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云初本还有些担忧无法说服他们, 看到灵心的反应,才暗自舒了口气,继续道出自己的打算。
“一则, 近来江湖传闻虽有些是栽赃嫁祸, 添油加醋的,但杀人害命的事, 我认, 的确做过不少。”
叙说得平静, 仔细看着灵心负手而立的背影,并没有动气的意思,似乎早已知晓,于是他继续道:“二则,顾瞻惹出一连串的命案又跑了,没有证据就只能落到我头上,但无论是我还是顾瞻, 最终败坏的都是兰氏的名声,我继续坐在宗主的位置上,只怕是后患无穷……咳咳……”
话音愈弱,昭云初好一阵咳嗽, 小纪及时递了水过去喂下,听到窗前之人一叹,他又抬眼看去,灵心的神情里含满哀伤,“宗主,你若离开宗门,自然是能够避祸的,可从此兰氏怎么办?”
“大师兄在族中威望颇高,众人信服,可胜任宗主之位。”
宣告这一决定时,昭云初没有过多的犹豫,徐徐抬手伸去,等兰空辞缓过神顺意地搭上,昭云初抿紧了唇用力握住,语气坚定地嘱咐。
“我今日会下令,严刑拷问顾瞻没带走的人,既留在府里,大约不是他的心腹,或是又有留探子,若审不出什么,大师兄日后可放了,他们必定感恩戴德,于兰氏和大师兄都有利,这是其一,其二……”
声音已嘶哑得吐字不清,昭云初捂着嘴咳喘得反胃,小纪还想递水,他单手推远,一口气不停赶着交待,“其二,顾瞻之事不得外传,宣称他外出云游即可,私下再派人查找。”
“宗主,我恐怕不能……”
末了,见人想要推辞,昭云初又使劲握了握兰空辞的手,不安心地强调,“事关兰氏,大师兄切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承受着昭云初给予的压力,兰空辞收紧眉宇与人对视,并未应下。
“空辞,你还在犹豫什么?”
灵心长老猜测到空辞的心思,紧接着走到榻前,摊手一问,“难道顾瞻比兰氏还重要?”
兰空辞眉尾一颤,陡然间醒了神,“长老勿怒,我无此意。”
顿了顿,兰空辞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朝昭云初跪下,“我会遵从宗主之命,尽心守护兰氏。”
得到承诺,昭云初且松了些绷紧的神智,微微垂眼虑到了什么,脑中晃过前世昭陆德偷袭杀死兰空辞的画面,转而看向灵心,“长老,昭陆德死了么?”
“听说人昨日醒了,但还在客栈躺着,茶饭难进,恐怕比武大会是参加不了了。”
灵心据实相告,昭云初沉思片刻,眼神渐的暗下转冷,“长老,替我办最后一件事,昭陆德今日之内,必须死。”
“可是被昭陆德煽动的武林中人不少……”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要死!”
昭云初抢在灵心的前头答话,梗着脖子强撑着坐直了身,“有何仇怨,都尽管算在我头上,左右我都是要死的人。”
动作太急引得又一阵急喘,昭云初轻磕了眼,抚上自己依然疼痛的伤口,不自觉抿起苍白的唇,发出苦涩的嗤笑声,“兰师兄已当众代表兰氏清理门户,往后,他们就没理由再闹上兰氏了。”
一语言尽,灵心凝望着勉强支撑在榻上的人,神情里有着探究的意味。
“好吧。”
半晌,灵心才低低点头,“既然宗主已将这几桩事都已思虑妥当,我自当秉承密令,宗主放心。”
“还有一事,我要托付长老。”
有求于人,昭云初的尾音稍稍拖长,连带着神色也沉下,失力地往后靠回枕上,抬眼对上灵心的目光,“兰师兄仁善有余,而果毅不足,在江湖中难免会遭人算计,还望长老往后,多加照拂。”
“宗主此话……何意?”
灵心怕是自己听岔了,迟疑着,想从昭云初的神情里确认些什么,脸上少有地流露出错愕,“难道,不打算让卿晚伴你一起离开?!”
室内的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致,昭云初疲惫地闭了眼缄默许久,榻旁点香本为宁神,可此刻却静不了任何人的心。
顾瞻的话萦绕耳际挥之不去,叫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累得早就已经,想结束一切了。
他身负恶名,离开后注定要归隐终身,而兰师兄心系兰氏,毕生所愿即是重振宗门,若是随他离开,只怕兰师兄将来后悔。
何况上一世的他们下场如此惨烈,皆因他只顾着杀人泄愤而忽略了暗中敌手所致,这一世虽为了避祸收敛许多,但兰师兄依旧失望。
兰师兄想要的,是一个符合兰氏身份的宗主,而自己的经历与处世之道,兰师兄不能理解,更无法认同和包容。
回想当初他处置地头蛇那会儿,兰师兄对自己的态度,不是后续发现了他的身份,恐怕就要分道扬镳了。
顾瞻所言不假,像他这样一个人,若非是兰氏遗孤,兰师兄根本不会陪在自己身边。
可仅仅是因为这层身份而施舍来的眷顾,他昭云初,不要也罢。
等再睁眼时,眼底已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晕散溢出,从眼角静静滑落,喉咙里干涩得紧,泄了气般,他哑声道出:“兰师兄,他终归是属于兰氏。”
声音很弱,隐含了太深的无奈与妥协。
“既如此,为何不把宗主之位传给兰师弟?”
兰空辞问出困惑,昭云初听着,偏头朝人睨去,道出了心底话,“只有大师兄你当了宗主,顾瞻才不会对兰氏不利。”
……
不过一夜的功夫,昭云初所住的院落已乱作一团,天还未大亮,家仆们就行色匆匆地准备白事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本还在小声议论些什么,他们回头朝院门望去,见到来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纷纷低头干活,不再吭声。
兰卿晚在厨房忙完,添了补药熬好汤过来,一路上听到院里动静不小,等瞥见院里的东西,便快步上前,“好端端的拿这些东西出来做什么?”
