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宝
邵代柔回了李家,心神不定地等了几日,没盼来关于秋姨娘的消息,只听好事人说起张展去找过邵平叔,不晓得后头如何了。
自家的事情没个说法,倒是先把熊氏的妹妹等来了。
姑且先叫她小熊氏罢,听说跟熊氏是同父同母的同生妹妹,样貌倒是天差地别,如果说熊氏一脸横肉显得又凶又蠢,那小熊氏的身条就是丰腴得处处恰好。
这不,还没怎么着呢,李老七的眼珠子就有一下没一下往她身上瞟去。
“还是当年与老妻成亲时见过一回,不曾想如今真是……”
对着熊家二位兄长,李老七还算是克制,暗暗笑赞几句,“判若两人哪!”
李老七和熊氏成亲那年,小熊氏还只是个身段还没长开的小丫头,哪晓得如今的风韵。
“怎么样,没骗你吧。”
熊家兄长自然也很是得意,眼珠子一转,低声问道,“上回说起媵女一事……”
“实不相瞒,老妻刚去,我是半点心思都没有,原想一生就这么孤苦伶仃过完算了。可舅兄信我,有心将妹子托付,想来也是爱妹心切。我虽感肩上重担,却不好一口回绝。唉……再商议,且再商议。”
李老七一改先前的反对,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邵代柔一脸麻木地听着,实在听不下去,转而往灵堂后头走去,没几步便听见孩童扯着嗓子大吵大闹,便问下人:“是谁在哭闹?”
自打邵代柔挑了几个刺儿头当中狠抽了一顿棍棒,又找出几个贪得狠的缴银子,有几个人手里没个把儿,贪来的钱早在外头潇洒完了,邵代柔含糊都不带含糊的,直接把人往给钱最多的x地界给发卖了,任谁来求情都不理,再求就一起打板子,很快李家就消停了。
没人给她唱红脸也无所谓,她一个人白脸扮得极致也成,如今李家下人对她不能说是服服帖帖,至少大面儿上都过得去。
她这一问,立刻就有下人上来回话说:“大奶奶,是宝小爷在哭。”
邵代柔一听就头疼,熊氏留下的小儿子,全家既当心肝一样宠着,又缺乏良师益友引导,小小年纪就又蠢又坏,混不吝的东西,简直无法无天。
下人接着将来龙去脉数一数:“是几位叔公说宝小爷如今也大了,叫他去处理太太的遗物。他姨母说想留下几件太太的旧衣裳做念想,宝小爷不许。”
邵代柔自然是不想管的,可她问都问了,一干愁眉不展的下人个个都眼巴巴望着她,她不去主持公道都说不过去。
只好闻着声音过去,后头院子里一片荒芜,雪稀稀拉拉扫开了些,引火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熊氏生前的大小物件都堆在旁边,擎等着点火灰飞烟灭。
被小熊氏拦下的李小宝万分不服气顶嘴说:“死人衣服就是晦气,叔公们说了,全都要烧掉,不然阖家染病了,都要怨你。”
小熊氏试着劝他:“那是你亲娘,和旁人不一样的,况且你娘不是……那么去的,生前的衣裳不传人的。”
李小宝胖归胖,到底个子小,从小熊氏腋窝底下一钻便逃了出去,小小年纪不知跟谁学的白眼一翻,“亲娘就不是死人了?”
小熊氏面上终于有些愠怒:“你要是再这么说你娘,姨母就要骂你了。”
“你凭什么骂我!”
李小宝大吼大叫跳起来,
“他们说了,你就是个没男人要的女的——”
“谁说的?!”
邵代柔边问话边走过去,那边李小宝一见她,瞬间哑了火。
所有人全都哄着他捧着他,于是全家上下对他最凶的就成了从不刻意讨好他的邵代柔。
都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小孩子能察觉到很多事情,晓得在邵代柔这里如何撒泼都讨不了好,他就自然会收敛许多。
这不,见到邵代柔垮着脸站在面前,李小宝只管掉眼泪珠子,嚎都不大敢嚎了。
邵代柔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我问你,是哪个人跟你这么说的?”
“都……”李小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双小胖手来回翻着抹眼泪,哭腔含含糊糊的,“都……他们都这么说……”
邵代柔扭头往看戏的李家人身上一扫而过,拔高了嗓门,假意在训斥下人:“什么话都敢往宝小爷面前说,自己不在乎脸皮瞎说八道,也不怕带累坏了孩子!要是让我再听到谁没脸没皮教坏宝小爷并两位小小姐,打死还是发卖,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
小熊氏望着旁边大口大口摊开的箱子,又转过头来望望邵代柔,尴尬地抱着胳膊搓了搓肩,目中隐含祈求。
非亲非故的,邵代柔原本只想当没瞧见,谁让她正撞上那道哀求,近来发生的杂事太多,她总莫名对女人产生同病相怜的苦楚,于是多余插了一道手,眼珠子转了转,走到熊氏留下的大箱子前挑挑拣拣,抓起一根金分心的钗子,假意还要拣旁的,头也不回跟李小宝说:
“你娘留下的衣裳晦气,全都要烧掉。那你娘留下的珠宝钗环想必也一样吧,我帮你全都扔掉。”
李小宝年纪虽小,却不是真傻,眼睛一瞪,急了,立马跳起来拦她,“那怎么行!那些都是我娘留下的遗物!”
邵代柔哦一声,“怎么,钗环是遗物,衣裳就不是遗物了?金银天生不晦气,丝麻天生就晦气,谁教你的?”
“啊……啊?”
一番类比,直接把李小宝给说懵了。
糊弄过去了这小鬼,还是得警告其他人,邵代柔话里有话,声音可大:“你是家中小爷,今后倘或谁敢再拿这些胡话糊弄你骗你,你只管开口骂他便是。”
李小宝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傻气兮兮地问:“他们……是骗我的?”
这小鬼见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怔愣来。邵代柔见状倒是放心了些,还好,还好,还不算是无可救药。
邵代柔没给人当过娘,没什么慈母心肠,孩子要哭就由得他哭去,等李小宝哭累了,邵代柔便扬手叫看妈来哄他回去睡觉。
小熊氏倒是一直守在边上没走,从熊氏的遗物里挑了几样巾子抹额之类,权当做纪念。
邵代柔看她佝偻着在箱子里翻拣,刻意翻找些不值钱的物件,以免落人口舌,本不想多事,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低声规劝了她两句:
“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是个什么模样,你眼瞧着就是,做什么想不开,非要掺和进这一滩浑水里来呢?”
