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命运(1 / 2)

营帐外的角落里,王山提着食盒,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眼看前面来了两名士兵,他赶忙一扭身,躲在了一片帐布后面。

天色不早了,光线暗得很,王山身形不大,脚步也轻,就没被人发现。

倒也不是他做贼心虚,只是手里提着的东西总让他有些不敢张扬,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他还不得被裴大人弄死。

来人中的一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另一人有些诧异:“这还没到换班的点呢,才一个多时辰,就困了?”

“你不知道,这两天不知怎么了,夜里大人总是睡不好,我昨夜轮值,硬生生睁了一晚的眼,生怕大人有吩咐。”

“睡不好?”那人声音低低的,“是啊,大人白日里情绪也不对。或许是军情紧急的原因吧,眼看着就要交战了。”

说起这个,两人的话题转到了战事上。

“也不知道平城那边是个什么态度……这么紧要的关头,居然没来。”

“没来不是好事吗?我们也少受些掣肘。”

“就怕出事啊。”

后面等两人走开了,王山冒了个脑袋出来,犹豫着看了眼手里的汤水。

太燥了,要是休息不好再喝这个,对身体不好啊。

想了想,他没往前走,带着原封不动的食盒回了纪绡住的地方。

夜里,伺候着纪绡洗漱后,王山听到他在问:“晚间的时候去哪儿了?想让你把带来的舆图找出来都看不见你人。康平他们也找不到。”

王山低着脑袋:“奴才去了东边那里。”

纪绡步子一顿,才又往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也许是最近天干气燥。”王山在那里收拾着巾帕等物件,手上忙忙碌碌的,嘴也停不下来,“殿下这几日休息不好,奴才今日去东边逛了逛,听到有人说裴大人最近夜里也老是惊梦,睡不踏实。”

修长的手指尖下,柔软的锦被被攥起了褶皱。

“奴才本来今日让伙房做了些滋补的汤水,后来想想还是太燥热了,改明儿换些润燥的。”

王山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殿下,临行前奴才带了份刚酿好不久的酒酿过来,也到时候了,再放怕就过味了。”

“军中不能饮酒。”

“就是些米酿,算不上酒水,殿下今夜不妨用些,也能睡得安稳点。”王山笑眯眯的,就差直接把坛子抱过来了。

纪绡没再拒绝:“取一杯就可以了。”

半个时辰后。

桌上放着一只不大的空罐。

王山快把堆起来的箱笼擦出花来了,时不时唉声叹气,挂念这个,担心那个,絮絮叨叨的话磨得人耳朵都要长出茧子来。

“他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终于等到这句话,王山心里踏实了不少。

马上添油加醋起来。

安静地听他说了半天,纪绡才开口。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答案。

王山斟酌着:“奴才哪儿能看得懂裴大人想做什么啊,总归是想好好和殿下在一处的。”

似乎是对他的话感到无奈,纪绡摇了摇头,停了好久:“他想……算了,总归他是想我好的”

“这么多年了,裴大人是什么人,殿下应该清楚的。”

“可我觉得他不清楚。”纪绡的声音越来越小。

啪嗒,那只空荡荡的罐子里,空气荡起涟漪。

“除了他,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哪怕是我自己。”

离京前,玉阳找过他。

“王爷,有件事贫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得不说。王爷与裴居士命格奇特,贫道愚钝,难窥天机,但贫道的师兄多年前曾窥见‘北有变’这句谶言。

只是如今看来,这‘变’并非只是战事,您与裴居士,也该小心一二。”

纪绡本是不信的,说不定这妖道只是想借战场上刀枪无眼多诓些香火钱去做“消灾”的法事。

可事关祈安,他关心则乱。

就这么半信半疑,直到那一夜,他被一个梦惊醒。

梦中虚幻的白光里,祈安受了很重的伤。

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伤口涌出,可他无能为力。

记不清是为什么受的伤,只记得那只逐渐无力相握的手,记得最后又重归独身一人的自己。

惶惶而醒之后,腰间那只紧揽的手臂唤回了他的意识。

人的梦有很多种,毫无头绪的、有感而发的、似曾相识的,还有隐隐预兆着未来的。

他怕了。

可那妖道不愿收钱。

……

平城。

纪综手下的心腹有些着急上火。

“王爷,您真的要把手上的兵权让给那个裴青?”

“老子有个屁的兵权!”纪综把手里的果核一丢,往后舒服靠着。

在这王府闭门不出,也挺舒服的。

“那毕竟是陛下对您的信任,要是陛下那边知道了可如何是好啊?”心腹焦头烂额,不知道为何自家王爷突然改了态度。原本还按照京中那位的心思给晋阳王用软刀子使绊子,可自打京中停战的旨意传过来后,反倒是跟着那个裴都督胡闹,俨然一副抗旨的样子。

“陛下?”

