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命运(2 / 2)

这支“奇军”出发当日,另一支奇军也整装待发。

从梁昌那边回去之后,裴青发现或许是纪绡消气了,也愿意见他了。

谁都没有什么“给个台阶下”的概念,只要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

第二日要开战,夜里两人就没胡闹,只是在夜色中气息交缠,静静依偎相拥在一起。

裴青的手在纪绡散落肩头的柔软发丝上掠过,连日来的焦虑也被这绕指柔逐渐消融。

两人拥得更紧了几分,似乎都要融化在这寸小小的怀抱中,化为彼此的一部分。

“已经要入冬了,没想到前些日子还看到了两只雀鸟,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在北地留着要怎么过冬。”

裴青想起了在梁昌的窗外看到的那两只滚圆的小东西,拿来和纪绡闲聊着。

“万物有灵,它们不愿意顺应时节南迁,可能是因为这里有值得留念的牵绊。”纪绡用指尖碰了碰裴青上下滑动的喉结。

“放弃了绵延繁育的机会,换在这萧索的北地独享一季的欢愉,你觉得它们会后悔吗?”

那喉结终于停住,纪绡盯着看,凑过去用舌尖的柔软碰着,用齿关的坚硬磨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哪怕只有一瞬超脱天经地纬的自由,又何尝不是生生世世的泅渡。”

回应他的,是一个绵长到仿佛一生之久的吻。

……

北地绵延的边境线上,黑色的离群之箭毅然奔向目标之地。

被人展开辨认的那张不大的皮卷上,无法清洗的血迹已然发黑。

血迹的主人也在人群之中。

暗一气色有些颓靡,但腰背挺得笔直。

等待前军确认方向的空隙里,他左侧的一匹马上,眼下满是青黑的沈确穿着合身的盔甲,但却没有半分将士的气质,活像是偷穿别人衣服的窘迫小贼,与周围格格不入。

暗一看向他,嗓音微冷,语气认真:“你何苦要来?打仗不是开玩笑的。”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沈确的痛处一样,要不是骑在马上,指定已经跳起来了。

“你以为小爷我愿意来啊!你一个病情再恶化就等着咽气的病人,我要是不来你明天就得去死!”他骂骂咧咧的,恶狠狠道:“不行!你要是死了,那就是死在我手里的第一个病人,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会被逐出师门的。”

“谢谢。”

“我告诉你,小爷我师出名门,别想……什么?”沈确脸上的表情僵住,有点不敢置信。

“谢谢。”暗一的视线放在前方一颗小石子上,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确拧了自己一把,“你还会说谢谢?不过你确实该好好谢谢我哈哈哈……”

“你是位很好的大夫。”

“?”

这话是没错,沈确受得心安理得,但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还没想清楚,军队再度开拨。

越过山野,天幕之下,三峰并立之地越发逼近。

王帐之中,漠北的“主人”苏日那拉提心有所感,帐中人还在喋喋不休鼓吹他的英明神武。他却变得意兴阑珊。

“别忘记了,没有他们大晋的好臣子,我们可没这么好的日子,你们该为他们喝一杯。”

帐中哈哈声一片,众人都笑得畅怀。

中原人,心中弯绕太多,想拿他们漠北做刀,可他们也不是傻子。

那个中原人既然想用矿石来控制他们打仗闹得王朝不稳,那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今他们只需要在大军之后这安静祥和的沃土之上,看着漠北勇士用大晋的刀剑,杀大晋的将士,还有更令人畅快的事吗?

帐中的酒宴继续着,早已是这片被占领之地上惯有的风景。可牛羊的感觉往往比人更为灵敏,它们停止了吃草的动作,抬起头来。

远一些略微抬高的地势上,黑压压的大军停下脚步。

一片微黄的连绵的营帐群,就像是草甸上生长出的杂菇,看得人心中生厌。

突然间,杂菇之间翻涌起来,在嘹亮的号角声中,大片军队迅速集结起来。

裴青手中的缰绳收紧。

被发现了。

不过已经足够近了。

一条少有人发现的路线,一路上被清理掉的哨点,足以让这群草原上的豺狼变得嗅觉迟缓。

“诸军听令,杀!”

此方天地之间,风云变幻。

远隔百里之地,有名老将亦是心潮翻涌。

梁昌带着他的“绝路之师”,如一柄利剑,直直插入敌军之中。

一路上,有人发现了端倪。

可有什么用呢?

