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莫要玩笑我了,你应该知晓的,这桩亲事并非是我想要的。”
我显露出苦恼之色,拿着火钳子轻拨炭火。
“那至今的哪桩亲事是你想要的呢?”沈鹤扬道。
这话怨意明显。
我抬眸窥了他一眼,本有些苍白的面上此时被炭火的暖光照亮,却仍似一块冰玉,精美无瑕神色浅淡至极。
我手拨动得快了些:“虽每桩亲事都并非我自己所选,但有一桩是我不想断的……”我话音停了片刻,又道:“哎!罢了。”
说罢我将火钳子扔到一边,拍了拍手,试探道:“好了,堂兄不是说要帮我嘛?就不要与我绕关子了,我近日为了此桩婚事急得焦头烂额,堂兄来的真正是巧。”
沈鹤扬扫了一眼药碗,手探到碗的侧面试探温度,边道:“我是说过可以为你所忙之事分忧,但本人却也没有断人姻缘的这种恶劣爱好。”
不可能……我在来的路上反复思量之下,仍是能肯定方才堂中沈鹤扬的那句话确实是有要帮我解决温、楚两家结亲之事的意思。但他现在这样的态度莫不是想以此与我谈什么条件?毕竟他最会的就是谈判。
于是我垂下眼角:“这可不算姻缘,这得是孽缘。堂兄你可能不知,我因为这段亲事,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手还停留在碗侧,纤纤手指沿着碗圆滑的弧度来回轻抚,问我:“经历了什么?”
两人说话间,那个小厮又重新起身,从一个匣子里取出香料,添进了香炉中之后终于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不过几息,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香烟飘出,将房内的药味都掩盖。
房内瞬间只剩下两人,我看着他这笑,本在心里准备好的几番说辞忽而不想说了,也跟着笑了笑,开口道:“堂兄好香啊。”
沈鹤扬一愣,侧目看我。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没有为这句话做解释的意思,他只好道:“你是说这香料么?邻国特有的,你若喜欢,我可以留下些。”
“那堂兄这次会待多久?”
沈鹤扬:“就几日。”
我也了然,他来去各个州县,甚至好几个国家,能停留几日想必都是挤出来的时间了。
可能是因为这房间的炭火太旺,我莫名觉得有些待不住,起身将这个房间对着荷塘的窗户打开,透了口气,回身看见仍坐在案侧拥着裘衣仰头看我的沈鹤扬,才后知后觉的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
“屋内炭火烧得太旺了……”我边说着边往回走,直接坐到了他身旁,伸手将那碗药移到自己面前,又自顾自提醒道:“还有些烫,得等会喝。”
沈鹤扬见我如此也没说什么。
炭盆里火光幽明,我扯了扯衣襟想让自己散去一些热意,眼角余光瞥见沈鹤扬的视线总往我留着的那道窗户缝飘,于是我也探头去瞧,待他转回头时,他的鼻尖几乎是轻擦着我的额头而过。
莫名的心跳就停漏了一拍。
我呼出一口气,寻找另外的话题:“若堂兄不帮我,我可真要娶夫了。”
沈鹤扬仍是淡淡:“嗯。”
然后抬手便想去够药碗。
我眼疾手快的将药碗端起,又道:“我来喂堂兄喝,可好?”
沈鹤扬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直言道:“我不会帮你的。”
我执起汤匙,在碗边缘刮掉附着在底的多余的药汤:“为何?堂兄想要我娶温去尘?”
“这婚事你退不掉的。”他说话总是简洁,像是可以为虚弱的病体省下一些力气般。
“即使是堂兄你帮我?”我将汤匙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吹,又浅浅尝了口……真他爹的难喝,我脸皱了一瞬,然后就立即递到沈鹤扬的嘴边去。
他望我一眼,又垂眸看向已压了在他唇上的汤药,轻轻张唇……果然伺候人这种事也是需要天分的。
待我一勺药喂完,重新舀起一勺的时候,沈鹤扬正拿起我的袖摆擦拭嘴角流下的药汁。擦完才回答之前我所问的问题:“可以退掉,但没必要……”
我下意识就要开口说:怎么没必要?温、楚两家结亲那是天大的坏事,于我而言不管从哪方面看,皆无任何益处可言。
可我还未开口,沈鹤扬下一句将我心中的这句话也回答上了:“强行退婚对你而言代价更深……且和温氏结亲并没有你想的那般遭。”
第二勺汤药都已经送到了他的唇边,沈鹤扬也微微张开了嘴,听到他这话我又将汤药拿回,汤匙置回碗里的轻碰声在屋内响起:“堂兄,你哪边的?”
“若事情真如堂兄所言已成定局,那堂兄又何必拖着病体风尘仆仆赶来,与我成婚前相见?”我不解问道。
说着我又重新舀起汤药送过去,这次动作明显比方才还急,药汁仍是流出,喂完还惹得沈鹤扬几声咳嗽,咳得肩背都在抖。他咳完缓了缓,道:“……来看看你。”
“那又为何在大堂上说那句让我误以为你能帮我的话呢?”
当我再次将汤匙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犹豫了瞬还是选择喝下,道:“想和你说说话。”
76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堂兄,还痛吗?”◎
汤汁还是流了出来……我歪了歪脑袋,将汤勺搁置到一旁,盯着他气色稍败的唇角下那缕正附着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缓缓下流的暗色汤汁,视线有些难以移开:“堂兄,我……”
他抬眼,紫色的眸子微动,让我立时心跳快了一拍,两人隔着炭火的暖光对视。
不自觉间我伸出手指点在了他唇角,然后指尖轻挪,擦去药渍。
沈鹤扬也伸手,贴在我脸颊。
他的手好像连手炉也捂不热,微冷的触感令我瞬间惊醒。随之他微沉的声音响起,告诉我:“你脸很红。”!?
不是,我方才心中起的那档子心思难道全写在脸上了??
我也真是能干啊,竟对一个病中人还能起歹念……
反应过来,我膝行退出几步,顿时心虚得手足无措,慌乱着问道:“这碗内剩余的药还喝吗?”
沈鹤扬:“喝,喝完才能有效果。”
这句话完,他也直起了身挨了过来。
沈鹤扬近几年虽被病缠身,但身形在男子里算是高大的,因此他挨在我身后,似一堵墙一样将我的身形几乎都要遮去。
他侧头望我:“小世女表情不对,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我。”我深吸一口气,嘴巴在急着开解,脑子却因沈鹤扬的靠近,他身上还存有着的那股清淡药味浅浅环绕在我鼻尖而思绪混沌不已。
我胡乱答道:“我想知道,这药是何功效?”
