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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导航 常叁思 19490 字 6个月前

方笑贻还在那儿喝瞎酒,但刘海已经濡湿了,右边的眉弓内角处还有一滴汗,倏地沿着鼻梁内侧滚了下去。

看起来像眼泪一样。但他肤色均匀、表情平静,没有哭的痕迹。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边煦不明白,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再摘掉他一个耳机塞进耳洞。下一瞬,轰鸣声涌进耳膜。

边煦就知道了:因为他在平静地发疯,搞汗蒸、喝小酒、听炸雷——

不过那种炸脑花,又热汗淋漓的感觉,其实还是挺舒畅的。

边煦就也开了罐啤酒,在他瓶上一撞,说:“瞎老板,陪酒的来了。”

早在他偷耳机的时候,方笑贻就睁眼了,此刻正好瞪他:“给你点面子,你还嘚瑟起来了。”

边煦笑了一声:“那叫错了,我重喊。”

方笑贻姑妄听之:“来。”

边煦喊了个排比句:“性感老板、帅哥老板、以后暴富老板,你爱听哪个?”

方笑贻喜好很单一的:“最后一个。”

边煦就知道,什么性感啊帅的,对他都没用,但好在自己也不穷,自信地陪了起来。

然后酒局才正式开始。

两人你碰一下我碰一下,开始只说老杨,从趣事说起。后面方笑贻先喝先醉,心防就打开了。

边煦问他:“你爸呢?”

他忍都没忍一下,来了一句:“死了啊。”

边煦又问:“怎么去世的?”

“见义勇为嘛,”方笑贻说,“夏天下河里救溺水的学生,救了3个,跟剩下的1个一起没了。”

他说起这些,不仅没哭,表情反倒微微的有点讽刺。

边煦心里不是滋味,看了他几秒才说:“你是不是有点恨他?”

方笑贻被他问得一震。

边煦的角度,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问的都是:你不难过吗?什么时候的事?

只有他会一下跳很远,而且他能踩中点。

方笑贻说实话,喜欢跟他聊天,笑了声说:“是有点,恨过。为什么要去救别人啊?把家里搞得越过越惨。”

以前他爸还活着的时候,其实他家过得还可以。他那会还是孩子王来着,是老大,把一堆小屁孩子,指挥得团团转。

他是真的辛苦了。

边煦用左手搂住他,安抚地箍了两下,也没放开,又说:“然后呢?你姐怎么会嫁给那个男的?”

这才是方笑贻真正的伤心事,所以他沉默了半天。

麻绳专挑细处断,是真的。

当年好像有很多原因:

王玉华腰椎发作,躺在床上了,没法挣钱。

他渐渐大了,饭量、衣服、鞋,都更花钱。

方雪晴是残疾人,介绍上门的不是跛子,就是智障。

而吴建麟在外面混,他不是残疾,人长得也过得去,回家还装了个xx公司副总经理的人设,开一辆福特,市里也说有房,还对方雪晴一见钟情、死缠烂打。

所以这样的条件,配当年的方雪晴,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所以,”边煦说,“那些条件都是假的吗?”

方笑贻:“就是不那么假,才会变成这样。那车是他的,是个事故车,几千块钱从别人那会儿过户来的。房也有,但不是他的,是他老娘的。至于一见钟情?”

他也没钟情过谁,还搞不懂。

“但他们结婚之前,他对我姐还可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边煦说:“那后来是为什么又变了呢?”

方笑贻又喝了一口:“我觉得不是后来变的,而是他本来就是那个德行,只是之前是装的而已。”

而他们都没有看出来,还为方雪晴嫁了个条件不错的男的,而沾沾自喜,和享受过一阵的福利。

现在想来,自己那个时候,也是“吃掉”方雪晴的一份子。

之后,边煦又问他:“为什么一定得那么对那个盘头的?是他们这样……对你姐了吗?”

方笑贻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可能是因此,他的眼泪才掉了出来。

天知道,他真的难过得要死。所以他猛地抱住边煦,用一种抽气的动静,在心里嚎叫。

好长一会,边煦才听见他说:“……比这个过分,过分很多。”

方雪晴以前,只是聋子,不是全哑的,她能说一点不清晰的话。但是吴建麟跟别人换老婆玩,她就,说不出话了。

所以当年,为什么要那么仓促的,就把她嫁给吴建麟呢?

方笑贻很片面,他觉得就是因为:没钱。缺到一个有缺陷的女儿,多等一年,就会更不值钱,更没得选。

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所以他喜欢钱,想要有钱。

第37章

早饭午饭都没吃,方笑贻一觉睡到了下午2点半。

醒来时头还有点晕,但他心里是轻盈的,好像扛到这一天,天时地利人和,某些因果就自动成熟脱落了。

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开了机,消息红标已经能串出2串糖葫芦了,有班级群的,卖货群、谢恒、谭威、他姐……

边煦也在,但他离被挤出屏幕就差一行了,头像上顶着一个③。

方笑贻昨晚是他送回来的,这会最先点了他的。

[边煦][8:02]:在干嘛

[边煦][9:30]:我昨晚当牛做马的,你就这样?

