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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杖责师弟 祠堂杖打昭云初

要他杖打云初?!

兰卿晚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 眉尾一颤,在讶然中沉默地转向门边,注视着那逆光下伫立的背影。

眸光晃动着, 他轻摇了头向人解释,“大师兄自尽不是云初的本意, 他不会不顾及宗门的。”

顾瞻低哼一声,对他的回答像是早已预料,颓丧跪坐在旁, “好些命案都和他有关,事到如今大师兄都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兰师弟就这么偏袒, 任由他继续我行我素, 毁掉兰氏?”

毁掉兰氏……

脑中晃过前世葬身火场的画面,兰宗门再次覆灭, 那吐血气绝的少年与门前的身影渐渐重合, 兰卿晚蓦地喉间一紧。

他下意识想要唤云初, 就在出神的当口,门前的光线忽的被挡,等反应过来时,灵心执着龙骨杖就要挥下,昭云初直接上手抓去,眼看是想夺下龙骨杖!

“你……放肆!”

灵心被昭云初这一举动给惊了,气得竖眉怒喝, 连带着小纪和周围弟子们都吓得不敢上前阻止,昭云初却紧攥龙骨杖一端,冷着一张脸睨着灵心长老,大有动武夺杖之势。

“云初!”

兰卿晚急呼出声, 匆忙赶上前,挡了两人对峙的视线,“你先认个错……”

见他来劝,昭云初倏忽抬眼,不住皱起眉头,语气里略显焦躁,“兰师兄,我之后再和你解释,你先别管了!”

说着就要把人推开,兰卿晚本就担心他冲动,听到这话,当真是稳不住了,一把扯住昭云初的胳膊,“我怎么能不管?你非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罢休么!”

两句话质问得重,兰卿晚显然是生了气,昭云初被晃得愣了片刻,可一察觉抓着龙骨杖另一端的灵心暗中发力,便立即回神。

被扒住的胳膊猛地抬起,兰卿晚猝不及防被人推向一侧,晃眼就见昭云初打中灵心长老一掌,两人就此过招,却谁也不肯松开龙骨杖。

“快住手!”

兰卿晚见他们愈打愈烈,快步闪到两人中间,着急回挡下昭云初的一招,用力抓住杖身中部,“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险些伤到兰卿晚,昭云初眉头一拧,僵持在那儿,对上他慌乱的神情,“对也好,错也罢,时至今日,谁又能罚得了我?”

“云初……”

一瞬颤了眼睛,兰卿晚怔怔望着人,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祠堂点的檀香本为宁神,此刻却静不了任何人的心,兰卿晚站在那儿,握在龙骨杖上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僵了许久,终于,他再等待不下去,喉间紧涩得发疼,以至于开口时含着一丝细微的颤音――

“若是由我来惩戒,你……领不领罚?”

话音入耳,一瞬眨眼缩了瞳孔,昭云初一动不动,震惊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怀疑听到的是自己的幻觉。

可兰卿晚神色紧绷,握着龙骨杖的力道一点点加重,明显方才不是幻听。

猝然间,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痛觉急速蹿过喉咙,只觉哽得难受,眼底泛起微红,像是不甘,隐隐透着受伤的委屈。

但自尊不允许自己此刻服软,唇被咬得发白,昭云初轻撇过脸,错开彼此的视线,兰卿晚捕捉到他流露的情绪,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

可龙骨杖一端悄然松开,看到人在面前跪下一刻,兰卿晚下意识退了半步,意外昭云初真的情愿,领自己的罚。

“卿晚……”

灵心在旁忍不住轻喊了一声,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似乎并不想勉强他亲自动手。

兰卿晚凝着昭云初的背影,犹豫地抿起唇,可当目光触及到大师兄的尸体,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是我没管束好云初,才会让他铸下大错,就让我来执行吧?”

攥紧手里的龙骨杖,直到灵心松手,兰卿晚的眸光渐沉,最终还是打了下去……

杖身落在昭云初的背上,一次又一次,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回荡在祠堂中,可昭云初哪怕嘴角咬出了血,满脸冷汗,也硬是没吭一声。

只望向前方的牌位,拳头掐着掌心,直到四十下后,背脊那处的衣料渗出斑斑血迹,才跪不稳地往前伏倒,双手撑到了地上。

“云初!”

兰卿晚本就绷紧了思绪,昭云初倒下刹那,他呼吸一滞,当即弃了龙骨杖,俯身扶去。

“卿晚……”

灵心长老紧张地瞧着兰卿晚托起昭云初在怀里,不禁蹙下眉头,刚想要说些什么,他已护起人抢先求情。

“云初是该受罚,但他内伤还未好全,经不起百下重罚,何况他还是老宗主唯一的儿子,请长老念他是初犯,从轻处置。”

兰卿晚低眼见昭云初喘息得吃力,心疼地替人抹去唇上的血渍和额角的湿汗,抱紧了些,深恐灵心不肯作罢,又忙抬头道:“若是还要罚,就让我替他担着。”

“属下也愿替宗主受罚!”

小纪眼见昭云初的确遭罪难捱,也和一众贴身护卫跪了下去。

恰在此时,听闻昭云初受罚的宁南清也赶进祠堂来,担心地往兰卿晚怀里探了眼,匆匆拉着灵心的胳膊跪下,“长老,让我替师父受罚吧!”

“你们一个个的,还嫌不够乱吗?”

灵心瞧着一群人围上来跪自己,一脸头疼地背过身去,似在纠结,好一会儿,才挥袖迈出去,留了最后的处置——

“把宗主关到水牢里去思过,为空辞抄满三十遍心经再出来,追查内奸的事,都暂由顾瞻处理,卿晚从旁协助。”

……

地牢过道十分昏暗,石门挪开时,夜风吹进,嵌在两侧石墙的灯托上,微弱的烛光被吹得不断忽闪。

一人轻步而入,延伸到尽头的冰冷墙面随之泛起涟漪般的光影,这儿仿如虚无空间,静得诡异而压抑。

“云初?”