我当然知道是治病的啊,我个几乎没生过病的人,说详细了我其实也不懂……
然后沈鹤扬就笑了,笑意淡若清风,但却也是两人此次见面里,他第一次达到眼底的笑。
他答:“避孕的。”
短短三个字是我理智崩塌的前刻所最后听清的话。当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直接转身将他推倒在地。
沈鹤扬双手后撑在地,看我的眼神接近于纵容,眼睁睁看着我将他层层的衣衫都解开。
“堂兄故意的?”我重重呼吸着空气,待他的衣衫全被我扯至一旁后,便撑在他左右两侧问道。
像是接力,沈鹤扬正在我身下为我褪衣,他手的速度很快,明显急切。
听见我如此问,衣服解开之后,他双臂缠架在我的肩膀上,紫眸幽幽看我:“我避女汤都喝了,小世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用了些力气,抬身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我可不像他们,那般贪心……”
是的,我所认识的沈鹤扬是一个极其潇洒的人。
再惨败的局,他都能接受,既然已成定局,他能立马转身离开。
在沈家倾颓之时,两人婚约立断。他曾只身一人来到京城,在楚府门外等了许久才终于撞见正好从外面玩完回府的我。
本以为他会有很多怨怪的、骂的又或者诉苦的话要说。
但他那天只是将那时的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竟是扯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声音毫无悲戚,就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他说:“小世女,那我就走了……下次见面,你身边是不是就跟着你的夫、女了呢?”
这是他那天说的第一句话。
见我愣住,他又无奈似的看我一眼,向我走近:“可以亲我一下吗?”
根本不用我回答,下一刻我就在楚府门前的大街上被搂住。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此类女男口舍之间的亲近之事。完事后,他甚至还很礼貌地对我说了谢谢……
“堂兄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在他身上四处点火。
他两手紧紧抓着身下垫着的外衫,显然也是紧张的,但强忍着不肯显于面。
沈鹤扬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垂下眸子似乎是望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我不过是想与小世女及时行乐罢了。”
他每一句话都轻飘飘,却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好不容拼凑好的却仍然脆弱的理智之上,压得我的本就不实的理智再次摇摇欲塌。
说完这一句,*他环着我的腰背就要往下压。却发现我的双臂仍是撑得死死的,他微微凝眉有些不满般的望向我,眼神里难受和不解之意完全不做遮掩。
“……”
别这样望我啊,我也难受得要死。
但是……但是,我他爹的真的不能再上错人了!
人若管不住下半身,那事后脑子就要开始为自己的下半身冲动行为开始买单——这是我以身作则所悟出的不可撼动的真理。
我这边还在犹豫着呢,谁知沈鹤扬忽然一个翻身,我就被压在了下方。
我:“……”
这瞬间,我脑子里顿时觉得迷茫。
他要干什么?他要自己来?
那不行,虽然两人做的确实是无名无份的事,但房事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谁家女子行事之时,竟一直以背着地?
可当我垂眸看见沈鹤扬重重呼吸着,手也都在颤,拿着自己的花柱尝试怼的时候,我又心软了……
怎么说……不就睡个觉的事,还能天塌了不成?
但他既然这么的想要,那我或许可以尝试谈点什么条件?
这心思一旦生出,就很难再灭。
于是我立即伸爪截住他的……。
他动作一滞,抬眸望我,额侧细密的汗珠在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凝结了瞬间的错愕与无措。
“那堂兄这是愿意帮我了?”我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与此同时,五指渐渐地收紧。
“啊哈!”沈鹤扬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垂眸瞥了一眼被我牢牢攥住的他的“把柄”,再抬眼时,眸中满是震惊与羞恼:“你!无耻……
我歪了歪脑袋:“怎么说?”
还问着话,我的指尖已在轻轻游走,顺着纹理缓缓绕到上方,随后在微微张合的口子上轻轻一点,又加重力道按压下去。
沈鹤扬瞬间脱力,喉结滚动,撑在我耳边的那只首改成用肘支撑,止不住的发抖,额头抵着我;另一只首握在我作乱的首腕上。
每当我试着用指甲刮过,他便制止,几次想拿开,却又因我及时的动作放轻而又不舍得的停了动作,最后仍我胡闹。
“与我……你是觉得吃亏不成?”沈鹤扬咬牙问道。
终于,他似乎愿意与我谈判了。
我奖赏般的,另一只首也过去,托着下方的两个。
“堂兄身子不好,可不能重/欲/啊……”我关切道。
“嗯……!”他总是忍不住低头去看他自己被我两首缠着的……,进也不能,退也不能,他想俯身过来吻我,却又被我避开。
他似乎有些气恼了,音尾重了几分:“……直说!”
我立即道:“我身边缺一个为我出谋划策之人,万事若有人能与我商议,我便也不会遇事总孤立无援了。沈家有云悠顾着,堂兄不如就留在我这南园?”
话音才落,沈鹤扬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片刻后,他压身而下,也不顾我的首还紧抓着他的……会引起疼痛,两人身体紧紧贴着:“为什么总喜欢让人对你抱有不该的期待呢?你是如此的狡猾,那就别让他们困住你啊,就像当年你母亲对沈氏一样……”话说到一半他及时止住,面色晦暗不明的望我。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两人不去提起,就能当作从没有过。
他这是真生气了?
如此担心着,我便犹豫想着将首松开。却又听见他吸了口气,开口道:“就帮你这一次。”
我心中一喜,又立即握住:“可堂兄……”
此前竟不知沈鹤扬这般好说话,那或许我可以再要点筹码?
这动作引得他月要/复连连收缩,气息凌乱不已:“啊!呼……楚华月,你别太欺人太甚!”
说罢他就真的要起身去捞被我先前抛到一旁的衣服。
我见状知道再多也不能了,便连忙攥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重新将他压倒在地,不等沈鹤扬再说什么,便立即凑过去:“好了嘛……我错了嘛,”说完就立刻沉下去,进去的刹那他瞬间抬起了头,似是想起身又似是想避开。
能感觉到他在轻/颤,本想要推拒我的两只首变成无措地想去搂我要背,不过一会儿又十分难/耐地想去碰两人的相结连处,眉间深深拢起:“哈!等会……不是,你轻点,你这……嗯!……莽人。”
我顾不得那么多,沉下之后便是起伏不停。
充实且毫无缝隙的感觉令我觉得痴迷不已,一种绽放感涌进大脑最深的地方。
沈鹤扬仰起,微张着嘴,神情空白。
从最初的全身僵直、无所适从,到渐渐适应之后,几次伸手到两人中间点着我的……轻摁,害得几次我不由自主地紧/张,几次被我拨开手,然后与他十指相扣想控制住他的爪子,他又几次的挣脱重来。
我干脆俯身,嘴唇轻碰在他鼻尖,低声问他:“堂兄……还痛吗?”