[边煦][10:21]:[锤飞.jpg]

他是真的很爱这个粉红色的锤子表情。

而且昨晚,方笑贻昨晚头太痛了,无暇他顾。但这会儿一回想,碎片纷纷而来。

边煦昨晚,确实是操劳:收垃圾、搀自己下楼、拉自己翻墙,最后大半夜的,还在路边拿手机自学电瓶车技术,因为那块儿打不到车。

方笑贻当时蹲在路边,又想撞墙又想笑:别的学校的第一都在当男神,他们这个在干嘛啊——

但过了会儿,他爬上后座,鄙视的笑就凝固了。

因为边煦反手撑住他的背,把他往前面一按。同时说了句:“靠着吧,你晕晕乎乎的,别我一不注意,你掉下去了。”

方笑贻前胸贴到他背上,心口也跟被震了下似的,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边煦只是不想当男神,并不是说明,他不是。

眼下,方笑贻回忆完,再次感慨:老杨的基因就是有实力。

然后,他才给“实力哥”回了两条消息。

[四海大富翁]:睡觉啊

[四海大富翁]:[遇事不决睡大觉.jpg]

边煦当下没有回。

方笑贻发完也退了出来,按着关系远近,把消息看了。

手机上,方雪晴10点出头,问他起来没,叫他中午不用送饭,她要点个披萨吃。

这放以前,她是舍不得的。

所以昨晚的经历,对她来说,应该也是有用的。

方笑贻回了一条:[点,给我留两块]

出来又看了眼谭威的消息。

谭威的消息是最水的,都是瞎扯淡,说他想逃课、想去看jj的演唱会,还在犹豫,星期天要不要带尤克里里。

方笑贻逐条都回了,叫他放弃幻想,带。

回完又去看谢恒,谢恒昨晚是找的他。

[新陈代谢]:方老板,来为集团出谋划策了

[新陈代谢]:星期天的晚会,不搞则已,搞就要惊艳

[新陈代谢]:我看全班,你是最有局座气质的人,来,给我一点建议

谢恒别看人小小的一只,骨子里其实挺爱拼的,干什么都较劲。

方笑贻其实也较劲,只是目标比他浓缩,现阶段只管两点:读书和挣钱。

所以谢恒东搞西搞的,方笑贻也不嫌他屁事多,反而有点“臭味相投”。

[四海大富翁]:不好意思班长,才看见

[四海大富翁]:建议暂时没有,你要是不急,我想想

回完,他又进了班级群。群里倒是没他什么事,只是谢恒在抓壮丁,以及有人在起哄,叫别人秀才艺。

方笑贻随便扒了两下,就退出来,瞥见边煦还没回消息,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起来了。

客厅里,王玉华正在拌糯米,她做点这个零卖,见他出来,目光是关切的,但也没问什么。

没什么好问的,孩子生在这种家里,心里苦。她明白,她也苦。所以今天,也只是若无其事、寻常的一天。

但方笑贻吃饭的时候,她跟他聊了聊那个小边。

“哦?他是你室友啊。”

“他长得蛮俊的。”

“成绩也好啊?那你们班的小丫头好幸福叻,又能看你又能看他。”

方笑贻看了她一眼,表情已经有点无语了。

他有这个年纪的敏感,不喜欢别人对他评头论足。

但王玉华是他的亲妈,她平时爱看点浪漫韩剧,是个还有少女心的老大姐,聊起帅哥眉飞色舞的。

他只好硬着头皮捧哏:“是哦,幸福得很。”

王玉华顿时乐不可支,她家这俩孩子,从小就被人说,是中了基因彩票的,所以她总是有点担心,怕他俩长歪了。

吃完饭,方笑贻不用去店里,刷了碗回房去了,在本子上排了下今天要做的事,然后就上网,发了个收高中数学竞赛教材的帖子。

这样能比二手网店多很多选择,有时碰上慷慨的,贴个邮费人家就送了。

网上挺好的,新鲜的东西很多,方笑贻喜欢上网,但他现在不上,他要学习,先小小沉淀1小时。

沉淀到一半,边煦的消息来了。

[边煦]:牛

[边煦]:你头还痛不痛了?

但方笑贻的平板没登v信,又没回他。

他一天天的,忙得很,边煦就没再给他发了,去回唐悦的消息了。

[Rock唐]:嘛呢煦仔

[边煦]:剪头

[Rock唐]:诶唷我去,您老终于决定回归颜值赛道了哈

[边煦]:害怕吧

[Rock唐]:开玩笑?我拼才华的

[Rock唐]:但老程可能会有点害怕

边煦不在乎程慎,没回。

唐悦又问:[你怎么忽然跑去剪头发了?你不是说要等周老师回来的吗]

周老师是边煦最喜欢的理发师,倒不是说他多贵、多会剪,只是因为他手轻、话少、脾气好。

但是没办法了,周老师再过2月也不回来,而早上吃饭,盛芝华一直念,说他头发太长丑死了。

边煦本来是可以不在乎的,但都是心动害了他。

颜值就是正义,还是要注意点的。

只是这个原因,他忽然又不想跟唐悦说了。

别人的话,是有干扰的,可能也会有点聒噪,他现在想要自己咂摸和独占,自己这点新鲜出炉的悸动。

边煦说:[扎眼睛了]

唐悦笑得想死:[活该,叫你当野人]

边煦也给了他一锤子。

唐悦没被锤飞:[我想去吃干蒸,点4个菜,你陪我]

那个干蒸店,边煦过去挺远的,但他也陪:[好]

去的路上,边煦打了个车,在车上给盛芝兰发消息,说晚上不回去吃饭,回到一半,就见[大富翁]从顶栏上一闪而过。

[四海大富翁]:早好了,不皮糙肉厚不能当牛马

[四海大富翁]:你在干嘛

边煦拍了张滴滴车窗照给他,两人这才聊上了。

[边煦]:在打的,去吃饭

[四海大富翁]:吃啥

[边煦]:干蒸

[四海大富翁]:没听过

[边煦]:就是粉蒸肉

[四海大富翁]:6

[边煦]:吃不吃?我来接你

[四海大富翁]:不吃,别搞

[边煦]:[锤飞.jpg]

[四海大富翁]:[我一拳过去,你可能会死.jpg]

[边煦]:[好想骂人,可我的人设是甜妹.jpg]

方笑贻实在没绷住。

[四海大富翁]:你一天天的,哪儿来这么多表情包?