熊氏还在前头停灵,有些关于嫁娶的明话邵代柔觉得她说不出口。
小熊氏倒是立即会意,愣了愣,到李家几天,邵代柔一贯都是看着冷冷不大好相处的样子,没想到竟然会说这样的话,是为了她好,她知道。
小熊氏抿了抿唇,视线移开空落到旁边地上,才缓缓开口:“婆母嫌我没有生养,教唆丈夫将我休回了娘家。我二位哥哥都娶了嫂嫂,哪里还管得了我太多。哥嫂说了,我是被休回家的,想再嫁都嫁得不光彩,到了其他门户里头,还不晓得是哪样状况呢。且不如来投奔大姐夫,至少……至少看在已故姐姐的份上,不至于苛待我太多。”
从小熊氏闪烁的神情看来,她这话里应当有所保留。
邵代柔闻言也不再多问,横竖她话说到了,各人有各人的债,她自身都难保,哪里还管得了别人那多。
她又处置了几件采买的事情,角门上忽然有人找,说邵家娘家来了人,是大嫂金素兰派来向她通风报信的。
不晓得是秦夫人找人去寻的,还是邵平叔听完张展的话自个儿回了家。
反正平时像坨稀泥的邵平叔一反常态,嚷嚷着家门不幸,天天闹着要打死秋姨娘,幸好家里还有秦夫人稳着,家里每天这个哭来那个骂,闹得乱糟糟,鸡飞狗跳跟鸡窝似的。
金大嫂子还让邵代柔别急,说这一阵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她还能劝得住,要当真到了没法挽回的危及境地,她会再遣人来告知邵代柔。
邵代柔听完心里稍缓,晓得以金大嫂子的为人不至于空口白话安慰她,说是没大事,应该就是不要紧的意思。
邵代柔只觉得奇了怪了,邵平叔窝窝囊囊了大半辈子,突然抖抖身子活像个男人似的,反倒处处透着诡异。
尽管有金大嫂子作保,邵代柔还是不大放得下心来,总归还是想回家亲眼看一看,可惜嫁了人就是这点不好,等闲不能回娘家去——这一点,无论是不是寡妇都一样。
还没等邵代柔找到个回家去的妥当借口,转天就先听得底下婆子们关于张家的闲言碎语。
之前张家二娘下药意图勾搭张家展官人不成,因着还连带着张家大娘大闹邵家的一桩,青山县上下都传了个遍。
张家二娘的事情败露,张员外自己有正事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只命宗州管家带了人又带了话过来,要将二娘浸猪笼里沉塘。
第62章 效仿
这世间残酷至极的刑罚多样,沉塘便是其中佼佼之项,把女人剥光了关进猪笼里,前后两个人挑着,敲锣打鼓游街示众。
若是大公无私无偏无倚,为何偏偏只针对女人?不止要掐断她的性命,还要践踏她的自尊、磨灭她的精神、摧毁她的灵魂。
作为对女人的警示,全青山县的女人——无论老的少的,只要还能走动,都得了令,必须要去亲看张家二娘游街。
往日的美艳娇娘如今是灰头土脸,头发杂乱插满枯草,衣衫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坏,一缕缕挂在肩头,目光呆滞瘫坐在笼里,对浑身骇人的伤疤像是毫无知觉。
与猪笼里像是空气都已死去的落寞相对,街上热闹得像在过年,漫山遍野的叫骂声滚成汹汹声浪,听上去像是都正义之至。
“啐!不要脸!”
“天杀的狗淫|妇!”
“不知廉耻!给妇人蒙羞!”
……
他们一壁痛骂着,好像张家二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罪大恶极的恶人,一壁趁乱把手挤进猪笼的缝隙里,拼命掐摸着她从残破衣衫里裸|露在外的皮肤。
张家二娘显然早已放弃了挣扎,反正困在笼子里不能动弹,也就罢了,好像也不觉得冷,脖子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x着,无神地望着灰蒙一片的天空发怔。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兴奋光芒,邵代柔看着看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从腹中直冲咽喉。
“呕——”
一扭头,扶着墙根直吐了个天昏地暗。
邵代柔自然不是觉得张家二娘给展官人下药的举动是正确的,无论张家二娘是出自任何初衷,罔顾旁人意愿就是错误,还有那药的出处,指定不是从什么正经医馆里来的,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敢往别人茶水里洒,确实其心可诛。
可是,但可是……
她也说不清心底紧紧拧成一团的痛苦究竟是什么,大约只是见不得他们这样轻贱践踏女人的尊严,要是换了邵代柔自己,哪怕直接杀头都来得比这痛快。
可惜她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人群簇拥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往前头去了,邵代柔没有跟上去,脚下像是有千万斤重,如何都迈不动步子。
呕又呕不出,一股郁气在腹中横冲直撞,眼前发晕,闭上眼只见一双双手错乱地晃,粗糙的大手,手心手背都写满了贪婪,指甲里满是黄黑的泥,在本已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掐出枷锁似的渗血红痕……
“呕——”
肚中空空,不过也只是干呕罢了,摸出帕子来想擦擦嘴,不想帕子早在什么地方蹭得污糟,想折一折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你那条脏了,不嫌弃的话,用我的擦吧。”
身后有柔柔的声音响起,邵代柔回头,是小熊氏,抿着唇递上一方帕。
“多谢你。”
邵代柔哑着嗓子接过来,掖起拭了拭嘴角。
两个女人默契地不再往人群簇拥的方向看去,相顾无言,相似的同为女人的凄苦,相似的无力改变结局的绝望。
所以只能说些旁的,为不能再沉重的心打一打岔。
邵代柔勉强挤出个笑来:“你上街去?”
