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笑贻就把门拉死,到谢恒的寝室去了,只是人才到门口,就听见同学在屋里说:“耶?怎么换id了?”
什么id?
方笑贻打开手机一看,眼前顿时一黑又一亮。
因为他姐的账号,忽然从[晴天杂货铺]变成了:
[性感小方 在线卖酱]
头像则变成了边煦那个微信头像的ps版:一个妖娆的、贵妃卧鱼状的小机器人,但它的头不是机器人的头,而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发财”麻将——
坏消息:这不像是个什么正经的店。
好消息:他现在是有特色了,一个卖酱的,人方“头”也方,又性感,还很发财。
然后边煦还怪贴心的,他用的是个红色的麻将,不是绿的。
第27章
改好id,边煦戴了个帽子,就点了开始。
唐悦本来想弄双屏,可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就跟外国语和九中那么普通地开始了。
但这id它够雷人,所以开场也不算特别普通:
[Yang]:哈哈哈一中是来搞笑的吗一中
[叉叉]:噗这个账号,为啥跟前面仨画风差那么多?
[……]:an?不是姓边的吗?咋成性感小方了?
[甜饼]:不是自己的号吧,六中的煮包也是用的室友号
[今天你背单词了吗]:好的知道了,卖酱的
[拉布拉多]:hhh性感,有多性感?够的话,这酱我买!
[甜又甜]:+1
然后就是n个+1,多到令方笑贻始料未及:恶搞的力量这么大吗?还是反差让它的有趣升级了?
可想不来了,边煦整完活,就甩手刷卷子去了,放着这么多的潜在客户,在直播间里叫天天不应。
造孽啊。
方笑贻赶紧把自己的乱码小号,改成[性感小方本人],进去客串客服了。
[性感小方本人]:比“好累感觉要晕倒了”表情包还性感
[性感小方本人]:够不够[苦涩]
刘丞丞见状瞬间笑喷,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改了。
[小方本人同学]:我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谢恒一看,也不甘示弱。
[小方本人班长]:官方证明
寝室里的也跟着起哄,一瞬间,[小方本人同学ABC、甲乙丙……]刷得到处都是。
*
同一时间,六中1203寝室。
“哈哈哈哈!”
唐悦侧躺在上铺,正右手举着手机读评,左手在拍床:“一中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做卷子不是很严肃的事吗?为什么屏幕上全是性感和酱啊!
六中不收手机,全校wifi覆盖,这会儿95%都在共襄盛举,他对铺下面椅子上的程慎也不例外。
这个满屏都是的[性感小方],叫方笑贻,昨日白天,唐悦才说过:他前夜救了边煦的狗命。
现在,边煦又顶着个截然不像他作风的账号来开播了,他怎么了?
程慎看着也出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这个小方,就是边煦那个新室友吧?他是个,搞笑男吗?”
“噗!”唐悦忍不住笑得更密集了,“你是搞笑男他都不是。”
程慎一瞥屏幕,彻底搞不懂了:“那他人什么样?”
唐悦没理他,自个在那把抽疯的笑劲卸完了,才正色起来:“方老板啊,乍一看不是很厉害的,斯斯文文的,也会说话,我上次画得跟个鬼一样在马路上跑,他还夸我酷呢。但杠上你就知道了,拽得很,也是犟种一个。”
可他们都挺犟的,但程慎就不知道,该怎么令边煦妥协。
但这场直播的观感很明确:边煦遇到克星了——
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啊。
程慎心里幸灾乐祸,面上却只是温文一笑:“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
“等着,我开演唱会叫你们。”唐悦巴不得他们都认识,这样交集才会变多,他跟边煦才更有可能和好。
不过眼下这事太远了,唐悦刷着手机问他:“煦子开始了啊,你有什么想说的没?”
程慎诚恳地说:“帮我祝他不及格。”
“滚!你不要脸六中还要呢。”唐悦一边说,一边瞥见乱刷的[小方]洪流之中,有寥寥数语一闪而过。
[挽山河]:主播有大病
[Edge]:数学是还可以了,但人品不行
但因为这会的主角是[性感],它们就像水滴入海,迅速被刷走了。
不过流量来如洪水,去时也是。很快,话题就回到边煦身上去了。
他虽然不剪头发,还戴帽子口罩,但骨架和手是挡不住的,颜值派首当其冲地来了。
[紫萱]:主包啊,你咋遮得啥也不剩了
[九亿少男的梦]:但我学美术的会透视,这是帅哥
[小骚]:还有这个手,我也可以!