“……嗯,痛的都麻木了,你才问,不晚吗?”沈鹤扬道。
我不带任何歉意的笑着:“这不是没顾得上嘛。”
感觉疯狂攀升,有即将达到峰顶之意,我连忙去寻沈鹤扬的嘴唇,就是控制不住的想去亲他。
沈鹤扬却是避开了,两首非常急切的挣脱了我的钳制,一首压着我的月要,一首抬我的/臀/,小鹤扬在两人之间速度异常。
【作者有话说】
和堂兄为什么会这么的快,后面会讲到。
然后男配们有些能够反复上桌,有些能半路降在桌上,有些上不了桌只能成为世女成长路上的一位过客
并非每一位都会成为世女府院中的夫或侍的(或因为他自身的抱负或因为身份的隔阂或因为感情的纠结)
77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不惜美人命◎
一场烟火在两人之间盛放,银白色火焰的余烬久久不灭。
天上还在下着初雪,屋内被炭火烘烤的暖融融,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却要饱受屋外横行的风霜,被吹得“咯吱”作响。
连结着的两人没有立刻分开,呼吸长时间都未能平静。
我趴在沈鹤扬的身上,察觉到他的手似乎动了动,我这才懒洋洋地睁眼。
就见到他白皙的手指勾起一旁的裘衣拖了过来披盖在我身上。
但其实两人现在浑身汗意,我想他应该也不至于会感受到冷。
但他到底是身体欠佳,且带着病体才经历过一场酣战,于是我开口问道:“……堂兄是觉得冷吗?”
我不想盖裘衣,太热了……也不想起身。
但却发现在我微哑着发出声音的那刻,体内的花柱明显的又跳动着活了过来。
有几声轻叹息从沈鹤扬喉间溢出。
他本为我盖好衣服之后,一直在轻抚我头发的动作也越来越来慢,直至停止……随后他轻推我肩膀,示意要我重新直起身坐好,这才想起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只说:“热。”
我:“……”
这一幕让我不得不觉得,我才是那个体弱到需要喝药的人才对。
“那不盖了,这屋里炭火烧得旺盖了总觉热,我想休——额!?”
最后一个字都未来得及脱口,一阵天旋地转,我便被压在了下面,沈鹤扬像是迫不及待,立即便有了动作:“嗯。那就不盖……本也不是拿来,哈……盖的,是给小世女垫的,背硌在地上会疼。”他话音断断续续,眉头轻压,很是专注。
“哈!”而我此时也只能发出一个简单的颤音。
软厚的裘衣被抓皱又松开,重物压在上面前后不停的耸动让它出了好多好多的褶皱。
堂兄的月要摆动起来的速度和力度竟然毫不逊色于他人,可与他年龄不符的是动作之间毫无技巧和避讳可言,什么巧劲花样皆被他省略。
他只是一昧的冲/幢着,进到所能抵达的最深之处,然后在最开始的地方又重新来过。
一遍又一遍,什么行房之礼他也抛了去,根本抢不到他的主控权。
当他把我翻回来时,我看着他沉欲的紫色双眸,和下颚上的汗珠,终于想到用什么词来形此时的堂兄了……“沉沦”
*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嘉礼在哭,离我很远,但我也没去找他。
因为我自己也身处在黑暗,别说四周了,就算是上下看,也都是无尽的暗色。
我猛然睁眼,还是在南园的侧屋房间。
窗户已经被完全支开,看到外面的天空灰尘尘的,雪也不知道停了多久,并未能在地上留下任何白色的痕迹。
我坐起来,发现身上已经换了身衣服。
而沈鹤扬背对着我,正在仰头将一碗什么汤汁饮下,一旁的侍从为他双手奉上一碟梅子,他轻轻摇头。
我下了床坐到他旁边,好奇问道:“这玩意还要喝两次?”
沈鹤扬手里的账本被他翻了一页,说道:“方才喝的是救命的药。”此时他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毫无生气的音色,说什么都淡淡,对任何事似乎都了无兴趣。
这句话让我刚想扬起的嘴角就落下,视线从侍从端走的空碗收回:“堂兄到底是被何疾缠身?”
年少时的沈鹤扬可是神采奕奕、嘴角时时挂笑的一个人。怎几年不见就如换了一副骨架一般,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竟丝毫找不见他年少时的那种身姿。
他侧目看我:“想知道?”
既然问出来了自然是想知道的。于是我点头。
便见他将手中的账本卷起,示意给我看:“差不多……这样三倍长度的一支大箭,”说到这,他歪了歪脑袋在我身上打量了几眼,随后用卷起的账本在我心口下方不远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又错身在我背后的一个地方轻轻一点……动作虽柔,却莫名惊起我一阵战栗。
下一刻,果然就听他道:“整个人被这支箭贯穿。一月间,死里逃生又死里逃生再死里逃生……最后活下来,呵哈哈……”说到这里,他低笑,像是聊起了令他觉得畅快的事,“不仅是她们没想到啊,我自己也没想到,竟然真让我活了下来,哈哈哈然后换他们去死。”
我不自觉的就挺直了腰,方才被他点过的两处地方莫名觉得异样的痒痛,像是那里有着结了痂却也起了脓的伤口。一时不知道该言何。
说罢沈鹤扬将账本轻轻抖平放到一旁,又微倾身来看我一眼:“想什么呢?这是在京城之外,商号氏族之间的争斗所发生的,可不关楚家的事。”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顿时松一口气。
可随之沈鹤扬的声音又悠悠传进耳中:“若说起被楚家抛弃那次,那能说的可就更多了……”
“堂兄——”我垂起眼角,想说几句宽慰但苍白的言语。
可不等我将后面的话脱口,却被他抬手立即遮住我的眼睛。
“我从未怪过你。”药香将我覆盖,他声音轻轻的,“我怪不来。”
这话让人心里怪不好受的,我倒希望他能像嘉礼那样,恨也好、爱也罢,都畅快说出来,然后明摆着要我哄索要我的补偿。我想这才能算得上“及时行乐。”
我沉默着将他的手拿了下来拢在手中,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传达一些暖意,觉得这样不够,随后又将他的手塞进自己袖里。
沈鹤扬也任由着我怎么摆弄他的手,他只是偏头看向窗外,以至于我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两人之间静默许久。
炭火炸裂第几声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我向窗外投去一瞥,一时之间还真分不清是天快黑还是天将亮。
但沈鹤扬立即给了我答案:“趁天还没完全亮,你就走吧。”
我一愣,立即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子里捞出来扔回到他自己身上。
爹的!喂饱就赶人是吧?