[四海大富翁]:你不会在网上当海王吧?

[边煦]:海王效率低

[边煦]:我有唐悦就够了,他表情包大户

方笑贻回了个“撇嘴”的表情,叫他去吃,自己准备再去沉淀一轮。

边煦却还意犹未尽,激素就是这样神奇,能让哑巴都变成话痨,他又给方笑贻抛了个话题。

[边煦]:谢恒找过你吧?叫你给他出主意

方笑贻已经退出了他的对话框,但还没关v信,见他消息来了,就又回去了。

[四海大富翁]:也找过你吗?

[边煦]:嗯

[四海大富翁]:你是董事长,找你也正常

[边煦]:主席谦虚了

[四海大富翁]:你给班长出了什么锦囊妙计,我听听

[边煦]:我说叫他找你

[四海大富翁]:[鲨了你.jpg]

[边煦]:所以,你给班长出了什么主意?

[四海大富翁]:我哪有什么主意?你个害人精

[边煦]:你会有的,你一看就是我们班最聪明的人

[四海大富翁]:想捧杀我?滚

边煦才舍不得滚,聊得眼弯嘴翘的。

前面开车的大哥从镜里一暼他,就知道这小子坠入爱河了。

之后一直到晚上,边煦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在v信里催:[快想,救救班长]

方笑贻其实也想不出什么,人类的创意在于模仿,他上网搜了下,也没找到特别新鲜的。就去吃了饭,出门给方雪晴送饭了。

但是半路上,他在路边的广场舞据点上,被人发了张小纸片。

那纸片很小,在四海随处可见,看着是条语焉不详的招工广告,其实就是让人去“做法人”。

方笑贻平时没少见,但今天在广场舞的音箱口接到它,脑中所有的元素忽然集体联动,还真冒出了一个灵感来。

路上,他又想了想,一拿手机,又看见边煦在催,就在搂孩子的间隙里,跟边煦聊了聊。

对面,边煦还在干蒸店里,他已经吃好了,原本在等唐悦。等看见消息,又变成了纯聊天。

方笑贻真的挺会整活,边煦看完回他。

[边煦]:我觉得可以,挺好玩的

[四海大富翁]:真的?

之后,方笑贻认真做了个计划,两人又在手机上窃窃私语了几个小时。然后方笑贻给谢恒发了个想法。

谢恒立刻回了他一条:[哈哈哈我靠!史诗级策划!你考200分!]

随后谢恒拉了个小群,一伙人密谋了半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高一高二的寝室楼门口,就有人在发一种小纸条。

它三指长、小票纸宽,上面用粗细大小不同的字体印着:

[周日自习后Party night:(非校方组织!悄悄传阅,不要声张!)

周日今晚,我们将于晚自习课后,在学校文化石广场举行野生音乐会,现有曲目《Love story》、《梁祝》、男爵热舞《trouble maker》……愿者自来,欢迎参与。

Ps:因之前从未举办过如此活动,请大家文明礼貌,不要乱丢垃圾。如果被学校抓住,不要犹豫,逃!]

第38章

尽管这纸条的模版,是方笑贻提供的。但之后对于晚会的策划,他实际参与感不高。

谢恒行动力很强,哐哐发散开了,跑腿的活也不叫他干,一是嫌大材小用,二是他住得远。

方笑贻也不是那种很能水或捧场的,也没表演,径直回归酱油之列,过他四海的星期天。

收教材、写作业、送饭、采买、带孩子玩……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有时,会跟边煦扯扯淡。

边煦废话还挺多的,早上6点半就开始了。

[边煦]:别睡了,起来卷

[边煦]:[照片.jpg]

那是一本《高中卷18.组合极值》的封面照片,别称数竞小蓝本。

方笑贻当时也醒了,正在筛教材帖的回复,一看就把他锤飞了。

卷王真的是可恨。

只可惜卷王不自知,还在对面恶人先告状。

[边煦]:有些人,偷我表情

[四海大富翁]:想开点,这也是你从别人那儿偷的

[边煦]:有道理,想开了

[四海大富翁]:有慧根,拉黑了

[边煦]:ai助手,不要了?

[四海大富翁]:要

[边煦]:说点好听的

[四海大富翁]:[对不起.jpg]

[边煦]:不好听,不够具体

[四海大富翁]:[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边煦头一回看见他的红包,挺感兴趣里头有多少,谁知道一点:……它是一个表情包。

他立刻也赏了方笑贻一锤子。

但提到ai助手,方笑贻是不会走的,拉着他一通说,说到一半,自己嫌打字麻烦,干脆连上耳机,给他打了个语音。

聊完还不到7点,方笑贻注意到时间,才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你早上不是起不来的吗?”方笑贻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你有事吗?”

“没事,”边煦说,“我只是在学校起不来。”

方笑贻:“学校怎么你了?”

边煦开玩笑:“学校9点以前的空气里有安眠药。”

方笑贻因为太离谱,笑着叫他去吃药了。

到了中午,方笑贻没看见谢恒在群里找他,边煦就客串客服,又给他打了回来。

“班长有发财的生意找你,你也不理吗?”

方笑贻立刻说:“哦好马上去,先挂……”

“做个人,”边煦打断了他,“好不好?”

方笑贻就在对面笑。

那种愉悦的气音喷过来,令边煦心里也很轻快,他不想挂电话,就到处东拉西扯。

“又在忙啊?”

“不忙,在当德华。”

“洗尿布吗?”

“滚。”

“你竞赛教材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便宜吗?”

“便宜,不要钱。”

“……你是被人骗了?还是你在骗我?”