兰卿晚停在铁栏前,探着目光寻到水牢里的身影,传来的声音一如平日那样温润平和,让人心安。

昭云初半垂着头,鬓角的头发微乱地散在肩上,背上的血迹已干涸,在离铁栏两步之远的角落里颓丧地靠坐着,处于光所能映照之外,整个人都浸在水牢的阴影里,叫他看得痛心。

听到唤声,他眼皮稍稍抬起,侧身朝外瞥去,兰卿晚孑然一身立于铁栏之外的烛光下,仍是那般偏偏出尘,出神了似的,静默了好一会儿都不曾说话。

昭云初就这样静看着他,记得这一世刚醒来时,也是在这水牢,他们第一次相见,只是那时候,是自己来救兰卿晚。

觉着烛光扎眼,冥冥之中,仿佛他们两人正处于黑白对立之境一般,好似无论谁先朝对方迈出哪怕一步,都将走向灭亡的宿命。

“云初,我配了药。”

兰卿晚不适应被这样疏离的眼神盯着,再次开口时,已从袖中掏出药瓶,尝试着同人对话,“你坐过来些,我帮你抹上。”

他一言,昭云初才回过神,抖去脑中的无端思绪,却依旧不动。

见人如此,知是心里有气,兰卿晚默叹一声,只得伸长胳膊进去,勉强够着了昭云初的袖尾,又差点给挣脱了去,于是抓得更紧了些,“别和我怄火了,治伤要紧。”

昭云初扯不开人,有些烦躁地偏了脸去,却拗不过兰卿晚,默默地往铁栏处挪动,松了松腰带。

等把上衣褪下大半,后背露出好几处龙骨杖打出的青紫瘀伤,破皮处凝着血,兰卿晚眼皮猛地一跳,被这些伤痕刺了眼。

指上沾着药膏抹上去时,冰凉的触感碰到血瘀,昭云初本能往回一缩,发出微弱的吸气声,惹得兰卿晚的手都跟着抖了抖。

“很疼?”

他紧张问着,昭云初偏头瞄了一眼,看到他忐忑不安的神情,终于闷闷地吭声,“你怎么不再狠狠心多打上几十下?打死了,我就不会疼了。”

“别胡说!”

兰卿晚脱口而出的低喝有些急,后知后觉语气重了,懊恼地垂下眼去,沉沉叹了声,“气话归气话,别咒自己。”

昭云初背对着人,却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凝噎,晓得他听不得这个,便不再吭声。

兰卿晚瞧他不再故意呛话了,才继续帮人抹药,一同说起白日里的事,“你不该冲动朝灵心长老动手,既为宗主,兰氏重振不久就在祠堂闹成这样,叫门中弟子人心涣散,传出江湖,也损了宗门的名声与威望。”

昭云初闭眼听着,许是疼得难受,也许是没几多精力再辩,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任兰卿晚在身后絮叨,劝着往后收些脾气。

终于等伤处都抹完了膏药,昭云初睁眼别好衣服裹住身子,兰卿晚才犹豫地抿了抿唇,道:“云初,有件事我想问你。”

昭云初系着衣带的动作缓下,目光一侧,“什么?”

兰卿晚探着昭云初的情绪,伸手搭过去,彼此靠得近些,才问出心底的疑云——

“关于内奸,大师兄一向宽厚待人,你为何会怀疑是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2章 第82章 争执互伤 水牢探望两伤心……

“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想到兰卿晚会主动提及内奸之事,昭云初神色一凝,刻意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自在地转动眼珠扫过周围,虽目前四下无人, 但昭云初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周家的护卫中毒身亡前,吐口说内奸的身形像大师兄。”

说得简单,像是想将人搪塞过去, 末了,又拉下兰卿晚的手,无力地闭了眼, “此事牵扯众多, 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你别管了。”

“仅仅因为他们说像大师兄?”

自觉这样的理由敷衍且荒唐, 兰卿晚意外之余, 心中存疑愈多, 直接反手握过去将人身子拉近,“云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兰师兄,你还记得当初在临江镇我莫名其妙中了慢毒之事吧?”

知道兰卿晚这执拗性子一上来,不问个清楚是不肯走的了,昭云初只能拿出些推论,“那段时日我恰巧在服用大师兄送来的丹药, 后来你让我停药休养,我心口便没再无故疼过。”

“有可能是巧合,你没有证据……”

兰卿晚不能认同这样的推断,昭云初深吸一口气, 只觉烦躁地皱紧眉宇,“哪有那么多证据!”

听得一怔,兰卿晚摇了摇头,难以接受这个说辞,用力将人掰过身来,“难道你没想过,倘若不是大师兄,岂不是莫大的冤屈?”

“若不是他……”

昭云初出言打断了他的话,用力挣脱开肩上的束缚,神色渐的阴沉,连带着声音里透着股冷漠,“为了揪出真正的奸细,死几个人也在所难免。”

这样的话,太过熟悉,也让人觉得遥远,兰卿晚听得一怵,微微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了前世的昭云初。

“你不能再滥杀无辜了!”

怔了许久,确认这不是随口一说,他神情闪过慌乱,抵着栏杆劝阻,可昭云初无动于衷,叫他愈发心急。

无措地握住人一双手,没有得到半句回应,兰卿晚终于按耐不住,压低了声质问:“你难道、忘了前世是如何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吗?”

担忧得紧,脱口而出的话便没了顾虑,只因害怕昭云初重蹈覆辙。

听得一愣,未料到他会在这时候提及前世,看向面前的人时,目光扫了过道,眼色依旧低沉,只唇角稍稍扬起,笑意里有几分苦涩,“我还以为兰师兄你,永远都不会提起那些过往。”

那些记忆仿佛刺痛了昭云初,慢慢垂了眼皮,眸底闪过一抹狠厉,连带着声音都变得阴鸷。

“我前世会输,不是因为杀了多少人,而是没有早一点发现有奸细暗算我,只要把他揪出来,揪出来就好了。”

“你真是疯了。”

兰卿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上使力地晃着人,欲要将人唤醒,“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昭云初任人摇晃数下,却不为所动,低低嗤笑一声,略带疑惑地看向兰卿晚,“江湖险恶,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有什么错?”