“表白姐”也闻风而来。
[A寻梦]:姐客观地说,他脸,一个字,帅,但发型,像屎
方笑贻觉得她说得也没错,就也很客观地给她点了个赞。
底下立刻有人问她:[哈哈哈那姐今天还表白不]
这位姐也现实得很:[看分数吧,要是很高我就勉为其男]
屏幕上笑声一片,但里头的边煦不知道,下笔如飞地已经做完了一个大题。
而不关心颜值的学究派,同步就跟着把题改完了。
[Echo]:(17)+10 / 小计:10分
[清水王]:一中的卷王做题挺快啊
[lalala]:泉师数学最强,懂的都懂
[我要当甲方]:听起来要赢的样子
[爱吃肉]:不认识
[楼上去死]:为边总打call
又半题过后,评论区有认识他的,也不吝夸赞,给他镀上了一层“数学状元都比不了”的逼格。一中的同学也有荣誉感,加油、鲜花刷个不停。
方笑贻再一扫关注和点赞,已经远超同时段六中的那场了。
争气!牛笔!
方笑贻对着屏幕,欣赏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就把直播放进后台,去网上偷酱瓶子的图了。
当流量来了,但人设是崩的,那怎么行?
边煦这么一改,他简直猝不及防,因为原来的[杂货铺]里,没有一丝和酱有关的东西。但这不是边煦的错,是他没有做好准备。
方笑贻忙着亡羊补牢,在各个app里乱窜,好一会儿也是头也没抬。
直到谢恒一声谩骂:“卧槽!这是哪来的贱人?”
他才抬起头,看见对铺的同学或在看手机、或在看谢恒,但脸色都不好看。方笑贻赶紧回直播间一看,里头已经吵翻了。
[Edge]:有些人真的是狗啊,神经病都能舔
[辣郎]:哈?
[姜丝]:我看你更像神经病呢
[Edge]:我不是,但**真是
[Edge]:唷还屏蔽呢,不过汉语博大精深,**是**
……
然后这个号,他攻击人,再被人骂,也被t了三回,每次换号回来,人就更癫了。
[你的诚]:好啊t我封口是吧,我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权力!
另一个叫[挽山河]的id,,估计也是他,或者他朋友的。
[挽山河]:主播有病的瓜,可以进本人主页看,绝对精彩
这条,他一口气刷了五六遍,等被谢恒t掉的时候,直播间人数也跟着掉了几百,大概随他而去了。
方笑贻也跟着去看了一眼,看见这人主页里有个置顶的图文,是个新闻截图。
标题:痛心!在读初中生被抓走,只因……
附图:一黑白校服学生被两警装成人扭送上车
那照片只是配图,原来就小,脸也在车里,压根看不清是谁。
可那个新闻的发布者,却刺得方笑贻眼皮一跳:榆临早晚报-孙竞东(金V)
一瞬间,方笑贻心想:酒鬼,以前竟真的是记者。而这就是边煦找他的原因吗?也不对,他找记者干什么?
方笑贻想不通,先点了个举报,回直播了,但这里头已经炸锅了。
[阴暗爬行]:真的假的我去
[旷野]:假的吧,我看煮包比这喷粪的正常一万倍
[时旧]:脸都看不到,存疑
[苏苏酥]:泉师路过,这事我记得
[Blance]:姓是对的上的
[不如归来]:卧槽实锤+1
……
学生的日常枯燥往复,哪里见过这种状况?登时一个比一个猎奇,消息刷到极度快。
谢恒焦头烂额,尽管自己心里也好奇,但边煦还在为一中刷题,而他的隐私碎片正在迅速掉落。
可这一切,边煦都不知道,为了防止主播在留言区抄答案,用的都是后置摄像。
屏幕里面,他写完19题后,早就从头开始,这会都已经写到填空题中间了。
至于给他打分的,早就不知被冲刷到哪儿去了。
方笑贻眼底留言如沸,也不知道他那一身沉静与专注,在直播结束之后,还能维持多久?
他会生气吗?不生气才怪吧。
怪不得他不愿意来直播,可搞成这样,怪自己吗?
