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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 胖咪子 21611 字 22天前

第41章 陪伴

当又听到几下短促的敲门声时,邵代柔还以为是郑礼将军去而复返,不曾想来的是另一个军中人,禀告是有京中急报,那嗓门儿可大,震得这老旧的门板都颤几颤。

深陷在这稀里糊涂混来的珍贵独处时光里,邵代柔不知不觉将这个四面围拢的小屋想象成一处密不透风的孤岛——一个只有她与卫勋两个人的,谁也打不破的孤岛。

然而事实却显然并非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有人能够来打破这份静谧。

卫勋隔桌看她一眼。

邵代柔较上回熟练了些,惊慌和失措都不再表现得那么明显,遗憾只藏在心底,捏着手心点点头,“你有事自去忙,不用管我。”

“是我的人,不会乱传。”卫勋说,再看她一眼,有询问的意味,“我叫人进来了?”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问她,这里是他的住处,邵代柔因这份看似淡漠的情绪下的体贴和温柔而心间暖意融融,暖中又有些心慌意乱,倒像是他们真的在屋里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似的。

她撇过脑袋去,照旧点头,“我是不碍的,就怕我耽误你们谈事情。”

他袍摆一揭,分膝而坐,凛声道:“进。”

一个字而已,威仪压人,剑眉锋利,邵代柔一瞬间竟错觉眼前有刀光剑影晃过。

好奇怪,人明明还是那个人,就是神态上的微妙变化而已,忽然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卫勋变成了卫将军。

邵代柔为这种独特的错觉而感到好奇,频频打量他。

“是!”

什么人呀,两个人对话简练得像是吐字要花钱,邵代柔没忍住,扭过头去悄悄笑了半天,也不晓得被卫勋发现没有。

门从外推开,门外的人像是从哪里一路疾驰而来,带进了仆仆风尘。

令官提腿刚要迈过门槛,这才见房中竟还有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当即愣在门口,这女人同卫勋什么关系倒是次要,横竖也轮不到他去揣测,只是消息能不能当着女人的面说,他拿不准。

“我……呃……”邵代柔从军士微顿的动作中读出迟疑,她有些尴尬且无措地想要站起来,没想好是直接告辞更干脆还是安稳待着等他们出去说话更稳妥,身形在犹豫中前后左右地微微晃动,“我……要不我先……”

卫勋一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扣回长凳上,“不要紧,你坐。”

邵代柔完全没有预料,却不知为什么没被吓到,那一刹是有些恍惚的,要待到后来醒神了再回味,肩头像是被他的手掌完全掌控住,尽管只是一触便撤开,短暂得还来不及叫邵代柔品味出一二,可是她的肩代她记住了那滋味,他有着很温暖的手,那么稳、那么重。

她久久呆坐在桌前,像是离了魂,尽管量身段时她摸过他不少,但这回是他主动来碰她,是决然不一样的。

那头卫勋还是领着令官出门去了,俩人在走廊尽头封死的窄窗下低声交谈。

倒没说多久,片刻,邵代柔听见卫勋简短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赶紧坐正身子,把探得都快要伸出门外的脑袋脖子收回来。

等了会儿,没有动静,不晓得他们到底谈完没有,左右闲来无事,便随手将桌面上放的信纸折摞齐整,因为过程中避忌看到纸上的字,所以拖拖拉拉弄了半天。

她实在是个闲不住的人,按照宝珠的话来形容,就是眼睛里见不得有活儿,不然就非得收拾干净不可。

这一收,就没个数了,等她把纸收好,墨研完,茶吊子里的水灌满,才发现卫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房门,正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凝望着她。

这回房门没有鬼鬼祟祟合上,往外大敞着灌风,也不去管他了。邵代柔习惯性在身前擦了擦手,“啊,你们说完啦。”

卫勋站在门前的阴影里,只嗯一声,那声中似有沉重叹息,裹在风里,辨不清晰。

邵代柔抬头探过去觑他的神色,却辨不出太多实在情绪,只直觉他忽然之间兴致沉落许多。

她想问问他怎么了,可惜没有资格,便就那么沉闷地陪坐下去。如果说失意总是难以避免,有人能陪他熬过这一时半刻,就算帮不上忙,总是好的。

时间并不难捱,她甚至还有些沉浸其中,只遗憾他在这段时光里似乎是不快乐的。邵代柔觉得他是天之骄子,就该永远闪耀下去。

其实好像也没坐上多久,他身披阴影缓步而出,神色如常。

邵代柔像是一无所觉,扬起下巴来微笑如旧,“我想给你倒茶来着,不晓得你喜欢吃热的冷的,给你晾了一杯在边上。”

她在努力笑,卫勋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冬日中似乎不该有如此温情的笑靥,即便冻土也有一块缺口在微微塌陷。

但是塌不得,横竖都塌不得。

“放着吧,多谢大嫂。”

他拿过来握在手中,却不低头去饮。

落在地板上的光一寸短过一寸了。

卫勋往窗外望去,已经快到了吃饭的时候,阵阵暖烟袅袅,他无暇欣赏,心中有个不可提起的角落在隐隐希望天能暗得迟些。

可惜天老爷哪一次如过人意,亮光几乎在几个眨眼之间便黯了下去,青蒙蒙的夜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罗下来。

邵代柔见他往窗外望去,误以为是某种暗示,他为人那么好,必然是说不出请她离开那种话的,连忙要起身告辞,起得急了,长条凳子这头被腿推得一退,那头不妨撞在桌腿上,拖出好大一声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卫勋从她匆忙起身的动作里就知道她是误会了。

她就是这样,行容中总是不自觉带着些上赶着讨好的小习惯,即便方才在轻盈的气氛中小小摆弄了几番娇俏的风情,那也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还没待他说出半个不字,她就已经着急忙慌将触角收了回去。

可是他也不能够再如何了,本来叔叔嫂嫂待在一间屋里就够李下瓜田,明见天色将晚还开口留人,如何都说不过去。

他终将手中已握得温热的冷茶放下,踅身道:“我送大嫂回去。”

邵代柔忙摆手说不用,“这才几步路的脚程!来来去去都走了好多年了,哪好要送来送去的。”

卫勋不再劝,但人是立在门口的,就那么看着她。

“你……”她更近了些,眨眨眼,“是说真的啊?”

卫勋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她,脑袋向一侧歪着,眼中那份将信将疑的喜悦将惯常的世故与疲倦都盖住,竟然显得有些天真芳华。

他胸中盘桓多时的郁结竟在这一刻奇迹般一扫而空。在邵代柔之前,他从没有——姑且称之为逗弄吧,他没有逗弄过任何一个女人。

然而逗她却彷佛成了本能,他故意质询道:“难道我在大嫂心中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这人!怎么还较上真了呢!