“我以为这两年经历这么多,你已经改变了,没想到,你还是如此草菅人命。”

眼底渐的泛起一层薄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鼻尖微酸,仿佛一块石头沉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兰卿晚喉间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兰师兄……”

听出了他话音里伤心的意味,昭云初蓦地回神,缓和了语气安抚,“你和他们不一样,别怕,就算我杀遍整个武林,也不会伤害你。”

一颗眼泪陡然滑落脸颊,昭云初抬手想要帮他擦拭,可兰卿晚下意识偏脸避开,叫人意外。

昭云初伸去的动作一抖,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直到看清他神情里有明显的恐慌和抵触。

兰师兄,还是接受不了。

昭云初安静地注视着他,不住抿紧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默默把手缩回。

“兰师兄,你自小被大师兄他们护着,哪怕是寄养在周同寅身边,他也不曾苛待你,你哪里能体会一个从小没人保护的小孩,为了活下去要拼命到什么地步?”

尝试着得到他的谅解,昭云初念起心底最不愿提及的年少时光,“我才四五岁,就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哪怕只想吃点热饭热汤,都有人要下毒杀死我。我不害人,别人就会害我。”

“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何必还要记挂在心上折磨自己?”

兰卿晚眼角擒着泪凝视过去,透着无法理解的茫然,“兰氏的师兄弟不会像他们那样伤你,尤其是大师兄,你怎么能狠得下心……”

“怎么可能过得去?”

触到逆鳞一般,昭云初激动低吼,朝铁栏猛拍过去,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嗡嗡的余音在狭长的过道里回响。

“兰师兄真是好轻易的一句话……对我来说,那些事就像烙印一样留在我的记忆里,我能活到现在,全凭自己够狠心。”

反驳的话语里隐忍着多年来积压的苦痛,面对兰卿晚的无法感同身受,昭云初五指紧抠铁栏,竭力想要克制着自己情绪。

猛然间,脑中闪过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昭云初抿了抿微抖的唇,开口询问时,声音已然低哑,“如若最后没有抓住奸细,像前世那般,兰师兄,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宗门,归隐乡镇?”

两人从未辩得如此激烈过,昭云初问得小心翼翼,只怕像方才那样惊了他,眼里含着希冀,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

听到这话,兰卿晚只觉心惊,眉头急蹙,不自觉握上昭云初扣在铁栏上的手,“你若是搞砸了再抛下一切离开,兰氏的师兄弟要怎么办?你要他们往后在江湖中如何立足?!”

面对兰卿晚的气恼和责备,确认了他再没别的话说,昭云初眸光微颤,随着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熄去,被握住的手一点点挣脱抽回,接着背过身去,让人再看不到脸上的情绪。

已经听懂了答案,并不再争执方才的话题,昭云初低低吸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兰师兄,我累了,你先走吧。”

两人的争辩声似还萦绕耳际,握空的手心里残留着余温,兰卿晚呆呆望着昭云初的背影,闷了好一会儿,才将药瓶轻置铁栏边,又将抄好的心经放了过去,轻声嘱咐,“疼的时候记得抹药,心经我已替你抄好了,你好好休息,明早我会去求灵心长老放你出来。”

过道上离去的脚步声很轻,沉重的石门关闭声响后,就再没了动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场虚梦罢了。

水牢里不见天日,直至残烛燃尽,周遭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之后似乎有两日的功夫,其间除了透过石墙窗口送食的弟子,便再没和旁人有半点接触,这般熬着,只能听着流水声消磨时光。

想必兰卿晚并没有求得灵心长老的同意放人。

忽而远远听见石门响动的声音,久久陷入黑暗的空间里出现熹光,脚步声紧接而来,昭云初倚坐一角,抬眼朝过道凝去,静等着会在这时候前来的造访者。

直到纤瘦修长的人影踏至过道,手提一盏灯不疾不徐地走来。

昭云初借着微弱的光依稀确认了那人的脸,眼中闪过流光,转而渐渐暗淡下去,他的笑痕里藏在难以发觉的失望,终于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顾师兄。”

话音刚落,过道里的脚步声便停了,顾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才继续前行,“顾某来看看宗主,在水牢里是否还能安寝。”

出言挑衅,当面讥讽,属实不像顾瞻平日的作风,昭云初略有疲倦的眉眼皱了皱,目光紧锁着人。

顾瞻看懂了他的情绪,转而平缓一笑,“顾某不敬,请宗主别动怒,若是不小心运功,催发了烛烟渗进体内的毒就不好了。”

说得如家常话般从容,却浮现杀意。昭云初望着顾瞻皮笑肉不笑地表情,蓦地哼笑一声往后靠去,以了然的态度徐徐道:“因为大师兄,你现在巴不得我快点死吧?”

一语戳到痛处,顾瞻嘴角勉强扯了扯,笑容转瞬消失,“宗主说错了,我并不是现在才想要你死,早在碎石山上你被废去武功时,就不想你活着了。”

顿了顿,顾瞻忽然面露凶光,虽很快平复下来,唇角艰难地挤出笑意,却依然能声音里听出不甘,“白白拉了那么多条人命抵在你前头,可你偏偏没死,让我好伤心。”

脑中倏忽一闪,碎石山上枉死的一条条性命晃过,昭云初的眼中映着顾瞻那张扭曲的脸,似腾升起一团火,要将人吞噬其中。

喃喃着,顾瞻进一步上前,如鬼魅般停驻在铁栏前,想要彻底激怒昭云初。

“你看看你多招人恨!抚养你的宗门坑害你,仇家周氏的人痛恨你,救你的师父刺杀你,江湖中眼红你的人议论你,就连兰氏亲族包括你最依赖的兰师兄在内,都不信你……”

一连串的话刺激着水牢里的人,末了,顾瞻抵到铁栏边,“你说你活成了阶下囚,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清静。”

说的话像刀子一样,横竖要昭云初心里不好受,顾瞻满意地看到他脸上难以掩藏的痛恨神情,攥紧了垂在屈膝上的拳头,可却依旧强忍镇定地靠在那儿一动不动。

水牢中死寂无比,时间一点点流逝,昭云初紧掐着自己的掌心,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扯动唇齿确认一个答案,眼神清明无比——

“所以,你就是那个奸细,对吧?”