已经陷入包围之中,想要求生,就势必鱼死网破。

梁昌左右环顾,老泪纵横,无数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他的眼中。

“我有负于你们!有负于大将军所托啊!”

“说什么呢将军!大家伙都盼着这一天呢!”

周围顿时一片哄笑,笑他这么大一把年纪,还在这儿流鼻涕。

他们中,有的从出生起就是孤儿,满门丧于漠北人之手,有的在幸福美满的某一天骤然随着漠北的号角声失去了所有。

可也有人满脸带着绝望的狠厉,更多的则是伴着茫然的惶恐。

无论这支大军是何心境,一将功成万骨枯,梁昌在心中最后说了一句抱歉。

再度抬眸,他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热,佝偻酸痛的腰背挺起。

“杀!”

“杀!”

咆哮着的雄师天降,让漠北十六部汇聚在此的王族陷入了短暂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毕竟是王帐所在之地,留下拱卫的军队数量并不算少。

苏日那拉提一脚踹翻了案台,提着弓箭大步迈出。

前方,两军已然兵刃相交。

“金日啊,这群.奸诈的中原人是怎么不声不响摸过来的!”

身后的贵族口中发出喟叹。

战局似乎是陷入了僵持,隐隐的,漠北似乎占据了上风。

醉醺醺的贵族们高呼起来,手舞足蹈,更有甚者已经跳起了庆贺的舞。

远距离奇袭,还占据不了上风,这群大晋人死定了!

“过去看看。”

苏日那拉提也松了口气,早先一直隐隐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消散。

此刻没人想扫兴。

等着贵族们带着护卫的亲军“观光”一般地靠近战场,远处大晋军中的几面旗帜悄然翻转变幻,将信号传递开来。若从更高处去看,再远些的地方,新的包围圈正在成型。

裴青深入战局,凝望远方,看到了刻印在记忆中那些象征着漠北王族阶层服饰的色彩。

他掌心火热,心头却冰冷如石。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左手从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口处移开,伸向一侧。

有人为他递来了一张异常大的弓。

弓开如秋月。

沉甸甸的重量握在手中,让臂膀都坠韋伯日免霞贈枂煷下去几分。

裴青回头,看了一眼被人拱卫在中心的纪绡,对方正关注着西边的战局,没往这里看。

他笑了笑,心里不知怎地想到了埋在京城王府后院的那坛酒,是两人当年学着一起做的,算算时间,今年冬至挖出来刚好。

今年冬至,他盼了很久很久,久到不能用年来计量。

两军在蜿蜒的战线上更为交融,隐隐之间,两处核心之地的距离越发靠近。

近些。

再近些。

苏日那拉提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的直觉一向很敏锐。正如他的名字,他是上天降临在草原之上流着赤金血脉的一轮烈日,七岁射虎,十岁上战场,征战一生,战功赫赫。

可他从未有过此刻这种强大的毛骨悚然感,如同被未知命运的骨刺顶在了咽喉之处,稍微喘息便有丧命的濒死感。

“不对。”

周围人还在高呼“那拉提”,高呼这个即将为他们带来胜利的荣耀的名字。

在数不清的欢呼中,苏日那拉提匆匆开弓,想要与未知的命运对峙。

可周围太吵了,于是他怒吼,他咆哮,可酒精与胜利已经麻痹了所有人的听觉,于是他只能在战场的厮杀声中,在一声又一声高叠的“那拉提”中,遵循他自己的命运匆匆射出了一箭。

下一秒,死亡之花如红日般灼热,在他胸口绽放开来。

漠北的太阳落下去了。

裴青的手指有些抖,坐在马背上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

此时此刻,北地的天际线上,白日隐西隅,霞光漫山野。

裴青松开了手中沉重的弓,任其坠落在地。

他扭头,想笑着唤一声纪绡的名字,却感到有一阵清风袭来。

他的面孔陷入了对方因甲胄略显冰凉的怀抱中。

裴青被撞得往后顿了一下,他赶忙稳住身形,伸手回抱住了扑来的人。

“怎么了这是?”他喉间还带着笑音,“快结束了,只是今晚应该回不……”

下一瞬,巨大的冲击力传来,他没抓住缰绳,被这股如命运般沉重的力道带着,抱着怀里人一起翻滚了下去。

天翻地覆之后,他躺倒在地上,无意识地从纪绡背后抬起指缝中流淌着温热黏腻触感的那只手。

大片冰冷的红。

让人神魂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