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元旦佳节,到处都显得喜气洋洋,只有方笑贻焦心烂肺的。
昨晚边煦回家之后,就没有音讯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
方笑贻半夜就意识到了,他应该是摸不到手机了。
他家里发生了什么?程辉去过吗?说了什么?盛芝兰什么反应?边煦被关起来了吗?挨打了吗?吃饭了吗……
其实他奶奶,又舍得把他怎么样呢?
可方笑贻还是没着没落的,因为那个窃听器,他现在有点风声鹤唳。
翌日一个白天,边煦还是失联。方笑贻等到傍晚,终于坐不住了,直奔星洲湾。
这个小区的访客,如果没有在业主的账户下面录脸,就只能在保安亭打视频电话。
方笑贻按下#的时候,真有点怕无人响应,或者业主叫自己滚。
可视频一通,盛芝兰优雅的面容冒出来,面色冰冷憔悴,但还是说:“进来吧。”
方笑贻心里一阵羞愧,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进去了。
只是到了12幢的路口,他却没能走到B栋,因为盛芝兰等在这里,穿着一套珊瑚绒睡衣,头上顶着块羊绒围巾。
两人在如絮的雪片里对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方笑贻是没脸说,盛芝兰是不想跟他说。
不过片刻之后,她微微一抬下巴,眼底忽现倨傲和厌恶:“慢待了,但我不方便让你进门,移步咖啡厅说话吧。”
方笑贻心里暗暗一惊,头一次见她摆脸色,竟还有点压迫感。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并且没有巴掌,还有咖啡喝,她的修养已经很好了。方笑贻叹了口气,又远远望了眼B栋,见2楼漆黑一片,失望地跟着她走了。
路上,他腆着脸问盛芝兰:“边煦他、没事吧?”
盛芝兰根本不看他:“没事,一根汗毛都没掉,只是两顿没吃而已。”
那说明今天还是吃了一顿的,方笑贻心里踏实下来,闭嘴了。
盛芝兰走了几步,又冷淡道:“你过来有事吗?”
方笑贻说了来意,盛芝兰对他却已经没了信任:“那你现在知道了,他挺好的,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方笑贻想走又不想走,但盛芝兰绝对是让他想走的那一部分,他顿住脚说:“可以。”
“挺好,你是个说话算话的孩子,但还是听我把话说完了,再走吧。”
咖啡厅离她家不远,两人很快进了一个法式风的小包间。
盛芝兰根本无心喝什么咖啡,她只是嫌外面没有隐私罢了。于是一进门,咖啡都没点,她就锁了门,然后面对面坐下,省服里掏出了一个八、九寸的白色信封,冷冷地推了过来。
方笑贻抽出来一看,霎时一阵心惊和迷惑。
只见这是一沓照片,其中最上面那张,是那天在商场门口,坐在地上的边煦跟他。照片上,边煦右手大拇指卡在他嘴角上,头低垂下来,他则仰着头,一副等待亲吻的样子。
方笑贻手指一紧,本来想解释,但底下还有什么呢?
于是他强行镇定下来,飞快地梭了一遍照片。然后发现它们既有监控截频,也有偷拍的,但无一例外都在外面,全是卡的角度。
可他跟盛芝兰解释,盛芝兰的脸色不仅没缓和,怒气反而更加翻涌,再次掏出一个小黑块,用力扔在桌上说:“那这个呢?这个也是卡的角度吗!啊?!”
那是一个mp4,方笑贻伸手的时候,其实已经有预感了,里头会是些什么东西。
可真抵触万分地一摁开,那种熟悉的、缠绵的、情动的低喘和呢喃,还是让他的头皮一下麻了。
方笑贻手上一个哆嗦,按停了那段隐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无颜直视盛芝兰,但是心里却更悲愤。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对边煦啊?他们只是谈个恋爱而已!
只是他的“而已”,对盛芝兰来说,却是一种美满预期的倾覆,她还眼巴巴地等着边煦结婚生子,让她抱孙子孙女,结果他们俩个,他们!
盛芝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对于这些,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方笑贻不知道能说什么,一开口,声音不知怎么就哑了:“我跟……我会去报警的。”
盛芝兰嘲讽地扯了下嘴角:“报了,然后呢?”
莫大的无力压上心头,方笑贻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他要面对的,总是一些又坏又歹毒的大人,吴建麟是,程辉也是。这些人,总让他在正常人的范畴无计可施、无路可走,他恨这些人,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盛芝兰等了片刻:“你不知道是吗,那我来告诉你吧!”
“窃听一般人的隐私,轻的,罚500块;重的,再加10日以下的拘留。这就是程辉会受到的惩罚。但是我呢?程辉给我寄了这个,让我把边煦那个房子借他抵押,或者是借他300万现金,不然你们两个的隐私,可以像小卡片和av一样普及。”
说着她重重吐了口气,忽然声色俱厉:“这就是你们这两个死靓仔衰仔,给我惹的烂摊子!”
