傅关心一下你够不够失意,看来还成啊。”

郑礼左右环顾,除却一座座的坟包,周遭倒是高山绿水一脉祥和,抱臂道:“这地方不错——我没说这儿啊,我是说青山县城。依山傍水的,还安静。”

目之所及,再没有说话的口,只有沉默的死人,郑礼松懈了防备,大胆实话道:“话说你这一告假,京里真是猝不及防。”

卫勋站在李沧墓碑对面,并不拘地上是否干净,袖一扫便席地而坐,只说:“躲一躲清静罢了。”

郑礼说:“就我今儿来之前,史家那老头还在堂上参了你一本。”

卫勋哦一声,朝旁边空地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也坐下,“史中丞说我什么?”

郑礼随之坐下,“说你好大喜功,贻误战机,连副将都因你决策失误赔上了性命。”

卫勋并无讶色,无喜无悲地淡笑一声,没有恨,也无意多作解释,面上呈现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郑礼摆手道:“我懂行军打仗,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懂个屁!”

眸色中倦色愈加深浓,卫勋干脆直接闭上双眼,叹道:“莫如说,他们其实比谁都懂。”

话至于此,郑礼长叹一声,阐述事实:“估计还是那位……”他谨慎地指了指上面,“的授意,把我师爹去世那年闹的旧账翻了出来。”

卫勋看他一眼,“师爹算是什么称呼。”

“男师父的内人叫师娘,我师父是你娘啊,那卫将军不是我师爹是什么。”郑礼理直气壮。

卫勋不欲跟他争这些无意义的称谓,他无力去想。郑礼的到来让他重新看到头顶被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铺满,细看之下织得毫不缜密,甚至错漏百出,不过根本也无需缜密,只要网罗绞缠上来,捂住口鼻,就足以令他悲痛和灰心。

而此时细细想来,卫勋才在自省中清醒意识到,他的的确确是刻意捱延了在青山县逗留的时间,似乎只有在某些特定且短暂的时刻,才叫他觉得无边无际的心灰意冷中逃出片刻,获得一份宁静——

竟然,似乎,很碰巧的,那些平静的时刻,多多少少,都和邵代柔有一些瓜葛。

这份宁静本不该属于他,甚至他不该与之产生任何关联。

卫勋盯着墓碑上“先夫李沧”四个字,彷佛看见灰败的沙土在时光里缓慢静止凝固。

“小二爷?”郑礼胳膊肘怼他一把,“你还记得吧?师爹去世那年,京里风风雨雨的传言。”

卫勋稍稍后靠,在滚滚尘与土中闭上眼睛,“记得。”

“卫家戍边百年,试问河西百姓哪里还知天下究竟姓王还姓卫!”

传言的出处已不可考,彷佛一夕之间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守边苦,御敌难,亲眼看着父母兄弟一个接一个血染黄沙,心境会不会发生变化?

一个了无牵挂心无约束又手握重兵的悍将,是否还如同他从龙开国的祖辈一样值得信赖?

卫家世世代代积攒下的权力与兵力,终于有人坐不住,想从卫勋手里收回去了。

谈及此处,两下里俱是缄默,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高处,想要凭空捏造出再大的漩涡都是轻而易举,谈功勋?谈情谊?谈事实?谁与你分辨这些。

良久,郑礼叹口气,一边叹,一边努力将气氛调和起来:“你告假暂避也是个方儿,我就是转达一下,你这趟回京,再想出来,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不就留在青山县吧,不走了,置办个宅院,再买几个人,做个田舍汉也没什么不好。”

说这句玩笑时,卫勋如冰的面色稍稍缓和。感觉此处话还没说完,除却这些,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但却不能想,似乎到了这里,就该坚决画上终点。

只要不去深思到底未尽的话语是什么,就不会产生剩余的遐想空间。

那头郑礼听得哈哈大笑,自然晓得他是在说笑,他要当真留在这小地方不走了,京城的卫家怎么办?河西的卫家军怎么办?

笑得眼泪都出来,郑礼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道:“要我说啊,也不是没法子,你赶紧回京成个婚,多生几个孩子,你在外边,京里有软肋被宫中捏着。虽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多少能缓和些个。”

卫勋半分未被劝动心意,仍旧半是玩笑口吻道:“照你这样说,我现在成婚,岂不是害人不浅。”

郑礼并不听他的,一股脑劝道:“我师父不是给你定下了施家十六娘子嘛,她老人家看事就从来没走过眼。那施家三娘前年进了宫,圣宠不衰,牵着施家全家鸡犬升天。这么好的亲事,你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好事都要走脱!有施家相助,料高相公也不敢轻易拿你如何。”

卫家世代忠良,如今却要依仗裙带关系苟存于世,卫勋闭眼无奈讥讽道:“施十六娘金枝玉叶,倘若让她随我走河西,从此风沙盖面黄土朝天,她可愿意走?”

如果留在京里,无论如何都会沦落为用来要挟他的棋子,落得半生可怜。

能与他为妻的女人,必然不能是那些千娇百媚的金贵小姐,需得是坚韧的、隐忍的、聪慧的、耐得住磋磨的。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身影,一晃而过,跌进升腾的沙雾里碎开。

卫勋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一时心神剧震,根本不敢深思。

只是外面神情一点不显,郑礼无法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只一门心思接着说施十六娘:“我家慧娘自小与施家往来不少,我问过她,她说那施十六娘仙姿佚貌仪态万方,要不是早早定下了亲事,一定早就被媒人踏破了门槛求娶。”

说来说去,郑礼其实是来前受了夫人慧娘的托,替施十六娘去试探卫勋的反应:“你就当真不心动?”