还有,这是我家!
再说一遍谁走谁留呢?
沈鹤扬回头看我,又垂目看向自己被扔出的手默默盖到手炉上,解释道:“你若真的不想与温氏结亲,最好现在就走,走出京城,我会安排沈氏族人接应你,帮你掩盖身份。你人不见了,不管是形婚还是另改婚期,都再关不住你。”
哦,原来是这个“走”的意思……
我窥他一眼,又摸摸索索想将他的手牵回,但被避开。
于是我将自己的两手互相拢进袖子里,道:“可我只是不想成亲,也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京城。”
“我就知道你不愿离开……”沈鹤洋轻叹,
“想想也知道,温氏对于你们楚氏而言有何可惧的?她们一族虽雷霆手段,但行事总爱以一个“礼”镀金,所以行招有绕不开的一定规律能够有所预测。可你逃不过的真的是温去尘的相逼吗?”
莫名的,沈鹤扬此时淡淡的说话声传到我耳中和嘉礼曾经怒斥我的声音相重合。
温氏也好、许氏也罢,甚至是皇室。
她们做事都有一套属于她们自己风格的一套逻辑可预测;
而行事没有逻辑无任何顾忌的那才是最难办的,比如楚氏……
是的,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任何底线。
若温去尘执意,我大可以硬刚,将事情闹大。可这之后呢?事情被母亲所关注,那结果又将如何收场?
其实从一开始的因与温氏的婚事而担心被楚氏所弃,演变到如今的对温去尘和楚华玉单纯的对抗,甚至是想到不惜破坏两个世家的颜面也要退婚,我是不是已经本末倒置了?
我抿了抿唇……对沈鹤扬所说的话无法否认——我逃不开的其实是自己的血缘,我享受着这层身份所带给我的一切,却又躲避着这个身份本该担起的责任。
沈鹤扬的声音还在继续:“身为楚世女,现在还只是成亲,那以后建府入仕之后所要经历的皆不会是你想要的。你还像个孩子只顾眼前风景美不美旅途是否让自己感到畅快……若你只是想要这样的日子,不若另寻一处安静之地,而京城本就没有安宁两个字可言。”
他这是要我放弃这里的一切,和他走?
我看着眼前的炭火慢慢被燃尽后化成灰白色,凌晨的沉寂也蔓延进了屋内,便显得火焰的燃烧声都清晰入耳。
久久的沉默之后。
沈鹤扬像是在沉默中得到了某个答案,他闷闷地笑了,不知是不适还是其他,捂住了胸口为自己顺气:“小世女啊,我其实早就猜到了的,你的选择……你方才沉默的时候想的也并不是要不要跟我走,不是吗?”
他紫色的眸子中,那束黯淡的光望向我的这一瞬,仿佛有千斤重击打在我心头,令我下意识想移开视线躲避。
下一刻,他低沉的声音又起:“你只会想着如何拒掉婚约,又不伤及自己一分,继续稳坐京城楚二世女的身份。甚至在想如何悄无声息将自己将要迎娶的夫人换成另一个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甚至对你有助益的人,对吗?”
看吧,这就是我为何想要留下沈鹤扬的原因,他全局纵览,最会谈判。只可惜他不缺钱也不恋势,我有的他只多不少,而他要的我又给不起……
见我对他方才的那句话不做反应。
沈鹤扬起了身,浅紫色的织锦软袍的下摆顺滑垂落在地。他向我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止住……脚步换了个方向,然后走向桌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到嘴边,却也停住,手悬在空中没喝,最后又放下,茶盏掷到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你看,我根本就不在你的选择之内。”
我仍是沉默,他说的太对了,我根本无从辩驳……
且在这样聪慧的一个人面前说一些虚言,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室内静了半晌,沈鹤扬说完那句话之后不再言语。
我心中琢磨着他这莫不是不高兴了就打算赖账?
他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会帮我这一次,总不能他刚才对我的试探所说出的一番话就算是一次为我出谋划策了吧?
如此思虑着,我悄然向他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只见沈鹤扬背对着我坐在桌旁,不见神色的晦明……
见状我心中叹出一口气,只好犹豫着出声哄道:“堂兄说话真是冤枉人……我之前明明有留过堂兄的,分明是堂兄不愿。”
我话音落下,几息之后沈鹤扬的声音才传了过来:“罢了罢了,我怎和你计较了起来……既然你知其中利害却仍是想试试,我可以提一些建议,过来罢,坐我身旁。”
哦……原来连沈鹤扬的这样的人也喜欢听此类的虚妄之言?这是我没能想到的。
……
期间侍从进来添了几次火炭,外边天光稍亮了些,却还是令人感到沉闷。
沈鹤扬的几声低咳嗽总让我有一种不惜美人命,只顾自己利的愧疚感。
我贴心给他接连倒茶,直至他终于忍不住抬手制止了我,告诉我喝不下了,我才停。
最后他说完,我“嘶——”了一声,问他:“这真能行得通?”
后面的一句“堂兄莫要诓我”我忍下了没说出口。
沈鹤扬轻掀起眼皮,扫我一眼:“行不通。我说过,这桩亲事‘楚二世女’要想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是拒不掉了的。这个方法只不过是众多方案里胜算最大也是你此时的情况下最有可能实现的一种,你若有精力折腾就不妨试试。”
我:“哦……”了声之后,手指不自觉在桌上轻敲片刻之后,又狐疑地朝沈鹤扬投去一瞥,心中有一种猜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鹤扬拿起账本:“还有事就直说。”
话都到嘴边了,我还是选择脱口说出了另一句:“堂兄能否帮我寻个人?”我扬起灿烂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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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死手!不准在路边捡人!◎
沈鹤扬毫不犹豫:“不能,说了只帮你一次。”
“好罢。”我语气恹恹起了身,转身向门口:“那我就不叨扰堂兄休息了。”
才步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一声账本被放置到桌上的轻响,沈鹤扬声音倦倦,满含无奈:“……名字。”
我没转身,勾起嘴角:“言锦书。”
*
我像游魂,飘荡在楚府。府里小厮侍男们勤快又手巧,满府不见尘,更是满堂的红色喜庆。
不喜庆的只有我,垮着个嘴角转转悠悠之间,一抬眼,又站在了楚府大门口。
这真是习惯了,在家里我便待不住,下意识就要往外走。
莫名的我就想自嘲的笑,却在眼角余光瞥到楚华玉向我走来的身影的时候,嘴角又立即撇下。
我仍是背对着她,没有转身,话不避讳地问道:“你又要给温去尘递消息?”