“兰师弟。”
不等家仆们回话,寝屋里忽然传出兰空辞的声音,兰卿晚一愣,即刻转身赶了进去,目光下意识扫过里屋,床榻却已是空荡荡,唯有兰空辞一人立于屏风前。
“大师兄?”
他茫然地望着人,想要问的话就要脱口,兰空辞已迈了过来。
“兰师弟,宗主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云初换地方静养了吗?在哪个院子?”
兰卿晚瞧人神色凝重,心底有些着急,“是不是云初的伤势又加重了,怎么不叫人告诉我?”
面对他的问话,兰空辞捂着手里的荷包,不知该如何安抚,踌躇了片刻,还是将它交到兰卿晚手里,叹息沉得近乎无声,“宗主离开兰氏了,临行前留下了这个荷包,让我把它转交予你。”
兰卿晚几乎是刹那僵在原地,半张着口望向兰空辞,停在了唤人的瞬间,心底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荷包里有什么,兰卿晚自然比谁都清楚,微颤的手轻轻一捻,触在了比目鱼绣纹上。
记忆退回两年前的那一晚,云初将锦囊放到了自己手中,他们就此结发,装入荷包里。
从那以后,云初便一直保管,即使经历了被废武功逃难的那几月,也贴身带着,不为别的,只因“赤绳系定,白头永偕”,这是云初最想要的,不是么?
为什么……
蓦地记起在水牢里争吵了之后,云初问起自己的话――
“如若最后没有抓住奸细,像前世那般,兰师兄,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宗门,归隐乡镇?”
而在那日误伤一剑时,云初的话亦撞进脑子里――
“除了兰师兄你,谁还能给我报应?”
兰卿晚本就因疲惫而憔悴的面容,一瞬变得惨白。
“云初,去了哪儿?”
好半天,兰卿晚才回了神,几乎克制不住自己,上前用力抓上兰空辞的衣袖,“大师兄,云初他上哪儿去了,告诉我啊!”
“是灵心长老安排的,我并不知晓。”
兰空辞未刻意隐瞒,捡着要紧处叙述,“宗主昨日招我和长老密谈,去意已决,我受宗主所托,今日便会对外宣告,他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兰卿晚怔怔摇了摇头,眼底渐的湿红,手里的荷包揪得愈紧,随即咬起下唇,推开兰空辞就往外去。
“兰师弟!”
兰空辞喊他,兰卿晚未应,看他这样自然是担心,往前迈了一步,欲挡下来,却被错开身子,兰卿晚甩掉了阻拦,兰空辞当即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去找他吗?这时候宗主早就不在月泽城了。”
“我去问灵心长老,我要陪着云初。”
“他现下正紧急布置人手追查阿瞻下落,他答应过宗主隐瞒去处,恐怕也不会见你。”
被这一抓,手里的荷包竟给抖落桌下,兰空辞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猛地抽回手,跪到地上去,哆嗦着手去捡回荷包托在掌心里,生怕丢了一样。
“兰师弟,宗主他这样安排,也是替你考虑,希望你能留在兰氏……”
兰空辞跟着蹲下身去,本想劝上一劝,可当看到他咬破唇隐忍的神情,脸上已淌下清泪,就懵住了。
“怨我?云初他是在怨我。”
兰卿晚声音弱得不行,先是茫然,继而肯定了这个答案。
云初心里的怨太深了,怨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再和自己多说,就消失了踪影。
“他错解我了,云初、他错解我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思绪乱得都混沌了,兰卿晚抓着荷包,整个人捂着脑袋缩在地上,颤抖着身子呜咽,崩溃到了极致。
第87章 第87章 二度抛弃 我要留下保护你……
一扇偏僻的院门前, 高挂一幅刻着“寂心斋”的匾额,院中长廊下有修缮好的清渠,初秋落叶飘落, 几条游鱼窜游跃出,激起一圈水花, 将廊中身着灰白长袍的修长身影化了波纹散去。
“兰师兄,你已经等一天一夜了,还是先请回吧, 灵心长老若是回来,我会转告的。”
守门的弟子劝了不止一次,可兰卿晚不肯走, 也着实是束手无措, 眼一瞥见到快步前来的兰空辞,便立即迎过去, “大师兄你可算来了!帮忙劝劝吧, 别让咱们师弟几个为难。”
兰空辞行路匆匆, 面露疲态地应了声,目光落在廊中人的背影上,他衣袖间沾了落叶也未拂去,安静得如一潭死水。
叹息一声,兰空辞摆手朝周围的师弟们挥了挥,“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
一干人等尽数退到院门外,一时间, 廊中只剩了他们二人。
“大师兄倘若也是来劝的,就不必费口舌了,问不到云初的下落,我不会走。”
兰卿晚话说得直接, 连头也没回,兰空辞少见他这般固执,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劝人,微微颔首反问道:“宗主的丧事已办完,他不会再回宗门了,就是知晓他在哪儿,你又能如何?”
“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兰卿晚的回答,让人有些惊讶,兰空辞紧着神情,迈前一步追问,“哪怕同他一样,永不回宗门?”
察觉出了兰空辞不同以往的态度,兰卿晚几乎一瞬蹙起了眉,并不擅长拐弯抹角,转身而来,“大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云初在哪里?”