卫勋侧目看着老友,察觉出一丝牵线搭桥的嫌疑,但也没什么关系,他将自己的打算和做法和盘托出:“这几年我已三番五次去信施少保,请他取消婚约,少保却借故百般推脱。我只是不愿直接遣人大张旗鼓登门退亲,施十六娘毕竟是女子,叫她当众落了脸面,实在不好看x相。”

“啊?”郑礼没想到他竟然做得如此决绝,也暗骂施少保为人下作,既不肯直接退亲,同时一壁找着各种理由拖延成亲时机,实质还是在赌、在等,嗅着朝堂上来来回回的风向,看他卫勋不日究竟是接着风风光光回河西当他的大都督,还是一朝差错,沦为永无翻身之地的阶下之囚。

竟然兄弟心意已经如此坚定,郑礼倒也不好再劝,想必那施十六娘还不知道父亲的打算,还一门心思托了郑夫人前来试探传话。

郑礼不捉摸待嫁小娘子千回百转的心思,心里只盘算着回去向夫人交差的活计,便随口问卫勋道:“那你可有心仪的女子?慧娘没嫁我之前与京中的小娘子们常来常往,你看中了谁,我使了慧娘去替你相看说合就是。”

其实郑礼说这句话时,心中压根没报半点期望,以他十几二十年来同卫勋打交道的经验猜测,肯定只能得一个冷冰冰的回绝。

没想到,在冷冷的回绝之前,卫勋启唇,而后竟然经历了一个大约呼吸间的停顿——

不仅郑礼没有想到,让卫勋自己也没有想到。

突如其来一阵狂风,从李沧坟丘的方向卷起一片沙尘,朝闲话两人迎面扑了过来,风沙的迷阵扑朔迷离,叫人迷了眼睛、糊了口鼻,只能下意识偏头去避。

郑礼为这一个短暂的停顿而好奇,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风沙,正待追问时,风渐渐停了,打着圈儿的风沙缓缓落在地上,他听见卫勋答道:“没有。”

卫勋略作停顿,而后斩钉截铁道:

“绝对不会。”

第32章 往事

邵代柔领着郑夫人一行人出来,陵园子里绕来绕去找不到坐处,眼见郑夫人脚下灌了铅越走越慢,邵代柔无法,只好指着旁边的石阶问道:“一时半刻也变不出个坐处,夫人先在这里歇一歇脚,好不好?”

郑夫人还没回话,她身旁脸黑如墨的老妈子先开口抢话了:“夫人身子娇贵,那石阶冷冰冰的,千万别想着坐一会子便罢了,仔细寒气钻入了肌理,想要拔除还得费好一番调养。”

话虽在理,语气却是极为不善,显然那不屑一顾的眼神是冲着邵代柔来的。

不过邵代柔无所谓,她的心肠早已在各家走动时千锤百炼,夹枪带棒的语气伤不了她半分,遇上她不高兴的时候,说不准还要回敬几句呢。

只是作陪郑夫人到底是受卫勋所托,就算说不上是爱屋及乌,好歹沾着几分人情往来,邵代柔态度很是友善,她想了想,守园人屋子里有不少凳子,暂且借一两个过来不是难事,于是说:“那我去张罗几张杌凳来,此处艰难些,请郑夫人忍耐些个。”

“什么夫人夫人的,把人都叫生分了。邵大嫂子叫我名字就好,我名慧娘,娘家姓毛。”毛慧娘有些难为情地嗔怪了身旁的妈妈一眼,倒是十分客气地点了几个郑家下人,“哪里好叫大嫂子动手呢,为难的是只有邵大嫂子认得路,还劳烦邵大嫂子领着我的人去抬来。”

那妈妈脸色仍旧不善,邵代柔看也不看她,只朝毛慧娘笑了笑:“我脚程快的呢,慧娘等我片刻。”

邵代柔带着几个郑家下人走远了,毛慧娘终于不再强撑,见周围无人,有些懒散地塌了塌腰,微微拧起眼角含笑嗔怪,眉眼间是未经过风霜的天真与轻松,“真是奇也怪也,妈妈平常是最善性的人,邵大嫂子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可怜村妇,妈妈又何必同她过不去呢。”

伏妈妈想说什么,却忍了忍,“夫人听奴一句话,别跟她交往过深就是。”

毛慧娘只当奶母是嫌弃邵代柔出身微贱,笑着摇了摇头,柔声劝道:“妈妈明知良人最是看重出生入死的一帮长行,李沧大哥前脚刚去,我后脚便冷落他家未亡人,叫良人看了心里多余生一分嫌隙,何苦来哉呢!”

此番听慧娘称郑礼为“良人”,伏妈妈心里还有些别扭。

那郑礼,原名郑厮儿,胎投得不好,命数倒是好得不得了,在路边快饿死时候被卫家大爷捡回了家去,试了试拳脚,发觉竟是练武的好苗子。

于是卫娘子给赐了名叫作“礼”,认下来做了徒弟,还给他说上了毛家千金万金的娇娇小姐。郑礼本人呢,也算是个争气的,肯拼,肯吃苦,人也还正直,搏了个武状元的头衔,从此算是平步青云。

不过无论如何,哪怕时至今日,郑礼的出身仍旧是毛家上上下下心中的一根刺。

小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伏妈妈自然不会连这点芝麻小事都拎不清,说起来姑娘嫁了他也没什么不好,卫家是卫娘子当家,家中女人的地位奇高,郑礼在卫家二英的教养下长大,也承袭了些许卫家门风,不纳妾、不宿妓,家中大小事务皆交由夫人主张,抛开那些家族脸面的门面不谈,真计较起过日子,姑娘嫁给这样的郎君当然是好的,要是嫁到那深不见底的大宅门里去,光是一日一日理会那些莺莺燕燕也够得糟心的。

伏妈妈想得远了,被毛慧娘一句娇滴滴的娇嗔拽回了深思,“妈妈要是再不说话,我就不听你的了!”

“夫人年纪轻,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了。”伏妈妈还是虚虚实实,“总之莫要跟她走太近,平白叫她带累坏了风骨。”

伏妈妈这头越是讳莫如深,就越是叫毛慧娘好奇坏了,她晃着妈妈胳膊纠缠道:“这趟是为了送别李沧大哥而来,与邵大嫂子完全不说话肯定是行不通的呀,良人要是问起,我怎么解释才好呢。莫如妈妈把里头行情告诉我,我晓得缘故了,才好斟酌交通深浅呀。”

伏妈妈一向拿她的娇缠无法,只好交代道:“夫人可曾听说过……”

迟疑着望了望四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放眼望去,除了几个郑家自己人,就只有告不了密的死人。

伏妈妈压低了嗓音:“夫人可还记得邵公爷府上的盈夫人?”

毛慧娘诧异地瞥她一眼,“那是自然,当初闹了那么大的故事出来,谁人不知呢!”