早该想到的,温去尘在我出府之后,总能及时找见我,问题分明就是出在府内的人身上。
我如此直言,而楚华玉却更是洒脱得不行,盟友说卖就卖,她面不改色道:“无需,府外面他早布了人。”
她爹的,原来她跟我玩的是明牌?
我愤然转身:“我就想不通了,温去尘一个男子,他能给你什么?能让你像一条狗一样为他做事。”
怎么说,我其实很不擅长骂人,我不喜欢用字词贬低人。
这并不是在塑高自己,而是因为从小到大自己所看到的和所经历的都在告诉我,愤怒和悲切是最没有用的情绪,所以我将自己最真切的情绪隐藏起来,然后只说好话、说对自己有利的话,最好能将对方使唤得心甘情愿捧着自己所想要的东西跪在眼前奉上来。
可渐渐的我便迷茫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如此日日复日日,这习惯刻进了骨髓之后变成了性格,而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是他们所对我捧出的真心或贞洁?
还是爱?
笑话,这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可其他的,我又都有……
或许就如沈鹤扬说的那般,我其实该离开?这里,这京城其实根本就没有我要的东西?
我怒视着眼前的楚华玉。她刚来楚府时,将星时紧紧护在身后,不让府内任何一个稍大一些女子近星时的身,那时候年纪小小的她怒视着她人的时候,就像一只浑身脏污炸毛拱背着的丧家犬。但至少那样的她反倒令人青睐。
可现在,她的深邃、冷漠让我觉得讨厌至极……就如此时,我骂她是狗,她的怒色也仅仅只是在眼中一闪而过,几眨眼之间,神色又恢复如常,她对我说:“其实和温氏结亲也不会有你想的那般差。”
“那你怎么不跟他结?”我明知故问。
果然楚华玉就愣住了,眉头下压一瞬,嘴角肌肉扯了扯,那答案呼之欲出,可最后却只是凝眸定定看我。
爹的!……恶心!我跟她说话我是真该死!
我转身就走,眼不见为净。
但即使是如此,她发出的声音我却无法即时屏蔽掉。
“明日午时,出发去接星时,你得和我一起。”
星时星时……还好楚府里有个星时,唯一正常的人。
我策马在街上疾行,脑海里一堆子乱事,但一想到星时,就如触及到一块温暖柔软的纱,逐渐将心绪抚平。
以前我觉得只要出了楚府,就如出了笼,哪儿都好玩。
但此时我从一堆烦恼事情中挣扎出来后,又恍然发现,我竟毫无方向……
马儿的四蹄在岔路口踌躇叩击在石路上,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促我尽快抉择,我一紧一松的控着马,视线向十字路所延伸的每个方向看去,每个尽头都正走过去人,他们每个人为什么都好像很知道那路的尽头就是她们所想要去的方向,怎都走得那般轻松笃定?
犹犹豫豫之间我选了方向便扯动着缰绳向前……
真是一时路一时人。还记得我第一次背着手走在这条完全陌生未踏及过的京城边路时,只觉得这条路上的人竟然都不认识我这个姓楚的世女,甚是没见识……而此时天光才亮,路上行人更少,难得对面走来的一个高高头戴斗笠的男子与我的马儿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却视线不由自主的想停在他身上,我也讲不清这是为何……或许是想借他回到初经此路去找言锦书、初遇沉影的那种心无忧虑的感觉,又或许只是因着那戴斗笠的男子与沉影差不多的身高而引起了我的注意。
可马儿跑得快带着我一路溅水急行,陌路相逢的人终究要擦肩而过,我恍然转头,行人的背影走出小巷融入主街人流再寻不见,而我也骑着马儿又见到了那条河,河水清澈却无人摆衣;黑败的被烧毁的房子毫无人气,就仿佛它本该就是那个样子;以及人去屋空的言家院子……短短一段时间,瞬间阴气森沉可怖。
我只是让马儿慢了下来,从这经过,没有准备做任何停留,原本我是准备去上师府的,可能是刚好觉得今日空闲,所以才绕了这远路……?
具体动机连我自己也思索不清,只是将视线空落落的扫过路边的每个景色上:树、溪、荒田、破院门、以及那空屋堂内隐隐的攒动……?!
我顿时睁大了眼,心中猝然升起某种强烈的期待,促使着我勒马和翻身下马的动作同时进行。马仰脖长嘶一声时,我人已经奔进了堂屋中。
堂屋黑寂,又是凌晨时分,只能借得外面也不亮的天光照亮极小的一角。
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声声如擂鼓……不是这个,我还听见——有窸窣声在屋内响起,就像是躲在里面的一只害怕外人的困兽在隐隐发抖,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着空屋里的潮湿味一起刺激着我的感官。
可屋内实在昏暗,我站在原地,对未知的恐惧感让我本能的脚步后撤半步,摆出随时方便跑出这栋房屋的姿势。
这才咽下一口口水,试探着低唤出卡在心口许久了的那个名字:“沉影?”
“……”
两个字的字音被我完全吐出,我等了一会儿,耳朵和眼睛都变得敏感异常……这短短几息间一切的细微声音都似乎能被我捕捉到。
然后。
那窸窣声停了……
果然不是我敏感,至少能确定这屋里头的确实是个活物。
我呼吸逐渐加重,声音提高了些许,又唤:“言沉影……?!”
三个字喊完,豁然几声响动从里屋传出,我视线快速斜进那间小小的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小窗,此前那窗里透进一大片月亮,照亮了沉影的柔美纯净;现在它也将外面的光透进,照出了一个正扶墙哆嗦着起身的黑影,佝偻着背,正向我走来!
爹的,还真是个人?!
我下意识就要迎过去,一只脚踏进门槛内……
可当自己的身形半隐进昏暗中;
当血腥味道变得愈加浓重直扑进我鼻腔中;
当黑影踉跄着却一路扶墙径直朝我而来、且比我高出许多的时候。
我后知后觉的脊背发寒,身体自发的想要后倾,眼睛死死盯着朝我“扑”过来的黑影……
当黑影终于踏入晨光所照亮的区域时,我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样貌……嘴角、额间都有血迹,肩膀应该是重伤处,红色半凝的血迹将整个肩头甚至胸膛前都染红了一大块。他一手捂着肩膀,一手伸向我,像是久困于黑暗中的人终于得见光亮而下意识地伸手向前……
可这人并不是沉影……
待完全看清男子的脸,我本想后撤的脚步却还是定住……爹的,这人虽然不是沉影,但我却是认识。
难怪他听清我的声音后,还是选择走了出来。
眼见着男子力气将尽,膝盖一弯甚至要扑倒在地的时候。
我犹豫之下还是伸出了手,弥补了两人距离上的空缺,接住了已然昏迷过去的男子。
爹的……死沉死沉,还一身的血。
也不能说死沉,就是要死不死的沉,沉的刚刚好能让我拖动他……
死手死手!多管闲事!