怔怔望着人,兰卿晚一脸的失魂落魄,眸光微微亮起,这般期待叫兰空辞生生咽回想问的话,已理解了他的意思,便不打算再耽搁,压低声音点了头。
“随行的小纪和宁师侄听宗主的令赶回禀告,在山路上发现了周氏的暗号,怀疑那附近有周氏的人,我已召集了一小队贴身护卫,打算秘密赶去搜捕。”
兰卿晚听着这番话,眼中蓦地亮起些许光亮,一把拉上兰空辞的胳膊,“那云初、他也回来了?”
“小纪说,宗主身上有伤赶不及告知,也怕走漏风声,和负责驾马的护卫静风留在那处盯着动静,会先到山下的村庄等我们的人马赶到。”
说罢,兰空辞晃着兰卿晚的肩膀醒了醒神,“事不宜迟,兰师弟若是想见宗主……”
“我要见云初,大师兄。”
兰卿晚少有流露出央求人的时候,生怕兰空辞犹豫,催促得紧,“劳烦你,带我一起去。”
……
“啪――啪――”
沾了盐水的长鞭划过空气,在一片昏暗的山洞中,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尤其刺耳。
昭云初和护卫静风被绑在木桩上,任由一帮人折腾,身上疼得似乎没了知觉,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护卫已经没气了,这一个可别打死了!天赐良机才逮住的,还没得到顾少主的回音,还是先停一停。”
“也是,他本就受了伤,就是给他跑也跑不远!”
昭云初强撑着意识睁了睁眼,从下山时被发现到被绑到山洞,已过了三四个时辰,陆陆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才明白那些周氏的记号不过是顾瞻安排的障眼法,让这些亲信一路设阻,防着兰氏追捕,为他逃离争取时间。
瞧木桩前的两人商量着,将手里的血鞭往边上一丢,正要往外走,外头突然传来动静――
“不知是不是走漏了风声,兰空辞带人来搜山了,大伙儿速速撤离!”
传话的探子匆匆进来,惹得洞中顾瞻的亲信乱了阵脚,木桩前的两人相互瞥了对方一眼,不知如何处置。
“那这昭云初怎么办?要带走吗?”
“最后一处机关已被破,来不及了!咱们家中老小的命都在顾少主手上,没带上昭云初不过挨顿罚,若是被抓,不就只有死路一条?还是快逃吧!”
“也是,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和顾少主最要好的兰空辞,若是正面起冲突伤了他,还指不定顾少主能不能饶了咱们呢!”
说话间,一干人等逃得算快,昭云初脑袋沉得很,看得模糊,也知这帮人是何情况,只无声冷笑着,顾瞻这个人机关算尽,恐怕最终也是要栽在兰空辞身上的。
只恍惚着,他看到了一群人涌进来,不知是谁因意外而喊了声“宗主”,很快就有一人从人群中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赶来,那模糊的身影一身灰袍白衣,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确认一刻,瞳孔骤缩。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兰卿晚,居然跟着找来……
“云初?”
冲到木桩前,兰卿晚无声地唤了他,一身的血痕看得清晰,弥散着铁锈的腥味,想到他身上的伤还未好,蓦地仿佛心口被揪似的生疼。
昭云初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束缚的绳索一解,他整个人便要栽倒下去,兰卿晚及时将人托在怀里,拨开他散在脸上的乱发。
瞥见后面跟来的兰空辞,昭云初的眼神变得幽冷,攥紧了手,不自觉咬起下唇,几乎是强压下怒意。
让兰卿晚跟来,是灵心长老的意思,还是兰空辞的?竟这般靠不住!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兰卿晚速速给他点了穴,护住他的心脉,又检查起他的伤势,可当抚到他的手,发现了他正紧攥着掌心,蓦地一怔,“云初?”
昭云初磨了磨牙,眼底不知何时泛起了红意,不住蹙下眉骨,喉中涩得嘶哑,几乎无了声,因没有多余的力气,轻轻挥开手,开始撑着坐起来,刻意避开了他的触碰。
兰卿晚领会了他的抗拒,一怔,下意识扶上他的后背,手脚动作尽是慌乱,上前一把握住了他欲缩起的手。
“大师兄,人往后面去了。”
自知情势紧急,也顾不得太多,昭云初竭尽全力喊住兰空辞,指向后方小道时不忘提醒,“他们不是周氏的,都是顾瞻的亲信,一定要抓住……”
事关顾瞻,兰空辞表情微有凝滞,随即带人朝昭云初所指方向奔走。
“他们人不少,你也去帮大师兄。”
交待了罢,他靠到墙上舒缓着气,可身旁的人未动,疲惫感瞬间涌上心头,“还不快去!”
“我留在这儿保护你。”
朝人推去的手一瞬被紧握,兰卿晚连同袖里的东西掏出一并塞进他的掌心。
昭云初未低头看,只捻了捻,轻易摸出了是双鱼的绣纹,扎手似的,眉心一拧便想缩回,奈何兰卿晚根本没松手的打算,整个人欲要挨过来。
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抬头见小纪和宁南清奔进来,昭云初顺势扯住人。
“师父?!”
宁南清看他一身的伤,简直触目惊心,忙蹲下身想扶过去,又畏手畏脚地问:“师父,你伤得重不重?我、我能不能碰你?”
“这点伤,没这么娇气。”
昭云初被两人围着,暂且安心地闭眼松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兰卿晚的手,“有他们俩在就够了,你对机关阵更熟悉,快去吧。”
听人说话喘得有些厉害,小纪伸手替人顺了顺气,附和地对兰卿晚道:“请兰公子放心,我会在这儿照看好宗主的。”
仍然没有动静,昭云初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凝向守在身边的兰卿晚,神情微恼,吐着气音催促,“静风已经死了,不要再徒添伤亡……”
像是被他的话震了神,兰卿晚身子隐隐一颤,而后,执起了他的手。
周围嘈杂得很,兰卿晚紧抿着唇,于那紧蹙的眉峰里挣扎,直至松手前开了口,“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昭云初努力睁开眼,望着人起身离去的背影,自觉嘲讽,兰卿晚要走的路,从来都与自己不同,为此几次生出嫌隙,何况他即将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又如何能再待在一处?