小熊氏虽暂住在李家,李家上上下下也对她早晚要嫁给李老七的事心知肚明,不过到底眼下还不能算是李家人,出入自然自由。
小熊氏紧闭的嘴张了张,又咽回去,目光闪了闪:“啊,是,我嫂子往街头打了支银钗子,哥哥没空去取,让我帮忙跑一趟。”
寒暄几句做做样子便罢了,谁也没有闲聊的心思。邵代柔收下帕子,说转天洗干净了给她还回去。
目送小熊氏脚步匆匆离去,邵代柔总觉着她方才有点什么没说,琢磨两下实在琢磨不动,地上全是烂叶黄泥,脚印踏得处处留痕仿若刀尖,光是看着呼吸就叫邵代柔精疲力尽。
然而世事总是祸不单行的,昏头昏脑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姑娘,下意识回过头去,大嫂金素兰的丫头从街角狼狈跑来。
大户人家伺候的丫鬟,比常人家的姑娘都要得体三分,因为出门就代表着主子的体面。能叫金大嫂子的丫头在大街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势必事不小,邵代柔心里一咯噔,还未察觉时已疾步往过去:“怎么回事?”
到了身前总算能说上话,丫鬟满脸惊慌,压低了嗓门:“姑娘且快家去!老爷说要效仿张家,要将秋姨娘沉塘!”
不知哪儿钻出的大鼓槌锤得邵代柔耳朵隆隆响,灰白色的世间霎时间更是天旋地转,一团乱麻里怎么回的邵家都不晓得了,家里早已闹得乌糟糟一团乱声响,还未跑过二门就听见邵平叔罕见高亢拖长的调子:
“谁都不要拦着我!她让邵家列祖列宗蒙羞,今儿个我就要替邵家清理门户!”
邵代柔脸色煞白,混乱中鞋都险些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趿拉着到了堂屋门口才慌慌张张弯腰套上,一进门就看见秋姨娘伏跪在冰冷地面上,额头也贴着地,瘦弱肩头一抖一抖啜泣。
邵平叔气得满脸通红,食指一抖一抖指指点点,高谈阔论什么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大家长风范俨然。
秦夫人拦腰抱挡在他身前,一唱一和叫他万万三思。
邵鹏看似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细看眼底藏着一闪而过的兴奋。
金大嫂子被拦住去路,急得提起绣鞋踢他一脚,满脸嫌恶斥道:“帮不上忙你就退开!”
邵鹏久虚,脚下一个踉跄扑在廊上,不敢吱声,眼中浓浓恨意被掩盖在未敢掀开的眼帘之下。
乱糟糟的也没人顾得上看他,秦夫人和金嫂子一左一右,好歹是先把邵平叔架住,不叫他当场乱拳将秋姨娘打死。
邵代柔脑袋眼睛都是嗡嗡一片,只觉得眼下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但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想也不想就往邵平叔脚底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哀求道:
“爹爹开恩!看在姨娘曾对家里有过生育的情份上,且饶姨娘一命罢!”
第63章 戏台
当真是眼泪都流干、口舌都说到起疮,邵代柔跪得膝头肿得毫无知觉,额头砰砰磕到发红一片。
这大概是邵平叔生平唯一爷们儿一次,硬气得令人难以想象,铁了心要置秋姨娘于死地。
处置个把姬妾不算什么,但沉塘到底是大事,纵使邵家算是被邵公府赶出来的,也要派人先禀宗族。
算是不幸中之万幸吧,派人往京城一来一回,到底得了几日宽限。
求邵平叔是没用了,到后来邵平叔兴许是烦了,进了书房关起门来不见她。
邵代柔无法,只能转头去求秦夫人。
秦夫人逆着光坐在高高的榻上,冬日里昏暗稀薄的残光将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话本里来索命的长舌鬼。
邵代柔被这突兀钻出的念头吓得心惊肉跳,偏秦夫人招手叫她过去,她只能往黑压压的屋子里更迈了几步,挪进那仿佛能吞人入腹的黑暗里。
秦夫人满面漠然的烦愁:“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图什么呢?不过是个家和万事兴罢了。你们一个个的,一天天的,没一个叫我省心的。”
邵代柔一个字都不敢说,只顾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聆听训诫,早前吐过,又哭了大半日,脑中和腹中一样空旷,整个人都晕晕乎乎。
秦夫人的话有一句没一句飘进耳朵,话头绕来绕去的,不知怎的绕回了前几日上京城宴请奉礼郎夫人的事。
“秋姨娘这桩丑事,待回京报了宗长,必然是要闹得人尽皆知的。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档子事情,叫我拿什么脸面再好去跟奉礼郎夫人斡旋……”
说着说着给秦夫人怄出了眼泪珠子,拿出绢子弹了弹眼角,
“本就是再作难不过的,那样的人家,哪里是好攀得的,夫人是没开口,话里话外竟是要五万两。天爷,五万两!莫如剜了我的心肝去!走秤上过一过,看看值个几钱银子!”
靠榻边的窗支开没关,裹着冰碴子的冷风针扎似的往脖口袖口里钻,五脏六腑都冰透了。
如果说邵代柔顷刻间大彻大悟是什么时候,那就是这一刻了。秦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信秦夫人会示弱哭穷,不如相信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她僵硬抬起头,眼睛朝上前方的簇黑空空圆睁着,眼眶通红,却掉不下半滴泪来,不可置信地睁着。
秦夫人低下头掖着绢子擦眼,若无其事地错开了视线。
一早就察觉邵平叔这次异样的愤怒来得诡异,邵代柔才幡然醒悟这铺天罗网来自何处,原来是一个局,秦夫人是什么时候发现卫勋给她留钱了呢?这个家里大约没有任何事能逃过秦夫人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愧对卫勋,邵代柔从没打心底里认为这钱是属于她的,不过是厚颜受他的好意,能够将她的一颗心短暂寄托在匣子里,假以时日真的能再与卫勋相逢,必然是要一个子儿不少还给他的。
再想到不知会不会有的重逢一日,她都不知道自己抱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匣子站在卫勋面前,究竟会惭愧到如何地步。
纵是心一寸寸往深处坠下去又怎么样,秋姨娘还关在后头堆杂物的外库房里,天寒地冻没个熏笼,再多耽搁上些时日,不冻死也怕落下什么病根。
除了往罗网中心跳进去,邵代柔再别无选择。
先前的几句哭穷已是极限,秦夫人是断然不会开要钱这个口的,非得等她主动提起。
于是邵代柔索性一口气把卫勋如何给她留钱的事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秦夫人似是惊讶极了,身子朝向一旁,脸盘子冲着她,人扭得像麻花,以一个看着就极为难受的姿势迭迭惊叹,“我的天老爷!你是吃了熊心豹子x胆不成?这样多的银子,怎么好收得!”