“……我在骗你吧,显得我智商比你高点。”

边煦乐了几声,又说唐悦下午想去寝室玩,叫他有空早点去,一起吃饭。

方笑贻迟疑了几秒,又同意了。

*

下午4点半,边煦带着唐悦,进了一中的大门。

昨晚吃饭,唐悦说要过来看美女。只是美女还没看上,他一来,先看上了谢恒在寝室2层的楼梯口,发给他的小纸片。

边煦和那个发纸的,明显认识。

因为那小个子一看见他,就瞪着眼睛指了下他:“边董,你居然背着我们开美颜?”

他就是有点浮夸的性格,边煦没理他。

谢恒却感觉他是个人气股,不想放过他:“你真的,考虑考虑,今晚上去给我唱一首,《小星星》也行啊。”

边煦叫他:“一边玩去。”

唐悦却没顾上他俩,只把纸片一扫,心里登时酸了:“你们一中,玩儿挺好啊。”

谢恒看他虽是个生面孔,但肯定是边煦的朋友,谦虚地笑道:“还好还好。”

边煦却说:“羡慕吧?”

而玩音乐,唐悦是真感兴趣:“羡慕。”

边煦就把自己手里的小纸片一竖,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说:“方笑贻想的。”

唐悦乍一听,感觉不太信:“真的假的?”

因为方笑贻看上去,像那种老老实实的做题家,成绩好但不会玩的。

边煦还没说话,谢恒就插嘴说:“真的。”

然后他给唐悦讲了讲来龙去脉,说完又把那个纸片一举,也有点嘚瑟:“讲真,这个偷感,是不是很带劲?”

的确,晚会没什么新鲜的,这种鬼鬼祟祟的感觉,才是点睛之笔。

“是,”唐悦有点遗憾,“我要是也在这儿就好了,我也来唱一首。”

谢恒越过校长就答应了:“来嘛,一中欢迎你。”

唐悦还得回去上自习,笑着摆了下手,跟着边煦上楼去了,边走边还在意犹未尽地装比:“不是我吹,我要是在,绝对是MVP。”

边煦把自己的纸片也给他了:“回六中组织,也能当。”

唐悦一想也行,一边把纸揣进兜里,一边问他:“不过我听你们班长那意思,你不参加吗?”

“参加,”边煦说,“我当观众。”

唐悦觉得挺可惜的:一中的妹子,没有他们初中的有眼福。

边煦的琴,不能说拉得有多逆天的好,但叠上他的外貌条件,琴一架、光一打,那个氛围感是很牛的。

但自打他从训诫中心回来,就再也不肯拉了。

唐悦以前劝过,也没用,现在直接跳过,说:“那你室友呢?他有表演吗?”

他没有,边煦说:“他出手机,拍别人表演,给自己涨粉,算吗?”

“笑死”,唐悦真的服了,“你们这儿长得可以的,没有一个能打的,校庆你们要被碾成渣渣。”

这不是边煦操心的事,他左耳进右耳出完,一抬头,从2楼这里,看见300的门已经开了。

门里有道人影晃过,从卫生间往卧室方向。

但他晃过去之后,又晃了回来,正后仰的、歪着头地往这边看。

边煦看见了,他在看自己。

只是那目光太坦荡了,只有打量、没有躲闪,干净得像是,一盆冷水。

*

边煦剪头了,修了个左三七分的碎发。

方笑贻盯着他的脸,虽不好昧着良心说:他从那个男的,变成了靓仔。

发型虽然重要,但他理发之前,大家其实也都知道,他是靓仔,他只是不想打扮。

但剪完头发,他的脸和五官确实明显凸显和锐化出来了,存在感强到方笑贻拿余光一瞥,都能看到他。

这下,他够资格当男神了。

可进了寝室,再到吃了饭,把唐悦送走,他又不知道有什么心事了,明显没有用手机联系的时候话多。

但唐悦好像没感觉到,乐呵呵的,说完一中这个晚会,又对方笑贻吐槽边煦。

“他事儿很多吧?”

“洗澡也烦人得很。”

“还不爱理人。”

“唯一的优点,就是,嗯,不小气吧。他那些机器人,你就玩吧。”

……

然而方笑贻感觉上,唐悦好像吐槽的是另一个人。又或者说,是自己刚刚认识的边煦。

可他反驳:“没有,他事不多。不烦人,也没不理人。”

唐悦又不信,因为他没见过,自己兄弟粘人的样子。

边煦也只是看着他俩,尤其是方笑贻,但没插嘴。

方笑贻不知道他怎么了,心里在意,又不好问。一直等到唐悦上了出驻车,才转头问他:“你怎么了?下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边煦面上摇头,看着他说:“没有。”

心里却先惊讶于他的敏感,继而很快又明白过来。

方笑贻不是敏感,而是自己这几天,对他太热络。所以一回归常态,他就感觉到了那种落差。

但这种落差,他在乎吗?或者说,他需要吗?

边煦之前,一触发“喜欢”,就美滋滋地膨胀开了,满心欢喜,有困难他也不想。

但他刚刚,终于真正且走心的,踢到了第一块感情的铁板:万一方笑贻……没办法喜欢男的,那自己这样,不是挖坑埋自己吗?