忽的有一暗器从过道中投出,正对兰卿晚,昭云初兀自呼吸一滞,直到渡尘剑出鞘,在狭窄的空间里截断暗器,他才松缓了绷紧的身子。
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越发模糊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清,才陡然垂下了眼,对身边的人吩咐,“你用轻功带我下山,从小道走,别让他们跟上。”
……
顾瞻的人借着机关逃窜得快,只有四个手脚慢的被兰空辞逮了出来。
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被捉住,一不留神,就有三人割颈自尽,叫围上的兰氏子弟们吃惊不小。
好在兰空辞反应快些,及时上手定了穴位,把最后一人控制住,用布封了嘴,绳索捆上再走。
待毁去沿途隐藏的机关,兰卿晚紧着步子上前禀告,“大师兄,这些都是顾师兄擅长的机关术,云初所言不虚,还是尽快审问这几人,问出顾师兄藏身何处为好。”
“……我明白。”
兰空辞应了声,兰卿晚也不再多逗留,转身就大步迈回山洞过道,着急回去带云初先疗伤,可木桩前,却已不见人影。
唯有那一只荷包,静躺地上。
第88章 第88章 林中寻人 寻人不得病昏迷……
“……云初呢?”
傍晚的山雾未散尽, 兰空辞带着人处理被毁去的机关,忽然听到过道里传来换人的声音,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 赶忙同罗郁前后脚朝过道里赶去。
直至过道尽头的山洞,已无昭云初的身影, 唯有兰卿晚一人,手里似乎揪着什么东西,像是荷包, 他正扶在木桩旁,神情慌得不知所措。
“师弟……”
“大师兄、大师兄!”
听到兰空辞的声音,兰卿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扑上前去拉住人, “云初不见了,你们有没有看到他?别瞒着我, 他身上有伤, 经不得折腾了……”
罗郁同兰空辞对视片刻, 率先冷静下来领着人马往来时的方向搜去,可山道上哪里有半点人影,只是低下头瞥见一旁的小道,依稀能辨出泥土上有几步走动的脚印,看这最后两步的深浅程度,该是施展了轻功。
“宗主可能是被小纪用轻功背走的。”
“什么?!”
兰空辞随罗郁所指,快步走到那些脚印前蹲下, 仔细探了探,才深叹一声,紧着一张脸起身,“宗主他伤成这样, 怎么能……”
众人皆是懵然不清,罗郁回头看向兰卿晚,他听到方才的话,似已支撑不住,踉跄着跌了一脚,五指紧紧抠在树皮上,咬不住发抖的唇,只得颤着声开口,想要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我、我顺着小道去找他……云初身上有伤,小纪带着两个人一定会停下休息,他走不远的,我去找……”
“这荒郊野岭的,小道四通八达,哪儿都能走,要往哪里找?”
罗郁上前扶住他,才发现他袖里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打哆嗦,本就太过紧张,听到这话,连步子都走不稳了。
一晃,手里的东西险些抖落,兰卿晚猛地捂进怀里,生怕丢了一样。
“兰师兄你先别慌,不如我们先回宗门,我陪你一同去求灵心长老,问出安置宗主的地方,再找过去……”
“宗主应该不会去灵心长老安排的地方了。”
罗郁本想宽慰,可兰空辞却笃定地否了这个思路,目光眺向脚印消失的小道。
“阿瞻已在这一带布下陷阱,若再往原定方向走,就极易被他的眼线盯上,宗主定然是考虑到了,才会往反方向的小路离开。”
“别说了。”
兰卿晚听着他们争论,声音弱得不行,先是迷茫地垂眼,继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云初,他是在躲我。”
打从进山洞救下云初,就没有打算给自己机会。
“我、我不该离开他身边的……他特地支开我,他是故意的。”
兰卿晚抓着荷包,思绪乱得都混沌了,漫无目的地往小道上前行,口中自言自语地呢喃,“我为什么会松手呢?我怎么会糊涂到松开他的手……他怎么可以丢下我!”
哽咽几声,喘着哭腔撑在树边捶打下去,仿佛天塌了,终于抑制不住地哀泣起来,“他有怨,冲我来就好了……”
拳拳沾血,晓得他经受不住,兰空辞忙上前扶去,用力扯着兰卿晚的胳膊不让他再拿自己较劲,“宗主和阿瞻接连出事,你若再有什么闪失,我如何能向兰氏先祖交待?”
一向宽和的兰空辞难得出言呵斥,仔细凝着他手上的伤,叹着摇了摇头,缓下语气尝试劝道:“师弟你冷静点,天已经快黑了,还是先随我回去再作打算吧。”
说着,欲要拉着人往回走,兰卿晚却僵在那儿,抿紧的唇狠狠一咬,猛地将兰空辞推开几步。
“别管我!”
他整个人站不稳地往后跌在老树前,又扒着树皮勉强站好,怔怔望着兰空辞一行人,带泪的目光有些涣散,喉间梗塞得紧,苦笑出声,“连云初都不管我了,你们还管什么……”
声音微弱,受到莫大的刺激,他失了理智,也不顾是何人,戒备地往身后的小道退去,兰空辞在路口紧张地伸着双手,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大师兄,我带两个人留在这儿陪着。”
罗郁从旁跟上,拦住兰空辞后回头瞧了一眼,挨近提醒,“审问人要紧,你们先回吧。”
“可是……”
看着兰卿晚摇摇晃晃地往林中小道里走,兰空辞很是担忧,犹豫之际,罗郁又道:“若有事,我立即回禀。”
念着要尽快追查出顾瞻的下落,兰空辞头疼地闭了闭眼,纠结好一会儿,才妥协地垂下胳膊,“你看紧些,这些日子我瞧他神思恍惚,可别出什么差池。”
好说歹说,一行人总算是离开了,唯有罗郁几人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前,免得又刺激到了人。
眼看乌云压顶,天色暗得极快,一场夏日急雨不久就落于山林,可兰卿晚却毫无察觉似的,绷着思绪四处搜寻,可整整一晚,除了几只野兔蹿过灌木丛,林中就再无其他动静。
“凭什么、要这样躲着我?”