话还未落,就忽然生出了些联想,邵公府……说起来,邵大嫂子也姓邵……

毛慧娘微微变了脸色,若有所思。

想到曾经的小小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即使宅院里没有风风雨雨,见也该见识些。伏妈妈见状,不再瞒她,将一切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故事的开头总是轻松愉悦的,义气风发的年轻小公爷头一回下江南,当地官员为了巴结京城来的贵人,自然是点了娇美行首作配。

邵公爷下了马后的第一顿晚宴,便见到了以一把好嗓子迷醉烟雨的江南第一名妓莺娘。

桨声灯影迷人眼,邵公爷对貌美行首一见倾心,不惜重金赎身,相约余生,一路将人北上带回了京城。

邵公府的老太君早已得到消息,震怒不已,对外放言,邵家便是纳妾,也只纳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邵公爷哪里舍得,却又犟不过母亲,只好假意已经将莺娘遣走,实际暗中置办了一座宅院,将人安顿了下来。

不多时,莺娘有身孕的消息传到了邵公爷夫人陈氏的耳朵里。陈氏寻了个邵公爷外出的时机,独自前去与莺娘周旋。

期间陈氏与莺娘之间发生了哪些交涉不得而知,只晓得最后陈氏抬手怒扇了莺娘一巴掌。

莺娘被扇得踉跄几步,肚子撞在桌角上,好不容易保住了腹中孩儿,生下了早产的邵平叔,却从此失去了再做母亲的资格。

邵公爷喜得贵子,又被激起了怜香惜玉的心,从此拉开与陈氏夫妻不睦的开端。

等啊等,莺娘带着儿子熬了几年,终于熬到邵府老太君百年。还没过孝期,邵公爷就赶紧着将莺娘母子迎回了府中。

只是再张扬的章台过往,终究也上不得台面,世间自此再无莺娘,邵公爷取了谐音字,公府上上下下谁不尊称一声盈夫人。

而陈氏夫人亦心灰意冷,在后院中搭起一座佛堂,从此青灯相伴,不理俗事。

若是故事停留到此处,仅仅是令人唏嘘作叹,还不至于造成后来覆水难收的可怕局面,可惜命运的步履却仍旧走了下去。

莺娘——此后应该称作盈夫人了,盈夫人并未因无出而受到邵公爷冷落,她深谙男人的劣根性,从未相信过他在温存之后说出口的任何承诺,而是以温柔隐忍作刃,讨好他的其他子女x,为他安排各种美妾,操持插柳宴让他风光京城,一步一步的,夺下了掌家的权力,成为了公府真正有实无名的正室夫人。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得到了,再没有图谋,也没有所求,一日胜一日的富贵在身上化作锦衣,腹中却一日更塞一日隐隐作痛,当年那个耳光之仇像是眼前浮华画面里的一柄利剑,她琢磨着、钻研着,钻进牛角尖里,越走越窄,直至无路可退。

谁也没有察觉到盈夫人那欢欣外表下一颗近乎魔怔的心。

她端了一盏慧仁米粥,前往佛堂,假意求和,甚至连下人都没有遣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毒杀了公夫人陈氏。

陈氏夫人血洒佛像,不得了了,尖叫声彰显荒唐,邵公爷从勾栏里被匆匆赶来的管家叫出香被,陈府太妃一把年纪披上霞帔进宫告御状,惊动了皇后。

为了给宫里一个交代,为了还陈家一个公道,邵公爷一尺白绫处置了盈夫人,当日从厨上采买的厮人到佛堂唱喏的姑子,全数杖杀,无一幸免。

一场惊动京城的骇人血案,唯一没有被迁怒的是盈夫人儿子邵平叔,盈夫人固然有错,到底邵平叔还是邵家的骨血,罪不及他。

邵平叔胆战心惊在府里窝囊了几日,外头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言风语,邵平叔是盈夫人尚在外宅时所怀,宅子不比深宅大院,日日人进人出松松散散,邵公爷也不是日日留宿,所以……

邵平叔到底是不是邵公爷播的种?

传言越发有板有眼,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也成功在邵公爷的心中种下了一根怀疑的尖刺,他以为盈夫人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没想到她却是一朵心狠手辣的食人花,他将邵平叔当作亲生儿子来疼爱,事实又到底是不是同他所料一样呢?

这事儿琢磨不得,只要一琢磨,心里就膈应得难以忍受。终于,邵公爷在嫡子嫡女的撺掇下,将邵平叔连妻儿一并打发到青山县,从此不闻不问,只当他死了。

一桩旧日血案,听得毛慧娘又是惊又是叹,欷歔半晌,复反应过来:“莫非邵大嫂子就是……”

伏妈妈哼哼两声,“邵家十三郎离京时膝下有一儿一女,夫人是没见过那莺娘的样貌,与这邵大嫂子足足有六七分相似,再算一算岁数,一准错不了了。”

毛慧娘思量半天,不解道:“妈妈是怕我与盈夫人后人交往,被陈府小王爷牵连?可是青山县的事情,陈府小王爷哪里会晓得呢。”

伏妈妈摆手说那倒不是,目光却更加鄙夷暗下去,“夫人有所不知,这邵家二姑娘,也是粉子生的。喏,莺娘攀了高枝上了京,自然就从江南带了些老人过来,像是叫……什么夏娘子还是秋娘子的,不记得了,是邵大嫂子的亲娘,倒也不晓得是不是那时一并被打杀了。”

毛慧娘帕子掩住面下,似是吃惊极了,“这盈夫人好生怪异,哪有将倡家放在家中公子房里的道理。”

“可不是嘛!”伏妈妈眼皮跟嘴皮子一齐翻飞,“祖母和母亲皆是妓子,教养出的姑娘又能清爽到哪里去呢?总之夫人离她远些就是,莫要凭白染上一身乌糟糟!”

伏妈妈义愤填膺手舞足蹈唾沫纷飞,一转身,邵代柔回来了,力气倒不小,一手抬一个杌凳,也不晓得做给谁看。

伏妈妈冷哼一声,也不去接她,努了努嘴,叫底下小丫鬟去接。

毛慧娘还久久未从方才听到的故事里抽脱出来,假意掖了帕子擦脸,从布料翻飞的缝隙中偷偷望出去,细细检阅着邵代柔的相貌,试图从中察觉出一丝红颜祸水的端倪出来。

邵代柔将杌凳放在地上,招手叫人将凳子在背风处排开,胳膊在风中扬了扬,双手从稍稍卷起的袖口露出来,一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腕子,瘦削得似乎有些过分的手背上微微突起一条条的青筋——

啊呀,毛慧娘诧异坏了,那怎么会是女人的腕子呢?只有男人才会长那样的手!