然而放弃,边煦压根也没想过,他不是碰到了难题就会放弃的思维。

这瞬间,他只是在想:不能再这样随心所欲了,自己需要一点经验和策略。

别人的“兄弟真香”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然后这一个晚自习,第一节课,班上还是搬开桌子,弄了个小晚会,因为有得玩,没人想上课。

边煦换了发型,回头率也确实不低。有女生还拿手机在偷拍他,但他心情不好,转头就趴桌上了。

可方笑贻跟他搭话:“陈文宣的街舞跳得还挺好的。”

他也回应:“嗯,应该学了挺多年的。”

但他没有那种“我也要听”、“我也要笑”的倒贴式的主动感了。

方笑贻有点不习惯,感觉跟他好像忽然又隔了层什么似的。

然后,这种不咸不淡地沟通方式,一直持续到了下自习。

铃声一响,大伙都猛虎出栏地怪叫着出去了,因为楼下有一场“在逃晚会”。

就他俩落在最后面,边煦压根没准备去,他的计划是回去洗了,上床上网、集思广益。

可他不去,方笑贻也没心思,他以为边煦遇到事了,在等一个安静的说话空间。

于是两人你等我、我等你,等到教室里空无一人了,才不约而同地转身开口。

方笑贻:“……你到底怎么了?”

边煦:“……你不去看晚会吗?”

第39章

这个问题,边煦现在回答不了。

他无法在这一刻挑破什么,因为挑破的前提,是有点什么。

可他俩之间,现在只有一个直男,和一个刚受过打击的自己。

他得多想一败涂地,才会在这种自信为负的时刻挑破?不可能。

所以边煦故作自然地撇开目光,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在家挨骂了。”

“别装了,”方笑贻心平气和,也是杠精,“你看着快气死了。”

边煦瞬间横他一眼,更来气了:还不都怪你。

“是气啊,”边煦含沙射影道,“我把谁都没办法。但气不死的,你玩去吧。”

说着边煦双腿发力,刚准备站起来,回寝室去了。

方笑贻却朝他这边一撑下巴:“你想把谁,怎么办嘛?”

边煦已经起来了一截,可接到他那个微微斜着扬过来的眼神,忽然又顿住了。

因为它看起来,有点温柔。

边煦目光忍不住一晃,但心里却更加恼羞成怒:他想办的人,还来给他出谋划策了,真是好一个直男轻轻一撩,害人!

于是边煦又坐回去,背靠着墙,盯着他说:“家务事,你也管?”

“管不了,”方笑贻说,“只能吃瓜。”

吃到最后噎死你,边煦没好气道:“滚蛋。”

“嗨,没瓜吃,”方笑贻说着,伸手往桌子里一掏,哗啦啦地抓出把东西来,“那吃点零食吧。”

边煦看他手指在自己桌上一松,落下一堆五颜六色来。

硬糖、软糖、麦丽素、牛肉干等。

边煦看了眼这堆东西,又去看他,脑中冒出一个假设:“你这是……在哄我吗?”

“不是,”方笑贻边说,边扒了下零食,“我在哄我的眼睛。”

别人没看他,也说没哄他,但边煦心里那片失落的褶皱,忽然就被熨平了些许。

然后,他有点心情抖机灵了:“你这一晚上,没少偷看我吧?把眼睛伤成这样。”

“想多了,”方笑贻挑到颗绿色的糖,腾出眼睛来看他了,“你根本不用看,I往这一坐,就蹭蹭地放毒气,我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你没看,你把刘丞丞都毒到讲台上去了。”

刘丞丞根本不用毒,而唐悦也没看出什么。

就他这啊那的,边煦顿了下,试探道:“我不高兴,你很在意吗?”

方笑贻确实是在意的,出于自然和本能。

可边煦这么一问,他却忽然愣了下,为对方那种问法、语气和眼神所综合出来的微妙和异样,而感到空白。

一瞬间,定住的目光、凝固的大脑,悸动的磁场推动着不开窍的,暧昧便寻缝觅隙的,钻进了空气里。

嗡嗡嗡——

手机震起来的瞬间,两人才像被时间释放了,一人一边地撇开了眼帘。

边煦心里是一阵忐忑:自己是不是有点露骨?被他看出什么来了?

方笑贻却只有更迷糊:自己刚刚鬼迷心窍了一样,到底在看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只有印象很清晰:看太久了好像,有点、有点古怪——

所以,这电话来得刚好。

方笑贻没事找事似的,丢下糖,就去摸手机了。

来电人是陈文宣,但说话的人却是谢恒,方笑贻接通开了免提。

对面闹哄哄的,谢恒的语气也很恼怒急迫:“老板、煦总,你俩人呢?!”

他俩……

方笑贻看了边煦一眼,本来是想交换一个反省的眼神。可是这货正在旁边撕糖纸,撕还是自己刚刚拿的那颗青葡萄糖。

这个糖挺懂事,只剩一颗了。

边煦刚撕开,见他在看,迟疑了半秒,就托着糖纸,往他嘴边送去了。

可方笑贻哪有嘴来吃糖,赶紧把头一瞥,回了电话:“我俩还没到,咋了?”

“诶呀服了,就你俩最能磨叽,”谢恒无语死了,“赶紧来,出事了!”

方笑贻目光一抬,登时跟边煦撞了一眼。

边煦本来没想去的,可眼下忽然就改了主意,偏头对手机说了句:“马上来,挂了,有事发语音。”

说完右手戳了挂断,挂完抬起头,同时左手继续往前,把那颗糖抵到了方笑贻的下唇中间。

“来,”边煦视线从他唇上擦过,一边观察,一边又回避,“吃了就走。”

方笑贻唇面被轻轻一碰,下一瞬,糖的香氛熏进鼻腔,浓得他简直不敢张嘴。

吃也奇怪,不吃好像更奇怪。

反正就是,不自在。

但方笑贻最后还是吃了,一边起身,把头放平,再伸手在边煦手背上一托。这样就不用脸对脸了。

然后,为了挥散那种扭捏,方笑贻含住糖后,立刻把它推到了右边,说:“你自己吃不行吗?这个是这一把里最好吃的。”

边煦心知肚明,他一开始就是准备自己吃的,这会就是马后炮。

但他看方笑贻站起来,右腮那里鼓个小包,没他正常的时候标致,但有一点点陌生的可爱,就看了眼包装纸,是个棒子产的青葡萄糖,又把它和进零食堆里,一把揣进了桌子里。

“好吃你就多吃点,”边煦站起来说,“走吧,班长要冒烟了。”

谢恒确实在冒烟,在发给方笑贻的语音条里面。

[文][13s]:我去他某个阴暗生物的大爷!居然把我们举报了沃日!太贱了无敌了,我要知道是谁,我要套麻袋打他!