不敢深想再找不着人的可能,他的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哀求的意味,抖着发紫的唇喃喃自语,像是昭云初能听到般唤着人出来,可环顾这空寂的山林,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兰师兄,又下雨了,咱们找个地方避避,等雨停了再找吧?”
已经耗到了后半夜,山雨淅淅沥沥下过几轮没完,罗郁让人到山下村庄借来把伞,这会儿撑开勉强不被淋透,可夜风刮得愈发大了,夹杂着雨珠渗到衣里,也凉得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说了别管我。”
垂落的几缕发丝已被雨珠裹湿贴了额上,兰卿晚视线渐的模糊起来,却固执地拨开罗郁递来的伞,像是在和自己较劲,继续朝前走去,仿佛这样昭云初就会不忍心躲着他。
“你已经两日没合眼了,这样会生病的!”
罗郁一连捞了几回都扒不住他的衣袖,他们几人轮流守着,现下两个兰氏子弟在山下村庄里休息没回来,正苦恼没人帮衬,兰卿晚却望着前方泥泞的山路道:“病了好,云初就会回来,他舍不得。”
到底寒意袭人,罗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兰卿晚回头瞧着,无意连累旁人,将伞往罗郁方向扶过去,“你也去找地方休息吧,我自己找就好。”
“兰师兄在说什么胡话?快和我去避雨。”
触碰到兰卿晚的手,罗郁察觉到他体温过热,不由得着急起来,拉着人就要往山下去,忽的兰卿晚用力挣脱开,被脚下山石一绊,就这么直直栽倒下去,昏在了草丛中。
朦胧的意识里,昭云初的背影渐行渐远,自己努力地伸着手想要抓住,可直至那背影完全被黑暗的深渊吞噬,也没能触碰到一点点。
“云初!”
一声惊呼后,兰卿晚被自己的梦境所吓醒,睁眼的瞬间,看到的是阴沉的天光,窗外的雨景被闪电劈成了黑白两半,伴随雷声轰下,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眼前的是熟悉的寝屋,他已经被送回了兰氏。
眼角余光注意到坐在桌前的兰空辞,他匆忙问起,“大师兄,云初他回来了吗……”
可回应的,只有兰空辞的沉默,他失力地垂了眼,带有明显的失落。
“你前天被罗郁带回来时高烧不退,昏迷中一直在念叨着宗主的名字,我和长老不放心,轮流在这儿守着给你喂药,好在你早上终于退了烧。”
兰空辞眼下乌青颇重,一脸的疲态却仍关切地端起温在桌上的药,稳步走到兰卿晚面前,“快把药喝下去。”
“对不住,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接过药碗,兰卿晚咬了咬唇,一脸愧色,随即闭眼闷头饮下。
兰空辞睨着,长舒一口气,才缓缓诉道:“灵心长老派人去找过,宗主果真没去事先安排落脚的地方,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只能让探子四处暗访打听。”
顿了顿,兰空辞瞧着他越发黯淡下去的神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暂且不用太担心,宗主身边有小纪和师侄跟着,若有难处定会来消息,一时没有音讯,也许是宗主的意思。”
“谢大师兄宽慰,可我不想在宗门里干等着。”
兰卿晚摇了摇头,忍下眼底泛起的热意,却抑制不住语气里的不安,“云初一而再地负气撇下我,若不找到找他好好解释,只怕他会一直和我置气……”
“晓得你的心思,我不再劝了,能去找……也算是好的了。”
兰空辞苦涩地回应,抿唇掩去自己的情绪,向人道出自己的想法,“若是毫无头绪,不妨去青石镇的昭宗门旧居细细打听一下,宗主从小在那儿生活,说不定会回去。”
闻言,兰卿晚倏忽抬了抬眼,眸光里含着些许希冀,一想到昭宗门子弟对云初的所作所为,很快又落寞下去。
“云初自小与那些弟子们不睦,会回去昭宗门么?”
可是,现在又能去哪儿找呢?
努力想要宽慰自己无措的内心,兰卿晚飘忽着目光喃喃自语,“但毕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许藏在镇上某个角落养伤也不一定。”
兰空辞欲要他振作起来,哪怕别再这样消沉下去,便应了声,“是啊,无论如何,先尽力寻一寻。”
第89章 第89章 茶馆训人 知其过往添悲伤……
初秋的天气虽已渐凉, 但路途遥远,兰卿晚马不停蹄地奔走,连着十来日才抵达青石镇, 终于在山腰上寻到了昭宗门。
自三年前被周同寅所灭,昭宗门只剩十几名弟子流落江湖, 这儿便没什么人再顾得上了,比之有顾涵照料的兰氏,果真要败落不少, 也不像是有人会住的样子。
“这位公子,请问来这儿有何事?”
兰卿晚正暗自伤神,忽而听闻身后有人相问, 一回头, 看到了个拿着扫帚的老人。
“老伯,晚辈是云游之人, 路过宝地, 不免有些好奇, 想要进去一观。”
兰卿晚行了礼,未避流言蜚语,并未暴露此行目的,已换上了素衣常服。稍稍打量了下老者的打扮,不像是江湖侠士,倒像是常居之人。
“这儿现如今可不是什么宝地,只不过是废弃的昭宗门, 能走的都走了,只剩咱们这些走不动的老汉住着罢了。”
老者扫去门前的落叶,瞅了眼门前久站着沉默的兰卿晚,“公子要是想进来看就看吧。”
被允许进去, 兰卿晚稍稍回了神,答谢了罢,便快步前行。
“公子东张西望是找什么人吗?”