戏台子搭到这里,邵代柔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唱下去,佯装惊慌道:“我那时一时慌乱,也没个章法,就想着先收着,先放一放,且放一放……”
秦夫人按下眼底因她知趣而燃起的光,更用力掩下内心汹涌的耻辱,只捡着无关紧要的话说着:“你这孩子,平日里看你机灵,关键时刻偏犯糊涂起来。放一放,这可是好搁得的?放一放,事情就过去了?”
再这么天南地北说下去,怕是说到明日都说不到正题,邵代柔狠狠一咬牙划下终点:“母亲教训得是,我知道错了,我这便去把银钱拿到母亲跟前来,再请母亲示下。”
从正房出来,头昏脑涨地回到自己屋里。宝珠忧心忡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等着她,一见就紧张冲上来问:“如何了?父亲怎么说?母亲呢?”
邵代柔摇摇头没吭声,先搬了桌椅上房梁上把落满灰的匣子拿下来。家里不宽裕,点蜡烛的时辰一年迟过一年,她在这间黑洞洞的屋子里,抱着一个黑洞洞的匣子,茫然地站着。
宝珠以为她还只是为秋姨娘的处境忧心,急得团团转也没有办法,只能笨拙地安慰她,一句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天真懵懂的“等我嫁了大官再如何如何”。
万般无奈都从要让宝珠攀个高枝的执念说起,然而这执念也不是宝珠的,可见执念也能在父母子女间承袭。宝珠能有什么错呢?望着一张失措担忧的小脸,邵代柔满腔的怨都无从怨起。
恨不起来,只觉得哀得一片断魂心痛,李家从来都不是家,过去不是,将来自然也不可能是,如今邵家也不是她的家了,她还能往哪里走?恨不得越性找根绳子一气吊死了来得轻松。
死是便宜,可她连找死都不能够,那张家展官人究竟能不能靠得住还两说,要是连她都死了,今后还有谁为秋姨娘真心打算?
人生这条道,往前往后看都是一片茫茫簇黑,踏空倒好了,就怕踏都没处踏。
整间屋子里唯一有些温度的只有眼前的宝珠,邵代柔一把抱住这仅存的温暖,脸埋在细窄的肩上,嚎啕大哭。
要是哭有用就好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难题。哭累了,哭完了,还得额外拾掇拾掇自家,邵代柔往眼周覆了些白|粉盖住通红的眼眶,雪没扫干净,一路上地面滑得可怕,匣子捧在手里,像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后脖颈上,比她的命还要重,压断了她的脊梁。
进了正屋又是另一番天地,邵代柔欢天喜地把装钱的木匣子捧到秦夫人面前,请秦夫人点五万两拿去替宝珠周旋。
秦夫人长吁短叹说不行,“这钱是卫家小二爷留给李家大爷的,我们哪里好使得的?”
笑对邵代柔来说已是极为勉强,但还是要笑的,笑容只局在下半张脸上,“横竖我拿着也是白拿着,倘或拿去吃了花了,反倒白白瞎了卫将军的一番好意,倒不如做点有用的事。况且也不是真就石头打水漂一去不回,姑且先腾挪一二罢了,待到将来宝珠奔了好前程,还怕短了钱财?到时候再想辙填补上亏空就是了。”
秦夫人像是一半被说服,绢子在指尖一捏,面上仍旧是犹犹豫豫:“话是这么说……”
邵代柔原以为心已经沉到了渊潭底,谁想到还有更不见底的深渊在底下大张着血淋淋的口。
她在嘴角挂上泛涩的苦,硬是笑着往下说:“我想着,大哥哥是有才学的人,眼下虽说有金大嫂子娘家照拂,终究不是个长远的方儿。若是照母亲所说奉礼郎夫人既心眼最善又本事通天,横竖一个忙请人家帮也是帮,卫将军留下的余钱,不如再替大哥哥也走一走门路。京官不拘大小,到底是比一辈子窝在青山县这个小地方有出息多了。将来宝珠嫁去京城,大哥哥在京里当着职,自家兄妹,多少能有个照应。”
秦夫人眼皮一掠,又是两行泪断断续续感叹:“难为你,分明是做人妹妹的,反倒要回头替哥哥打量。”
邵代柔笑着装疯卖傻:“大哥哥是我的亲生哥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血滴在碗里都分不开的关系,我不为大哥哥打量一二,谁还能为我打算呢。”
嗓音都颤,最后一句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秦夫人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再逼下去,怕是邵代柔整个人都要碎掉,握住她手便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皱起眉问:
“怎的手这样冷?你这孩子,地上那样凉也锯嘴葫芦不知道吭声,快上来,坐到我身边来。”
邵代柔像面人一样顺着秦夫人摆弄,接下来便只手托着手叙些有的没的体己话了。
天气冷,叠放在一起的两双手都是冰冰凉凉的,顺着血的脉络,一路凉到邵代柔心里去。
这回难得不催她早回李家去了,直到邵代柔主动提出要辞将去,秦夫人才把话头兜兜转转绕回秋姨娘身上:“你姨娘的事情,也不用太着急。到底是跟了老爷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底还是有情分在的。这几日你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不好去触他霉头,过一程子,等你父亲气性消解些了,我再去劝劝。”
邵代柔轮着番讨巧道谢,脸皮都笑僵,想去看看秋姨娘被邵平叔安插守门的人拦了下来,出门时腹中翻江倒海,于是没先往李家去,只怕回了李家再遇上什么事直接把自己怄死。
为了秋姨娘,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死。
路上转着转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张家二娘沉塘的地方,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完了,先前再多的喧嚣都归于沉寂,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碎冰飘在死气沉沉的水面上。
沉塘是大事,张家管家这趟一并带了重金请的大师来,师傅掐指算算,又是女人又是水,只恐阴气太重久久不散,为祸张家后代。
地方选在一块至阳至福之地——说是有福,全因岸边有一棵不知看过多少年风霜的老筚钵罗树,树干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绳和残破的木牌。
邵代柔走到树旁,脚下踢过好几样经年累月堆得乱七八糟的供奉,不晓得被哪样动物啃过,到处都是缺口,泛着黑黄的颜色。
树旁也不只是旧物,自然也有东西是新的,沉塘时显然是做过法事,一地的残烛拌香灰,以鸡血为被。
邵代柔看着着实有些想笑,这帮人若是当真自认问心无愧敞敞亮亮,还惧什么冤鬼索命鬼鬼神神?