吓得邵代柔连连摆手,摆完还假装客气一场,“啊呀,那就麻烦你了,我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结果客套话一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走吧。”

他朝走廊抬手,请邵代柔先行。

地板嘎吱嘎吱轻轻响,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彷佛踩在心尖上。下楼梯时,邵代柔终于在转角处寻着机会扭身光明正大去瞧他,他低头看着她,廊下幽暗的烛灯含糊映亮眼底的笑意。

她收回视线,把压不住的嘴角强行摁下去。

呼,他的情绪应当好转许多吧。

真好。

这一路邵代柔走得很慢很慢很慢,慢得每一只蚂蚁都能越过她往前,幸好他们走的是客栈后头那条无人经过的闲巷子,这要走x在大路上,非得被赶路的人马一趟一趟碾压过去不可。

卫勋那么身长腿长的一个人,竟也将就着她慢如乌龟的步速,可真是太难为他了。

他就走在错身于她半人的前方,邵代柔侧头仰望,她知道自己肩头总是瑟缩内扣着,有时候能察觉到,但是老改不过来,一层厚重的卑微像是灰烬重压在她的肩上。

而卫勋的肩背总是笔挺舒展,她仰头看着那勃发身姿,有点羡慕。

是因为他是男人的缘故吗?这世道,男人自然是活得比女人轻松的。只是邵代柔此时想到了他的母亲,卫家军的三军统帅,英武的卫娘子,行走坐卧应当也是如此一派飒爽。

她提起裙摆,忽然快往前快行几步,朝他身侧稍稍靠了靠,小声问他:“你会时常想念她吗?”

“嗯?”看见她满眼艳羡,卫勋几乎瞬间便明白她在说的是谁,唇线微抿,实话道,“偶尔。”

“偶尔?你还真是心狠!”她诧异极了,小声怪叫起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心都冷得很。”

她不说“你这个人”,或是其他什么形容,偏生说的是“你们男人”,净妆素脸,轻斜一瞥间却似风情无两。

那注视轻飘飘的,毫无攻击的力量,卫勋却不出声去托,他不能托,但他听得见。

天边将暗未暗,万家灯火还在阴影里沉睡,可以包容很多应该有的不应该有的隐晦。

他有没有搭腔都无所谓了,因为邵代柔正兀自懊悔呢,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用说笑的口吻议论他母亲的事,正琢磨着如何将话题兜转出去,忽然听卫勋低哑开口。

“我母亲三年前殁于风峻山之乱,父亲去年初守卫高勒关时不治。我按照遗言将他们葬在西道峰的最高处。有时想一想,归于尘土未尝不是另一种生,无论是否深陷在思念状态里,我都感觉他们并不遥远,就在身旁的风里。”

残损的夕阳影影绰绰,风沙与热血像一幅画卷徐徐铺陈,邵代柔彷佛一瞬之间被击中,有一种她不太能理解,但是似乎能隔着卫勋模模糊糊感知到的异样,或许是独属于卫家人的某种情怀,一种宏大而悲壮的浪漫。

第42章 窄巷

那种情怀距离邵代柔的人生太遥远了,她歪着脑袋琢磨了半晌,还是似懂非懂:“真的吗?那后人怎么祭拜?连李家都有那么大的陵园子呢。”

“卫氏陵园在京城。我父母在京中的合墓只立了衣冠冢。”

邵代柔下巴点点,总归是有个地方能祭拜,也算是全了后人的思念。

夕阳一寸寸短下去,各式墙垛的影子投下来,两条人影也弯弯曲曲,她忙着悄悄踩他的影子,心便不在焉起来,随口问:“可老话不是说‘入土为安’吗?譬如李沧不也——”

她咬了咬泛白的下嘴唇,暗恼失言,不肯说了。

她不是不能谈到李沧,在卫勋面前也没少提过,只是在冬日罕见的夕阳下并肩而行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好,她单方面不愿意在这一刻想起她和卫勋之间那堵永远跨不过去的高墙。

但这戛然突兀得很,好像是有点奇怪哈。她察觉到后,又后知后觉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哎呀,逝者为大,不去说他了。”也不知道应付过去没有。

卫勋稍稍将眼神避开,没有去接与李沧有关的话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就是这一刻,也可能是方才在楼梯转角对望的那一刻,他似乎有些不太想听到李沧的名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他被猝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几乎是瞬间便掐断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他能够明白邵代柔的意思,她是想说,李沧对李家人都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死前却还惦记一定要葬回祖坟。

“卫家人为战场而生,也终将死于战场。化为疆土守卫边境,或许是卫家人最适合的归宿。”顿了顿,他在一片自惭中只说自家,“至少我的父母都是如此认为的。”

邵代柔哦了一声,那股壮烈莫名的情怀又一次席卷了她,那些感动都来得热情,但她依旧不是太明白。

“谢谢你啊。”她往他旁边靠了靠,似懂非懂的表情怯生生的,眼底藏着柔软的关怀,像安抚似的,“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

行走间,两条胳膊实际已经贴得很近了,若不是冬日穿得厚,恐怕都能感知到衣袖擦过时掀起的涟漪。

她的声音很低,被气流裹着递到卫勋耳畔。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刻意将语气放得冷清起来:“也称不上是什么秘密。”

这世上确实没有几个人知道罢了。

邵代柔依稀觉得他好像忽然冷淡下去,但他们绕过贴近她这一侧的墙角时,他又及时而妥帖地伸臂过来,没有实际触碰,只虚虚将她引到更好走的那一边去。

她拿不准,定睛瞧瞧他的侧脸,什么都没看出来。

眼睛朝越来越黯淡的光线追过去,平日她总爬进爬出的那一堵矮墙垛讨厌地出现在视野里,纵使她磨蹭再磨蹭,一步恨不得分三步走,滴漏还是要流尽的。

她忽然有些迷茫,扬起面来,大胆说:“其实你讲的那些,我都不太懂。”

卫勋神色未变,说没关系,“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想得太清楚。”

譬如现在吗?做着糊涂事,还管他是不是明白人。

冬天的夜晚来得太快,黑暗包容了一切晦暗的滋生,某种不应该的深思在不可控的蔓延。

冷风扑在卫勋脸上,蓦然让人清醒,他转头看她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有意识地阻截了不该有的烦扰心绪。

其实想一想,他与女人的交往经历实在乏善可陈,没有太多可以用来参考的依据,她方才摆弄出来的小小风韵,其实都是他充满主观色彩的臆断。

也许,她只是处在一个非常脆弱的境地里,所以急迫地需要一个人来依靠,是他先出现,所以她全心全意依赖的目光是朝向他的,如果是郑礼先出现,或者是毛慧娘先到她身边,她的依赖都不会有任何差别,她展示和索取的目的是依靠,而不是纵容他产生一些卑劣且悖德的设想。

毫无疑问,卫勋认为这是最好的情况。

可是,到地方了,不得不停下来的邵代柔依然没有要告别的迹象,她在矮墙前面定住,脚尖在地上来来去去搓着灰,像是还在走动一样。

似乎得说点什么,否则面对面站着,捱延就实在太过明显。

“秋姨娘是随着你们从京城迁来的?”卫勋拣了个远得绝无可能拉回俩人之间的话题开头。

“啊?”邵代柔点点头,“嗯。”

关于邵家过往的那些风言风语,他虽一直不在京城,还是应当有所耳闻。

今日之后她和卫勋好像亲近了许多,倒也不单单是交换了一些秘密的原因……当然,互诉秘密一定是能拉近关系的,可她总觉得是别的什么也有点不太一样了——

具体到底是哪一点更亲近了,她其实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太一样。

那些闷在心底找不到出口的秘密,忽然好像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因为他高高在上,绝不会俯身到她的尘埃里来,所以告诉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靠在墙边,尽量拿左脸对着他。宝珠说过,她的左脸比右脸好看。

“姨娘跟我说过,当初夫人也问过她要不要回家,姨娘自然是不肯的么,她家里那些爷们,都能把她卖进那种地方,能是什么好人!”