正在弟子们居住的屋舍小道上走着,老者问得突然,兰卿晚一怔,还没想好如何解释,就听人笑起,“公子说吧,也许老汉认识也不一定。”
迟疑了会儿,兰卿晚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从前住在这儿的弟子昭云初,老伯可听过?”
话音刚落,老者像是听到什么犯忌讳的事一样,瞬间变了脸色,“昭云初?!你问他做什么?”
注意到人转眼变得有些警惕,兰卿晚神色微有凝滞,而后缓和地摇了摇头,“晚辈从前听闻了些他的江湖事迹,今日既来到他旧日所居,不免心生好奇,想要一观。”
“既然听过江湖传闻,就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十八年来没少捅娄子,且桩桩都是要命的麻烦,他住过的地方又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嫌晦气呢!”
提及昭云初,原本还算和蔼的老者话说得愈发嫌弃,指向另一头,“起先他是同师兄弟们一起住的,后来来拜师的多了,弟子们住所不够,就把昭云初的住处挪到那边去了。”
顺着老者所指,兰卿晚望到路尽头的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一见就看得出是常年屋顶漏雨,墙面漏风的屋舍。
……怎么能住这样的地方?!
僵了僵身子,他缓缓推开年久失修的屋门,里头除了一张床和单薄的被褥,连个像样的起居物件都没有,哪怕吃饭的碗都是破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小师弟过得不好呢?日日吃残羹剩菜,受人欺凌,你还会施舍那些孩子吗?”
脑中蓦地忆起昭云初曾说过的话,兰卿晚不自觉红了眼睛,抿唇默了好一会儿,才吸上一口气抬头,问起门外的老者,“这里如此简陋,云、他住了多少年?”
“这老汉还真不记得,左右那时候他还小,个头都没半个门高哩。”
老者回忆着答了句,瞧了瞧兰卿晚面露不忍,又道:“公子倒也不必同情他,关门弟子都是家里人封了银子来拜师的,昭云初无亲无故不说,还白吃白喝昭宗门十多年,能有个住处就不错了。”
说罢,老者又无所谓地叹笑,“谁叫他生来命贱呢!”
“你……”
本就沉浸在悲悯之中,老者一语,激得兰卿晚猛地回头,晃过最初的震惊,脸上顿生怒意,持剑的手微微抬起,攥得指甲发白,叫人看了不免有些心慌。
原本蹙下的眉宇拧得愈深,兰卿晚伫立在屋门前,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僵冷着脸色道:“老伯,谁生来又是该受苦的?好好的孩子遭了这样刻薄的对待,他又做错了什么?”
质问得紧,让老者不敢再放肆说话。既在这儿寻不到人,兰卿晚没想多逗留,也不再与人多言,转身就往外走去。
下山的路并不短,可兰卿晚满腹心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青石镇的街道上。
前头说书的茶馆分外热闹,三三两两的人群晃过眼前赶着进门,远远就听到说书人道出江湖魔头昭云初从小是如何残害师门之事。
“自打用毒蝎害了师兄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如此云云,听得底下的看客越发起劲,连连议论起近来听到的传闻。
“我听说啊,昭云初练了邪功才杀得了周同寅,连昭宗门活下来的人也都被他给杀了,兰氏的长老和师兄们容不下,寻了个机会把他毒死了,以正门风。”
“听人讲他刚当上宗主那会儿,还趁兰氏的一个师兄酒醉,把人家强行绑到床上……啧啧啧,整整一晚都没放过人家。”
“这魔头什么事做不出来!从小就招人嫌的,何况是兰氏那样威望高的宗门,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是兰氏遗孤,冒名顶替的罢了!”
“你们说这些,有何凭据?”
一声质问来得突然,兰卿晚在茶馆门前听得清楚,这会儿已走到说书场下,紧盯向台上的人,“说书先生讲昭云初从小如何杀人害命,果真是亲眼所见,还是以讹传讹?”
“这怎么是以讹传讹呢?镇上的人都知道啊,在下不过是稍加整理,说出来博茶客一笑罢了。”
说书人不明兰卿晚来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何况坏事传千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昭云初什么德行咱们打小就知道,一连杀了多少人,连上街买个包子都被人嫌弃。”
说话的是个穿着华丽的看客,身边还有几个小厮伺候茶水,正坐在席上冲着兰卿晚上下打量了番,“你是个江湖游士吧?不想听就出去,别在这儿犟嘴扫兴!”
“说到包子,我爹摆摊的包子时常少几个,自打昭云初走后就再没少了,保不齐一贯都是他偷的。”
身旁的男子也来搭上一嘴,“当年他敢抢在您前头买点心,要不是小爷您仁慈,只栓了他在街头吊上半日,大伙儿早把那小畜生给当街打死了!”
四周的嘲弄声不断,兰卿晚环顾周围一张张写满恶意和指责的面孔,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儿时无助的昭云初。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孩子……
“你怎么还杵在那儿?”
那名看客像是有些烦了,随手冲着兰卿晚一指,就命令身边的几个小厮道:“你们几个都是练家子,把这家伙给小爷我轰出去,别坏了大伙儿的兴致!”
“得嘞,爷就看好吧!”