方笑贻心里也觉得冤,他对此不知情。边煦也没……算了马后炮,不许说。
方笑贻眼睛一闭,本来是心里想叹口气。
可这时谢恒忽然说:“不行不行,屏蔽词满了,不然我先禁言……”
方笑贻忽然睁开眼睛:“别禁。”
禁了就跟真有病似的。
还不如去敲门让边煦别写了,问问他想怎么办。
“可已经扒到他家住哪儿了。”谢恒着急的是隐私。
边煦家在檀溪,也是一个够让人仇富的地方。
方笑贻登时看了刘丞丞一眼,还没开口。
刘丞丞直接被气语塞了:“我、我靠!没病,没病!这是误会,谁跟有病的玩啊?”
但他上去解释过,也有一些解释的声音,但没带起水花,这种消息不带劲。
这时,另一个新号[躺板板],甚至把那张新闻做成了头像,进来重新刷了起来。
方笑贻再次看见它,心里的火忽然就拱成了一大丛。
被人当众羞辱的感觉,他懂的,他非常懂。
然后他脑子就被共情烧焦了,只剩嘴巴在那里越俎代庖:“班长,把他置顶。”
“把谁?”谢恒没get,但看他没了表情,像是生气了。
方笑贻指了下他的屏幕:“这个,[躺板板]。”
谢恒一下没反应过来:“你想干嘛?”
方笑贻扯了下嘴角,但眼角没动:“给他点赞啊。”
这么爱说,给他多点一点,点个500+上千的,他想必也会很开心。
第28章
22:54分,六中1203室。
“Thunder booms have got me scared。Lighting strikes……”
(天雷滚滚我好害怕,劈得……)
唐悦从浴室出来,抱着个弹贝斯的假动作,甩着头唱到自己桌边,再把手机一拿,破音了。
“沃日!这什么啊?”说着他伸长右腿,蹬了程慎的实木椅背一脚,“煦子被人网暴了,你怎么不叫我?”
可程慎在对面刷“函数与导数”视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心一定戒过毒!
唐悦又蹬了他椅背一脚,懒得理他了,埋头正要上网冲锋:[孙X诚,别装了,嫉妒恨可以,但造谣是犯……]
这个号前面,用过一个[你的诚],唐悦敢肯定,号背后100%是孙骏诚。
那新闻就是他那个缺德爸写的,而他妈妈是泉师信息中心的主任。说起他跟边煦的梁子,确实有,夹在他爸和于静涵之间,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但唐悦觉得是他活该。
结果现在来搞这出,唐悦脸一皱:疯了吧!
他大拇指在26键上狂点,只是“法的”还没顾上敲,却见评论区忽然一跳。
[躺板板]被加粗置顶了。
紧接着,[性感小方本人]也顶着个管理员紫标出现了。
[躺板板]:主播有神经病/在读初中生被抓走/瓜在我主页
[性感小方本人][紫牌]:同学,给你置顶了,现在你是直播间最亮眼的家人了,别再一条消息刷10遍了,影响别人[握手]
哦豁。
唐悦眉毛霎时一挑,他把方笑贻没辙,恒等一下,就是方笑贻把别人更有辙,那他……他一屁股尖坐在椅背上,端着手机观望了起来。
而背后咋呼到一半,忽然就没动静了,程慎回头一看,竟然看见他在,耐人寻味?
程慎:?
同一时间,直播间里,群众有戏看,评论流速立刻变慢了。
[lele]:[吃瓜]x3
[发红包]:小方不性感了,有点强势
[咸菜不咸]:霸总行为,爱了
[躺板板]呢也是贱。
谢恒越t他越跳,生怕别人看不见,现在发个[挖鼻屎]都持续全员可见,他倒是忽然静止住了。
方笑贻见他不动了,抓紧又问刘丞丞:“边煦为什么会被警察抓走?”
虽然脸看不见,但那个头身比例,还是像的。
刘丞丞已经凑过来了,正在陈文宣隔壁铺上,闻言哭笑不得:“艹,那不是警察啊!就是得精神病也用不着上警察吧?他又没有在学校砍人裸奔。那就是训诫中心的工作人员。”
方笑贻瞬间反问:“保安是吗?为什么要训诫他?”
他发问和语速都快,刘丞丞有点跟不上他,卡了下,语速也不由得被带块了:“不是保安,就是训诫中心的老师,他们故意穿得像警察,还说是什么强戒所的,门卫才让他们把煦子带走的。”
至于训诫的,刘丞丞不以为意道:“也没什么啊,就是网瘾嘛。”
寝室里一下鸦雀无声,那是集体无语的沉默。
网瘾?
方笑贻难以置信,又一言难尽地心想:边煦居然有网瘾?不过他现在看着,倒真像是戒过的。只是,他被搞得像个罪犯的原因,为什么要这么朴实无华啊?在家里偷偷被抓走,不行吗?