[文][9s]:我手机、我弄的麦和小音箱,还有别的装备,全被政教处的老师收走了

[文][6s]:现在还有老师在文化石那块守着,有人过去就赶,没得搞了,我心态崩了

方笑贻也是没想到,这种一次性、闹着玩的活动,也会有人举报。

而谢恒越发越沮丧,他对这活动投入了不少激情,失望起来也强烈。

夏夜的晚风有点闷热,两人狂奔过教学楼前面的空地。

方笑贻叫谢恒去跟老师沟通看看:被举报的原因和老师没收装备的理由。

收了手机,又跟边煦在路上呼哧带喘地拌嘴。

“卷王,想办法。”

“你是班长钦点的救命稻草,你上。”

“你丫就会叫别人上。”

“……”

边煦确实是这样,因为他原先对这种在学校里花式装比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学校里没有他在乎的人,多刷点卷子考几分,那个彩虹屁,他压根用不完。

但是现在,他有了。方笑贻对他无动于衷,边煦心里就很在乎。

可他专门都去剪头了,还剪了个挺贵的,方笑贻压根没有反应。

是因为自己不够帅?边煦心想:不温柔体贴?没有人格魅力?还得专门耍一耍吗?

于是又跑了七、八步,方笑贻听见他忽然喊了一声。

“方笑贻。”

“嗯?”方笑贻扭头看了下他。

“要是这个晚会搞不成了,”边煦也转过头来看他,“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方笑贻咽了口糖水,说实话:“还好吧,我应该没啥感觉。”

边煦说:“可它不是你策划的吗?”

“我策划啥啊,”方笑贻笑了下,“我就是那么一说,什么都是谢恒他们弄的,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没有表演,也没有想去看的人。

青春璀璨盛大,但他的心,有点少年老成。

*

边煦本来想说:怎么会没关系呢?

那天晚上,他俩私下讨论的时候,他不是发了很多个“笑死”、“哈哈哈”的表情包吗?然后自己,也在等他涨完粉后,开心的样子。

可一转眼,又看到路灯光里,他飞扬的发丝下面,隽秀的侧脸上都是阴影。

有五官本身的、树叶的,大概还有别的东西的。

那个画面,忽然就让边煦感觉到了心酸:命运不心疼这个人,但是他会——

于是方笑贻跑着跑着,忽然被他拉到了校道中间。

他还以为边煦要干什么,结果等了会儿,什么也没有,方笑贻就懵了下:“……那个请问,我们专门从路边上跑到路中间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在这里,他脸上会变亮。

但边煦说:“还是跑。”

方笑贻心想,他可能是个什么天才,天才就是古怪的,但嘴上又没忍住:“……你好像有点那个大病。”

边煦笑了一声,在心里骂他:不知好歹。

3分钟后,两人跑到文化石广场前面。

这里沿着路边,聚来的人居然不少,他们沿着文化石围了个“冂”字形的边,有空手的、拿荧光棒的,还有带乐器的,正密切地窃窃私语。

而在包围圈里,谢恒的叫嚷也隐约可闻。

“……请问!什么叫是我们不听话?明明是你叫保卫拉扯我同学,他才会受伤的!”

受伤?谁受伤了?

方笑贻眼皮一跳,立刻扒开人群,钻了进去。

下一刻,就见谢恒斜对面那个穿得局里局气的男老师,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谢恒那几个瞬间集体躁动了。包括一贯面瘫的陈尧,脸都黑得厉害。

怎么搞的?

方笑贻跟边煦对视一眼,抓紧跑了过去。

这边,谢恒这下是真的在冒烟了,又气又急又后悔。

马嘉楠都受伤了,这个政教处的老师居然还说: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艹!真的是头一回在一中碰见,这么没有师德的老师。

谢恒真想破口大骂,又惦记马嘉楠,一瞬间眼睛都恨不得分看两边,好在方笑贻跟边煦冒了出来。

他俩不太管闲事,但有种扛事的气质在。谢恒瞬间有了取舍,先对他俩招了手:“快来!”

可方笑贻跟边煦过来了没多远,一个保卫又迎过来,对他俩做了个驱赶的动作:“闲杂人等别再围过来了哈,散了散了,回寝室去。”

方笑贻也懒得跟他解释,只隔着他喊道:“小马,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报警,打120?”

保卫一愣,才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后面的人堆里,就回过来一张脸,是个男中年,发际线高,有副八字眉。

他一边打量,又严肃地说:“年轻人不要这么小题大做,要想好了,这一波可都是要挨处分记过的。”

方笑贻听得一愣:什么鬼?

边煦却已经过去了,他不怕处分,也没干什么。最后,这种擅长用恐吓话术的老师,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很快,两人汇到同学堆里,先去马嘉楠那儿看了一眼。

他左手虎口被琴弦割了下,出了点血,但还好,不是很深。

边煦说:“叫陈尧陪你去药店洗吧。”

马嘉楠也不去,他要留在这儿看热闹,还嘀咕道:“这是我们被学校伤害的证据,事情没定之前,不能洗。”

方笑贻觉得是有道理的,又去找谢恒套情况:“怎么搞的,就挨上处分了?”