第83章 第83章 诛心之语 顾瞻伏法狠诛心……

“在镇上给我下慢毒的, 给周同寅通风报信引我去碎石山的,想要暗害宁南清的,还有近来接连制造几桩命案的, 都是你,对吧?”

方才顾瞻所言太过详细, 昭云初心中确定了自己的判定,竭力抑制着想要冲上去将人撕碎的冲动,要人自己说出来。

可顾瞻在铁栏外怔怔地站着, 似乎在欣赏他身处水牢中的无能狂怒,慢慢垂下头,颤起身体发出嘶哑的笑声, 没有否认昭云初的话。

瞧着顾瞻这副样子, 他磨了磨牙,微挑眉尾, “为什么?不想让权?”

“我凭什么让权?!”

顾瞻猛然抬头吼道, 瞪着昭云初的一双眼里充满了愤恨。

“这二十年来都是我们父子尽心尽力保着兰氏, 可父亲却一心要找到你,从来没想过我,我这个顾少主当的,是什么滋味你懂吗?”

说到多年来心中积压的不满,顾瞻越发激动,突然用力抬手指向水牢里的昭云初,“我原以为你早死了, 可你偏偏还活着,你的身份一经证实,大师兄也好,兰师弟也罢, 还有那些受我顾家庇护多年的兰氏子弟,一个个全都想着要重振兰氏,你们、要我情何以堪啊?”

顿了顿,顾瞻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意,缓缓地垂下手,“我还得对着你赔笑,表忠心,扪心自问,这一切公平吗?凭什么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兰宗主,我为兰氏殚精竭虑,却永远只能像个奴仆一样,对着你卑躬屈膝!”

“所以你就铤而走险,背叛兰氏,暗投杀父仇人?”

亲耳听到这些话,昭云初并不是不能理解顾瞻所思所图,某种意义上,看着顾瞻悲愤控诉,就像看着上一世的自己,可是,选错了路。

“你若单单设计谋害我,又或是拉帮结派,我就算栽在你手里,也敬你是个有手段的,毕竟也是兰氏所出,宗门落在你手里也不算亏。”

此话说得不假,他也曾想过,若是自己最终当不得这个宗主,交给顾瞻,也是稳妥的,只是诸事向来不能如意。

昭云初想着,愈发觉得恨恼,冲着人斥道:“可你偏偏去找周同寅!他是什么角色你会不知?他巴不得断了兰氏的根基,你就算杀了我夺了位,又能好过到哪儿去?”

“你以为投靠周同寅是我愿意的吗?”

顾瞻用力戳着自己心窝处,怨得眼泪都逼了出来,“要不是周同寅杀了几个弟子,把他们头颅悬挂府门之上,气得大师兄要和周同寅拼命,被关押在牢里受折磨,我何至于去向他低头!”

“别一股脑地把事都推给旁人,你想杀我,定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若没有提前安插探子盯着,周同寅又如何能在支开兰师兄后,立马带人进入临江镇?”

昭云初并未全然听信这番控诉,直言戳破顾瞻的心思,“说到底,你不过是想借由周同寅的手来除了我,顺便救下大师兄,说不定,还能让兰氏子弟从此死心塌地只能跟着你。一箭三雕,顾少主当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讥讽得厉害,顾瞻听得一愣,伸手抹去脸上的眼泪,不加掩饰地失声哑笑,愈加不服地咬了咬牙。

“是啊,我原本是想私下解决了你,派人在林中一次又一次留下暗号引你过去,可当我在林中设下埋伏,兰师弟一见你会兰氏心法,就冲上去破了机关救你,让我功亏一篑!”

涉及林中的致命机关,昭云初立马忆起了当时的情形,记得兰师兄曾解释过,那是兰氏子弟为捉周宗门探子所布置,并非有意害到他,与顾瞻所言,并不一致。

若真如此,顾瞻谋害他一事,兰师兄也知情?

“既然一个个都偏帮着你,那就都死了算了……偏偏就你没死在碎石山,昭云初,你的命真大!”

顾瞻自顾自地念叨着,缓缓佝偻着身子蹲下来与他平视,阻断了昭云初的思绪,“但事到如今,你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你终究逃不过我的算计。”

话音刚落,顾瞻已摸到铁栏下方的一块砖石缝,伸手探进一扭,像是触到了什么东西,水牢两端的岩壁上忽地掉落几块碎石,嵌在石壁内的机关赫然显露。

不好!

昭云初暗自一惊!

方才走神的空档,已错失逃离的时机,刚跃起就被两端撒出的铁网给捞回,紧接又有铁索投出,将他紧紧固定在墙面,这等机关速度极快,根本没多大逃离的机会,除非此刻强行运功,才能破除这等禁锢。

铁栏的大门被打开,顾瞻踏进来,看着他如砧板羔羊,忍不住发出一阵狂肆的笑声,又骤然停下,随即拔出了贴身佩剑。

那神情里狡黠而阴狠,湿红的眼里泛出泪光,瞪着人像是要将他活剐了似的,“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会连累到大师兄,所以这一次,昭云初你必须死!”

“铛铛——”

一道剑光突然划过眼前,及时隔开了顾瞻即将落下的剑刃。

在黑暗中的人影舞过几次利落的剑花,就将束缚在昭云初身上的铁索斩断,紧接割破铁网,速度极快,看得顾瞻迷了眼,依稀认出人的一刻,竟僵在当初。

……是、大师兄?

兰空辞立定在昭云初身侧凝着人,既已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话,此刻眼底已洇了一层水光,透出掩不住的失望与沉痛。

顾瞻下意识想唤人,可稍有不慎,被昭云初出招击中,又一个扫腿打过,直接撂向铁栏,撞翻倒地!