邵代柔盯着鞋面上沾上的灰,

“其实呢,我娘这个‘姨娘’当的,跟其他府上的姨娘大抵都是不同的。是夫人可怜我们母女,好心给了姨娘一个名分,才叫她免了打杀,能名正言顺跟着他们从京城出来,再安安生生在府里住下来罢了。自打我有记忆以来,父亲就从未往姨娘房里去过,姨娘平日里就帮夫人做些杂活,同一般的使女没有分别。这一点,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晓得的。”

她想像他一样,说些与外人不会轻易提起的秘密,结果呢,更显得云泥之别。

“夫人提过好多次了,要给姨娘一些傍身银子,打发她出去嫁人。是姨娘自己不愿意,想要偿还夫人的恩情。我小时候听夫人提得多了,还见天儿自个儿琢磨呢,就想啊,将来等我长大了,得给姨娘寻觅一个可靠的男人托付余身,再不能找像我父亲那样的了。结果呢,嗐,谁知道呢,眼下我自身都难保了。”

她自嘲地x牵唇笑笑,不过好在那自嘲也是坦坦荡荡的,“哎呀,不说这个了。”

今天她是高兴的,她拥有的快乐太少了,就留待到以后再去烦吧。

“慧娘他们明天吃过晌饭就要走了。”她眼巴巴地望着卫勋,“你也跟他们一道走吗?”

稀里糊涂的,忘记之前已经问过一道。

不过也没差,反正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黑夜真正笼罩下来,出来时没想到短短一条路能走这么久,谁都没有带灯笼,因为看不清卫勋的神情,她几乎有些破罐子破摔了,指尖稍稍掐进掌心里,壮着胆子问他:“你明天要是不走,我早上送完衣服,还上你那里去好不好,啊?”

卫勋夜视能力极佳,能看清她两条瘦条条的胳膊紧贴着身体,纤细却不细腻的手指蜷了又蜷,指甲在手指上掐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月牙。

陈府小王爷明日晌中离京,到青山县估计得半夜,如果后天一早出发,他距离生死未卜的前路,还余下满打满算一整天。

这样快速的计算,让他自己都感到不齿。

抬眼往往,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身处一条破旧的窄巷之中,只有前后两个口,往左往右都是黑茫茫的大雾,绝对不该掉下去。

“还来我这里,”他顿了顿,“做什么?”

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邵代柔最初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了细细去端量,却发现他眉眼舒展,并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在邵代柔的印象里,卫勋这两个字就意味着可靠,大概是鲜血浸染了太多过往的缘故,他像是一尊永远沉稳持重的佛像。

是为什么呢?这一刻他的黑眸里有点点星火,并不像她记忆中那般沉静。

光太暗了,她没有他那么好的眼睛,能在黑灯瞎火的地方也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她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而他就任她打量似的,长久没有说话,似还在等她回答。

“我……”她脸颊发热,讷讷张口,去做什么呢?她没有什么可以提得出口的正经事。

她本想说,还像今天一样,给他研磨洗笔。可他身边怎么会缺了做这些杂事的人,于是一时噎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大嫂明日打算去哪几家走动?”

卫勋突然问道。

“我想想……城东头有一户黄员外家,你来时经过牌楼了吗?牌楼边上特别气派的那扇门就是他家。他家夫人托我做一件褙子,给了一匣子小金珠,让我在领口绣两道金珠串子,那小珠米比指甲盖儿还小,你不知道我都吓死了!每天夜里睡前都得抱着数一遍,再叫宝珠数一遍,一粒不差才敢睡。”

她说得眉飞色舞,边说边笑,她隐隐有些猜到他方才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相信,东拉西扯了半天,才有些试探地瞟过眼睛去,“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卫勋早在她声情并茂的讲述中勾起了嘴角,觉得实在是可爱。

山高水远,前路凶险,谁知这次一别会不会就是诀别。余下一日,糊涂就糊涂吧。

“反正我闲在也是闲在,给大嫂做一日短工,如何?”

第43章 明天

“开哪样玩笑!”邵代柔骇得够呛,“我哪里雇得起你!卖了我去。”

哪怕卖了她,换得的钱,估计也不够使唤他一星半点儿的。

唉,明明大家都是人,可就是各人有各命,想起来可真叫人心酸。

卫勋见她笑中带着低落,便有意打趣她调转情绪:“哦,是打算卖给谁去?”

“嗤!”其实邵代柔更喜欢他这副样子,她总觉得他年纪轻轻过于老成沉闷,还是像现在这样星目含笑更像那些风流的世家公子。

她假意叉腰气愤还击:“你别小瞧我,说不准我可抢手呢,又会缝衣做饭还能扫洒担水,哪家不要这样的能干人儿,难道你家不要我——”

差点咬了舌,因为突然发觉似乎还能从这句话里引申出别的含义。

哎呀,真烦,可闭嘴吧。

她恼归恼,但烦又不是真的烦,一脑门子官司,也不晓得自己方才到底想讲的是哪样了。

“是我的不是,那我更正一下。”卫勋仿佛未听见她的一时失言,仍旧冷静礼貌,友好客气地笑着,“我给大嫂白做一日短工,搬物牵马,但凡力气活,大嫂尽管使唤。”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邵代柔还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两只眼睛怔怔盯着他,似乎是想从眉眼的细微变化里辨别他到底是认真还是说笑。

卫勋笑了笑,就那么笔挺站着,任她打量。

虽然他已经明里暗里帮了她很多,但他是什么身份,是从天上走下来迁就这尘世的,帮她干体力活?邵代柔连想都不敢想。

唉,大概还是因为她里里外外都只有一个人,身边没个男人帮衬的缘故,他多半还是在可怜她。

这就没什么好推拒的了,何况她也想跟他多多相处,有个理由就顺杆儿爬吧,还等什么。

“那我也不好意思叫你白忙活的。”邵代柔想了想,面上笑得有些讪讪的,“横竖工钱我是铁定给不出的,就是把我卖了,换得了钱,估摸着你也不会稀罕。这样吧,明天我给做几道吃食,当然是比不过你们富贵人家厨工的手艺,是我们民间的滋味,你就当偶尔换换口味,你看这样好不好呢?”

卫勋睇了眼矮墙后黑漆漆的院落,问道:“你上我这里来,还是我家去?”

邵代柔一连着哎哟好几声,后怕道你可别来我家,“你到我家来,我父母亲又是免不了一通招待——啊呀!我不是不愿意请你上家来做客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懒得应酬……”

生怕他误会,一双眼睛急切地眨巴眨巴望着他,解释得飞快,舌头都险些在嘴里搅成个结。

卫勋静静端量她片刻,“大嫂惧我?”