方笑贻刚要醉,网吧门口的那一巴掌,又忽然从脑海中闪了过去。
所以闹得这么戏剧,是跟他家里……
还没琢磨完,余光里的置顶,忽然又变短了。
[躺板板]:你是**的新狗腿子吗
*
一刻钟后,据刘丞丞奸笑出声地回味:“那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吊打啊。”
但是边煦不关心,他只知道,他做题做到11点,检查了10分钟,又提前5分钟结束了。照卷子留档的时候,评论区看着挺正常的。
[盐不甜吗]:提前交卷,b-king行为
[搞点yellow]:啊哦煮包正脸刚一闪而过了
[爱得完蛋]:师傅我也看见了,是睫毛精!
[Ehco]:如果我没对错,得分就是124了
[771]:叫人???
[a]:卷王之王,我就押这个了
……
水得一如既往。
边煦就没多看,扫了眼顶上的人数、点赞量,人数2w+,点赞8w多,也不知道是点的什么。然后他就退出去了,看见方笑贻的粉丝变成了7000多。
翻了40倍多一点。
边煦一边心想,应该满意了吧?一边随手拉开了门。
门外,3楼口子上也一票子人,正乌泱泱地往下冲。
“卧槽!边边我的董事长!咱们是124?是不是?!”
打头的个子小,那个兴奋但克制的声音和腔调,一听就是谢恒。
“跑不了!”刘丞丞也看不清是哪个,“你没看评分的那个E什么说吗?他没做的和打了圈的,加起来刚好就26,哈哈哈太装比了!”
陈文宣倒是明显一些,他的发型让他的头顶是尖的:“嘘,小点声,小心楼栋长又来了。”
又?
边煦咂摸住这个字眼,随后目光在人影里一扫,却没看见方笑贻。他很好认的,头包脸,脖子也长。
然后边煦开口一问,那一波下来的就集体安静如鸡了一瞬。
接着谢恒最先跑到门口,这里比楼梯间亮多了,因为边煦用emo1打了个电筒光。
“呃,这个,他,”谢恒脸上的喜色,很快变成了哭笑不得,“他被楼栋长捉走了。”
“……”这实在是边煦无法理解的走向,他满头雾水道,“……他干嘛了?”
“他……”
背光里,谢恒打量了下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异常来,胆子就大了些,推了下他:“来,屋里细说。”
五、六分钟后,边煦扒拉着谢恒给他拖到位置的回放。
只见屏幕里,有几个id说他有神经病,还让人去他主页看瓜。但边煦点了3个,结果那3个都变成了[用户已注销]。
后面,倒也还能看见,所谓的瓜就是自己被训诫学校的人抓走过。然后有人在泄露他初中的一些事。
边煦看着这些,很难不皱眉头。
他是当事人,也看出这背后是孙竞东的儿子,孙骏诚了。
他们是有过一点过节,在一个校园外的机器人编程小比赛上。当时孙骏诚什么也不会,纯粹就是来划水的,他还不学,一副等着得奖的样子。边煦看不惯他,故意输得很惨。孙骏诚就记恨上他了。
但为这么一点事,至于这样吗?
边煦不理解。
而对谢恒来说,他刘海太长了,实在是个问题。
谢恒看不到他的眉眼,摸不准的他的情绪,但自己代进去一想,也觉得挺难堪的,就拍了下他的膝盖,语气很关照:“边煦,你没事吧?”
刘丞丞看他也还没看到翻盘的地方,赶紧伸出食指,在他屏幕一划:“方老板后面打他脸了,啪啪的,他一声没敢吭就溜了,你看。”
视频就到了[躺板板]问“狗腿子”那里。
边煦眼睛本来就垂着,那卷动的字幕便一下进了瞳孔。
[性感小方本人][紫]:你是不是没朋友啊
[性感小方本人][紫]:为什么词库里不是舔狗,就是狗腿子啊[疑惑]
[Melon]:hhh性感老板嘴有点子微损啊
[不穿秋裤]:+1
[来杯翔]:那一天,酱老板说,卷王是他的朋友……
网友有时很会戳人笑点。
边煦神经兮兮的,就被这个“那一天”戳中了。
什么鬼啊,都是。
然后他一闷笑,寝室里“察言观色”的气氛才瞬间散去。
刘丞丞一屁股挤到他旁边,叫他再往后看,说更解气。
然后边煦就看见,[躺板板]叫方笑贻别抖机灵,说抖机灵也改变不了**有病的事实。
方笑贻一回一长串。
[性感小方本人][紫]:他有没有病,最该操心的人是我,是我这个,现在跟他住在一起的人,而不是一个现在遥远而未知角落的你,好吗
[小方本人班长]:其实我们都在看哈,但不当刷子,就不说什么了,作为代表+47
边煦看到这里,隐私被撕开的反感就被安抚了不少,他没再皱眉了,甚至还多了点心思看热闹。
评论区跟着就变了,开始说有道理,又说本来就感觉那个号癫癫的。
[躺板板]过了会儿又说,那个新闻怎么解释?