一声令下,几人先后抡起袖子围上去,周围的人接连聚来看热闹,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风似的轻功一闪,兰卿晚腾空跃起,小厮们就被一腿横扫而过,轻而易举撂倒地上。
兰卿晚随即回头,一招打过看客肩膀揪着也摔下去,砸坏了长凳,剑柄直抵人眼前,痛得人龇牙咧嘴,直冒冷汗,却大气不敢出一声,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求饶。
“大侠,咱不说了,以后再也不提昭云初的事了,您高抬贵手,家里就我一根独苗……”
“是是是,以后不讲他的事了!”
说书人也赶下台来附和,生怕他把事闹大,“是在下胡诌,大侠手下留情,咱这小茶馆可不禁砸……”
“兰师兄!”
里头的人还在求情,茶馆外就传来罗郁的声音,进门便奔到了兰卿晚身边,瞧着倒了一地的人不免有些惊讶,赶忙拉住他阻止再出手,“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理会他们做什么!”
可他僵持着不肯就此罢休,罗郁只好挨近了小声提醒,“我有要紧事要说,先换个地方。”
……
被罗郁拉着离开了茶馆,兰卿晚随人浑浑噩噩地往小巷外走,陷在一片恍惚中。
镇上的一切都是云初从小就经受的,从不被周围的人善待,皆是恶意与戏谑,他从前从未细想过,云初竟是这样煎熬地度过了十多年,难怪他的性子那般偏执,难怪他对人出招即是死手,难怪……
“你哪里能体会一个从小没人保护的小孩,为了活下去要拼命到什么地步?”
不自觉念起云初水牢中对自己说过的话,可他却并不能感同身受,一句“都已经过去了”,太过轻描淡写,此刻他甚至不敢去细想,云初听到这话心里有多痛苦。
“兰师兄在想什么?”
罗郁走在前头,转身定睛一看,却微愣了愣,“你怎么眼睛红了?”
罗郁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以为兰卿晚是为方才的事生气,劝慰道:“茶馆里的那些人不明真相,兰师兄不必与他们计较。”
回了神,兰卿晚后知后觉拭去眼角洇出的水光,不想再聊茶馆里的纷争,摇了摇头便转了话题,“你不是在附近出任务吗?有何要紧事?”
“我昨日收到大师兄密信,探子来报,发现宗主的徒弟宁南清回到了临江镇,想必他知道宗主的下落。”
第90章 第90章 我想见他 云初你到底在哪……
天雾蒙蒙的还未大亮, 临江镇的街道安静无声,唯有一人停驻在挂着卖粮招牌的店门前。
“好不容易赶来了,兰师兄怎么不叩门?”
罗郁拴好了马过来, 发现兰卿晚屈着手伸到门前,却始终没有叩响, 不明所以。
“云初,一定还在生我的气。”
兰卿晚怔怔望着门板,急了一路, 日思夜想,可等到真正要面对了,又犹豫地缩了缩手, “我怕他会……”
“怕什么, 见面有什么心里话说开了就好,我来敲门!”
罗郁说话就上手, 街边骤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催得仆人裹上衣服就来开了个门缝。
“哈……二位来早了吧?”
睡意朦胧, 仆人捂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含含糊糊地道:“还要半个时辰才开门卖米咧。”
“小哥,我们不是来买米的,是来找宁南清的。”
“找少当家?”
仆人听凑来的罗郁说明来意,不由得揉眼睁开,仔细打量他们一番,“二位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是兰氏的弟子。小哥尽快通传一下吧, 我们有急事要……”
“是谁啊?”
话音未落,院里就传来宁南清的声音,惹得兰卿晚和罗郁不禁抬头望寻,宁南清一身短衣窄袖的练武装束, 正擦着汗巾,似乎正在练功。
“来了两位生客,说是兰氏的,要找您。”
仆人顺手接过汗巾,刚说了罢,宁南清看到兰卿晚,先是一愣,而后缓缓低头,震惊的目光里有闪躲的意味,而后又浅笑着施礼问候,“两位师叔好,先请进到内厅里喝杯热茶吧。”
宁南清侧开身子引路,等步入内厅,注意到兰卿晚一言不发却四下张望探寻,才让仆人退出去,亲自烫杯斟茶,“师叔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镇上,不知是有何事吩咐?”
瞧着宁南清揣着明白装糊涂,兰卿晚几乎一瞬蹙起了眉,深吸了口气直接走到桌前,他并不擅长拐弯抹角,刻意压低了声音,“宁师侄,云初他是在屋里休息么?”
这动作实属突然,宁南清笑容蓦地一僵,只是很快就冷静下来,恭敬地对他道:“师父不在这儿,他说自在惯了,把我送回临江镇后就去往他处养伤,现在莫说师叔不知师父去向,我也是不知的。”
“你是云初唯一的徒弟,怎会不知?”
闻言,兰卿晚下意识摇了头,显然并不相信这一番说辞。
宁南清并不急着辩驳,待斟满一杯清茶奉去给罗郁再回到桌前,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气氛愈加沉默,宁南清才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隐含了试探,“这二十多日来江湖上议论师父并非真死的人不少,师叔找人心切,是想做什么?”