在我暗骂自己无数遍间,男子终于被我拖到马背上,一路疾驰送到医馆门前时,那老医师看我的眼神中阵阵惊恐。
甚至是将男子抬进医馆,见我一根手指探到男子鼻息下感叹了句:“哇哦!真是命大!”之后,老医师本要施针的手还顿了顿,竟又放下,犹豫问道:“楚世女,您是想要他死,还是想要他活呢?”
我瞥了眼这老糊涂的医师,轻皱眉头:“医师这说的何话?我将这人从路边捡来,送到您这,当然是希望他活了。”
医师“嘶——”了声又问:“那您为何将他驼在马后一路颠簸至此,导致流血如此之多?世女对待伤者该温柔些才是……”
闻言我向紧闭着双眼的男子望去,心虚一秒,随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抛给小医侍,悠悠道:“我是听闻京城之中,皇宫之外您的医术最是高明,故急切将人送到您这,路上确实也顾不得细想太多。但他的伤势我也清楚,您只管好生将他医治就是,无需忧心其他。”
什么医术最高明,其实这大清早寒风习习的,我是只瞧见了这家医馆开了门便送到了这来。
但我话里的态度也很清楚了。
这人伤势很重我心知肚明。能医活当然好,若医不活也不怪他,尽力就是。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章
捡的这位不是新角色哈,是一位身世暂未公布但很离奇的老角色……
79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爬窗进去◎
说罢我完事般拍了拍手就转身要出医馆,却是被那老医师喊住:“欸!世女……”
我心中觉得麻烦,但依然停了步子回看向已经将男子沾满血污的衣服轻揭开,撸着袖子观看完伤势正起身的老医师。
我以为他这是发现这人真不行了,想要劝我将人重新带走。
可我这人,十分怕麻烦,且也不爱做没意义的事,于是提前出声道:“怎么?我给的钱也够买块安葬地的罢?”
我是这么说,但别这么死心眼嘛,既然我都已经告知了这人只是我从路边捡的,那若医不成,到时候怎么处置都行,只要别扔我眼前。
却不想那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医师却是认真对我问道:“我是想问,待这位小郎伤势稳住了,如何联系世女您呐?”
我:“……”
这老嫂子莫不是想搁我面前吹牛?
我不觉得这破医馆能有这么厉害,于是随意敷衍道:“活了,送去楚府就是,若有人问,就说‘楚二世女外面捡的,送入南园’。来日我定为医馆打一块金字招牌,以彰先生起死回春之术!”
*
我是重新去就近的店换了身衣服才去的上师府。
人到了上师府大门前才发现竟然还没开门……
我从楚府出门的时候估摸着才寅时,骑马又快,虽是绕了两趟,但现在仍是大早,街上也难看见几个人。
于是我又走了那条老路——翻过高高的院墙,穿进还未来得及收去的林中薄雾,熟门熟路的就又摸到了那个庐屋前……
哦?应景还睡着呢?
我站在院子中,院子静悄悄,只偶有寒风掠过树叶丛尖的声音,当听不到这种声音的时候,四周静谧无比,我甚至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听见屋内应景和小破孩睡觉的均匀呼吸声了……
于是。
我张口……
却又在这瞬间想起上次莽撞踢开眼前这扇门之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
然后我嘴巴又闭上……
算了,最近这么背,还是偶尔积点德吧,小破孩要是被吵醒嚎起来,那真是声声催人命……
还记得那几日我住在这,似乎从来没见过应景锁这条门来着……
如此想着,我手也下意识的往前一推……
瞬间“锒铛”一声!打破凌晨的寂静——是屋内的铁门栓被从外强推而发出的闷响!
我僵立在原地。
爹的!怎么这么响?我有这么用力吗?
不会有上师府学生听见跑来把我当采花贼抓吧?!思及此,我肩膀一缩左顾右盼。
意外的声响惊扰着我的思绪。
而在这时,却听从屋内传出一声疲惫且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华月?”
“啊……啊是,是我”我连忙应着。
以为下一刻应景就要来开门,就*赶紧后退几步离门远了一些,将手背在身后佯装从容。
但事情并没有按我所预想的那般发展,眼前紧闭的大门迟迟未开,从里也未传出任何向门口靠近的脚步声。
我侧目盯着这个门,正想要再唤一声“师长”的时候,却听见里面有了几声短暂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置到桌上,然后便听应景又说话了:“窗户……”
“啊?”我不理解,下意识发出单音。
“呼……”里面传出一声些许沧桑的低叹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虚:“从窗户进来,我懒得起身。”
我:“……”
不是?凭什么我是这个待遇?
在我面前装都不装了?
他在其他人面前可是平易近人温柔宽厚的好师长好寡夫啊……
而我来了竟门都懒得开?!还要我自己爬窗?就算是被我惊扰醒的起床气也不能是这般礼数吧?
爹的!此事定有蹊跷!
本世女非要进去看看是怎么个事!
我憋着一股气走到侧边寝屋窗前,发现窗户是虚掩着的,但正对窗户有一扇木质屏风,里面的情况被屏风拦住什么也看不见。
“师长,那我可进来了啊?!”
虽然知道应景自己居住的这块院地所处位置在上师府内靠后。别说现在凌晨了,就算是青天白日的除了侍从,也基本不会有人来。
但撩衣摆真要爬之前,我还是谨慎的左右看了看。
里面没有再应声,我便翻身而上,踏地而落的瞬间就又听见应景刻意压低的声音:“你!轻点……”
闻言我立即放轻了动作,探头往屏风里面的风景瞧去,却只看到应景的背影。
他垂坐在摇篮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平常执折扇的手此时倒拿着一个拨浪鼓,却没有摇动出声,只是以拨浪鼓两边垂下来的两个连须小锤在小破孩面前的空中划圈逗弄。他此时未着任何装饰的头发全侧放在一边的肩前,还穿着寝衣。
我又悄步走近几步,立即就闻到熟悉的男子寝内的熏香味道。探头去向摇篮内瞧,发现小破孩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到我就笑,甚至还伸手向我,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本也想笑,却被一声拨浪鼓被置到一旁的桌上的轻响引去了视线。
应景侧仰着头看向站在他身后正倾身看小破孩的我,我也垂眸迎视,才发现,他面容憔悴,眼下有隐隐青黑。
这瞬间我便算是看明白了,他大清早怎么来的这么大怨气……
“昨晚璨儿闹了师长一夜?”我试探性问道。
上次我在上师府待的几晚上,可算是摸清了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了。
在众人面前,他好像什么都能兼顾得很好,是上师府的完美师长,又能以男子身份周旋在各大势力之间,孩子也照顾得很好;但到了这间庐屋内,被孩子抓头发、给孩子洗澡时候的手忙脚乱、或是心爱的藏书被撕被气得发抖的样子我都有见过。
尤其是他夜半哄小破孩几乎没睡,早上醒来就和游魂似的在房间内飘来飘去,有时候还要故意弄出各种响声,非要把隔壁的我吵醒,帮他看娃,对此我更是深有体会……
他“嗯……”了一声,褐色的眼眸望着我,面色沉倦:“华月找我何事?”