[性感小方本人][紫]:我们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请问你是谁?姓姚还是姓严?实名举报制,大家都懂的。你说你是谁?我就给你解释
[躺板板]又不吭声了。
但方笑贻不肯放过他,说已经出去给他点过赞了,叫大家也帮着点一点,他室友名誉受损了,一会下来破防了,赞过500,也还有个挽回一点损失的机会。
“哈哈哈其实我们早就偷偷把赞点了100多个,”刘丞丞乐不可支,“所以他不到一分钟,就吓得把作品删掉了。”
其他号上的,也是一样。
边煦又翻了翻,方笑贻叫他道歉,他没有,人和号集体消失了。
但这样才像个造谣的,评论区骂了他几分钟,直到准备开始扒他,方笑贻才出来叫停了,说时间快到了,不想让主播看见这些,刷走谢谢。
再往后,边煦暂时就没看了,只说:“楼栋长为什么把他抓走了?要抓,不也应该是谢恒,或者你吗?”
刘丞丞不爱听了:“我靠凭什么抓我?”
谢恒同时又说:“栋长来偷袭的时候,我们寝室有一半人不在床上,他说他知道今晚有特殊活动,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只有我们最过分,必须得抓走一个,杀鸡儆猴。我说了的,我是班长抓我,但栋长不听我的,在座各位都可以为他作证。”
边煦点头说知道了,又听他们吹捧了几句,就叫他们回去睡觉。
谢恒也说边董累了,散了散了。把人赶走了,他最后一个出门,出门前还偷偷给边煦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边煦顿时觉得,他们都挺好的。
“没有人知道,”他说,“跟你没什么关系,回去睡吧。”
“你先洗吧,”谢恒说着还给他把门关了,“我去接方老板。”
边煦坐了一秒,屁股还在方笑贻床上,而屋里空旷又安静,他环顾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寂寞,平时都有人陪着他的。
于是他立刻喊了一声:“班长。”
“an?”门外谢恒听着是跑了,又跑回来了。
边煦起来拉开门,对他说:“我去接,坐僵了,我出去活动一圈。”
第29章
他为一中抛隐私、夺高分,谢恒什么都能答应他,更何况还是个苦力活。
只是边煦下了楼,宿管室里黑灯瞎火,方笑贻俨然已经被“释放”了。边煦一边放下心,另一边又莫名其妙的,有一点落空的感觉。除了边扬,他实在很少有想接的人,结果扑了个空。
等再回到寝室,他才看见3层的楼梯坎子上坐着个黑影,没玩手机,但也没发现自己上来了似的,在那一动没动。
坐着,睡着了?
边煦纳闷地敲了下栏杆:“方笑贻?”
“嗯?”方笑贻应得很快,他没睡,只是在走神。
“怎么还坐下了?”边煦想不通,“我出去也没多久吧?”
“啊?”方笑贻哪晓得他出去了,“我以为你去洗澡了。”
喊了会儿,没人理,扒门自己也幻听,一会儿像有声音一会又像没有,再一想边煦洗澡的时长,方笑贻就坐下了。正好,他也想静静。
边煦本来摸到钥匙了,应该去开门。但一听到这么灭绝人性的评价,又把钥匙扔兜里,过来蹲他面前了。
方笑贻已经撑着膝盖,起来了一截。结果他从上面往下一压,再起就得撞到头,方笑贻只好又坐回去了。
两人在漆黑里干瞪眼,呼吸若有似无地扫在脸上。
方笑贻有点不自在,说:“干嘛?”
边煦却很无语:“我不至于这么不管你的死活吧?”