可是想笑也笑不出来,北风呼呼地刮,树上的小木牌跨擦跨擦碰撞作响。她顺着声音慢慢仰起头,动得艰难,先前装钱的匣子像是还重重压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禁望着树琢磨,真的有无上的尊神在庇佑着这个世间吗?如果祂真的存在,又怎么会允许人生被这么多说苦却又还忍得下去的苦痛充斥?人是否说到底就是一个“捱”字,捱过漫长的一生,到头再捱来孤寂的死。
邵代柔不大是神神叨叨的人,然而腿弯子软绵绵使不上力,不如何虔诚地朝筚钵罗树跪了下去,那就只好双手合十。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求什么,求什么大概都是求不来的,只能虔诚地祈求卫勋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是卫勋这个人真的对她很重要,邵代柔已经分不清了,也许他只是她在走投无路之下的一份憧憬,正因为遥不可及,才能承载住她缥缈的虚妄幻想,让她无处可依的灵魂能寄托在他身上。
若是卫勋不在了,若是连白日发梦的资格都失去,邵代柔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着她走下去。
第64章 撞见
白日将尽,雾气在长路尽头绕出白茫茫森森然的光,邵代柔擦着眼泪在街上走,怪事,泪潺潺个没完,竟像是擦也擦不干。
其实何止是邵代柔呢,秦夫人抱着匣子,眼神茫茫然望着,像是在看,又像是没有,望着望着竟是只能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猛地一把将匣子摔到墙边,木片四分五裂,通行宝钞飞飞扬扬像漫天大雪,一扭身回伏在榻上,耻辱感闷在胸口挥之不去。
秋姨娘自然也是没完没了地哭,为自己哭,为给邵代柔添的麻烦而哭,为对展官人的思念和遗憾而哭。
宝珠为帮不上忙而哭得无力,就连金大嫂子也因为窝囊的丈夫气怄出好几滴泪。
都x说女人是水做的,邵代柔越来越怀疑,未必是女人真有多么爱哭?也许只是身不由己哀苦太多,不得不哭,毕竟除了哭也做不得别的。
天下女人那么多,哭的自然不止是邵家女人。邵代柔走在街上,循着细细的啜泣声张望几眼,竟看见了小熊氏,正和一个面生的男人在窄巷里拉拉扯扯。
若只是男男女女的私情,邵代柔眼下为了秋姨娘的事心乱如麻,是懒得多打听半句的。可见那男人一气拽着小熊氏的衣袖死活不撒手,她又担心小熊氏的安危。
脚底下迟疑来迟疑去,到底是没敢放心走,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墙角守着,以防哪里不对就扯开嗓子喊人。
听来听去,那汉子原是小熊氏以前的夫家。
再往下听,更是骇了邵代柔一跳,小熊氏被休回家一事倒是不假,不过竟然是故意激怒婆母自家求来的。
邵代柔就更是看来看去闹不明白了,那汉子跟小熊氏差不多一般年纪,操着一口外乡口音,倒说不上样貌堂堂,横竖肯定是比李老七那成精癞蛤蟆要周正得多。
汉子手上使劲抓着小熊氏手腕,咬着牙问:“你家里兄长都不管,你一个女人,非要淌这趟浑水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小熊氏目中露出一星凄怆与憎恨并行的强烈情绪,含怒声音低哑:“我不信姐姐就这么死了,我姐姐定然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要找出谁杀了她!”
小熊氏一口咬定熊氏是被人杀害的,男人轻描淡写的苦恼神态显然只当她是撒癔症,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就算真有那么一个凶手,就算真叫你找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你姐姐还能活过来不成?!”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小熊氏翻遍肚肠也找不出话辩驳,于是只能呜呜咽咽哭:“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绝不能让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男人双手像鹰爪一把锢住她的肩头,低喝道:“姐姐!姐姐!你就只念着你姐姐,你姐姐都死了!那我怎么办,你想过我没有?”