边煦就在旁边听。

“挨屁,”谢恒剜了那个“八字眉”一眼,“你听他瞎扯。”

那老师接收到敌意,也立刻说:“你看什么看?”

方笑贻看谢恒这样,也不像是在罚站,一问才知道,实际也不是,他们只是在这儿对峙,因为这老师实在不讲道理。

“我问他,谁举报的?凭什么举报?”谢恒忿忿道,“他是什么也不说啊!就一句:怎么,你打听得这么明白,是想去报复别人吗?然后还训我们。”

说着他虎起嗓子,学了个盛气凌人的腔调:“你们来学校的使命,就是学习!谁允许你们把社会上这种又唱又跳的轻浮风气,带到学校里来的?啊?不知所谓、搞七搞八,怪不得你们考不上六中!”

“我是真的不服!”谢恒说,“不行可以,给点不行的理由啊?但是没有。就是一个霸道,学校说不行就是不行!不要脸,他能代表什么学校?高总都没说什么。就他丫的,都不知道是谁?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搞得比校长还独裁,我就跟他干起来了。”

后面,方笑贻也知道了。

他叫马嘉楠就是弹,当歌声响起来,自然就胜利了,结果保安来抢吉他,拉扯两下,就伤到了。而现在群情激奋,杠不赢这老师,都不肯走了。

然而沟通,方笑贻去试了下,说:“老师,请问我们活动一下,到底会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

那老师一副被形式主义腌透的气息:“你也别问我这么多,这都是学校的安排,学校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方笑贻又问他:是学校的哪个领导安排的?

他又一句:“怎么?你还想去领导兴师问罪啊?”

方笑贻顿时看出来了,目前跟学校关系不大,只是这个老师在耍官威而已。所以他放弃跟这个老师说话了,摸出手机,刚准备去搜学校官方的座机,找个别的老师来沟通。

边煦就忽然走开了。

然后方笑贻看到他走到广场边上,问一个女生借了把小提琴,接着也没走回来,站在那边把琴往脖子上一架,试了一串音。

路边立刻哗然了,因为他叛逆,也是一个靓仔。

广场这边,保卫却接到指挥,立刻过去阻拦他了。方笑贻这边立刻也跟着跑起来,像是防僵尸部队的豌豆射手。

只是下一瞬,琴声响起,方笑贻瞬间被他笑飞了。

因为边煦拉的,是一首中国人都不能打断的歌。

谢恒哈哈哈地唱了起来:“起来!不愿做……”

“……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

这是方笑贻第一次看见边煦拉琴,对方站在一个没有舞台可言的地方,路灯也是惨淡的。

但当他朝这边走过来,并停在跟前的时候,那个眼神有点深,又带着一点笑意。

方笑贻根本挪不开视线,只恍惚感受到了某种细细密密的触碰。

第40章

那个晚会,最终还是继续下去了。

两人猫在校史馆门柱背面口吃关东煮的时候,隐约还能听见那边在唱《红日》。

“一生之中弯弯曲曲我也要走过……”

用的还是粤语,唱得还挺好听,就像边煦拉的琴。

他本身就是个优等生,今夜轻轻一炫,光环瞬间加身,去还琴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想合影,还不止一个。

校史馆门口的顶棚上,有个“天圆”的镂空,透过那里,夜幕里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方笑贻收回视线,低头咬了口海带结说:“男明星,还回不回去看了?”

可“男明星”就是不耐烦了,才拉着他跑到这里来的,闻言淡淡地把他一瞥:“调戏我,很好玩是吧?”

方笑贻乐了一声:“没有啊,这是实事求是。”

“谁的‘实事求是’?”边煦痴心妄想道,“你的吗?”

方笑贻说:“不是我,是刘丞丞的,他说你是superstar。”

“star个屁。”边煦立刻没兴趣了,他想迷死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可“一个人”被迷到了吗?

他当时是愣了下的,边煦看见了,可等到对视,他又正常了,好像那愣怔是一场幻觉。

不过,边煦也不是毫无收获,在他走向方笑贻的时候,他脑中忽然冒出了一首歌。一首令他决定放弃练琴,但又感觉,很适合方笑贻的歌。

这时,方笑贻又说:“star还不好啊?我想当star,还da不上呢。”

边煦看了眼他的脸:“你要是想da又不难,你去学个吉他,等元旦晚会的时候,弹个、《背对背拥抱》这种程度的,你也就是star了。”

方笑贻:“我可算了吧,也就是吹牛的时候我才会想当star,真叫我去练,我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说是不难,实际一上,我晕问题成山,我估计是没有那个闲心的。”

自己不想,那真是没办法了。

边煦说:“你怎么这么不好骗?都像你这样,人琴行怎么办?”

“去骗别人啊,”方笑贻看了他一眼,“像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边煦问他。

方笑贻说:“男明星样。”

又来了。边煦无语,干脆顺着他说:“男明星什么样?很帅吧?”

夸方笑贻还是舍得的:“帅。”

边煦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一翘,臭屁道:“迷死你了吧?一直说。 ”

方笑贻闻言微微一怔:自己说了很多吗?

但他瞎扯没走心,此刻要数,也拿不准了。而且边煦还在旁边等他,那个眉眼细微地眯起来,端是越看越意味深长了。

方笑贻心理上紧迫,也没空想了,张嘴就说:“没迷死,还差点火候。”

边煦闻言,也挺淡定:“正常,我快2年没碰琴了。”

那琴也是别人的,不熟,他说:“音准都没找到,音也拉错了好几个,迷不死你,确实是我的问题。”

可方笑贻压根没听出来,他愕然地看了边煦两秒,才带着一种惋惜和不解说:“干嘛不碰啊?我觉得你拉得很好啊,很专业。”

就他今天这个表现,够于静涵骂他半个小时的。但方笑贻一脸真诚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要求。

边煦温和地看着他说:“你懂啊?”