再从手往上看去,并不傲人的胸脯,微微蜷缩的肩膀,几乎和雪地一个颜色的嘴唇和脸颊,几缕发丝被风黏在唇边,眉宇间总是无意识流露出的一点愁苦与讨好,与想象中的祸水红颜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青黛、胭脂、口脂,每一样装点都全凭想象,将所有妆容一一添置在那张颜色寡淡的脸上,毛慧娘终于瞧出了几分传说中艳冠江南的底气——

美,的确是美的,美人在骨。

第33章 走神

千里迢迢吊唁逝者,自然没有空着手来的道理,白布封包了银锭子,束帛也是上好的料子,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玩意儿,价值样样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点完只叫邵代柔惊叹那份拿捏出的恰到好处,不愧是毛慧娘,出身高门的贵女自幼就会打点这些。

多想李家一分,烦躁就能多十分。这些东西自然是不可能白给李家的,邵代柔全都带回了家,挑着秦夫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房里,照着数将账册改过,东西全都藏进堆杂物的库房里就是,等秦夫人哪天查账发觉账册上多了东西,自然会去库房里清点。

这一来就转头过了一日,拿了郑家的东西去补了邵家的亏空,邵代柔心里想来想去不舒坦,趁着要去给主顾送衣裳的闲暇,拿着几样平日闲来做的东西去了隔壁客栈。

客栈里都是老熟人了,门口迎客的小二一见她便高高哟一声:“东家来啦!”

邵代柔自然不可能是东家,只是因为客栈赁着邵家的地,正经东家又跟金县令夫人家沾着亲带着故,一推二二推三的,连邵代柔这个常来捡些零碎活计的短工也成了东家。

掌柜的是金县令夫人娘家的远亲,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因为晓得邵代柔去了李家,此刻见着她满目诧异,倒是不好多问,只拉着她,“我们这头忙,没顾得上去灵前。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唉,只是苦了你……”

这样的情况,反过来还要邵代柔安抚上几句,“没什么的,哎呀,要我怎么怪呢,都是命。”

两个人各掉几滴眼泪做做样子,掌柜的抬袖擦了擦,才从手臂里抬起来问她:“那你往后还来吗?这几日好几个熟客都说店里的渍物味道不对了,瞧瞧,一个二个的,都被你的好手艺养刁了嘴巴。”

邵代柔怕家里父亲母亲晓得她在客栈帮工,轻易不好在大堂里抛头露面,一般就在后头厨上做事,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手艺,到后来,糖渍醋渍酸渍都归她做,做鲞和鲊肉也是熟手。

往后究竟还有没有出来的机会,邵代柔自个儿也说不好,不过毕竟是赚钱呢,她可不会话说死,便一口应下说要来的,“来的,自然要来,得空就来,你别嫌我晦气就好。”

“啊呀!”掌柜的佯作怒状,“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我!”

寒暄来寒暄去,邵代柔赶紧把正题拉回来,说要找几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贵人,请掌柜的找人去通传。

“怪道我说那位夫人长得如同天仙下凡,原来是邵家的故人!”掌柜的随手拽了个跑堂的去递话,一头靠过来,压低嗓子好奇打探,“不过话说贵人是什么来头啊?就那么几个人,竟把楼上的房间全包下来了!阔气着呢!”

当然晓得是为了李沧白事来的,所有人都晓得,憋不住还是想打听,就算攀不上关系,以后拿出去吹牛都能把天吹破,“我那店里,京城来的贵人都曾住过呢!”简直是现成的吆喝。

邵代柔听出掌柜的在打什么主意,没想好到底直说好不好,暂且话里一圈一圈绕着圈子,恰逢跑堂的带着郑家下人来迎人,赶紧辞别掌柜的上了楼去。

郑礼也在房中,见状起身打拱,“邵大嫂子来了?”

邵代柔向他回过礼,拎着手里的包袱说:“我给慧娘做了双鞋面,还有些帕子之类的零碎,都是些不入眼的小东西。不嫌弃的话,收着路上用一用也是好的。”

“什么好东西呢?快给我瞧瞧。”

那头伏妈妈正指挥小丫鬟打起架子床的帐幔,毛慧娘还是一身就寝打扮,坐起来后依旧懒洋洋的,瞧着气色还不错。

东西倒是不稀罕,只是毛慧娘在屋里闷了一整天,正是无x聊得不得了,有人来陪她说话作耍,总归是很高兴,赶忙招手叫她过去,很捧场地将东西一一捧着细细端详了会子,眯起眼睛笑道:“我喜欢的呢,哎呀,瞧瞧这针脚,走得比我们府里头的缝工还要细密。”

说罢将东西都交给伏妈妈,自己亲亲热热拍了拍床沿,“来,邵大嫂子坐这里。”

从邵代柔进门开始就一直横眉毛竖眼睛的伏妈妈此刻重重咳嗽一声,不冷不热朝邵代柔推过来一个杌凳,嘴上还留了几分体面:“倘或过了病气给邵大嫂子,倒不美了。”

邵代柔也懒得费神吭声,直接拉过凳子坐下,问毛慧娘道:“我听客栈的人说你身子不爽利,可是昨天山上吹了风?”

毛慧娘呢,当然不是真的想让邵代柔坐在床上,见她十分识趣自己坐了凳子,在场所有人都算是满意了。

“邵大嫂子过来些说话,不要怕我过了病气,就是久不走动累了些,腿脚走不得路,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呢。”

“拿热热的水泡过腿脚,第二日起来就能好些。”邵代柔柔声说道,“加些姜片,或是艾叶,都是好的。”

“是吗?”毛慧娘扭头对伏妈妈说道,“今天夜里就试试。”

吩咐过伏妈妈,毛慧娘又转回来对邵代柔抱怨:“还是邵大嫂子厉害,我们一道走的,你什么不适都没有。瞧我,又得多歇上几日。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睡得不大好,你听这地板,没人踩都尚且要吱嘎吱嘎响一整夜呢,别说楼上有人走,就是楼底下有个人来人去的,那声响,啊呀,就如同走在我头顶上,可是好好闹了一夜的不安生。”

地板的毛病邵代柔是晓得的,青山县不是做买卖的重镇,来投宿的贵客并不多,是以客栈掌柜的也懒得花太多银子修缮,无非是小修小补,敲敲打打混过一年是一年。

邵代柔尚可忍受,可是那样的响动,对于像毛慧娘这样的高门娘子来说,恐怕是如同惊雷一般的巨大声响了。

邵代柔想了想,“我娘家就在边上,等我回头找几床厚褥子来,当绒毯铺在地上,会不会能好些?”