纪综白胖的脸上带着怠慢地嗤笑了一声。

“我们的陛下,先在豺狼手下保住自己再说吧。”

“不对。”他纠正着自己的话,“可得好好把我们纪家的江山保住了,到时候……哈哈哈哈哈。”

“去,把剩下那些兵力的调兵虎符给梁昌送去。”

说完,他散了散身上的衣袍,长吁着:“老子啊,就憋着一口气等着享福喽。”

……

“你是怎么说服纪综那个老货的?他一贯胆小如鼠,怎么会答应这么逾矩的事?”

梁昌目带狐疑,看向桌上摆放着的几块象征着调兵权的印信。

他身前的窗旁,立着一道人影。

此时天气已经渐凉。

裴青只穿了一身黑色素纹的窄袖骑装,头发用一顶金冠束起,浑身上下不见玉佩环饰,唯有左手窄窄的袖口处漏出几颗油润的珠子,在满身肃杀的冷意中犹带柔软。

他眉目间隐现焦躁,脸色有些苍白。

听到梁昌的疑问,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枯枝上的雀鸟身上收回来,语气没什么波澜:“填饱他的胃口,胆子自然就大了。”

见梁昌沉默着不说话,裴青压下心头的焦躁感,与他细说。

“漠北的磐铁矿是赵康私卖的。不管漠北是因为什么和赵康谈崩了提前开战,他如今都要停战议和。若是殿下听了,那便要背负骂名,彻底失了北地的军心民心,无异于引颈受戮。

若是殿下抗旨,就只能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和漠北耗着,等到双方的势力消耗疲惫,赵康在京城一场宫变就可以借纪凌窃掌大权,到时候清理抗旨的‘乱臣贼子’,名正言顺。”

梁昌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仍有不解:“赵康哪里来的磐铁矿?若是我没记错,以往这东西是工部顾太师的门生在管,后面被换成了你的人。”

“九江府。”

“九江?”梁昌很是意外,“九江什么时候有磐铁矿了?为何从未听闻?”

裴青的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手腕。

“当年九江府洪灾,我随殿下前去赈灾,在当地倒卖石材的一个豪强家中发现了有异的账目。本以为这条线只是止步于京城买卖官职的贪墨案,用于做假账遮掩大额赃款。可是有个人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西郊马场你知道吗?”

梁昌点了点头:“军中有些战马便是从那里引的种。可这不是海宁那边的产业吗,难不成也和赵康有关系?”

“西郊马场背后的商路遍及全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出商队前往异邦,往来收支巨大,无人可查。

可他们有些收支的规律,与端午汛的时点有关。

九江府西山,地势险峻人烟罕见,几乎是不进不出的绝地。偏偏盛产着一种灰石,而这种灰石,恰好是磐铁矿的伴生矿。九江的水治越差,每年西山季节性的水路便更加通畅,到了这个时候,在山中囤积已久的东西,便可以在外界大乱无人察觉的地方顺利运出来。”

梁昌闭眼思索:“磐铁矿背后的利益巨大,可这东西一旦在我朝境内出手便会被朝中发现,所以他借手中的权柄,与地方上勾结作乱,既可以借此贪墨形成利益链,掌握朝中涉及此事的官员,又可以把一府之地变成浑水,他好借此偷运矿石。为了出手,这些矿石只能卖到大晋以外的地方,可他选了漠北……漠北……”

他突然反应过来,汗毛直立。

“赵康他如此敛财,又养虎为患,当真只是为了给五皇子铺路?!”

“当然不止是为了做尊贵且受人忌惮的外戚。”裴青话语中带着厌恶,“他是在给他们赵家,铺一条通天的路。”

裴青下一句话,让梁昌僵在了原地。

“纪凌是他与萧梦玉的奸生子。”

房中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梁昌克制不住地猛咳起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溅在了桌面摊开的素白信纸上,未完的遒劲字骨间瞬时开了满树红梅。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早点说。”梁昌苦笑着,“如今老子想去嘲笑一番,都没力气了。”

“也罢也罢。”他伸手把红梅碾碎抹开,“也没什么下次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裴青回过头来,斩钉截铁道:“你既然想走一条死路,就多带些人去。”

梁昌的眼神凝重锐利起来。

“大晋,需要一场破而后立。”

……

京中有意停战的消息作为小道消息在军中传了一阵,可上面该怎么安排备战就怎么安排,也一直不见京中发难。所以久而久之,大部分将士都以为这真的只是谣传,是扰乱军心的妖言。

可有些人是知道实情的。

这次北上的援军中,还有不少人与京城关系匪浅。

当然,纪综八面玲珑,这些人都安置在比较安全的战线上。

但如今要发动最后一战,所有人都要动起来,纪综反倒消失了。排兵布阵,总揽大局的权力都放在了忠勇公梁昌手里。

他点了其中的一波人,和他同在一军。

倒也没人太有异议,谁不知道主帅的身边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们齐齐整整,都跟着去了。出发前还有不少人已经预定了事后的军功该如何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