小熊氏泪流满面扭身背过去,泪水从捂住脸的指缝里往下淌:“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来生等我,我做牛做马再还你这一世的夫妻恩情……”
男人满脸不知是气还是急得通红,捂住嘴斥她诨说,又是劝慰又是挽留,万般招数都敌不过她心意坚定,最后男人只能无奈妥协道:“好,好,我等你,多早晚我都等得,等你报完仇,我再和你一道去求母亲,求她允你我夫妻团聚。”
小熊氏感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扑进男人怀里断断续续哭哭啼啼:“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是还不起了,我怎么配你对我好……”
一对旧日夫妻感人相拥,眼瞧着不像是会发生冲突的样子,邵代柔正准备走,一转身踩裂了街角碎瓦,噼啪声在寂静的傍晚响得炸裂,小熊氏猛一回头撞见是邵代柔,一张本就血色不显的脸儿瞬间变得煞白。
面面相觑,两个女人四只眼睛都惊得瞪大。事到如今再装相安无事是不可能了,只能当面锣对面鼓把一切都摊开了说清楚。
依依不舍送走那汉子,小熊氏走在邵代柔身侧,细细道来:“我姐姐小时候有一回为了救我掉河里差点淹死,躺床上烧了大半个月才好转,醒来以后,嘴上不大提,其实心里最怕河啊湖的,是断不可能平白走到河面上去的。”
小熊氏一心要投身到李家那大染缸里去,便是为了姐姐熊氏的死。
都说人人心里有杆秤,只不过有人称的是金银,有人量的是情谊,听闻熊氏死讯的小熊氏当即就察觉不对,她跟两位哥哥并嫂子都哭求过,哥嫂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真的也未必,可他们还指着李老七拿银子,只要还有好处拿,谁当真顾熊氏死活。
于是小熊氏这颗心是不想灰心也得灰了,瞧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也是位血性女儿,当真是破了釜沉了舟,横竖过去因为没有生养的缘故一直与婆母不睦,年节前家里要忙的事多,随便寻了几个机会将婆母狠狠得罪了几番,主动求了个下堂。
邵代柔静静听着,没吭声。
熊氏坠河死得蹊跷,这一点邵代柔心里是清楚的。
而且,根据她没有来由的直觉,这事多半跟李老七脱不了干系。
小熊氏一再犹豫着瞧邵代柔,向邵代柔坦诚也不是白坦诚的,的确正好有事相求。
小熊氏被休回家,什么都没从夫家带走,唯独带了当年出嫁时姐姐熊氏给陪的一根金分心钗子,回青山县找师傅融了金坨坨,说通了仵作届时去取。
仵作是正经青山衙门里的仵作,不过跟衙门里旁的行当不同,仵作平常难有什么外快,难得有一次进项,没几下就同意暗地里去验熊氏尸首。
如今唯一的问题便出在这里了,李家办着白事,熊氏停灵的地方人进人出的,实在寻不到空子,既然邵代柔当着家,由她出面调停,总能安排出一时半刻来。
“这……实在太作难了些,我在李家的境况你也是清楚的,底下人多半都不听我使唤。”邵代柔没主动搭小熊氏的腔,她自家因为秋姨娘的事还一脑门子官司,分不出闲心去插手八竿子打不着的熊氏之死。
小熊氏嘴一瘪要掉泪,吸吸鼻子努力将眼泪憋回去,突然一旋身紧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叫邵代柔倒吸一口凉气。
小熊氏眼底含泪说得恳切:“我那姐姐……从掉河之后人就没早前灵光了,倘或言行上哪里得罪过大奶奶,我也不稀奇。我也晓得,要是空口白话请大奶奶既往不咎,简直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强编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哄大奶奶欢心,只能厚着脸皮说一句死者为大,大奶奶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邵代柔面上仍是游移,其实心中不是全然不动容的。熊氏那个人,就算不至于到人嫌狗厌的地步,总归是令人厌烦极了。可是原来就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也还有另一个人如此将她放在心上。
小熊氏见她动摇,愈发急着要添柴加火劝下,脑中忽然闪过邵代柔看到张家二娘游街时眼底闪过的痛楚和怜悯,噗通一声抱着她的双腿往地上跪下,抬起头苦苦哀求道:“就算不图别的,看在大家同是女人的份上,大奶奶,求求你,帮一帮我们姐妹罢!”
邵代柔说不上来究竟是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触动,心里纵使有成千上万个别插手的理由,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只怕要惹火上身,嘴唇空蠕了几下,竟然还是闭眼咬牙答应了下来。
*
往灵前调出空档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李家尽管白事办得热火朝天的,到底不像李沧那时,没了京里来的大人物,主家客人都散漫得很。
邵代柔借口大家连日操劳辛苦了,晚饭前叮嘱大厨房给守夜的下人们都安排了暖身的浊酒。
李家下人一个贪过一个,哪有不占便宜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月份钱都喝光了最好。一个二个都吃得烂醉,不到二更天就七扭八歪倒得鼾声四起。
邵代柔趁机借着月色把仵作放了进去。
两个女人在门外等得焦灼,踱来踱去防着有人靠近,头发丝都恨不得要烧起来。
等啊等,等到像是山峰都叫时光磨平了棱角,那仵作才缓缓从门缝猫身出来。
顾不上顾忌一同被带出来的腐臭气息,两个女人立刻上前。
没等小熊氏问,仵作待还未解下脸上罩面时便压低嗓子说道:“七太太腹里灌了淤泥水草,确实是淹死没错。”
一时间小熊氏眼中各种颜色并行,当局者心乱,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邵代柔到底是旁观者清些,想了想,替她问道:“七太太身上有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想来生前没受过大苦。”仵作答道。
“不可能——不可能啊,姐姐她怎么可能掉下河去……”小熊氏跌跌退了几步,双目茫茫无神,只一个劲重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仵作着急要走,要是被人发现他替人私验尸体,丢了吃饭家伙那都是小事,定然是要吃牢饭的。
仵作只是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奶奶说笑了,我做团头,不做喇嘛。要是我能算得七太太死时如何,为什么不替自家x算算几时发财?”
说罢眼珠子一转,又催着要赏。
小熊氏已经像是魂也丢在河里,只顾喃喃没有回应。邵代柔只好代为应付,皱着眉道:“不是说好了钗子融了给你,你还要如何?”
“大奶奶也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仵作干笑两声,左右看看,“横竖要是现在闹出些动静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熏得人作呕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怕再攀扯下去真被人看见,邵代柔忿忿抓了一把银角子,把人打发走了。
小熊氏再也支撑不住,腿下打颤一趔趄。要不是邵代柔见状不对适时在后头托住她的腰,估计她真要一头栽到地砖角上,就此去跟熊氏长作伴。
第65章 皱褶
没能在熊氏的死因上找出什么蹊跷之处,不日按老例给下了葬,李家连绵不断的丧事总算告一段落。
撤了灵堂白幡,死人的事却是还没完,某日小花的尸身静悄悄浮上了水面,浪打浪的,自己漂上了岸,把偷去河边抓鱼打牙祭的厮儿吓得屁滚尿流。
纵使天冷,小花往日瘦小的身躯依旧给水泡胀得不能看。
仵作拿了小熊氏的金坨又收了邵代柔一把银角子,这回倒是不知怎么良心发现送佛送到西,被邵代柔求了几句勉为其难替小花也验了回,小花是被掐死的,泡水的尸身不好估日子,左不过就是熊氏死的那段时日。
邵代柔和小熊氏两个人猜来猜去,都觉得小花的死保不齐跟熊氏主仆的死有些什么联系,只可惜拿不住现成证据,猜破天去也是白瞎。
李家上上下下都只当小花是偷了钱跟人跑了,想来是跟同伙起了争执被杀,没人同情,也没人管。
可是尸身就那么大喇喇暴摊在河滩上也不是个办法,既然邵代柔主动提出要出银子给葬了,李家人自然皆大欢喜松一口大气。
到底是在她房里做过事的人,邵代柔没在这上头省钱,该有的一样不缺,法事神通都做全了,祈祷小花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只是心里到底还存着疑念,邵代柔逮着个机会故意拉着小熊氏在李老七面前提道:“我听人说,小花是命里有冤屈,不肯转世投胎,这才要回李家来,要找害她的人索命来的!啊呀呀,可骇死我了!”