毛慧娘来前并没有打听过邵代柔的家境,偏居在这样的小地方,又脱了邵公府的接济,在毛家独女的眼里,无非只是一般穷和非常穷的区别,她听说厚被子对穷人家来说也是极为难的,于是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些怜悯和由此衍生出的骄傲,复杂的笑着赞道:“多亏是邵大嫂子呢,我怎么没早想到这样的好法子!不过哪里好劳烦你呢,我使动下人去料理就是了。大嫂好不容易来一趟,陪我多说说话就比什么都强了。”

她兴致勃勃,邵代柔当然不好推拒,一口应下来:“求之不得呢。”

其实说起来,两个人过去是从不认得的,好在女人之间总是能轻易闲聊起来,加之邵代柔总是有意无意地捧着场,只说些女红之类的事,倒也消磨了不少功夫。

陪着说了半晌,邵代柔终于逮着一个毛慧娘说累了吃茶的空档,假装不经意提了一句:“卫将军今日回去了吗?”

毛慧娘不晓得卫家如今的境况,只当卫勋留下是为了等郑礼和她,话里歉意倒是真诚的,“都怨我不争气,把卫家的二爷也耽误下来了。”

“喏。”毛慧娘朝隔壁努了努嘴,“卫二爷就住在那一间呢。”

邵代柔试图控制自己不要往那头看,眼睛却早已不听话飘了过去。

找再多的理由,也瞒不过自己的心,她来给毛慧娘送东西,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是奔着见卫勋而来吗?哪怕说不上话,远远瞧上一面也是好的。哪怕他已经离去,能从闲谈中得到一句半句关于他的信息也是好的。

得知卫勋人就在隔壁,邵代柔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敲门,不说旁的,就单单问一声好就足足的了,若不是……

若不是,一扇差点把她砸归西的大门板吓到了她。

李沧是不是在地下痛骂她不贞?她还什么都没做呢,这要是真的做了些什么……

邵代柔踟踟蹰蹰做不了决定,那也没关系,仅仅是隔了一堵墙而已,就当没有这堵墙又如何呢。

晓得他就在隔壁的屋子里,邵代柔腿脚就黏在凳子上,再也走不动了。

*

为了给娘子们腾出说体己话的空间,郑礼无处可去,只好上隔壁找兄弟消磨时光。一出门,正撞上刚要出门的卫勋。

郑礼一怔,“上哪去啊?”

“屋里太闷,趁天气好去下面跑一圈——”

虚掩的门缝隙里有熟悉的声音钻出来,扯得卫勋身形一顿,问题顺着心意改口道,“是邵大嫂子来了?”

郑礼嚯一声抬掌拍他一把,“你这耳力,宝刀不老啊!”

卫勋没有搭腔。

他是天生耳力过人没有错,但方才能一瞬间辨出邵代柔的声音,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耳力的缘故。

思及此,他愈发让神情语调重归淡漠,“板子太薄,不隔声。”

说完有些后悔,多这一句,反倒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好在郑礼脾性向来粗犷,并未多想,反倒劝他:“邵大嫂子在陪慧娘说话,你现在过去,正好能问一声好。”

于情于理,卫勋都应当过去向邵代柔问好,若不是……

若不是,

若不是石碑上的“先夫李沧”四个字,有些微不可觉的针刺感。

“不去了,她们正叙着话,我现在进去反倒是打扰。”

卫勋说。

从狭窄的走廊推开门回到房间,真是奇怪,分明与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唯一能称作不同的,大概只是一个没有真正打上照面的人。

旧屋久闷散发出的霉味彷佛一瞬之间消失殆尽,窗户外被风吹得一阵阵飘进来的饭食香和喧嚣声透露出一股家常式的闲适松散,就连踩上年久失修的地板发出的杂乱吱嘎声都响出茶余饭后的生活气息来。

“哎?”

郑礼一头雾水跟上前来,纳闷道,“不是刚说要跑一圈,怎的又不去了?我还想跟你一块较量较量哪!”

没错,中途折返不该是无端端的,必须具备一个充分的理由。

于是一副堪舆图在桌面上卷开,两碗茶盏一左一右隔着山河排开阵营,卫勋似挑衅问他:“既然要较量,敢不敢来一局?”

是卫家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常玩的把戏,随便找一张不要的地图,再摆上几颗石子,就能假装两军对阵。

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他的精神都陷在各式各样紧绷的状态中,无法挣脱,也没有空闲和缝隙容他停留和喘|息。

似乎只有在某个特定的人在场时,他才会无意识想要拾起一些关于生活本身的闲趣来。

“谁怕谁啊!来!”郑礼一把拖出桌对面的凳子坐下,撸起袖子如临大敌。

“你每回都输给我,忘了?”

卫勋低头布置着,态度清淡且散漫。

然而这份散漫中似乎有些刻意为之的成分,他只能先不去追根究底。

郑礼一时被激得跳脚,然而事实确实如卫勋所说,哪怕还是半大小子的年纪,卫勋在这种排兵布阵的演练游戏上就没输过。

“输就输,我老郑输得堂堂正正……”郑礼是一个极其吵闹的人,在这样一刻不停的聒噪中,时间的流逝既迅速又缓慢,卫勋平静地布阵走动,他自问心里并没有起起伏伏不安定,直到郑礼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叫出了声。

“我……”郑礼低下头确认过地图上茶盏的位置,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卫勋,满目尽是难言的震撼,“你就,就,这么让我过河了?!”