“宗主……”

眼看顾瞻被一掌内力震得吐了血,兰空辞及时拦住,欲要让人手下留情。

昭云初见顾瞻倒在铁栏前艰难地撑起身,一下子也难再站稳,而灵心长老也行至过道里,他才缓缓收了掌。

“原来,你们合伙演了出‘引蛇出洞 ’。”

到眼下这个情形,顾瞻总算是明白了,咬牙切齿地瞥了眼昭云初,又转向他身旁阻止的兰空辞,只觉可笑至极,“大师兄还拦什么?既然信他的话陪演这场戏耍我出来,现在我都认了,要杀要剐,又与你何干?!”

“阿瞻,你、真的太令大家失望了。”

兰空辞话说得干涩无比,顾着身边随时可能再次被激怒出手的昭云初,只目光锁在顾瞻身上,低喃着开口,“原本我还不信,想替你争个清白,可你、你却……”

“还不是你们逼我!大师兄你曾在我父亲灵前发过誓,会助我管理好顾府,不受人欺负,可一听说昭云初还活着,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你们心里,无论我做得再好,都比不上这个外面带回来的野小子!”

说得激动到声音打颤,顾瞻怒指昭云初,一股脑地将心底的话全抖出来,看着昭云初的脸,愈发觉得难平。

“昭云初,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他们真的认可你吗?就算近来的这些命案是我做的,那你从前对昭宗门子弟和临江镇上那些地头蛇做过的,总赖不掉吧?”

顾瞻言语中的嘲讽愈多,如诅咒般传入昭云初的耳里,“你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不想看到兰氏崛起,巴不得拉你下马?你曾做过的事,我只是煽了煽风,就像火星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人揭开,你没有江湖根基,终有一日,就算哪件事不是你做的,也会赖到你和兰氏身上。”

兰空辞听不得这番话,欲要上前去,昭云初却一把扯住兰空辞的胳膊,直直盯着顾瞻。

顾瞻所言不假,前世江湖里平白捏造的命案不少,都一个劲儿地把脏水泼到他和兰氏身上,左右名声都已经臭了,要澄清也没人会听。只不过前世他并不在意什么口碑名声,任由他们造谣,才恶化到最后群攻兰宗门。

“其实,看不惯你的又何止是江湖中人,兰师弟不也一样?你以为他当真心慕你么?”

见昭云初比想象中的镇定,顾瞻磨了磨后槽牙,似有不甘地抹去嘴角流下的血渍,提及最要他命的兰卿晚,果然瞧他蹙下眉头变了脸色,顾瞻的神情里尽是不屑。

“若非你是兰老宗主的儿子,依兰师弟的性子,哪会容得下你曾做过的那些杀人害命的事?当初就是见你在林中机关阵里用了兰氏心法,他才冲进去救的,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拼命。”

“你住口……”

昭云初听得脑中一震,耳旁似还嗡嗡作响顾瞻的讥笑声,扰得他有些气短,掀开兰空辞的手就要再补上几刀。

“恼羞成怒?想想兰师弟还真是不容易,为了好好管束你,要委身自己夜夜陪伴在侧,啧啧……”

顾瞻被人揪过衣襟扒起来,却笑得更无忌惮了,“你瞧你这半生多失败,我真是可怜你啊,兰宗主!”

“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昭云初即刻锁上顾瞻的喉咙,拔出匕首一刻,却被兰空辞硬生生截住,刃上划开一道鲜红刺目的血迹,一瞬在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师兄,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是不忍心?”

欲要人松开手,昭云初试着挣了挣,又怕强行抽回会割得兰空辞手心更深,被压制了这一会儿,顾瞻几乎喘不上来气,双手掰上他的腕部,竭力嘶喊道——

“你要是杀了我,就永远别想找到兰老宗主留给你的那块药石!”

这一喊,硬生生把昭云初震得松了手。

第84章 第84章 师兄伤我 引剑意外误伤昭……

属于昭云初的那块药石, 自打他记事起就没见过,而现在,顾瞻居然说知道下落!

“怎么可能……我带人四处寻找未果, 你怎会知道那块药石在哪儿?”

兰空辞并不相信顾瞻的话,方质疑一句, 就被顾瞻打断了话,“你当然找不到,早在兰氏逃难那晚, 我就已经拿走了。”

顿声呛了两下,顾瞻察觉掐着自己喉咙的那只手松了松,才对上昭云初的目光, 道得清楚。

“那晚老宗主在外已被刺杀的消息传回, 父亲把你抱到我手里,跟着护送的亲族躲后山隐蔽, 但当时你才一岁, 被吓得一直哭闹, 而周家派来的杀手已经围山来搜,我哄不好,只能将你丢在树下……”

顾瞻目光有些涣散,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陷入到了二十年前的回忆里,叙述到最后一句时,蓦地生出贪婪的神情, “我想到你身上有一块药石,与其落入周同寅之手,不如我拿走它。”

听得太过震撼,不仅兰空辞和昭云初都面露错愕, 就连灵心长老也失望地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后,便严肃斥道:“真是个孽障!为了找寻所有的药石兰氏的人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竟瞒了大家二十年,还不快交出最后一块药石!”

“交出来?”

呵笑着,顾瞻向后瞥了眼,“长老说得轻巧,我若乖乖照办,还有命活呃——”

话音未落,冷不丁地就被人掐紧喉咙,昭云初动作下得极狠,顾瞻本能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挣扎的表情,他却不顾,低喝回应,“灵心长老,带人去搜查顾瞻的寝屋和书房,再没有就把整座府邸的暗阁翻过来,我偏不信找不出那块药石!”