果不其然李老七勃然大怒拍桌摔盏:“谁?!谁说的?!大过年的,我要是再听谁嚼舌根子说什么鬼啊神的浑话,全都发卖了去!”
挺胸抬头瞧着是刚正不阿极了,一转头就忙不迭请了师傅来设坛,一连做了七天法事,心亏不亏恐怕只有天晓得。
“就是他!肯定是他!定然是他杀了我姐姐!”
小熊氏眼帘低垂,无边灰烬里冒着异样的精光,有事没事就自顾自喃喃作念,几乎是有些魔怔了。
邵代柔不知怎样劝小熊氏才好,因着她自家也因着小花的死耿耿于怀。可就算小花真是李老七掐死的,她又能怎么样?主子打杀个把仆人是常事,至多给家里打点几两银子,想想还真是叫人心灰意冷。
来不及多想,进了年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李家是败落的庞然巨兽,盘根错节的事还是多,光是茶饭就够得邵代柔操碎心,后一日脚尖赶着前一日脚后跟,想不起来到底做了些什么,茫茫然眨眨眼睛,也只能稀里糊涂接着往下赶,横竖每日都差不离,料想着往后余生也就这样了。
其间邵代柔还被冷风吹病了一回,病了也不得安生,一个个恨不得挤到她卧房里来“请示”,只想趁着她病了脑子糊涂占点便宜,像催命的鬼。
倒是李老七消停了许多,本来年上要来往的人情就烦杂,再加上被风韵正佳的小熊氏吸走了大半目光,放在邵代柔身上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少了。
就这么乱糟糟地过完了年,河冰渐渐融了,青山还迟迟没挂上绿,转头就到了金大嫂子祖母过大寿,六十九过七十,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下一回么——谁也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八十做大寿的命。
金大彪好面子,整个戏班子都住在府里,流水席一摆就是好几日,通宵达旦。
到了老太太正日子这天,几乎整个青山县的老老少少都来拜过,有头有脸的留下来吃饭,地痞无赖都晓得说几句好听话讨个赏钱。
男人们在外头吃酒,有点墨水的做作地吟点上不了台面的诗作对,普通人吆五喝六划拳赌钱。
女眷们倒没太多可干的,就陪着老太太看戏闲话消磨时光,陪一把炒瓜子儿,光是张家长李家短就够说上一壶的。
好大的排场,老太太自然高兴,兴致起来了还跟着戏台上哼唱几句,只不过到了下半晌就犯困,吃了盏浓茶也没用,金素兰伴着老太太送上美人榻上歪一歪,没几刻就打起盹来。
大嫂子金素兰叫了下人把熏笼点起来,一边吩咐道:“咱们就在屋里待着吧,今儿府里丫鬟们都忙忙遭遭的,以防祖母临醒了有个什么差遣,一时唤不来人。”
其实都是借口,不高兴上外面呛鼻的头油堆里去罢了。有些上了年纪的婆婆妈妈,一张嘴跟刮人的刀子似的,菩萨从面前经过都得在口水里刮一层皮下来。
难得逢着秦夫人不在的日子,金素兰为人再是骄纵,在婆母秦夫人面前好歹得收敛一二,可不得趁今日回娘家好好抻一抻筋骨松松劲躲躲懒。
自打收下邵代柔的十八万通行宝钞作底气,秦夫人日日往京城跑得殷勤,陪奉礼郎夫人今儿登山明儿礼佛,像今天这种金家大日子也只是来打了个照面送过礼就走,不为别的,谁叫金家老太太生得不是时候呢,偏偏撞了奉礼郎家小爷的诞辰,两头一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金县令的夫人在外头周旋夫人太太们,屋里就剩出了嫁的大嫂子金素兰做主了。
其实邵代柔没有半分玩耍的心情,以往常在各家夫人小姐房里走动,少不了陪着学过些抹牌的手段,人头凑不齐,只能被金大嫂子撺着上了牌桌。
外头戏台声高,锣鼓之类的十八般武艺铿铿锵锵,鼎沸人声穿过开春换成纱的窗透进来,影影倬倬的。
许是屋外太吵闹了些,衬得屋内过分寂寥,邵代柔人坐在牌桌上,心顺着眼睛三五不时顺着密密的纱窗缝隙里往声浪最响的地方张望。
惹得金素兰懒洋洋眯起眼睛笑话:“脖子都快伸到二里地外去了,不如把眼珠子先黏在窗上,什么时候要用再往回收。”
邵代柔收回视线,赧然笑笑:“想瞧瞧张家来没来人。”
“噢,想替秋姨娘当说客——”金素兰眼珠子一转,斜着眼睛笑道,“瞧我,这一时半会儿还没改过口来呢,什么姨娘,早不是什么姨娘了。我是说秋娘子,你们都晓得我的。”
这话题尴尬,屋里其余几个人都窘迫笑笑,不好搭腔。
尤其是邵代柔,偏开脸淡笑晦涩,眉目间全是化不开的忧愁。
金素兰睨着她,视线顺着往下走走,瞧她一身衣裳还是素条条的,再是为李沧孝期的缘故不能穿亮色,料子总得换富裕些罢,可见邵代柔如今在李家当着家,也不想着替自己多谋谋好处,真是个傻的。
“大嫂子一直瞧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邵代柔被她打量得难受,索性直接问出来。
金素兰嗤笑一声将目光收回牌桌上,看热闹归看热闹,该透露的消息倒是一条不漏:“展官人早前倒是来了一趟,要预备今年秋闱,忙着回去读书,这会子早走了。我劝你还是趁早别琢磨了,那张家大娘连日里病歪歪的,够呛能下床来。”
宝珠刚学着认牌,还不大会打,手忙脚乱的,眼睛还黏在牌上,一脑子浆糊勉强分出神插话来问:“张家大娘病了?什么病啊?”