见他如此的疲惫,我道:“一点小事,”
真是一点小事,我早问完早离开这,也就不打扰他休息,“就是——”
却不想我话都未能说完,一只手就被应景牵了去……那支拨浪鼓就被交到了我的掌心。
我怔怔向应景看去,就见对方已经理了理寝衣起身,转了个身就轻摁着我的双肩要我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事都好说……但璨儿本来都要睡了,是华月吵清醒他的。”
我垂眸看了眼睁着眼睛咧嘴笑的小破孩,完全没有一点被惊扰到的样子……这应景他分明是故意引我进来给他看娃的!
“可……”
应景微抿薄唇,显现出一副很不容易颇有些苦命的样子:“好孩子就帮帮师长吧,实乃情急,为师今日是还要授晨课的。”
“但……”
“你看!璨儿又要哭了。”应景温声,抬手指向摇篮。
“……啊?”我下意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小破孩果然瘪起了嘴……下一刻站在我身后的应景立即弓腰握着我拿了拨浪鼓的那只手就像我爬窗进来时那样,用拨浪鼓垂吊在两侧的小锤吸引小破孩的视线,然后小破孩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即又弯了眸,脚一踢一踢的瞬间就乐了。
我:“……”
“嗯……璨儿乖~看这里。”孩子虽然是笑了,但应景没有及时走,而是继续逗弄了一阵。这只手抓着我的手晃拨浪鼓,另一只手也伸进摇篮掖被角。
我被他两手夹在中间,后脑勺抵在他胸膛前,因着他的各种动作被推得一下一下向前点头。
“师,师长……”我转头想出声提醒,又正好和应景垂下看我的眸子对视上,他似乎怔愣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松开攥着我的手立即退出几步,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我像个劳模,手不敢停,捏着拨浪鼓在小破孩面前轻晃,应景却站在我身后没了任何动作的声音。
我疑惑转头去看,发现他还站在那里,褐色的眸子阴沉沉盯着我,神色比之方才的疲态此时又染了层莫名的微怒……
我不明所以,下意识抬起闲着的那只手指向自己执拨浪鼓的手,道:“我在逗啊……”
应景仍是没说话,眉头还轻轻下压。
我无语,又疑惑的垂头扫了眼自己的衣服:“我身上是哪里脏了吗?可我是先换了身衣服才敢来找师长的。”
闻言,他眸子动了动,面色却仍有些古怪:“你是来问嘉礼的?”
应景猜出我此行来的目的我并不感到惊讶。毕竟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极浅,一层是师生关系,但我又从不听学上课,另一层便是身在皇宫,我现在联系不到的嘉礼。
此前因为一些事情结交也好结怨也罢,但我和应景之间的并没有实实在在的的冲突或必须见面的理由。
所以当我来找他或者他来主动找我时,我想我们相互之间应该都会先猜疑对方是不是想通过自己来达到某些目的。
我坐在凳子上立即转身点头,作出一副佩服的神情:“真不愧是师长,我是想问他——”
“你和温氏联姻的那日,”他睨视着我,开口道:“他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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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你来此真的只为这个?◎
我听罢眸子微微下落,不自觉间,就让拨浪鼓的两个小摆锤击到了鼓面,发出一声敲击声……
这小小的击鼓声在林间的庐屋内很是突兀,让思绪各异的两人皆从某种异样的情绪中挣醒。
我反应过来急忙收住拨浪鼓,探头去看摇篮内,然后庆幸道:“好险好险,没将他吵醒。”
同时间,应景微拧着眉,以指揉额,声音也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再带着那股浓烈的倦意,开口道:“为师今日大约是太乏了……嗯?你说璨儿睡着了?怎么可能……”
他几步又跨了过来,瞧见小破孩平稳着呼吸的睡容之后,他扫我一眼,眼神有些意外般地道:“不愧是华月,真是好孩子。”他拍了拍我的头,便错身走向另一间房屋。
我也起身跟在他身后,追问道:“嘉礼为何不能来?”
应景没回答入了房间内就转身想要关门,我见状立即跨脚……当他关上门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房内仰头看他,继续问道:“果然上次的事情,嘉礼没能瞒住他母亲是吗?”
应景抱手看我,无奈却也还能扯起一抹恰当的笑容,僵笑着说:“无礼……嘉礼的母皇,华月应该尊称一声皇上才是。”
他说罢我若有所思的轻颔首:“哦——原来师长说的是这个无礼,”说着我故意向他身上略投去一瞥,他的寝衣其实很修身,但腰部那里的寝衣布料总显得空落落的,怎么说……腰真的可以那么细?