“啊?”邵代柔意外极了,瞪圆了眼睛看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卫勋故意皱起眉,“若是不惧我,怎么会如此小心翼翼总怕我生气。”

邵代柔惊了惊,瞧他眉眼凛起来,侧过身抬手掩着笑了,“你可千万别皱眉,你一皱眉,我这心里头还真有些发惧。”

说实话,初初见他时,是真的吓了一跳,这人怎么生得那么高!块头又大!也许是一身煞气太重,无论是正是恶吧,看上去都是一脸凶相。

还记得那时她嫂子金素兰说卫勋看着凶,邵代柔还深以为然呢。可到后来,再听见毛慧娘说他如何如何凶,就连那将毛慧娘吓晕过去的血淋淋桥段都没能让邵代柔心中激起半点颤栗。

奇也怪哉,短短几日过去罢了,在邵代柔印象里,竟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其实……其实也没有吧……还成吧就。”她嗫嚅着咕哝,其实心里可坦荡了。反正她现在可是不惧的,说出来都怕吓着他,她是心里住着小鬼呢!

“放松些,大嫂,我不吃人。”

邵代柔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呸呸呸,瞎说什么。”

“食盒的事,东家说了算。”卫勋竟开起了玩笑,“我不过一届短工,自然全凭东家吩咐。”

“行呗。”邵代柔自然而然拿起了东家的架子,挑着眉毛吩咐下去,“我挑着可以冷吃的花样做几道,摆个食盒,我们带在马车上吃,马车里有炉子也不怕冷。就这么决定了。”

她连说还带比划,连食盒的模样都在卫勋眼前浮现,他看着,听着,过往他对一个家其实并没有太多想象,他的父母固然互敬互爱携手半生,但卫勋从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的父母与其他夫妻大抵是不同的,他们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却温情不足。

兴许家的温情就是这样的,她会为他细细量过尺寸裁衣裳,也会早起亲手做一份食盒,悉心拣选着适合外带的菜式,严丝合缝地掩上盒盖,盖住那一匣细腻的柔情。

忖度及此处,就连卫勋自己也觉得矛盾,好像一时又欣赏独立能干的女人,一时又流连女人的体贴和温柔。

其实想穿了也没那么复杂,所有这些临时订立的标准,似乎都是比照着邵代柔来的。他只是见到了她,她是什么样的,他就觉得什么样的很好。如此而已。

很容易就理清楚了结论,但他没打算顺着这番结论再往前延伸出什么,到此打住是最合适的结局,难得糊涂。

他面前的邵代柔冥思苦想半天,很严肃地提出:“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什么?”

卫勋挑眉看她。

白日的亮光逐渐落幕好像也不要紧了,她那极为认真的x眸光已像月华初上。

“我得去雇一辆马车。”她严谨地计划着。

明日搭乘马车出行,邵代柔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卫勋是什么身份,总不能让他跟她一样在大街上用脚走路吧。

骑马?她又不会骑,她只骑过驴,骑马跟骑驴是不是差不多的?

她这人,要做什么事都得一往无前,但凡琢磨到后来,必然都会变成瞎琢磨。

正瞎琢磨着呢,只听卫勋轻笑一声:“罢了,这些都交给我,大嫂只管带上自己。”

他还哦了声,“最要紧的东西别忘了,还有你的食盒。”

邵代柔有心让他别冲她再笑下去,再这样,她怕是真要以为自己天生就与他如此要好了。

“噢……晓得了。”她低声喃喃。

怪事,他也没说什么吧,怎么赧得她脑袋都垂垂低下去。

旁边的客栈迎来了一天之中最为忙碌的时辰,人们忙忙碌碌一天,盼的就是傍晚过饭时泥炉上刚端出来的热热烘烘一碗浊酒,仰头灌下肚子,迷迷瞪瞪的,才觉得这人生过得没憋屈到尘埃里。

只不过吃多了酒嘛,难免就脸红脖子粗的,将人生中那点不起眼的经历当作谈资,开始夸夸其谈,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有,再被旁的人好生劝开。

一堵矮矮的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墙那边人声鼎沸,这一头呢,不过一墙之隔,偏又是这样的静。

邵代柔努力在逐渐稀薄的光线里盯着他看,突然发现了什么,用手指着自己的脖子比划,比照着他的玄狐毛领。

“怎么?”

“你——”

骤然一阵大风扑过来,一并将她细细的声音卷走,她徒劳地低喊着:“领子!我说!你衣领上沾了东西!”

极佳的耳力也罢,能够观口型辨声也罢,依然有什么在身后丝丝缕缕地牵扯着卫勋,让他什么也没做,静静看着她一点一点伸手探过来,把肩头那被风吹来作乱的碎叶拨开,再顺手将那被风吹乱的衣襟理了理。

半收回的手僵在半空,上面没有任何装点,镯子,链子,指环,什么都没有,只有丁铃当啷的细碎伤口和一层叠一层洗不掉的染料,朴素到枯燥的一只手,操操劳劳前半生,讲不来那些闺秀小姐的深闺规矩。

她犹豫片刻,手是慢慢放下来了,可人是咬着牙,没有往后退。

靠得太近啦,近得让她甚至能在风的涌动中感触到毛茸茸拂过她的面,痒痒的。

“喏,好啦。”邵代柔抬起头来,屏着呼吸,努力冲他轻松地笑了笑,“不过好像又被吹乱了。人哪,总是这样的,做一趟又一趟的无用功,也不稀图什么,捱过一日算一日的么。”

卫勋没有低头。

她就仰面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不能够低头,纵然已能清晰看见她颤得厉害的睫毛。

没有脂粉味浓重的头油和香粉味,只有皂角带来的清香,一浪一浪的,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拽着人深陷下去。

他只放纵了一个呼吸的沉默。

抬眼看了看天色,借此不动声色地往后拉开距离。

“夜了,大嫂进去吧。”卫勋微微避开视线,说。

邵代柔还有些发怔,搞不清是糊涂还是清醒,呆呆的,“哦,哦,好,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大嫂先进去吧。”他见她有些失神,略顿片刻,笑了下,将空气拉拽回轻松的气氛中去,“你要是不留神摔下来,我还能在下面托你一把。”

“你少瞧不起人了,我爬这堵墙没有上万也有上千次了,哪能掉下来叫你看笑话。”仿佛是什么极其了不得的功绩,她尽力显摆着,“好了好了,那我先回去啦。”

她转身朝矮墙去,磨磨蹭蹭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明天见,啊。”

他逆着光站着,一双剑眉原本英挺到呈现出攻击性,这一刻却像是极为柔和的,温声说好,“明天见。”

邵代柔没有撒谎,她翻墙的动作熟练得不能再熟练,落地轻轻的,一路向院里去的脚步声也是细碎轻盈的。

等那轻灵的响动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卫勋终于收回视线,思绪就跟这渐浓的夜一样雾蒙蒙的,似有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也并没有打算去理清的意图。