“懂屁啊,”方笑贻说,“但劳动人民就不能有朴素的欣赏水平吗?”

“能,有。”边煦笑了下,不能把全劳动人民都得罪光了。

“然后呢,”方笑贻问他,“为什么2年不练琴?跟老杨有关吗?”

“有一点,但关系不大,主要是觉得,”边煦头背都靠在柱子上,只有脸侧了过来,“累。”

方笑贻看着眼前的他,这一瞬脑中想起的,却是曾经在老杨“家”那个天台上的自己。

人们会用前半生,在人海里寻找相似的人。

而有些地方,他跟边煦挺相似的。

他生于底层,受了些劳累。边煦生于精英阶层,被过度培养。结果都是一个累得够呛,实在有点讽刺。

方笑贻哭笑不得,伸出右手搭住他的左手背,用力捏了两下,但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传递一点安慰。

“我懂,”方笑贻说,“那你不练,我觉得是对的。”

边煦看了眼他握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很想也翻过来,把他的也握住。

但是那样太暧昧了,边煦就只蜷了下指尖,去看他的眼睛:“为什么?”

方笑贻说:“因为再练,搞不好心就累死了。”

对,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不累、加油、还可以。但正常的心脏累到绞痛时,是真的会死。

边煦心里有点悲哀:“你这么懂,是不是也快累死过?”

方笑贻又嬉皮笑脸的了:“啊,我天天都快累死。”

可人说沉重的事,也需要沉重的气氛,他这样,边煦瞟了他一眼:“不想跟你说了。”

但方笑贻还是想听他的过去,妥协道:“好吧好吧,有一回是。”

然而事过去后,它变小了,方笑贻提起它来,居然有点像在说别人的事了。

“那会儿,”他说,“我们一家刚搬到四海不久。我还没摸清本地的门道,头一次去香格里拉酒店做兼职,被黑中介从早耍到晚,说是累的,其实有50%是气的。”

边煦想听细节:“黑中介怎么耍的你?”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一样的套路,现在也用。就是扣钱,承诺你20块钱一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挑刺,扣成15、 16的。还有什么,说是包车送你回去,实际上路了,按人头收钱,不收就把你丢在路上。”

有些地方旅游,也是这个套路,边煦说:“是很偏僻的地方吗?”

方笑贻摇了下头:“不算特别偏僻,就是外环,只是半夜里,没有公交和地铁,得打车才回得去。谁舍得啊?一打四五十。”

那一天,承诺的是180,路上跑加干活,接近12个小时,他被扣完车费之后,到家只剩87块。而社会就是这样剥削,最底下那一层的血汗的。所以,他不能留在最底下。

边煦心里有点痛。

他舍得,他有很多个50,但它对方笑贻没有用,因为错过那个夜晚,苦头人家吃完了。

而说什么好像都没用,边煦便也接力似的,伸手过去把他的手背捏了捏。

方笑贻心里其实没所谓,四海这些经历,只是一点困难的添头罢了。

但边煦握他的手,他……也没动。

边煦因为那个荨麻疹,皮肤的温度比他要凉一点。

此刻,那种微凉覆手背上,可方笑贻心里却不是冷静,也不是舒适,它只是很在意,一直在感受那种凉意。

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但鬼使神差的,他也没挣,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说话地说:“我的惨卖完了,该你了。你当年搞了什么魔鬼训练,把自己累成那样?”

他没反应,边煦心说:那就再握2秒。

与此同时,嘴上答道:“也没什么魔鬼训练,就是学了什么就一直保持着,学得越久,放弃起来就越可惜。然后那时候,人还很傻,也不知道自己累了,就是越来越烦躁。”

“看见字帖也烦,看见琴也烦,看见作业、老师什么都烦,我就逃课,逃了1个月,被人捉进训诫中心拿电一打,脑子里才忽然冒出个字:累。后面回去,左手就很容易痉挛,也不是故意不拉,是拉不了两下,它就开始抽了,我就不想拉。”

方笑贻心里也有点绷紧,但他思维比较向前,立刻去看边煦的左手。

可它还在自己的手背上,是个亲密到有点绵长的形状。

方笑贻心口一跳,某种感想在意识里呼之欲出,但又陌生到呼不出来,只好被理智淹没了,又去看他,目光往下一晃,说:“那它现在还抽吗?”

其实不抽,一切正常。

可万一方笑贻问他,为什么抓着不放,边煦又解释不通,于是他只好居心叵测地说:“……还有点。”

方笑贻顿时就想:他是不是被电打出什么ptsd了?

但心里又还是挺乐观的,实话实说:“但是‘有点’,也比‘拉不了两下就抽’强太多了,就这样吧,知足感恩、心平气和,来,吃夹心鱼饼。”

就是抽筋,老搁他手上也不对劲,他手又不是个输液包。

方笑贻赶紧把那个鱼饼,塞到了他的左手里。

边煦被他塞了根竹签,哭笑不得:“你自己都不肯喝的鸡汤,灌别人倒是挺顺手的。”

方笑贻沉默不语。

中国人民现在是没那么好糊弄了,以前灌点鸡汤就能消停,现在一个两个,谁也不喝。

难搞。

他只好说:“那要不,我给你50块钱?”

边煦服了他:“你的50块,比央行印的能多点什么特效吗?”

方笑贻“噗”的笑了一声:“多点贬值的特效,您看怎么样?”

边煦说:“我看很不好。”

方笑贻刚想说:不要拉倒,立省50块。

边煦又说:“你给我50分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