“宗主……”

眼看顾瞻脸上崩起青筋,昭云初几乎要把人脖子拧断,兰空辞一把扯住昭云初的胳膊,连灵心长老也有些稳不住地赶上前来劝。

“捉贼要拿脏,顾瞻在兰氏威望不低,还是等把药石和那些命案的来龙去脉都审出来再处置不迟,否则这样杀了他,众人不知内情,也难以让宗门子弟信服。”

顾及着昭云初的想法,灵心也不敢劝太多,为难之际,石门外突然传来小纪的急报——

“禀宗主,昭宗门子弟伙同一群江湖人士在外头闹事,说有几个侠士被杀害,有证据指认是宗主所为,大声指责宗主德不配位,弟子们拦不住,没有命令也不敢贸然动武,那帮人只怕是要闯进大门来了!”

“岂有此理!我兰氏的大门是他们说闯就闯的?”

灵心听得气恼,像是怕此时再生事端,说着话便要往外走,“快随我去同他们理论。”

“长老留步!”

昭云初喊得及时,目光扫过一旁心神已乱的兰空辞,待灵心回头,已脱手松开了顾瞻,任人倚墙跌坐下去。

“请你陪同大师兄留在这儿严审顾瞻,在拿到药石之前,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水牢,我解决完外头的事就回来。”

……

宗门前院的吵闹声纷杂不休,闹事者已闯入大门,巡逻的弟子们赶过来苦苦抵挡,甚至已有沉不住气的已拔剑相向。

“这是做什么?我们兰宗门又不是比武擂台!”

小纪算是跑得快的,没想到去通报的这会儿子功夫,事态发展得愈发不可收拾,眼尖地指向最前面的昭陆德,“宗主,就是他挑的头,上回来闹的也是他,说要找您理论……”

“我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话音刚落,昭云初身影疾速闪过眼前,带过一阵烈风扫落沿途花叶沙尘,迷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等再反应过来时,昭云初已运功将冲进来的闹事者以掌风催倒。

“有本事的尽管过来,本宗主在此领教。”

说罢,离殃剑出鞘,剑刃明晃晃地亮在众人面前,于内门处孑然而立的背影孤傲而充满杀意,面对乌泱泱的一批人,大有强行镇压之势,叫一众弟子看得心惊,纷纷形成包围之势,拔剑待命。

为首的昭陆德捂着伤处,被昭云初盯得冒了冷汗,而中伤的一批人里,有些已被这阵势吓得不住往后挪,昭陆德见状,只得硬撑着举剑向前,高喊——

“死者们身上有兰宗门令牌,且听闻都与他昭云初有旧仇,万万抵赖不得,何况昭云初自小残害师门的事就没少做过,手段狠毒,我等都是江湖义气之辈,大家不用怕,一齐讨伐这个小人!”

此话一出,被鼓动的江湖人士不少,纷纷围上前来,眼看又有一波人攻进门来,小纪立马站到昭云初身边,对众弟子喊道:“保护宗主!”

“你们守住前院,一个人也别放进去。”

面对这群家伙,昭云初并不打算让兰氏子弟们上场硬拼,一个命令给到小纪,随即纵身一跃,半空中迎上打头阵的昭陆德,迅速挑开对方配剑,回身一个侧踢将人逼退几步。

紧接腰间玄铁抽出瞬间,暗针飞梭,一连刺中最先冲上来的那波人,针入骨髓,惨叫着便一个个跪了下去。

小纪刚打下几个从边上窜来的江湖人士,瞧着昭云初运起轻功跃至上方,架于众人武器之上,旋身一转,就将周围人纷纷震倒,不等昭云初抽身退开一段距离,下一波人又蜂拥而上。

如此下去,怕是要陷入苦战,担心他运功过久支撑不住,小纪忙对身边弟子嘱咐:“你们紧守大门,我去请灵心长老过来!”

周围厮杀声不断,昭云初下手愈狠,渐渐占了上风,兰氏子弟配合地收紧包围圈,硬生生将人群逼退到大门前。

昭云初目光立即锁定悄悄缩在人群后的昭陆德,一个空翻落地,单脚踹去,将人猛踩在脚下往胸腹上碾,动作利落粗暴,怕是要断人两根肋骨。

昭云初瞥过周围,压迫意味极重,见暂时无人敢再闯门,便低眼凝向脚下的人。

“你这个、野小子……忘恩负义……”

实力悬殊太大,昭陆德被制得动弹不得,口吐鲜血,这几招下来连咒骂声都几乎没了。

“我残害师门,忘恩负义?”

声音不大,语气却透着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对着从小欺辱自己的昭宗门弟子,昭云初一贯不手软。

拿这家伙作法,看谁还敢再这般放肆。

“云初,快住手!”

就在他并起手刀准备了结此人的当口,一道身着浅灰纱袍的身影飞旋而上,翻跃至门前。

昭云初不过迟疑片刻,兰卿晚已出招打来,他速速旋起闪避,彼此擦身而过,退开一段距离,两人各自立于两重檐顶的金兽一角。

“云初,昭宗主对你有收留之恩,既已教训过,逼退他们就罢了。”

他们对峙的空档,昭陆德得了生机,昭宗门其他弟子匆匆上前将人拖出大门,他冷眼凝着,神情并未半点缓和,“昭宗主的恩情我自会记得,昭陆德屡次挑衅,今日必须杀。”

听人不肯妥协,兰卿晚心悬得愈紧,唯恐昭云初再错了主意,神情渐的严肃,“兰氏重振不久,你身为兰氏新主,万不可不顾宗门名声,为一己之怨再生事端!”