卫勋这才看过去堪舆上的关口渡河,决策上的重大失误显而易见。

然而,在时空的平衡被郑礼聒噪的喊声打破之间,卫勋甚至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走神。

“哈哈哈哈哈!”郑礼几乎喜极而泣,彷佛回到孩童时期,一跃从板凳上跳起来,又是欢呼又是跺脚,“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一次都没有赢过你!哈哈哈哈!我老郑总算一洗旧仇!下回去到师傅墓前,我一定要告诉她老人家……”

卫勋没有做出任何辩驳,事实上,他的思绪早已不在眼前的画面中停留。

叫着喊着,郑礼忽然落寞下来,垂首喃喃,“要是沧兄弟也在就好了,他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卫勋闻言,x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刻,卫勋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脱离原本应有的轨迹。不过不需要裁夺,他清楚事态依然可控,因为他仍旧稳稳当当坐在这里,无论墙角的蛛网是怎样顺着失修的缝隙爬到了一堵墙之隔的房间里,在牵动着他。

隔壁两女闲话着,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和嬉笑声隐约从墙板的缝隙里飘进来,一高一低。蝉噪林逾静,有一把嗓子不够响亮,也不够充沛,柔和的、缓慢的、顺滑的,像林间的山泉,徐徐地流淌进他的耳朵里。

第34章 秀才

转头到了邵代柔给张员外家小娘送衣裳的日子,这事没什么,怪就怪在出门前竟然遇上了秋姨娘,说在家里坐得闷,要陪她一道上张家转转。

虽说是突然了些,邵代柔倒是很高兴,自她有记忆以来,秋姨娘就总是揣着一副苦相闷在家里,难得一次主动说要出门,上外头走动走动、见识交往些不同的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母女俩人难得一道出了门,也不必叫轿子,一路携着手细碎交谈过去,还有空让邵代柔跟她交代些张家的境况。

张员外青山县府里就两位娘子,都没名没分的,是以不论张府内外都干脆以年纪叫,年长的是张家大娘,年轻的叫张家二娘,省得称呼上作难。

张家大娘为人吝啬,一年到头难得叫邵代柔去几次,给自己做得少,打赏用的巾子之类做得更少,十次里有六七次都是张罗给她那秀才哥儿置办行头。

张家二娘尚年轻,是个爱美的娘子,找邵代柔做过好几次短襦或是裹肚,做得多了,邵代柔也晓得她的喜好,无论寒冬酷暑,皆要用丝罗或轻纱裁制,薄薄的轻飘飘的才好。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这倒无可厚非,老老实实按照喜好做就是了。

这次张家二娘见了依旧满意,叫小丫鬟收了,转头拿了碎角子结算,又挑着眉角对邵代柔另说道:“老爷一日日都往我这里买料子,让我穿着漂亮给他瞧,还说瞧着他心里就欢喜。可我就这一副身子,穿来穿去,哪里穿得过来呢!横竖料子总堆在屋里,恐要生虫子咬,这不逢着年关要到,你家姨娘又是第一回来走动,赏你们一匹回去做几件衣裳穿穿好了。”

横竖得了赏就是好的,管打赏的人是什么口吻。邵代柔笑眯眯谢过,正要抱了料子告辞,却兀突突听秋姨娘提道:“既然都到了张家,还是理应去同大娘打声招呼。”

“噢……”张家二娘脸上的笑容渐淡,支起身子从支开的窗缝里望了望天色,见时候还早,便懒懒地摆了摆手,“天太冷,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

说罢随手点了个丫鬟:“小翠,你送邵家奶奶过去。”

可见这张家二位小娘,平素关系也并不如何好。

接着便去见了张家大娘,秋姨娘和张家大娘,一个做人小妾,一个当人外室,谁也别瞧不上谁,反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怜悯,一来一回的,聊得可算热络。

邵代柔其实几次都想提出要走,心里惦记着应下毛慧娘要去陪着说话的事,可她鲜少见秋姨娘与谁来往,终日都闷在府里,府里又有谁人能说话呢?秦夫人虽然不大爱难为人,到底妻与妾是不一样的,秋姨娘在秦夫人跟前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敞开心扉,今儿难得有个愿意让秋姨娘开口的人,邵代柔自然是乐见其成。

秋姨娘和那张家大娘莫名投缘,平时邵代柔登门,张家大娘至多给她倒杯热茶,今日竟连瓜子都摆上了,还一副要唠到地老天荒的架势,先骂的就是家中二娘:“呵,谁人有她厉害,日日把老爷缠得下不来床。不过我才不与她计较这些,男人哪能靠得住啦!我就指望着我儿子,等我儿子发达了,我就搬出府去,跟着我儿子享清福去。”

呸一口将瓜子皮吐在地上,一手便来抓邵代柔,“说起来,我儿子跟你一般大,倒是还没娶妻。”

秋姨娘便顺着话笑着问道:“那是说了哪家的姑娘?”

谁知道张家大娘眼皮一揭,鼻孔朝向天上,“哎哟喂,青山县的女人哪里配得上我儿子,我儿子将来当了大官,可是要娶官家小姐当媳妇的!”

这头还说着话呢,张家大娘突然把手里瓜子往桌上一扔,“哎哟!我儿回来了!”

从屋外徐徐走进一个身影,便是张家大娘的秀才哥儿张展了。邵代柔以往见过几回,肤色白净,虽瘦弱些,脊背倒是挺拔的,一身的书卷气,瞧着便是个读书人。

按说张展认了正头太太做母亲,亲娘就不该再叫他儿了,但太太不在,张家大娘显然是不管这些的,喜滋滋迎上去,“我的儿!今日读书用不用功?先生夸你了没?回来路上有没有顺手买些好吃的回来孝敬生你养你的老娘?”

张展收拢遮雪的伞,只漠然道:“没买。”

张家大娘哎哟哟大声叫唤起来:“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认了其他女人作娘,就不认你亲生老娘了是不!难道你还指望着你那昧良心的爹?你以为他真在乎你?他还不是巴望着你当官发财——”

尖利的声音像箭矢,嗖嗖嗖朝张展飞去,他面露疲倦叹了口气,打断这些莫须有的攻击:“既然有客在,消停些罢。”

张家大娘掀起巴掌朝背拍去,咕哝抱怨道:“天生就是个锯嘴葫芦,也不晓得是随了谁,反正肯定不是我。”

“呀,展哥儿回来啦!”

一声娇俏的唤声千回百转,方才还以天太冷为由不愿跨出屋子半步的张家二娘此刻却出现在游廊转角,脚步细碎又轻快,远远就绽放出娇媚笑颜,“这天寒地冻的,冷不冷呀?路上马车好不好走?”