对此我走神了一瞬,又很快的自我拉回,这才继续一本正经地道:“见师长如此亲和,不怪学生逾矩,那么有些话学生便可放心与师长说了……”
见我如此,应景先是微微垂头打量自己身上一眼。见寝衣包裹严实,并没有哪里不妥后重新看向我,褐色的眼眸眯了眯,虽表情不显,但以应景的性子,他必然会对我之后说的所有话都抱有着较高的警惕,但却又会觉得好玩,于是和我绕,这样我才有机会……
我虽是这么打算着的。只可惜对方是应景,几次的接触以来,他的每个行动皆踩在我计划的上一层,无一例外。
就比如此时。在我蓄了信心正要说出在来的路上所设想好的话的时候,这才张口,就见应景忽而伸了手,就要将才被关上的门给重新拉开,边出声道:“其实还是怪的,女男共处一室本就不妥,何况你我还是师生,更应避嫌才是。”
好在我的反映够快。
才被应景打开一条缝的门立即又被我反手摁住,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在这声音响的同时,我和应景皆条件反射般的不约而同沉默了几息,视线皆虚虚瞟向小破孩所在的方向。
在确认小破孩没有被惊醒之后才又同时暗松一口气,重新看向对方。
我道:“师长何故赶我走?凡事总要讲个‘理’字,明明是师长先引学生进来的。”
“因为现在为师要更换衣服了,华月或许可以去到这个房间之外等?”应景收了握在门栓上的手,说完这句,便转了身去掀开房内一口一口的大箱子,箱子里皆是折叠好的一件件精致的常服。
上次我在这住的时候就知道了,应景这个居所一眼望过去,一切陈设简普至极,包括这个破庐屋,都是一副子清廉质朴的样子。
但若你将房间里的那些箱子都打开瞧一瞧,或是仔细看看墙上的字画,以及应景身上穿着的和手中用着的,便能发现这屋子里的每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都是上顶上的好东西。
他一连打开好几口箱子,颜色黯然不出挑的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精致异常的各种服饰。
披帛放一个箱、外服放一个、罩衫放一个……看得我眼花缭乱。
然后他就当真站在这些箱子面前食指曲起,抵着下巴深思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今日要穿哪身……
我:“……”
难怪他明明此时离上晨课的时间还早,明明昨晚一夜未睡,也不留时间补眠,原来时间都花在这些装扮之上……
我猜他肯定挑好衣服之后还要再洗个澡,熏个香。
我也终于理解他说的那句“忙”的意思了,他忙也是真忙,但此时他察觉出了我来此的有所图之后,也是真的在赶我这个“客”。
可我又哪是那般识趣之人。
于是我也站了过去,学他的动作,以手抵着下巴作深思状,然后给出建议道:“师长还是穿那身青绿色的那套罢?就是第一次来楚府做客的那套,学生觉得很是适合师长。”
“呵!是吗?”应景发出一声轻笑:“别在为师面前说这许多花架子的话,为师又不是嘉礼,听你两句言,脑袋就跟堵上似的……”
他戳破我的同时,顺带还踩了一句嘉礼。
然后就见他弯身准确的从中间的箱子里抽出一叠我眼熟的常服抱在手里后,扫我一眼,另一只手就放在了领口处,继续道:“说到嘉礼,华月若是想从为师这里打听他的消息,那可能要让华月失望了。迎冬宴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自那以后,为师其实也与他断了联系。”
我侧眸看他:“师长怎可能一点皇宫内的消息都没有?”
应景说的这话我当然不信。
他是谁?以一人之力将上师府一普通京城学府经营到各方势力都要为之另眼相看,皇宫内的皇女都要时常送来上师府深造听讲的地步;再加之他原本的家世,他出入皇宫可比绝大多数的重臣都要容易的多。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随意进入到皇宫内去散步消食!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解开了领口处的第一个扣子,然后又望我一眼。
这意思很明显,是要告诉他真的要换衣了,请我出去。
我却仍是坦然自若的迎着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就更明显,和我聊完天,我才愿意从这出去。
请神容易送神难,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然后他就把手放下了,向我一步一步走来,走到我跟前,我甚至闻到了他停步之时所带过来的阵阵发香。
然而他却只是停步垂眸与我对视了片刻,便错身伸手想去开门。
我还是想拦,却听他忽而问道:“怎么?就这么不放过嘉礼?”
我动作立即顿住。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了然的声音传到我耳中:“骗也骗了,玩也玩了,他也疯过了,够惨了吧?”
“我那是——”我下意识想反驳,话却被及时截断:
“华月难道是想说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所以活该吗?”他将原本抱在手中的衣服抖开批到身上,然后又去盛了热水端到小破孩身边。
我见状刚想提醒他小破孩才刚睡着,却见他折好的湿帕子已经轻轻揩过小破孩的手,却没将孩子惊醒,然后又去擦洗脚……
我站在旁边,将声音放轻了些许:“我怎么会那般说嘉礼。嘉礼他的计划难道就到迎冬宴吗?我当时是以为嘉礼至少是给自己留了退路才敢那般下手,所以才……”
“所以,你当真把他想的那么聪明?”应景没看我,轻飘飘一句话既又一次讽了他自己的表弟,也再一次的揭穿了我满是修饰的话语。
我不说话了,微皱着眉。
这应景我是真的说不赢他……
当他将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犹豫了片刻又用眼神确认过一遍之后,终是接过,放进水盆里重新搓过之后重新递给应景后。
像是经过犹豫,我再次开口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道:“所以……师长的意思是嘉礼在宫中现在过得并不好?”
应景闻言,手中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褐色的眸子在我脸上快速掠过:“华月你可告诉师长,你真是为了问这个而来?”
这间庐屋内,昨夜烧的碳灰冷飕飕的死寂在炭盆中,放任冷意在屋内横扫。
就和应景对我的恶意揣度一般,让本人十分心寒。
我在思考,应景这是怎么了,好像对我有意见似的,字字带刀。
“我怎么就不能只是为了这个而来呢?”我将视线微微偏开,手指有意无意地在盆中还冒着热气的温水面上轻点,惊起水盆中涟漪阵阵,我顿了顿,又不死心地道:“师长就告诉学生罢?”
听完我的话,应景直起了身,帕子捏在手中侧身看我,像是见识到了什么特别稀奇之事:“既然特地来此就为知晓嘉礼在皇宫中的近况;既然华月如此的诚心,若再瞒着就显得是为师的不近人情了,那么我便告诉华月罢?”
我抬眸,莫名的就有些紧张。
应景褐色眸子紧紧盯着我,薄唇微启,缓缓道:“很惨……”
才听两字,我眼睫眨动间,眉间便拢起。
应景“嘶——”了一声之后继续道:“具体有多惨呢……时间紧,今日忙,师长就简单说一下他此时的境况吧……李尚书岂是无能之人,迎冬宴当天据说就着官服举诉状拦在宫门外,将嘉礼拦了下来一同面见的圣上。李尚书思路清晰,人证物证一样不落,嘉礼甚至到了皇宫连琼阳殿都未能回去一趟就被直送入了大狱。”
“大狱?……是哪种?”
我怔怔问道。
应景微微歪头,视线向我身前的水盆中示意一眼。
我眨了眨眼睛,本点浮在盆中温水上的手指条件反射般的弹开……竟是水狱?
嘉礼那般的连饿都未挨过几回的身子,被关入了暗无天日的水狱中?!
应景将我的这些反应收尽眼底之后转了身,宽松的外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从我身前掠过,走向书案。
他的视线在一本本书籍封页上扫过,整理起晨课需要用到的书籍,很是忙碌的样子,边道:“我们皇上心慈,仍顾念着已故皇贵君的情面,所以并未剥夺嘉礼皇子的身份。想必昭告天下之时,也会公布一个体面的方式来保全他的身后名。”
“师长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昭告天下?什么身后名?”我不敢置信,呼吸都重了几分:“你这,你这……”
只有死人才会需要什么身后名。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