江湖中对兰氏宗主之死众说纷纭,可不管是信与不信,对外,昭云初只能是死得越彻底越好,否则一旦消息走漏,再被有心人抓住,又将引起一场风波。
“师父他只想静心休养,不愿见他人,若是再动肝火,只恐于养伤无益。”
兰卿晚站在原处,与云初争执的话充斥耳旁,连着二十多日来,自己仿佛悬于玄黄之境,失重无依,他找人找得失魂落魄,日日夜夜地苦思,晓得当初的话伤了他,忙向人解释。
“我不会再同他吵了,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伤势未好,他需要人照顾。”
又一杯清茶斟好,听到兰卿晚的答案,宁南清似有些动摇,将茶奉上前,等人接过,才退开了些步子,步履轻慢,似怕惊扰了过往岁月。
“师叔总觉得师父杀人不眨眼,可在碎石山遇埋伏的时候,周同寅拿镇上街坊和我的性命相要挟,要师父磕一头救一人,稍有犹豫就放箭杀人,他硬是咬牙跪上碎石山,我看着他额头和膝盖磨了一路的血,坚持到了最后。”
回忆起那时的画面,兰卿晚看到宁南清的眼中明显晃过不忍的泪光,越往后说越是流露出与其性子不符的悲愤,压着声隐下喉咙里的呜咽,“师父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兰卿晚听得思绪纷乱,云初他从未说过碎石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想竟被羞辱至此,不自觉咬得下唇发白,又听人接着道出——
“师父其实本可找机会逃脱的,只因周同寅扔出了师叔的贴身铜钱饰品,师父怕你落入周同寅之手性命难保,才答应自废武功。”
说得难过,宁南清似不愿再回忆,没有再说出后面的故事,回身看向兰卿晚,“师叔,你真的很幸运,无论世事多少险恶,至少还有一个人,永远在你身后,哪怕你永远都不会认可他。”
娓娓道出的一席话,似石子骤然扔向溪流,炸出水花涟漪,搅乱了原本的平静。
兰卿晚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心绪如蜂狂蝶乱般繁杂,他面色霎时发白,皱紧眉颤着,陡然失力地摇头。
云初,竟是为了自己,才自废武功的?!
手里的茶杯端得有些不稳,温热的茶水溅到衣上些许,他也不顾,慌然走过去扯上宁南清的胳膊,“师侄,劳烦你让我见云初,我要见他。”
有些站不稳,他晃了晃身,宁南清怕他摔了茶杯,连忙接过来放下,等他慢慢平复了些,能够站稳,才松手退开,“师父要我保密他的行踪,不可对外宣扬。”
“我不是外人……”
兰卿晚从不擅长与人周旋,眼底已浸出淡淡湿意,他俯下身去,微微低头,迫切的语气里含着明显的无奈,“你让我见他吧,让我见他一面……”
僵持之下,眼看天色就要亮了,可兰卿晚没有半点放弃的意思,宁南清也苦恼得很,“师命难违,师叔如何要这般为难我?”
“我只是想见到云初。”
绕来绕去,还是要见到人,宁南清一脸纠结,实在奈何他不得,“师父临行前已为宗门安顿好一切,对外也宣称是师叔一剑重伤了他才不治身亡,你们都不会再因师父的事受连累,师叔心系兰氏,何不早些回去?”
“我没有要杀云初!”
兰卿晚的话里带着颤音,仿佛心口被人剜了一刀般作痛,几乎压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从没这样想过,这话是云初同你说的?他是这样想的?”
“师叔不满师父在宗门所为,众人都看在眼里,又何必自欺欺人?”
宁南清长叹一口气,说出了心中所虑,“不管真相如何,江湖中人只知师父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师叔非要继续闹大,就是枉费了师父的一番苦心。”
敬人七分,宁南清只好朝兰卿晚跪下,“出了这个屋子,师侄今日之言便不会再认,还请师叔,见谅。”
兰卿晚堪堪退步,明白了宁南清不会松口,隐着喉间的酸涩,目光转向内院,“我不为难你,我自己去找……你这儿找不到,我再往别处去找。”
“兰师兄?”
罗郁方才一直插不上嘴,这会儿跟上来,不知是想劝还是别的,兰卿晚却不管,直直往内院屋舍里走去。
一间间地寻过,并没有昭云初的踪影,连养伤的汤药罐子都不曾发现,果真是没有待在这儿。
希望落空,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已然方寸大乱,兰卿晚有些晕眩地闭了闭眼,罗郁上前扶稳,他却一把挣开,沉着步子往外走去,不肯就此放弃。
可事实如同在宁南清家中一般,无论是曾经的住所亦或是药铺,包括山林里养伤住过的木屋,都空空如也,蒙上了厚厚的积灰,没有一丁点住过人的痕迹。
兰卿晚颓丧地扶在一棵树旁,朝山林的木屋回望。那时他们身陷低谷,藏身于此,虽吃住简陋些,到底日日相伴,彼此安心,可现如今云初下落不明,存心躲着他不出来,让自己无计可施。
“兰师兄,太阳快要落山了,先回镇上找家客栈落脚吧?”
罗郁的声音传来,跟着赶到此处,见山中空寂,便从旁递上了一件新买的披风,“任务还没完成,我恐怕要先走一步,兰师兄风寒才刚好没多久,要多加爱惜身体。”
默默接了披风来,兰卿晚抬眼瞧着罗郁一脸担心,不免愧疚地垂了眼,“让你跟着我跑一趟,耽误你执行任务了,还是忙你的事要紧。”
“兰师兄且宽心,你与宗主共渡劫难,他不会不念旧情的。也许真如宁南清所说,宗主需要静养,等他好了就主动来找你了。”
听了罗郁的安慰,兰卿晚心中依旧茫然。找不到云初,又无线索,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兰宗门?他根本等不住,也不想静下来干熬着。留在镇上继续追问宁南清?有云初的命令,只怕也问不出什么。
时至今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和云初相处两年之久,却了解甚少,连该去哪儿找人都不晓得,算是什么伴侣!
独行下了山,兰卿晚游散在街头小巷,抬眼瞥了瞥街上来往行人,只觉自己如孤魂野鬼般漂泊无依。
“兰公子若是来寻宗主,就随我来吧。”
耳边飘来一句话,兰卿晚心中一惊,蓦地侧身,唯见小巷中坐在车撵上的人。
何子音?!
此人身上沾了些酒气,略显迷离的神情里含着些哀愁,只淡淡出口——
“我想,宗主他现在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