然而张展冷淡得很,连声招呼都没打,只略点了点头算作问候,便错身离去。

二娘热辣辣的目光顿收,觉着没意思,站在原地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不一会儿也走了。

张家大娘抱着胳膊干看着,也不去拦,只嘴角挂上一道鄙薄的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儿日后是要上京城做大官娶公主的,哪里瞧得上你个投胎鬼狐狸精。”

秋姨娘困惑地瞄了一眼邵代柔,对上视线,邵代柔暗暗点了点头。

那张员外做买卖走南闯北,来青山县的时候本就不多,再加上年纪一大把了,哪个年轻姑娘会喜欢呢,日子久了,那二娘便对年轻俊俏的读书人张展有了几分意思。

横竖府里没有正经太太约束,大娘也懒得计较,是以二娘从不管避不避人,当面就兜搭。

府里明明人口不复杂,关系似也错综得很。邵代柔有些忧虑,秋姨娘好不容易想与人为友的确是件好事不错,但要是与这样复杂的宅院常来常往,也不知到底算不算好。

那张家大娘想也憋闷了许久,一拉开话匣子就收不住,竟絮絮叨叨说起往日来:

“那时他还是个挑担穿巷的货郎,日日来我家墙外吆喝,今日给我送朵绢花,明日给我带串糖葫芦,一来二去的,我不就跟他好上了么。就一晚上的功夫,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就有了肚子,给他吓得,转头就跑了。

家里兄嫂嫌我丢人,不就将我赶出来了么!那我一个妇人,肚子里头又拖着个累赘,还能靠什么过活?。惨么是真惨,我都懒得提,还好我肚皮争气,儿子是生下来了,再随便拉扯拉扯,好歹能活下来。

我日日夜夜祈祷那王八蛋不得好死,没想到,哼哼,过了几年,呵!又叫我遇到那负心汉,他竟还敢来了青山县!

上天不长眼,叫他踩了狗屎,好嘛!了不起了!有钱了!家里娶了房太太,还开了两间铺子。

我是不想再跟那厮有瓜葛,哪晓得那厮一见我儿就走不动道,非说我儿子跟他鼻子眼睛长得一样一样的,让我还跟他,好把我儿子认回去。

那我哪能答应!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就这么还给你们家了,我呸!做你的大头梦去!”

骂骂咧咧大一通,张家大娘冷哼一声,面上从憎恨到得意也不过一念之间,“结果,你猜他跟我说x什么?”

邵代柔有些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堵,心里是沉重的。女人的苦是你连着我我连着你的,沉痛的伤疤被云淡风轻揭开,谁又能没有苦衷。

“他说,只要我儿子认祖归宗,他就出钱供我儿子念书考学。”张家大娘洋洋得意地翘起了腿,“我一想,哎哟!这么个大便宜,不占白不占!那时只想着坑他一笔大的,谁知道我儿竟然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嘿,这样么也好,今后我跟着他上京去,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那是,那是,展官人可是有真才学的,今后前程自然是不必说。”邵代柔忙奉承道,“待明年过了乡闱,是不是就是官老爷了?啊呀呀!大娘离诰命夫人怕也是指日可待了。”

直说到张家大娘心坎里去,嘴里推着“哪有那么轻易呢”,面上是笑开了花儿。

三女正叙着话,不想张展去而复返,手里拎了几份甑糕放在桌上,朝张家大娘冷淡开口:“想吃什么叫丫头上街买就是,犯不得非得使唤我。今日是看在有客来,我才——”

他话没说完,张家大娘早已喜笑颜开,一把拉住他:“我晓得我晓得,还有谁比我儿更晓得心痛老娘。”

张展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脸,硬邦邦扫开她的手,似乎对一切亲近都感到很不适应。

反正张家大娘是见怪不怪了,乐呵呵捧着糕点吃起来,还一面招呼邵代柔和秋姨娘母女:“吃啊,我儿孝敬我的,你们也吃。”

邵代柔本欲道谢,一睐眼看过去,顺着张展注视的方向看过,发觉他的目光竟然迟迟落在……秋姨娘身上?

邵代柔觉得奇怪,再定睛仔细看过,他已不告而别离开屋子,像是从未在意过这里的任何人。

第35章 裁衣

兴许是真的太投缘的缘故,吝啬如张家大娘也破了天荒要留饭,自然只有秋姨娘留在张家做客,邵代柔照旧去了客栈,今日她答应毛慧娘要教她描几个花样子,不好失约。

刚一进门,便听毛慧娘蹙起绣眉对伏妈妈抱怨客栈饭菜难吃:“妈妈瞧瞧,这桌上可有一样能入口的东西?怕是牲畜吃得还要好些!正经饭食尚不如这几小盘腌菜来得爽口呢,别瞧模样不起眼,滋味倒是有几分。妈妈再去厨上多要些来,我们带在路上,车马颠簸时好清清口。”

邵代柔笑着迎过去道:“难得慧娘欢喜我们乡下口味,不如我将方子写下来,回头带给家厨就是。我晓得肯定比不上府上庖人有手艺,就是偶尔吃些不同滋味换换口味也是好的。”

“这些竟是邵大嫂子做的?”毛慧娘听得惊喜,一边招手叫伏妈妈研磨伺候。

伏妈妈是老大不情愿,动作慢吞吞的,把笔墨纸砚样样都磕出声响。

邵代柔懒得去跟她周旋,瞧她拖延也不吱声,自己拖了椅子坐下来,慢条条地写画。

比起邵代柔做得一手好渍物,她会写字这件事才更令人吃惊。

毛慧娘心中诧异,不动声色坐到她对面往纸上张望,字的确是会写的,只是笔迹真是不容恭维,上一个字还比鸡蛋大,下一个字就如蚂蚁小了。

自幼写得一手漂亮小楷的毛慧娘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赶忙扯了帕子遮嘴掩饰。

邵代柔当然能听出这笑声里的含义,她晓得毛慧娘是没有恶意的,也能懂得对比只下油然而生的那份自矜和骄傲。

这有什么的,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了,“我字写得丑,叫慧娘看笑话了。”

反倒让笑出声的毛慧娘不好意思了,愧怍岔话道:“哪里的事呢,已经很不错了。我是想着邵大嫂子做得一手渍物,瞧着比我们府里的庖人做得更好些,真真是好手艺呢。”

邵代柔豁达笑一笑,就是不笑又如何?

哪怕她不笑,这件事也便算是过去了。

接着就是闲散着叙话,邵代柔写字不熟练,一笔一划都慢得很,毛慧娘慵慵懒懒塌腰半伏在桌上,偶尔提醒一句她想不起来的比划,俩人天一句地一句地闲扯着。

说着说着,话题里外兜转的,还是被邵代柔有意无意拉到了卫勋身上。

“温和?!你说卫家二爷?!”