一般不至于,但酒鬼是二般的。
方笑贻先前吵了架,肾上腺素分泌多了,这会儿可能还没用完,想也没想就说:“那谁知道。”
他语气没往上扬,其实也不呛。
但边煦就是不爱听,盯他道:“你凭什么不知道?我都专门下去接你了。”
方笑贻心里被什么撬了下似的,倏然愣在了夜色里。
接他?为什么要接他?他就,下个楼而已——
但动容非要往外冒,虽然只有一点,一点点。
方笑贻看着跟前的黑影,心里实在五味杂陈。
直播那会儿,他反应过度了。边煦又不是没朋友?事后回头看,他真是戏多到尴尬。
然后,宿管把他手机没收了,还叫他明天交检讨,他也不爽。
最后,他每次碰到边煦的破事,就会降智。
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方笑贻还在想:理论上,他应该离边煦远一点。
但是现在,他的嘴又在说:“行了我知道了,开门吧。”
但边煦没动,依旧盯着他:“你怎么了?宿管训你了?”
方笑贻在心里叹了口气,缘由自己都说不通,就让宿管背黑锅吧,他说:“嗯,把我手机收了。”
边煦心里就有点好笑:怪得不高兴呢,手机是他重要的敛财工具。
“那你先用我的,明天让高总给你拿回来。”边煦说着起身,把他也拉了起来。
但是方笑贻忽然用右手压了下他的膝盖:“等会儿,再唠两句。”
边煦就不动了,入乡随俗道:“唠啥?”
方笑贻是在结果出来前被抓走的,这会都还不知道结果。
“你赢了没?”他说。
边煦说:“应该赢了。”
方笑贻把手一摊:“手机拿来我看看。”
边煦解锁给他了,嘴上又说:“不能回屋里看吗?”
非要蹲在这里,有蚊子咬他。
方笑贻一边开他的D音,一边经验老道地说:“不能,进去就只能洗了睡,不能说话,一说就很容易蛐到半夜。”
边煦笑了一声:“不可能,我不跟你蛐。”
“放屁,”方笑贻说,“人性本蛐。”
边煦就又笑,自从他来了一中,笑点就变得不值钱了。
随后,方笑贻其实是随口问的:“直播间那个神经兮兮的号,是什么情况?”
因为他拉进度条的时候,不小心拉到了那个[你的诚]出现的地方。
但边煦迟疑一瞬,居然把他往右边推了推,随即坐在他左边,小声说:“那个号背后的学生叫孙骏诚,是我初一班上的一个同学,他也是孙竞东,也就是酒鬼的儿子。”
方笑贻听到最后,背上忽然没由来地一凉。
边煦好像,生活在一种复杂的生活环境里。
这一刻,他在向自己袒露他的过去。袒露了,然后呢?离他太近了,自己也会无所遁形。
可方笑贻的过去,也挺痛苦难堪的。
所以他不该听的,理智上。
可实际上,方笑贻很快听见了自己好奇的低语:“所以,这个孙骏诚这么发疯,跟酒鬼有关系吗?”
“有啊,”边煦扭头看着他,虽然也看不见什么,“孙竞东以前吃公家饭,挺体面的。现在却变成了你在四海看到的那个样子。你觉得作为一个孩子来说,这两种爸爸,对他的人生会有影响吗?”
“有,”方笑贻年纪不大,但他懂得个中分别了,因为老杨教过他很多。他说,“孙竞东有能力托举他的儿子,而酒鬼只能拖后腿。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除了唐悦和程慎,边煦真的,从没主动跟人说过这些。
但这个夜晚,除了方笑贻在网上那样咄咄逼人地维护他,边煦心里也一种本能驱使的直觉:自己应该告诉他。
他们总是在遇见,有种看不见的引力横在他们之间。
边煦说:“我觉得没有,但他和酒鬼都说有。”
方笑贻问他:“为什么?”
边煦说:“因为我妈曾经给孙竞东介绍了一个兼职,挺来钱的,他就把工作辞了,专门去干那个,结果越混越穷。”
方笑贻被他说懵了:“他把你拍成神经病了,你妈干嘛还要给他介绍来钱的兼职?哦?反过来倒是说得通,你妈先介绍兼职,把他搞破产了,然后他报复你妈,把你写得像神经病,报复你们家,是吗?”
他还挺会掰,边煦笑了会儿,才说:“不是,现实就是正着来的。”
很讽刺,也很伤人。
“他写了我的报道,我妈联系他删掉,一联系发现他心术不正,又很会挖掘别人的隐私,就委托他,帮忙找个不见了的人。”
方笑贻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汉语了:“心术不正为什么还要找他?委托他找谁啊?谁不见了?”