他不动如山立于原处,辨析着墙后轻盈脚步声的远去,庆幸有一堵墙可以截堵住视线,让他能够任刺骨的风吹过来,将心吹到冰冷。

就到这里吧,不能再深陷了。

他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终究狠心转身离开。

窄巷是留不住人的,只有行人裹紧领子匆匆打上头过,这不,还是迎回了属于它原本的孤寂。

残缺的青砖上只有枯枝残叶在卷动,等卫勋的身影走出去好久,墙里头倏忽又是悉悉簇蔟一阵轻微响动,砖石稀稀拉拉碎搓下些许,墙头鬼鬼祟祟钻出一颗脑袋。

邵代柔眷恋不舍地朝着早已无人的方向张望着。

迎着大风,看是看不清的,眼眶被吹得潮湿红润,但总有这么一时半刻再不需要掩饰什么,她那些未曾也绝不可能诉诸于口的依赖和不舍,全都可以敞亮地寄托在这道毫无目标的遥望里,再旁观它们随风消逝的痕迹。

为了撑住身体,只能手脚并用,两只手扒在参差的墙沿上,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几根手指紧紧抠着墙,风团着沙土戏弄似的包裹着她的手指,扫来荡去,将她的心底搅弄得意乱情迷。

但风就是风,风从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它大马金刀式的狂舞着,迅速穿透这条窄小破旧的巷子,也吹动着另一头的巷弄转角处,夜幕之下,毛慧娘那双吃惊的眼睛。

第44章 慧娘

若是能够回溯到一个时辰之前,毛慧娘还在客栈房里,同伏妈妈一道指使着郑家下人清点拾掇回京的行囊,纷乱的脚步不断经过错杂的箱子,乱成了一锅粥。

“才来了三五日,像是住了个三五载似的。”

屋里熏笼烧得暖烘烘的,毛慧娘理得困倦,忍着倦意打了个呵欠,“妈妈,我那件银灰鼠毛的短袄子,替我拿到车上去,要是路上冷了,披上还正正好的……”

一扭头,只见伏妈妈那有些臃肿的身体僵硬地往墙板那头伸长着,似在努力探听什么。

“妈妈这是怎么了?”毛慧娘奇怪地询问道。

伏妈妈一双老眼提溜提溜的,闪着奇异的精光,压低的嗓音嘶哑又浑浊,“隔壁卫二爷的房里,像是……像是有个女人在说话。”

其实毛慧娘也隐隐约约察觉听见隔壁几声私语声,不过并未太过上心。

一来是隔壁说话的人有意识将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也听不清爽。

二来嘛,卫勋到底是外男,就算卫勋与丈夫郑礼有着一道长大胜似兄弟的感情,她也不可能真竖着耳朵去听一个男人房里的声音。

“是吗?”毛慧娘又是轻轻打个哈欠,“我没留心,许是妈妈听错了呢。”

毕竟是自己一手奶大的姑娘,伏妈妈晓得毛慧娘这柔声软语里已有几分不虞,大概是嫌她多管闲事,但有些话照旧是不吐不快:“夫人勿怪,奴是想着,夫人同施家娘子向来交好,若是卫家二爷身旁真有随身伺候的,好早点叫施十六娘知晓,省得成亲后两眼一抹黑。”

毛慧娘睇着她问:“妈妈是确定卫二爷房里真有个女人?”

“这……”伏妈妈卡了下嗓子,眼睛低下去,实话说,“那倒是也没听得太清楚……”

“这不就是了。”毛慧娘捡着身旁置放衣物的箱笼翻了翻,“我方才在找短袄子呢,是在这个箱子里吗?”

话一打岔,伏妈妈转头就忘了,赶紧哎哟哎哟地追过去,“夫人放着,我来找,我来。”

又是一通乱忙。

要是从来没提也就罢了,聊了个半茬没了下文,倒叫人有意无意要去关注隔壁的响动。不知怎么回事,侧着耳朵较真去听,好像又彻底没了声响。

伏妈妈蹲在箱笼旁边翻着理着,嘴里不住嘀嘀咕咕:“怕是真的了,要不是见不得人,哪里至于如此小声防备……”

毛慧娘怨眼一撇,嘟起了唇,“妈妈要是再说这个,我就不理你了。”

“都怨我!不说了!”伏妈妈装着样子抽自己一掌,赶紧哄劝,“不说了,再不说了,夫人别恼。”

“这还差不多。”

毛慧娘朝着榻边安坐回去,才将将坐下,又有些不悦地将下巴抬起来,说起了旁的,

“当初我有意同施十六娘相处,其实也是看重良人同卫二爷的关系,打量着以后过了门子,能胜似妯娌一般。

不过有一说一,x讲句老实话,我真是看不清他们施家人想做什么。既然是皇后殿下亲赐的良缘,那就好好把握住才对呀,当初人家卫二爷是愿意娶的么,聘礼都千里迢迢运到了京城,施夫人却推说上头的姐姐们没有出嫁,十六娘年纪小,不好越过排行次序去,这算是什么道理呢?好了,等上头姐姐们总算都陆陆续续定亲定出去了,他们就打量卫家是最讲理的,非要叫十六娘上山去,长居庵庙替老夫人祈福,年头我还在宴席上见过他们家老夫人,分明身子骨硬朗着呢!

这回我跟着良人来,十六娘还想让我替她探一探卫二爷什么时候登门请期。哎呀!这让我……晓得施家做的这些个事情,我可怎么问得出口呢?

我观施少保位高权重,也不像是拎不清的人呀?也不想想,那可是堂堂卫家二爷,他们当是街边什么阿猫阿狗么!”

一席话吓得伏妈妈面容发白,“哎哟!这话哪里敢说得!年头上回门老爷不还讲让你同施家娘子打好关系?施家如今是什么地位,哪个衙门都能插只手进去,哪个还敢编排!”

毛慧娘眼睫低下去,“我省得,良人平日里也说施家今时不同往日了。唉,这不是当着妈妈的面,我才不吐不快的嘛,在外人面前我肯定不会说这些的。”

说罢望一望窗外渐沉的天色,浅浅忧虑道:“说起良人,他说是去与卫家军的兄弟们道个别,怎么还没回来?”

伏妈妈哎呀一起身,“瞧我这记性!一转头就忘了跟夫人说。方才爷身边的厮儿来过,说是京中来了人,像是突然有什么公事,将爷叫走了。”

毛慧娘轻轻哦了一声,“不碍的,咱们先收咱们的。他有什么东西要带上,哼,让他自己扛着回京就是了。”

心不在焉说着笑,人却是专注在等,等啊等,等到稀薄的冬日快要落山,郑礼还是没回来。

毛慧娘抓着手帕子站起身来,在屋中翩跹旋了旋,“这几日你们怕我腿脚不好,非让我在床上闷了几天。妈妈,趁着天还没黑全,我们上外头走一走罢!”

都是借口,伏妈妈晓得她是见郑礼久久不归,想下去迎一迎,心里登时不大称意,那郑礼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出身街头的贱民,哪里配得上让她家金枝玉叶的姑娘到冷风里受冻,可转念一想,小夫妻俩鹣鲽情深自然是不能再好的好事。

一时间伏妈妈心情复杂得很,到底是拗不过毛慧娘,只好将她裹得厚厚的,陪她到客栈外头略散一散。

尽管已经来青山县几日,毛慧娘还未曾到街上闲逛过,瞧着新奇便多走了几步,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

伏妈妈陪着走了一截,发现不对劲,一把将毛慧娘拽住,大呼去不得,“这穷山恶水的小地方,可不比京城安稳!眼下天都要黑了,不好往那僻静处去了。”

巷子又窄又深,九曲十八弯,幽长的阴影扭曲着,衬得巷口黑洞洞的。毛慧娘想了想,觉得伏妈妈说得有道理,便转身想折返回去。

不张望还不要紧,偏偏踮起脚往巷子张望时,毛慧娘眯起了眼睛,拍了拍伏妈妈的胳膊:“哎,妈妈,你瞧,远处那人是不是卫家二爷?”