金素兰指尖轻快捏起一张牌半空里甩甩,幸灾乐祸瞟了邵代柔一眼:“还能怎么病的,给她家好大儿展官人给气的呗。”
说到底还是为了秋娘的事。
这头邵家肯放了秋娘,那头张家大娘死活不同意让秋娘进府,张展一气之下从张家搬进了书堂。
书堂里不止是青山县城的学生,为此设了简易的屋舍供学生暂住,房间麻雀小,进了门就是窗,丰腴些的人站在里头都旋不开身,老鼠嗖一下从脚边窜过去,苦得叫张家大娘看得直掉眼泪,心疼越狠就越是要骂,x骂得越狠就越是心疼。
饶是如此,张展还是没死心,放言要与秋娘共进退,秋娘一日不得进府,他就一日不回张家。
张家大娘大闹几回书堂,吵得沸沸扬扬。
邵代柔晓得金素兰只是闲来弹弹野棉花,不值得为几句口舌多计较,可是事确实说进了她的心里去,秋娘现在的处境当真是进退不得。
邵平叔闲云野鹤,一过完年就不知道浪到哪座山头去访友,秦夫人也日日不在家,即便在家,心思也都放在邵鹏和宝珠的事上,顾不上管别的。是故秋娘人还住在邵家,还算是有片薄瓦遮天,可不明不白的总归不是个长远之计。
邵代柔心里是焦躁难安,可是再急也没有办法,不想叫其他人看热闹,笑笑偏帮说:“老话说千金难求有心郎么,展官人能求得他母亲松口,才算是对我娘的一片真心昭昭。”
金素兰想了一会儿,抖着肩嘁嘁好笑起来,笑里毫不遮掩流露出一线鄙薄:“真有意思,闺女送老娘出嫁,你这倒恐怕是天底下头一回。”
“天要暗了。”听见金县令豪迈的笑声从窗下响起,邵代柔扭身往窗户外头望了望,顺势把话头扯远了去,“说起来,倒是许久未见县令大人了,方才来的时候瞧着他在待客,没好意思上前打扰。待会儿瞅着人什么时候少些,我得去问候一声。”
“忙呀!我父亲多忙呀!”金素兰口吻压着,话里少不得炫耀起来,“要我说当个官有什么好呢,这天底下如今不太平,当了官少不了要忙的。可我父亲非说什么……什么什么能者多劳,唉,实在是无法。”
都晓得天下太平的大事和一个芝麻绿豆官未必关联,但也没人闲着去戳穿,邵代柔匆忙打了张牌,顺着她话往下应承道:“怎么不太平了?”
“碰!哎,你这牌喂得可正巧。”金素兰美滋滋碰了牌,才慢慢找回方才的话往下说道,“西边打仗呢,叫西——西什么来着的……啊呀,话到嘴边,竟是想不起来了。”
“西剌?”
邵代柔满面错愕抬头,脱口而出。
“是了是了。”金素兰吊诡朝她挑起眉毛,讥讽轻飘飘的,“稀了奇了,你竟晓得西剌?”
邵代柔哪里计较这个,慌不迭追问道:“西剌打的什么仗?跟我们打么?打得厉不厉害?现在如何了?”
“那我哪晓得去。”金素兰其实也只是早前往金县令书房里端银耳盏的时候听到一嘴,打了张牌突然又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点什么,赶紧卖弄道,“对了,去年李将军白事时来过一回的卫将军,你们可还记得?哎哟喂,不得了了,为了救一个什么什么小王爷,卫将军失踪啦!”
邵代柔手抓着牌正停在半空,浑身一颤正将牌掉到桌面上,碰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窗外的夜终究是落了下来,劈头盖脸砸下一盆冰冷乌青的黑灰,再顺着坐了一天皱巴巴的衣服皱褶跌在覆满黄昏阴影的地砖上,摔得稀碎。
第66章 风情
天渐渐热起来了,白日渐长,夜晚渐短,然而短不短似乎都是没什么不同的,邵代柔益发起不来床,一想到起床后将要面对的又是毫无寄望的干薄一日,窗外明晃晃的春光也只让人觉得刺眼而已。
淹死小花的河面上早就融了冰,张家二娘沉塘的湖面上飘起了白色的荒烟,邵代柔有些看不清晰,整个世界都像是隔了薄薄的雾蒙蒙的一层,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时眨一眨眼,分不清究竟眼前和梦里哪个才是真。
大概还是因为卫勋罢。
自打在金家老太太大寿上听金大嫂子提过一回卫勋的事,邵代柔就四处打探消息,最直截的当然是趁着请安的由头找金县令问。
金县令听得一侧眉毛高高挑起,满脸狐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邵代柔微微低下脸,自然是绝口不提她与卫勋的私下交情,只低声说:“卫将军过去对李家大爷有恩,我纵使帮不上忙,也念在——”
别看金县令在卫勋面前总是猪突猛进乐呵呵的,在青山百姓面前倒是很有父母官的架势,背起手板着一张脸打断训诫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家国大事是你该问得的?快家去吧!好好服侍尊长,多习得精进些烹饪缝补的伎俩,那才是你应该做的。”
这话说的,像是多问一句就不会掌勺了还是拿不动针线了,邵代柔一头雾水迈出来,只有去吆五喝六划酒拳的男人堆里找大哥哥邵鹏。
邵鹏脑子不算活络,玩猜拳猜大小都不得行,输了不少银子,越是输就越是杀红了眼想将钱赢回来。身上没了本钱,人家看在他是县令女婿的份上饶了他几回,可到底不能一直饶下去,被众人从桌上哄了下来。
邵鹏摸摸空空如也的袖笼,满脸懊丧。旁边有好事者见状故意挑事:“邵兄莫急,回家找夫人要便是。”
立马有人帮腔道:“此言差矣,那可是金夫人!哪是说要就要的?”
压根没人拿邵鹏当正经官爷看待,反正今天是厮混在一块赌钱,趁着酒意什么话都往外说得:“为何要不得?哎,难不成邵兄竟是——惧内?”
嗤嗤笑声此起彼伏像苍蝇嗡嗡,激得邵鹏满脸通红:“那怎么可能!我邵鹏堂堂男儿,金氏区区一妇人,何以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