边煦沉默了好一会,才忽然侧身歪向他,把头塞进了他左肩窝里。
方笑贻肩膀一沉,耳朵和脖子都被他头发扫得发痒,正要抖他,就听见黑暗里幽幽地冒出一句。
“我爸。”
第30章
方笑贻动作一顿,所有的注意力,眨眼间全拿去头脑风暴去了。
边煦的爸,不见了吗?怎么会不见了?
然后,他妈委托了酒鬼找他爸,所以……
方笑贻愕然扭头,本能是想看他的表情,可左边除了一片黑暗,只有一蓬扫脸的头发。
但是这样也挺好的,边煦应该也不想让他看见什么。
“所以你,”方笑贻又把头转正了,因为未知和逻辑不畅,语气显得有点迟疑,“去四海找酒鬼,其实是为了找你爸,吗?”
他真的一点就通,这才几秒钟,就反应到这了。
边煦想起了一句直播评论,懒洋洋地说:“性感老板真聪明。”
“性感个蛋,”方笑贻现在是严肃老板,“可酒鬼在四海有两年了,我虽然不敢说,他一年365天都在喝酒上网,但250天应该是有的。像他这种……”
懒散?堕落?得过且过?
方笑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又想了想才说:“天天喝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酒蒙子,你确定,他还知道你爸的下落吗?”
边煦十分直白:“不确定。”
不确定就该找个确定的。而他不找,说明酒鬼,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吗?
可他妈妈不是委托酒……不对。
一瞬间,方笑贻终于意识到了一切违和的关键:假设他妈妈,并不想找到他爸爸,那样一切才说得通。
可是,为什么?
楼梯间里一阵沉默。
边煦难得当回王婆,买瓜的居然还不给面子,反倒把他等诧异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边煦说,“不会是偷偷在骂我吧?”
“骂你什么?”方笑贻回过神,“蠢吗?”
边煦了然道:“果然是。”
“边儿去,”方笑贻说,“我在想。”
“想什么?”边煦一副凑茶话会的语气,“我也要听。”
方笑贻觉得他有病,谁会想听别人非议自己啊。
但是痛苦,痛苦又是需要倾诉的,曾经他向老杨倾诉,现在,居然也轮到他听别人说了。
方笑贻两肘搁在膝上,他把自然垂落的手指叉起来,大拇指先交换了一个上下,然后把疑问的指针拨回了原点,他说:“你爸为什么不见了?”
边煦心脏立刻被扎似的缩了下,在想:自己怎么找了个这么扎心的聆听者啊?一点都不疗愈。
可下一秒,他又听见方笑贻说:“我的爸不见了倒是好说,他出意外去世了。”
别人的痛苦,大概真的有点比下有余的安慰作用。
边煦瞬间被这个对等披露的消息震住了:好家伙,现在乍一听,方笑贻比他还惨了。
他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右手一搭方笑贻的背心,掌根不离地轻拍了两下:“……不好意思,节哀。”
方笑贻倒没觉得有什么了。
曾经天是真的塌了,但他现在把它顶起来了,他说:“嗯,节过了。别跑题了,你爸呢?”
边煦放下手,斜撑在了他背后的上一坎台阶上,并且忽然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大抵是因为世上真的很少有什么,能比死亡还难跨越了。
“我爸他,”边煦说,“脑子有点问题,你可以理解为精神分裂。他不喜欢在家待着,他就喜欢出去游荡。但出了门也容易惹事,一惹事就会被送进精神卫生中……”
耳边的话还在继续,方笑贻脑中就冒出了一句:那不是很像老杨?
但是老杨没钱啊,老婆也说去世了。而且老杨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在外面流浪的,他只是忘了,他的家在哪儿。
然而饶是有这么多的不同,但方笑贻还是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一旦置身于“边煦的爸像老杨”这个关联之下,他就很难不去意识到:边煦像谁了!
他像老杨,眉眼是像的,眼睛尤其像。然后整张脸,也是有点老杨桌上那张儿童照片的影子。
还有,BY——
方笑贻忍不住打了个机灵:他一直以为,老杨姓白来着,因为他以前没见过姓边的。
边煦说着说着,靠着的人就打了个哆嗦。
可吓到应该不至于,他毕竟连夜墙都敢翻。
边煦只是有点疑惑,头刚离开他的肩膀,准备去看脸问一句:怎么了。
可谁知他就更快的,被方笑贻连拉带拽地推起来说:“边煦你爸,他、是不是……叫边杨?”
边煦一瞬间如遭雷击,心脏抽颤,从鼻尖酸透到眼眶。
方笑贻在、在说什么啊?