毛慧娘不可思议地睁起了眼睛,帕子捂着嘴巴,

“不怕大嫂子笑话,我以前可是很惧卫二爷的呢!那时我刚同良人成亲,对他平日上值的地方很是好奇,便做了食盒去军营里瞧他。刚去时没见着人,说是良人跟着卫二爷去替周边村子驱狼去了。我们的马车就在营前停着,等啊等,总算等到有人过来,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头一回见卫二爷,他从漫天黄沙里骑马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狼头,浑身是冲天的血腥气,我的天爷!我瞧着比那恶狼还要骇人些!他一眼冲我扫过来,那凌厉的——”

说到这里,毛慧娘有些难为情地抿嘴笑了笑,“我哪里见过那种阵仗,当场就晕过去了嘛。”

邵代柔听得入神,连手中的笔都停了,震撼道:“我好难想象那样的画面。卫将军对我们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还以为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不过这次再见卫二爷,觉着好像为人是柔和了许多。”毛慧娘撑手托腮想了想,“似乎面对邵大嫂子时尤其温和,大嫂子说是不是?”

说这话的毛慧娘并未多想,毕竟还能有什么旁的原因呢?不过是出于对一个身世坎坷、流落他乡,还没了丈夫的可怜女人的怜悯。

说者无心,倒把邵代柔听得心里一纵,甚至开始带着沾沾自喜的态度怀疑开来。

但她及时醒转,泼熄那一腔根本没有根据的窃喜,无奈笑笑,“兴许是脱离了兵营环境的缘故吧。”

“啊,那也对。”毛慧娘不欲揭她伤疤,便顺着接下话来。

歇了整两日,毛慧娘的腿脚早就复原,打算明日就启程回京,于是期间有郑家下人不时来问话,这一样要不要带走,那一件要不要扔掉。

见毛慧娘忙着,邵代柔不好总是叨扰,写完方子教完花样便起身告辞。

照例是郑家丫鬟送她出门,邵代柔在房门口略顿了顿,想着明日就找不到借口再来,心中生起遗憾,陪着毛慧娘说话时虽然也见不到卫勋,庆幸的是楼板实在漏声,偶尔能听见隔壁沉稳走动,或是拉开长凳坐下的声音。

心中似乎有一块什么地方怅然若失,邵代柔有些恋恋不舍,侧身对送她的丫鬟道:“不麻烦姐姐送我,路熟得很,我自己走就是。”

郑家下人们本来就有点瞧她不上,见她十分识趣,假意争了两句,便洒脱撇下她甩手走了。

留下邵代柔一个人站在狭长的走道上,竖着耳朵往隔壁房间探听,咦?怎么没有动静了?难不成他在歇晌觉么?还是出去了?方才怎么没有听见他出门的动静。

却不知卫勋方才也隔墙听见她道别时款款的嗓音,脚步声远去,后又久久没有动静,料想她已经离开,于是一把推开门,跟站在两道门之间频频往这头张望的邵代柔正正面面相觑。

“啊!”想到刚才差点就打算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去偷听,邵代柔颇有些做贼心虚,眼神闪烁着,口中也含糊,“原来你在啊……”

俩人各自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避而不见是一回事,如今见都见上面了,当面不打个招呼太说不过去。

“大嫂。”卫勋朝她点了点下巴,自然道,“刚去隔壁看望郑家夫人?”

“啊,对,是。”邵代柔压抑了好几日的心神早在见到他那一瞬间在这世间游荡开来,恍恍问,“你明日也同他们一齐走吗?”

说到着急处,她眼睛丝毫不闪避,仰着脖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卫勋能清晰感知到邵代柔对他逐渐产生的浓重依赖,说来也不怪,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家中父兄显然也不是可靠之人,在助她改嫁良人之前,他身为李沧的义弟,如果能让邵代柔有所依靠有所期许,原本也算是善事一件。

但眼下还能确定吗?促使他行动起来的动机,是否还能如最初照拂寡嫂的初心一般纯粹。

最终卫勋没有给出任何肯定的承诺,只道“也许”。

邵代柔自然是失望的,不过转念一想,就算要走,明年李沧的忌日,他卫家人重情重义,一定还是要来的。

虽说这样想着似乎有些狠毒x与不公,她在心中暗暗对李沧说了好多句抱歉。

罢了,既然还有再见之期,那就不算绝望。邵代柔重新拾起笑颜,朝他笑说:“你帮了我这样多,叫我怎样报答才好呢?”

卫勋却觉得怅然,“并真正未帮上大嫂什么忙,不足挂齿。”

“哪里能这样说呢!要不是将军,我早在那间孤屋门口被黄皮打死投了胎了。不如……”邵代柔朝他靠近两步,鼓了鼓勇气才能说出口,“不如我给你裁件衣裳吧!”

生怕他觉得太过突兀诧异,她忙像蹦豆子一样找补:“旁的本事我是没有的,况且你手下各路神仙哪样没有,有哪样能用到我的呢!我也就是厚着面皮么,只有做衣服这一样,我勉强还做得。我的手艺自然比不得府上的缝工绣娘,你别嫌我礼轻手拙才好。”

女子给父兄以外的男人做衣裳,总归是会让人产生关于特殊含义的遐想。

不过这设想还来不及进行便被卫勋否定,毕竟做衣裳是邵代柔赖以生存的手艺,跟旁的女子情况又不同些。

缓缓一沉,倒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卫勋愈发将话往正经坦荡的方向拉拽:“我按照行市结算工钱,不能让大嫂白做工。”

“这叫什么话呢!”邵代柔有些发急,捉着裙摆更往他身前走近两步,“说起来,料子也是慧娘打赏我的,倒是真真好料子,我借花献佛罢了,要是连工钱都照旧给,那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了。”

一剪清秋被急色染上,髻发在腮边摆动起来。卫勋垂眸看她,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出口却是一句——“如此便麻烦大嫂了。”

邵代柔立刻嬉笑起来,蹙起的眉刚舒展开又凝上,“要做件什么才好呢……”

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逡巡,男人的衣裳她做了不少,晓得他这宽肩窄腰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复杂的剪裁和花样反倒失了本味,便提议道,“做件紫勒帛系的褙子好不好呢?用素雅些的颜色,荼白的,或是百草霜,一般的长衫都搭得。倘或是像今天一样冷的深冬,衬在朝服底下,就不会觉得冷了。”

大概是不想让对话一字一句全都传到隔壁郑家房中的缘故,她刻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也压不住清脆欢快的嗓子,完全绽放开来的笑容驱散了世间一切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