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口中嚷嚷着腔调奇怪的句子哄然大笑,那士兵涨红了一张脸,调转马头去追。
人的双脚跑不过马。
几个呼吸之间,方才逃脱的人便被追上,摩逻士兵歪着身子去捞。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地上人的胳膊,却被一道黑光射了一个踉跄,惨叫着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前面的几人立马赶来,目光所及之处并未见到来敌,为首的乌罕翻身下马去看已经不知死活的兵卒,目光扫到对方胸口处漏出的半截尾羽时却瞬间神色大变。
“快走!是晋阳军!!”
来不及带上同伴,他翻身上马就要逃走。
但未奔走百米,接连的破风声响起,他目眦欲裂地看着身边的属下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不敌冰冷的金属,被穿透胸腔,艰难地向西方伸手紧扣地面爬了几步。
劫掠得来的金银细软和粮食都滚落在地,沾上了大片的尘土,两个被抢来的百姓瑟瑟地望着满地被血和湿的红泥。
马蹄声再度响起,一行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你去看看。”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高高束起的发上缠着一根烟青色的柔软发带,随西北粗粝的风沙飘荡着。
那人举着一边手中还未收起的长弓,示意身边人去查看两人的情况。
他俊美异常的眉眼中带着贫瘠的土地不能养育出的贵气天成,眼眸里舒展开的野性恣意却令他与此地浑然一体,不见半分疏离。
“小民拜见晋阳王。”
最先挣脱的那个人很快反应过来,跪倒在沙土上行了个大礼。
另一人显然还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来。
纪绡眼神有些诧异,轻笑一声:“你是怎么认出本王的?”
就藩两年,他平时除了在军中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便是在王府中处理封地的事宜,很少在人前张扬。
那人年纪不大,却很沉稳:“小民听闻晋阳王千岁所率之兵,能百步穿杨,异邦贼寇无不闻风丧胆。”
“那你怎么能确定就是本王亲至呢?”
“千岁天潢贵胄,自是常人不可冒替。”
纪绡闻言乐了,指挥着人把剿灭的贼寇清理了一番,带着两人回了阳城。
那个能说会道的少年顺杆子往上爬,不敢来打搅他,却黏着他手下的士兵不放,说什么都想求一个入伍的机会。
晋阳王的近卫,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加入的。
副官直言他若是心诚,就到普通边军中自己挣一个机会,破例给他这种小身板开了个后门,塞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小队里,等着对方知难而退。
当然,这种事情纪绡可没怎么在意,他今日急着出手剿贼也是为了能早点回王府。
京中送了信过来。
但还没到主院,便听到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纪绡扭头去看,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院里狂奔着跑开。
面前的石桌旁,沈确举着金针,见他看过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纪绡无奈:“沈大夫,我军中的将士们如今都不愿进王府了。”
自打沈确被裴青打包塞到了就藩的队伍中,他就迷上了研究师门传下来的各种“歪门邪道”,晋阳军中的将士们就是他最佳的试验品。
偏生他长了一张老实脸,屡屡有人不信邪上当受骗。
他语气中幽怨的意味太过浓厚,搞得沈确讪讪地收起金针,接连辩解:“王爷,我这不是给大家治病吗……”
闻声赶来的暗一见状,黑着脸提着沈确的后领把人带走,这才没挡了纪绡回屋的路。
纪绡时常在军中,刚到藩地的时候为了尽快融入边军,从不让暗一等人跟着,一来二去暗一便成了王府的看家管家,管起了后勤。
来自京中的书信被整齐地放在书案上,旁边地上摆着几个木箱。
纪绡净了手,拆开了信。
信中说今年的生辰贺礼没什么金贵东西,只有几卷兵书,请晋阳王笑纳。
移开第一页冠冕堂皇的遣词造句,下面厚厚的一叠内容看得纪绡耳根有些热。
才看了一半,他就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眼神,清了清喉咙,平复了一下心情,把信纸摆了回去。
先看看箱子里有什么吧。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手心有些发软地掀开箱盖,里面整齐摆放着不下数十之数的典籍。
有卷的,有册的,还有些看起来像是图画的卷轴。
纪绡微微睁大了眼,取过其中一卷。
是前朝兵法大家的手稿。
上面略显陈旧的字迹和小字批注的新文交相呼应。
在外价值千金的手稿,被人毫不留情地批注了心得,旁人看到只会大呼心痛。
可纪绡却一刻也移不开眼神,微微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酝酿,他小心地把这卷手稿收起,又取过一卷崭新装裱的画轴。
展开之后,紫檀的天杆之下,画纸上是一少年在桂树下饮酒的背影。
他飞快回到桌边取过剩下的几页信纸,在信的末尾找到了一句:“久未见面,唯晓梦中面容,不敢惘然下笔。”
纪绡微微别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