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一个惊喜。于是边煦心脏狂跳地抖着手,但更快而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他是叫边杨,边长的边,飞扬的扬。你,”边煦哽咽而期冀道,“你认识他对吗?”
天。
方笑贻也被巧了个晕头转向:居然真是。
但他口齿清晰地说:“嗯,认识。”
边煦立刻又问:“他死了吗?”
方笑贻一怔,又想气又想笑,就往他胸口捣了一拳:“滚,别瞎扯淡,他好得很。”
边煦笑了半声,眼泪倏然就滚过了下巴。
他真庆幸,没有回寝室去说,否则emo1会让他显得很挫。
但黑暗里,一点微微温热的水滴,却砸到了方笑贻右手的虎口上。
他有点无所适从地蜷了下手指,然后扭过大拇指,将那滴泪水,在食指侧面捻开了。
之后,出乎方笑贻意料之外的是,边煦竟没有缠着他问很多老杨的事。
他只问了“老杨健康吗”、“现在在哪儿”,得知答案是“应该健康和不知道”后,就忽然站起来,拉着方笑贻回去洗了。
不过今晚,是他先洗的,他说有点累了,想先洗。
而他忽然变成了老杨的儿子,方笑贻也是恍恍惚惚的,别说先洗澡,就是边煦要借1000块,他大概也会闭眼给。
但是边煦没洗很久,乌鸦过水一样冲了下,很快就出来,爬上床,对着墙去了。
他今晚很有点萎靡,但方笑贻能理解那种状态:他大概狂喜过头,大脑进入“真空”状态了,早点睡挺好的,能早点恢复智商。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果然正常了,又睡平了,闹钟响了,也摁了还不起来。
但又有点不正常,他变得很爱讲小话了。
只是他不是用嘴讲的,而是用一个单词机。
在英语早读开始的第4分钟,他忽然把这玩意推过来,白色的,便签纸大小的一个方块,3/5是电子屏,下面有一个十字、一大两小三个圆圈。
方笑贻不认识这玩意,但垂眼一看,认识上面的字。
[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方笑贻拿起它转了一圈,又凑到桌子分界线那儿问他:“这啥?”
边煦也凑过来,伸手一按那个大圆圈:“单词机。”
他一摁完,屏幕上的内容就变成了:
[Whisper]vt.低声说;vi.低语;
[例句]Ive heard a……
好家伙,方笑贻心想:这下谁知道,它是学单词的,还是传纸条的?
边煦这里,新鲜玩意总是很多,方笑贻也爱学习,立刻与时俱进道:“怎么用的?我看看。”
边煦就教他切词典和中文便签:大圆圈按一下切进切出,同时按两个小圆圈打开输入键盘,十字上下左右摇了,再整个按下选中就行。
两个人就传了一早上电子纸条。
[老杨在四海广场上跟人键政吹牛比,我是他的粉丝]
[……原来你好这一口]
[老杨为啥会到四海去?]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也不会让他在那里了]
期间,英语老师看他俩好像在搞鬼,把个东西推来推去,也不动嘴。
就下来抓了一趟,但人一来,方笑贻就拿着那个单词机,又假模假样地开始读:“Unite Unite。”
边煦就在旁边附和:“Unite,团结。”
英语老师也没看出什么来,单词机在一中,就是桌面时钟一样的东西,又走了。
等人一走,方笑贻又凑到桌线上去了:“老师不知道这个可以传纸条吗?”
边煦也凑过来:“不知道,除了刘丞丞他们,大家都不知道,你也别说。”
方笑贻登时就知道了,他把它改装过了。他参加过初中的计算机竞赛,改小元件是小菜一碟。
早读过后,边煦又不见了,顺便把方笑贻也拉走了。
教学楼里到处是人,他根本没安静的空间,跟方笑贻好好聊边扬,除了他在立心楼12层找到的老公共教室。
它是个大的老多媒体教室,木色的连桌连椅,座位前低后高,空间很大、窗户很多,左边墙角,还有一架盖着盖的老钢琴。
方笑贻一路被他拉着跑到门口,有点喘气,但也挺惊喜。
这里非常安静,而且视野很好,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东边的公园和城隍庙。
“原来你下课都猫在这里,”方笑贻收回目光,侧脸去看他,“你挺会享受啊。”
边煦把他往里一个轻推:“现在你也可以来享受了,进。”
从这天起,他的秘密基地,对他爸在四海遇到的小熟人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