伏妈妈上了年纪,眼睛不灵光了,再是睁着眼用力瞧,也只能看见两道模模糊糊的人影,风里嘀咕:“好像是有点像……”

风沙漫天看不甚清晰,卫勋背向着毛慧娘这一处,他面前的人被他挡了个七七八八,瞧着样子像是个女人。

女人和他很是亲密,她踮起脚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子,之后就再也没退开,两个人就着那样几乎身贴着身的距离说了几句话。

等身形完全错开,毛慧娘吓得简直花容失色,那女人,不是邵大嫂子还是谁!

毛慧娘吓坏了,差点脸都失了颜色。万幸的是她并没有看到更为惊世骇俗的画面,在匆匆几下整理过衣领之后,远处的两个人并没有再多接触,很快便分别了。

相比之下,邵代柔竟是翻墙进院都不算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了,在卫勋走后,毛慧娘又见邵代柔从墙上探出了脑袋,天色渐黑,距离远得让毛慧娘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丝毫不妨碍感受到邵代柔对卫勋满怀的浓重的眷恋与倾慕。

“我的天老爷!她做嫂嫂的,竟勾|引叔叔!”

伏妈妈一声不公便嚎开了,毛慧娘赶紧抓着帕子捂住伏妈妈的嘴:“嘘!”

一主一仆皆是心神巨震,脚下缥缈着,都不晓得是怎样回到客栈的。

伏妈妈更气愤些,骂骂咧咧了一路:“我就说,粉子能教养出什么好丫头!”

她从毛夫人未出嫁的时候便在房里伺候,跟着陪嫁到毛府,后来又当了毛慧娘的奶妈子。像伏妈妈这样一直在正室房里伺候的,对小妾和外室有着天然的憎恨,夫人们自幼受女戒,不能犯妒,再多的愤恨都不能诉之于口,于是身旁亲近的丫鬟婆子们便代她们成为宣泄的出口。

一手将姑娘带成了夫人,伏妈妈自觉身上肩负着教化的义务,“光天化日,简直不知廉耻!还好夫人察觉得早,不然要真走得近了,还不知道要被怎样带累!”

毛慧娘心思还在天上飘着呢,听伏妈妈骂得太过,好赖还是规劝几句:“旁的都先不提,即便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谁家年轻公子成亲前房里不摆上十个八个伺候的?外头宅子养一两个女人,不好听归不好听,硬是要挑错处,也没谁闲着去找那份不自在。”

话倒是没错,全天下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因为卫家男人不纳妾不设通房,才让人习惯于用高于对世间男人的衡量标准去评价卫勋,这世道,洁身自好的男人才算是异类。

伏妈妈还是气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世间谁人不知李沧将军同卫二爷的情谊?他们叔叔嫂嫂的,哪好一样的。我看那粉头生的实在是精,一见到卫二爷,立马就使出浑身解数往上贴,要我说,李沧将军本家的兄弟难道还少了,她怎么不去兜搭?”

伏妈妈说得实在难听,毛慧娘心里乱糟糟的,因她也没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干脆往被子里一闷,“妈妈出去吧,我要睡下了。”

伏妈妈还想再劝,毛慧娘已整个人团进被窝里,再也不肯冒头出来了。

*

一直到月亮正高挂的时分,郑礼才心事重重地从外面回来,一推门见房里竟没留人上夜,黑洞洞一片,只有一小团黑乎乎的被团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夫人还没睡?”

郑礼走到桌边,火折子挑亮了灯,“怎么不点灯?”

拱来拱去的被子团一僵,再没动静了。

郑礼觉得古怪,喊了一声闺名:“慧娘?”

毛慧娘还是没吭声。

郑礼脑中警铃大作,小心翼翼靠过去,“是……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了?”

“不干你的事,是我在想别的事情。”被子一揭开,露出一个闷得红扑扑的脸蛋,“安置吧,我得躺下再琢磨琢磨。”

说完,也没管他同不同意,毛慧娘又钻回被窝里了。

剩下郑礼立在床边手足无措,还没等他一团乱麻的脑子顺利编织出成句的句子,小红脸蛋又推开被子坐起来,分不清是怒是忧瞪着他,数度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烦恼地哎呀一声,再次倒下去。

把郑礼吓了个十成十,他是那么高那么壮,站在床边,投下的阴影几乎遮蔽了大半张床,却竟然胆怯不敢太过靠近,脑子飞转几次,终于找到一个可能惹毛慧娘生气的缘由,语无伦次解释起来:“慧娘,前几日我是跟卫家军的弟兄们聚了聚,他们拉我去,都是熟脸,我哪里好推拒!但我真没吃酒!沧兄弟刚入土,我再怎么样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吃酒。你信我,啊?”

毛慧娘往上拱了拱,从被子上方露出两只眼睛,“说了不干你的事,我——”

扑通一声,很重,郑礼直接就在脚踏上跪下了。

“慧娘,你别这样,你骂我,你生气就骂我,我绝不还口。”

他一把抓过她细嫩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恳求道,“不,你还是直接打我吧,打我解气,你别不跟我说话,我害怕。”

满脸的络腮胡都因为紧张在发抖,他不善于x表达柔情,急得都快烧起来了,粗声粗气地问:“你揍我一顿,就算解气了,好不好?”

“谁与你说那个。”在被子里蹭来蹭去,她头发全散了,乱蓬蓬的,小脸红扑扑的,声音一向绵软,“我问你,如果有其他女人替你整理衣领——”

“没有!”郑礼中气十足彷佛在喊军号,“没有!不可能有!我打死她!再打死自己!”

“我不是说你——哎呀!”毛慧娘烦扰地轻轻推他一把,“就假设,卫家二爷有一朝娶了妻,二奶奶见你衣领被风吹乱,上前替你周整——”

“施十六娘?”郑礼愈发觉得古怪,“她为什么要管我?”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老打岔。”毛慧娘一点也不凶地瞪他一眼,“那就不是卫二爷,就是卫家军里随便一个和你走得亲近的兄弟,他的新奶奶主动来周全你的衣裳,理完也没退开,还跟你就着那么近的距离说话。”

郑礼老老实实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就算真有,我也肯定不让,否则我还没把自己打死,你就会先休了我。”

“是吧!”其实毛慧娘始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可就连郑礼心思如此粗犷的人都能察觉到违和不妥……

“我就说么,那不正常,真的不对劲。”

听妻子说了这么多,郑礼慢慢琢磨出了一点意思,发觉她今儿的异样好像跟自家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跪着没敢起来,大脸悄悄凑过去,十分卑微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纵使我帮不上忙,好歹能听你说一说。”

郑礼此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天天把贱命一条挂嘴上,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唯独怕毛慧娘不搭理他。要是哪天毛慧娘少跟他说了两句话,他那眼泪就稀里哗啦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掉。