炎夏雷鸣,乌云压顶,覆过昭云初的上方,两人彼此光影相对,雨前的风刮得狂冽,如虎狼狂啸,可于昭云初耳中,却仿若褪成了背景,只听得到兰卿晚的一番陈词。

他在昭宗门的过往那般悲惨,兰师兄不是不知,无论前世今生,他们都对自己使尽了绊子,就算将这些昭宗门的人全杀了泄愤也不为过,可无论如何争辩,在兰师兄的心里,他所经受的苦难再多,终究是敌不过兰氏的名声。

兰卿晚能接受的,只能是一个期望中的兰氏之主。

内园栽培的兰花开得极盛,连天的绚烂里,攒紧的花瓣亦是染血斑斑,他移栽来静心伺弄两月,只可惜,他无缘陪兰卿晚欣赏。

随着内力外溢,继而掀起层层香浪,散了满院,漫出的芬芳里压抑着杀戮之气,兰花之景从未如此凄美过。

急风夹杂着落雨几许,飘零而来,顾瞻在水牢里说的话悄然拂过耳际,昭云初鬓角发丝凌乱,在空中肆意散开,而眸光幽幽,一瞬黯淡,只映得兰卿晚的身影,哪怕此刻正与自己对峙。

仿佛身处光明抵达不了的暗处,昭云初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轻柔而强硬――

“兰师兄,想阻止的话,就把我打下去。”

晃神之间,兰卿晚已拔出渡尘,挥剑刹那,昭云初及时反挡,两剑交错,在空中摩擦出一串乱电。

“你明知这是条死路,为什么还不及时回头?就不怕再得报应?”

兰卿晚出剑向来精湛,没有一招一式是多余的,让他应对得有些吃力。

好容易趁人稍不留神,昭云初当即挥掌催向地上的昭陆德,连同周围的人一并中伤,却忽的掌中一虚!

猛然察觉内力渐的控不住了,只得咬牙承受它的反噬。

兰卿晚敏锐感应到他出招变慢,当即蓄足内力引剑而出,势如破竹。

昭云初对这些剑式是熟悉的,兰卿晚几乎教过他所有的防御之法,可即使到了这一刻,他都没主动出击破过招,只怕让围观的人抓住兰氏剑法的弱处。

发觉到了不对劲,霎时想到他内力容易失控,几乎是下意识地,兰卿晚剑锋偏离开他心脏的位置,可已来不及收手,就这样直直刺了进去……

外溢的内力将扩开的一层屏障彻底瓦解散去,兰卿晚抽出渡尘剑刹那,身上血珠喷薄,溅落眼中。

昭云初单手撑地捂上胸口,艰难地对面前之人冷笑,“除了兰师兄你,谁还能给我报应?”

第85章 第85章 渐显疏离 昏迷初醒存芥蒂……

“不、不是……”

周围风雨狂肆, 兰卿晚僵硬地退开几步,望着他胸口处冒着血,持剑的手已不住发颤起来。

昭云初的伤口止不住血, 运功过度导致胸口愈疼,又催发了顾瞻下的慢毒, 于这淅淅沥沥的雨中,意识不住模糊,一时站不稳, 整个身子便直直往下坠去。

“宗主!”

灵心远远赶来,还未来得及救人,灰衣身影已飞下屋檐, 兰卿晚及时将他托在怀里, 两人疾速旋落兰花丛中。

细长的兰叶已被雨水打残,整片花海颓败死寂, 兰卿晚两指探到他愈加微弱的鼻息, 蓦地看到昭云初呛出的黑血, 顿时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灵心已带人前去镇压门外的骚乱,一时间,周围静得只剩风雨声,眼泪混杂其中滚落而下,兰卿晚颤着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无助地将人抱得愈紧,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云初,你支撑住,我、我马上带你去治伤……”

“兰公子, 宗主不能运功过度,这是灵心长老先前制的药,快给他服下!”

小纪听从灵心吩咐从门外赶回,把药递给兰卿晚,见人神思已乱,只好自己上手把药塞进昭云初嘴里,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宗主这样坚持不了太久,灵心长老已安排药师去宗主寝屋外等候,咱们快带宗主回去吧!”

缓上这许久,兰卿晚才懵然醒了些理智,忙抱起人奔出花圃,一路赶回内宅后院。

灵心回头瞧了眼,眉宇紧皱,忧心得很,终究也只能叹息着摇头。

……

眼前漫天烈火的景象如隔了层白雾,看得朦胧,只能隐约看见身处火场里的两个人影,一人身中乱箭跪地已亡,而另一人垂着头凝望着面前的少年,随之引剑自刎。

这番景象在呼啸声中席卷而过,消失在茫茫雾中,陷入一场无声的黑暗深渊。

不知被困了多久,雾中忽然透进了光点,从零星扩散到刺目晃眼,直到自己周身慢慢明亮起来,听得见有好几人在说话,飘渺而熟悉,牵引着意识,让他不得不掀动眼睫,皱起眉挤开一条眼缝,去仔细探一探。

入眼的是模糊的寝屋画面,雕窗半开,晨风拂进,他眯眼看了好一会儿,等眼底晕开的水光淌开,才缓缓清醒过来,睁大了些眼睛。

这是自己的寝屋,瞧窗外的阳光,想必已至午后了。

刚想抬手,察觉到有所束缚,侧目而视,榻前正伏着一人,依旧是灰袍莲冠,正俯坐榻前,闭目休憩着,眉目清朗秀逸,与梦中的模样一般,消瘦而憔悴。

“……宗主,你醒了?!”

昭云初只顾着盯眼前的人,却没顾到屏风外的动静,小纪这一声问,就把榻前之人给惊醒了,兰卿晚异常敏感地抬起头来,晃了晃神,忙收紧他遮在被褥下的手,扯了扯唇角,“云初,你怎么样了?”

几乎是本能地唤他,声音里还有未睡醒的哑涩,兰卿晚咽了咽喉咙,听不到他的回应,又急切直起身,倾上前些,再次唤道,“云初?”

昭云初目光来回扫着这皱眉之人,脑子里回想起昏倒前的情形,梦中残存的伤感慢慢平静下来。

眼睫上尚且挂着残泪,在光影下映出斑斓之色,昭云初静静凝望着面前的人,周身仿佛都渡了一层彩光。

一如这两月来梦见的那样,唤出自己的名字,是那样的温和,叫自己留恋与执迷。

只是这一次,仿佛全身麻木了一样。

眨了一下眼,昭云初陡然移开了视线,望向桌上的茶具,“水……”

声音里不难听出他的虚弱无力,却凭那不知是否错觉的疏离目光,看得兰卿晚喉间苦涩,直到小纪把水端来,把人扶起来喂水,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松,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态度。

“老天保佑,昏迷五日,宗主醒了就好,灵心长老他们在隔壁小憩,我这就喊他们来!”