他跪在地上哽咽个没完,毛慧娘被他哭得没办法,只好爬起来把他毛烘烘的脑袋抱进怀里,小声哄他,犹犹豫豫的,将今天撞见邵代柔和卫勋的事说给他听。

“……事情就是这样。要说真过火呢,好像也没有什么,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提呢,似乎跟我们也没什么大干系,但我又实在觉得不是太好……卫二爷那头也就罢了,就是说破了天去,不过一桩风流韵事。可我替邵大嫂子忧心呀,寡妇在这世上本就天然容易遭风言风语,她要找一个依仗,也不该找卫二爷呀!卫二爷和李沧将军一道成长,后头又是并肩作战,与亲兄弟又有什么分别呢?叔叔嫂嫂的,难道不该避嫌么?况且卫二爷总是要跟施十六娘成家的,到时候,邵大嫂子又该怎么自处呢?养在外头?施家哪里是好容人的。”

毛慧娘是当一桩风月讲给他听,不曾想郑礼听完,面色却比她想象中严肃太多。

他猛一下站起来:“不行,这事大了,我得跟小二爷谈谈去。”

匆匆往后走了几步,郑礼又急急折回,伸手替她盖好了被,把每一个被角都掖实了,才重新转身去了。

第45章 不平

郑礼漏夜敲门,却不想正赶上卫勋在房中听奏报,底下人战战兢兢:“……应该是晓得我们在盯着,王府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箱笼全是幌子,等我们的人发现时,他人早已出城。”

卫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问:“按脚程估算,现在人当在何处?”

“距青山县应当不足十里。”

“来者不善啊。”

卫勋听着像是笑了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在京里派出的是明哨,不是尖儿手或夜不收,况且那人是陈府小王爷,并非等闲之辈,会被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罚还是要罚。

“自去领罚。”

卫勋头也没抬。

“是!”

底下人打拱抱拳,几步退出走廊外。

房中只剩下卫勋郑礼二人。

大事当前,原先想说的那点风月早被郑礼抛在脑后,忙上前询问:“先头可是说的陈府小王爷?”

“是。”卫勋颔首,并未出言询问郑礼的来意。

之前邵代柔贴近替他拂开衣领上的枯叶,理智看来,是有些不顾后果的莽撞,然而这份莽撞却令他再一次被她的勇敢与冒进所吸引,若不是当时他太过沉浸当中,一定能及时发现,除了被她拨乱的心弦之外,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

是因为有人在远处目睹。

经年的敏锐直觉几乎已经成为本能,目睹者的身形在他心神不定时都被牢牢刻画在脑海里,事后甚至不需要回忆,显然是毛慧娘和她身边的奶母。

既然如此,那么郑礼夜半来访也是意料之中了。

反正闭门闭户只有兄弟二人,说话也不必顾忌,郑礼忧心忡忡问道:“你说,这回圣上为何指派陈府小王爷随军同行?说起来不过是一介纨绔,但我思来想去,实在觉得没那么简单。”

卫勋摇头,“陈府小王爷此人,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思深沉,不容小觑。”

郑礼听罢,更是愁眉不展,“你看人从来比我准,你若说是,那必定如此。那就更是要防,倘或明刀明枪来倒是不怕,他陈府小王爷再是能耐,还能打得过你卫二爷?我就怕他来阴的,小二爷,你此去与他一路同行,饭食酒水千千万万要当心。”

未尽之语,是怕陈府小王爷暗中给卫勋下毒。

卫勋曾听过关于陈府小王爷的些许坊间传闻,面色凝沉道:“死亦无惧,我只怕死得窝囊,死后无颜仰寻卫家先烈。”

传闻中,这位陈府小王爷曾经因勾阑间争风吃醋的小事与人结仇,于是千方百计找来某种药粉,买通龟奴下在饭食中,令人不知不觉服下。被下毒者自此性情大变,多疑多幻,最为骇人的是此药成瘾,而且无法摆脱,终会将人变成一具为了求药不顾廉耻的行尸走肉,众叛亲离。

郑礼十分了解卫勋的为人,如果纯粹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那么即使是亲近如他,卫勋也绝不会提。

“败类!”

郑礼两眼愤懑,腮帮子鼓得死紧,怒骂道,“为什么要干这等事?费这么大劲,一气儿弄死了倒不干脆?!”

“等等,你是说……”郑礼面露震悚盯住卫勋,“你担心,小王爷会对你下那种药?”

郑礼原先没想那么多。

圣心难测是真,关于圣上钦点卫勋前往西剌平都城之乱一事,朝中是众说纷纭,有像郑礼这般猜想陈府小王爷是打算趁乱杀卫勋的,自然还有许多人有别的设想——

譬如金县令使了银子在京里探查卫勋消息的那位推官,就认为圣上此番钦点是因为看重,至于莫名其妙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府小王爷督军……嗐,不过是想叫一位纨绔皇亲国戚长一长见识,试图拉人迷途知返罢了。

卫勋毕竟身在此山中,所感所想要更复杂些,将其中厉害剖与郑礼听,“也只是猜测而已。”

“混账!真是混账!”郑礼又气又急,在房中绕着方桌团团转,几圈陀螺,猛地停下,“方才令官忽而召我,圣上下旨命我暂为代管卫家军一事——你是不是早就晓得了?”

卫勋点点头,“大约只比你早几个时辰,不算太早。”

郑礼怔住,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半天憋出来一个扭曲的苦笑,肩沉沉塌下去,“看来是要奔着让你我兄弟反目去了。”

“由你去,我比任何人都放心。”卫勋却像是风轻云淡,反倒出言宽慰他,“因为我知道,只要卫家军在你手里,若我向你求援,你必定会应。”

郑礼眼眶发红,当即跪下,隐忍道:“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彼此间缄默半刻,卫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调头看向他:“你先起来,我正好有话要交代你。”

他这番彷佛交代后事的口吻让郑礼登时警惕起来:“别,小二爷,你该不会要说什么丧气话吧?”

卫勋看过来,烛火倒影在眼底跃动,他眼里却深沉如海,嗓音低且重:“若我此去无回——”

郑礼急得直接蹦起来跳脚,“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你别瞎说!”

“情况紧急,你先听我说完。”卫勋语气寻常,说出的话却凝重万分,“你既是毛家婿,毛丈膝下唯有独女,你与毛丈相商,他必然会举家之力助你。万望你尽量周旋,务必将卫家军握于手中。”

郑礼连连摆手后退,“小二爷,你别说这些,我听不得。我告诉你,现在我是圣命难为,只要你从西剌回来的当日,我一刻x不歇就将人全都交还给你。你晓得的,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接着给慧娘当她毛家赘婿。”

卫勋并不多言,只冷静看着他,那眼神竟沉敛如带刀光剑影,坚毅是有十足力量的,迫使人不得不臣服。

郑礼强低下头,说不,连说了好几声不,“我不行,我真不行,我算什么东西,就一街头杂碎,哪里有本事管得住卫家军——”

“实在托不住,便让卫家军散了吧。”

卫勋说道。

郑礼惊愕得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向卫勋:“此话怎讲!卫家百年基业,你……我——”

卫勋就坐在那里,身披一半烛光一半阴影,身影被沉默的烛火拉长。他从来都是一个喜怒不如何形于色的人,是以郑礼并辨不出其中是否有意志消沉的颜色,只能听他徐徐长叹一声,

“天地四季都有轮回,何况区区一支军队。”

旋即便是无尽的沉默,如鲠在喉。

郑礼忽然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往事。

也是像现在一样寒冷的冬天,他那时还小,也不晓得老子娘姓甚名谁,只知道家里人都死光了,于是成日混迹在街头,跟一帮同样衣着破烂的半大孩子打架。

这一日也没什么不同,方才经过了一辆极致精美的马车,一位富贵小少爷倚靠着车窗,怀里的叭儿狗嘴里掉下来了半块熏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车轮滚滚,冒着被碾压丧命的风险,一群眼冒金光的孩子一窝蜂扑了过去。

街角的破庙旁观着世上每一份凄苦,每个人来历不同,却又如此相似,在所有孩子都吃不饱穿不暖的凄凉境况下,郑礼竟然还生得异常高大,仗着体壮优势,撞开其他人,一把抓起黑乎乎的熏肉,连嚼都没嚼,混着灰土便囫囵吞咽下肚。

这下好了,刚才还各自为政的孩子们全都集中火力,拳头像雨点一般朝他落下来。

痛是痛的,然而痛得麻木,从而连痛都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起来,让他就连被救的时候都显得有些茫然。

“小子,你还挺能打。”

在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跟如今的卫勋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那人笑着问他:“哎,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当时郑礼只有一身莽劲,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打几个孩子还凑合,对付练家子就完全不够看了,被拎着后脖子离了地。

但他不服输,心里是惧的,面上硬顶着,撅得像头骡子,大声道:“你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郑厮是也!”

那体面官人并未恼怒,反倒把他放下来,客客气气抱拳一礼:“原来是郑小官人,失敬失敬。”

“那你叫什么?”郑礼反嘴顶回去。

“我叫卫沧。”卫沧单刀直入,“你有些拳脚本事,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有饭吃?”说着,郑礼肚子就一阵咕噜咕噜叫唤,让他当即脸像猴子屁股一般红。

卫沧爽朗大笑道:“别的没有,馒头管够。”

就这样,郑礼被卫家大爷带回了军营。

从此,他有食物可以饱腹,有床铺可以睡觉,还有了一位看似严厉实则也很凶悍的女师傅卫娘子,哦,他还有了名字,从此再也不是谁都可以来狠踹一脚的郑厮儿。

他是军爷郑礼。

时间快得都让他反应不过来,他在战场上送走了一生的恩人卫沧,然后卫公卫娘子老来得子,郑礼迎来了小二爷的出生。

不知不觉小二爷就长大了,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稳重、可靠,他接替了卫娘子和卫沧的班,扛着卫家军继续往前走。

善事是照旧没停过,卫家陆陆续续捡了一帮跟郑礼处境差不多的半大孩子回来,各个都还算稍有些天资,点拨一二,也不遗余力提携。

这其中有一个叫李沧的,与其他人还不同些,因为单名与已逝的卫家大爷同字,更凑巧的是,李沧出生的日子,正是卫沧大爷牺牲之日。诸多巧合,就连铁血卫娘子都不禁红了眼眶。

是以李沧从来都是能得到些优待的。比如他可以住进卫家的私宅里,比如其他兄弟都是直呼其名,唯有李沧,能得卫勋叫一声“大哥”。

郑礼承认,曾经的他不止一次生过妒忌,他李沧凭什么?不如他能打,品行也未必有他端正,不过是沾了卫大爷的光罢了。

事到如今也都不去说他了,随着李沧的死,所有过往纠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灰,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只说回郑礼自家,在卫娘子的指导下,他回京应了武试,作为卫娘子的关门弟子,他毫不费力就在比试中夺了头筹。

从此,他成了武状元郑将军。多可笑啊,他?一个流落街头跟狗抢饭吃的杂碎,竟然当上了将军,回头望望,竟然连想都不敢想。

再甚者,卫家替他牵线搭桥,让他娶了毛家琼枝玉叶的千金独女。

毛丈和毛夫人老来得女,哪里舍得女儿外嫁,可若是当真招个贫家子入赘,又惋惜委屈了贵女。

还是卫勋偶然间一句话替毛丈出了主意,索性就从卫家养的这一帮小子里头挑女婿难道不美?都是些身世飘零的孩子,不必担心女儿出嫁后受夫家欺压,至于前程,有了卫家在前头铺路,自不必说。

说起毛家招婿,又不得不提一回李沧。

当初毛丈让娇女自己择婿,所有人都以为毛慧娘会选仪表堂堂的李沧——甚至,就连李沧本人似乎都那么认为,大家言谈间打趣恭维他要鱼跃龙门,他话倒是没明说,但受得可谓自然。

哪晓得,毛慧娘品味独特,一眼从人堆里看见了生得格格不入的郑礼,指着他笑得腰都快仰下去:“啊呀,这人怎么生得好似一头熊瞎子!”

后来每每毛慧娘满脸红晕躺在枕畔,纤细柔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搅着他的头发,娇滴滴地唤他良人,软绵绵地威胁他:“你个莽汉,今后要好好怜惜我,若是不听话,我就遣人把你撵出去!”。

郑礼都会油然生出一股“我姓郑的究竟何德何能”的质朴感慨。

回首前半生,说简单也简单,他的前程、他的姻缘,全都是卫家恩于给他的。

要郑礼说来,讲句万般不恭敬的话,就算王朝更迭又怎么样,卫家合该也要千秋万代地走下去。

所以郑礼听了卫勋所言,双拳紧握,声压隐愤:“你这是什么话!我师父要是听见,沧大爷要是听见,该如何——”

“郑礼。”

卫勋忽然唤他一声。

在郑礼错愕的目光中,卫勋说道:“卫家只剩我一人了。”

太平静了,平静得彷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半分不显狼狈,其中苍凉之意隐约得几不可闻,就像所有风光或不平都可谈笑间付之一炬,所有聚散离合自然亦不值一提。

本来就如此,卫氏从鼎旺大族凋零至此,怎能缺了一代一代君王或明或暗的授意。

堂堂卫氏,从龙有功,守一方百年安稳,护一朝君主从乱世向鼎盛经营,然后,迎来了注定的结局。

因为卫勋一直足够强大,才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事实,即便经历了丧兄、丧母、丧父,亲近的手足一个接一个离世,即便他独自撑着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在觊觎和猜忌中举步维艰。

然而,一人之力在浩瀚海洋中何其渺小。

他究竟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只隐忍不发?

郑礼压下心慌,试图从那张镇定的面孔中寻出蛛丝马迹,自然是未果。

夜更深了,黑幕下各种怪声啸得更厉,窗外雪厚风也尖,卫勋似有所感,漫步窗前,一肘抵开窗沿。

“人来了。”

道路尽头一匹高头黑马飞驰而来,一袭锦袍张狂收住缰绳,马上人挑衅上望,似嬉非嬉:“哟嗬,小二爷,许久未见。”

卫勋倚窗低眸冷笑,眼底掩下的锋芒在雪夜中寒光凛凛,像一匹蓄势待发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