小纪放下盛水的碗往外去,不一会儿,就听见灵心和大师兄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宗主感觉如何?”

灵心刚绕过屏风,就着急问候着,看昭云初虚弱,便提醒尚伏在榻前沉默的人,“卿晚,让我给他探探脉象。”

经了提醒,兰卿晚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起身扶昭云初坐起,又往后寻了枕头垫上,才松手退到一侧,“有劳了。”

灵心轻应一声,托出昭云初的手,往他的脉象上压,探清后,对着榻上一言不发的人诉道:“剑伤虽未及要害,但宗主那日运功过度,顾瞻下的慢毒也还未清干净,情况还是不大好,在恢复以前,都需要静心休养。”

提及顾瞻,昭云初瞥了眼站在后头的兰空辞,又看向面前的灵心,动了动唇,吃力开口,“顾瞻他、说出药石下落了吗?”

关切得紧,他说话便呛得喉咙难受,却直直望着灵心,等待一个回复。

“……云初。”

兰卿晚一直仔细他的一举一动,听他发喘,终是从最先的混乱中晃过神来,快步俯身抚上他的胸口,想要替他缓一缓气。

昭云初注意到他们神色沉重,久久未言,兀自咬了咬苍白的唇,拨去兰卿晚的手,眉间蹙下,“顾瞻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宗主,你先安心养好身体,顾瞻的事往后再……”

“到底怎么了?”

昭云初一把揪住灵心的手腕,察觉到他们刻意回避的眼神,坚持要问清情况,“说清楚!”

“宗主。”

昭云初正紧着灵心追问,兰空辞低唤着,突然俯身朝自己跪了下去,低头重重一磕——

“阿瞻他,已经逃走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昭云初怔怔凝着跪伏在地上的兰空辞,手使不上力地垂下去,一头栽回枕上,疲惫得闭上了眼,深吐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很累,拼命想要扭转第一世的结局,命运却还是朝着同样方向将他推向深渊。

“大师兄,是你放走的吗?”

许久,昭云初稍缓心神,闷声问了一句。

“我作担保,不是空辞。”

灵心率先替人答复,但兰空辞仍旧跪在那儿,“我与空辞审问了一日,顾瞻半个字也没说,我给他一晚的功夫考虑清楚,若再不肯说便要上刑,就在那晚顾瞻逃走了,等发现的时候,已是隔日早上。”

“水牢周围戒备森严,又没有钥匙,他怎会逃脱?”

昭云初并不信这番说辞,为了困住顾瞻,连巡逻都换成了小纪手底下的人,就算顾瞻乔装,也不可能没一个人认出,顺利离府。

“他是从水牢中的小道逃出的。”

小纪知昭云初的疑惑,在一旁回应,将水牢中的情况如实禀告,“水牢内壁有一堵活墙,本是与外界通气所用,但不知何时被顾瞻改成了小道,连至后园密道。”

顿了顿,小纪接着将其他情况一并报出,“他的十几号府中亲信也在那晚不见人影,属下一路追踪,发现密道外有马车压过的痕迹,可到了郊区线索就断了,想必是顾瞻的亲信暗中谋划带他逃脱。”

顾瞻把持府中大权多年,从上到下的亲信不少,改密道,谋出府,想来也是能办到的。

到底是顾瞻技高一筹,这辈子,自己还是输了。

“大师兄,你先起来,都回去休息吧。”

昭云初说得有气无力,灵心安不下心,仔细替人掖好被角,好生宽慰着,“宗主,事已成定局,等你好些再慢慢筹划将来,眼下不宜多思多虑,就别再想了。”

待灵心起身,他稍偏了头对着身边的兰卿晚,没唤人,只低声道:“你也去吧。”

几人才要退出屏风,他连兰卿晚也要一并离开,却久不见人有动,昭云初睁开眼看去,注意到兰卿晚揪起袖子的手,只觉有些头疼。

“我在这儿照顾你。”

半晌,才应了一句。

兰卿晚能察觉到昭云初刻意的疏远,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自是不愿离开他身边的,出言留下,欲抚上他的脸,“你现在很虚弱,需要人……”

“不用了。”

昭云初下意识偏了脸,避开了兰卿晚的触碰,又斜眼望向退至一旁的人,“我想清净些,有小纪照顾就够了。”

他躲的动作太过刻意,又见兰卿晚神色略僵,气氛有些不对劲,小纪看着便明了了,只好笑着上前,从中调和,“兰公子已经守了好几日,也该好好休息一下,若是累病了,往后谁来照顾宗主?”

兰卿晚却摇摇头,伸在半空的手又朝前探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陪他一起……”

昭云初看在眼中,知兰卿晚一向固执,不由皱了眉头,“我现如今受伤,暂且也不会做旁的事,你不必管得这么紧。”

“我没有这个意思。”

自他醒来,两人之间几乎没怎么说话,彼此心里有芥蒂不假,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卿晚,既然宗主想安心休息,先别扰他了。”

灵心搭上兰卿晚的肩膀,好言相劝,“有什么事,等宗主精神好些了再说。”

几番劝说,兰卿晚才总算被拉着往外去,昭云初透过窗子空隙,静静地凝望那离去的背影。

风拂素衣,残阳斜照,让兰卿晚周身都渡了一层淡淡的光,仿若谪仙坠凡,连院中的景致都黯然失色。

兰卿晚本该如此,也该如此。

如此望着渐行渐远的人,神情愈加清明,昭云初终于缓缓开了口,“等兰师兄休息后,密传灵心长老和大师兄过来。”

第86章 第86章 舍弃师兄 舍他而去弃荷包……

“宗主你要……假死脱身?!”

望着靠坐在榻上的昭云初, 兰空辞坐不住了,突然把他们传来密谈,竟是打算离开宗门。

惊异不小, 起身刚要劝,被一旁的灵心按住肩膀, “先让宗主说完。”

一言说罢,便转了身去踱步到窗前,似也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