换个人,方笑贻肯定要反击一句:这是程辉给你惹的。
但盛芝兰是承受代价的,他呛不出口。
盛芝兰却又步步紧逼:“你说,我是该抵押房子,还是给现金呢?”
当她退下柔婉娇俏的面具,方笑贻才忽然发现,她的骨相其实也颇为凌厉。
方笑贻窒息道:“您应该去告他敲诈。”
“告不了,他是借,不是要,我也没有证据。”盛芝兰耷拉着眼皮说。
方笑贻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因为在他的选择里,只有让程辉狗急跳墙地去发这一项。
但盛芝兰俨然没这打算,她叹了口气说:“房子是边煦的念想,我不会动他的,我会借钱给程辉。但事因你们两个而起,你,或者是你的家人,也不应该袖手旁观,对吗?”
方笑贻沉默了好一会:“您想说什么?”
“你们的事,我问过边煦了,是他有错在先,”盛芝兰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所以我们负主要责任,承担80%,你们家付20%,引以为戒。”
方笑贻嘴角一抽,差点没荒谬地笑出声。
他不觉得边煦有错,也不可能为程辉的威胁,付什么20%。当然,他也没有。
盛芝兰也知道他没有,并且要的就是这个,因为这样,她才好提出她的要求。
“你们分开吧,”她轻轻的、疲惫地说,“你的名声,我也会替你保全好。”
方笑贻心口针扎似的一颤,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分开吗?他其实早知道,他们会分开的。但它来得这么快,令他毫无防备,只感觉到了不舍和恐惧。
当天方笑贻吹了风,晚上回去就发烧了,他睡得浑浑噩噩的,被一段又一段的噩梦缠身。梦里,盛芝兰一直在喋喋不休。
她说:你放心,边煦答应了,不会再纠缠你。
你犟什么呢?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你要是个姑娘,你们谈一段,我也没意见,但你们……对不起,我无法接受。
我不会要求你,但他会搬出寝室。
学校也可以不去,或者我给他换个学校借读,出国也行。
……
方笑贻头痛欲裂,甩都甩不掉,只好乱喊:别说了,不要说了!
然后额头上沁来一片凉意,他才听见王玉华关切的声音:“怎么了?儿啊是梦,快醒来,醒醒。”
方笑贻睁开眼睛,感觉有东西在脸上爬,王玉华又在那儿抹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眼泪。他觉得难堪,立刻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王玉华摸了摸他的头发,表情复杂而诡异,但神态还是柔和的。她不知所措地笑了下,而后故作轻松道:“你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还不好意思?行了换身衣服吧,都汗透了。”
方笑贻出了大汗,但症状不见好,他一直这样,平时很少生病,一病又很凶。这次风寒叠着急性扁桃体炎,反反复复的,把他人整个都烧蔫了。
回到学校,边煦果然没有来。
方笑贻嗓子剧痛,也懒得去问理由。
刘丞丞给边煦发消息,回消息的也是盛芝兰,她说他过敏了,有点严重,请假了。刘丞丞性格单纯,也没起疑心。
方笑贻看这样子,他还是不能用手机。但盛芝兰总不至于把他的手脚绑起来吧?
方笑贻想不明白,整天趴在桌上,课也听得稀里糊涂。
刘丞丞每天晨昏定省,摸他脑门3遍,每次摸完都念:“兄弟你回家去吧,别搞出肺炎了我靠。”
方笑贻也不回,一个人教室、寝室、实验室地跑。
不管怎么样,边煦总该给他一个交代,一个面对面地交代,方笑贻在等。只是热闹过后,孤独变得比以前还难熬了。
到了周二,不知道是晚上的菜咸了还是怎么,方笑贻喉咙里冒火似的,又烧起来了。
刘丞丞看他很没劲,一摸脑门,立刻给拖到医务室打了个退烧针,又搀回寝室捂到了被子里。
方笑贻谢过了,叫他回去上课。
刘丞丞二郎腿一翘:“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卷王啊,我才不去,我要在这儿摸鱼。”
方笑贻戴上眼罩,随他去了。
等再醒来,眼罩被蹭偏了,不用拉都看得见,屋里黑着,灯不知道是关了,还是到点熄了,但是床边趴着个人,头枕在横着的右手臂上,左手……
左手伸在被子里,握在自己的右手上。
方笑贻心里一酸,蜷起了右手指。
*
“醒啦?”
边煦没睡,所以方笑贻一动,他就起了半截身,往枕头这边凑了过来。
方笑贻没吭声,也没动,卯在黑暗里看他。
但边煦知道他醒了,因为他的左眼在眼罩边缘眨动,便伸手给他把眼罩拉到了头顶,轻声说:“怎么了?不舒服?”
方笑贻烧得浑身酸痛,但看见他,还是精神了一点:“你、咳什么时候来的?”
他扁桃体化脓,失声相当严重了,边煦心疼又自责:“没多久,十来分钟。”
说着拂开他的头发,过来拿嘴唇试了下额温,试完感觉还是烫,不由偏过头,把脸贴在了那里。
那个温度凉玉一样,方笑贻舒服地眯了下眼睛。
算起来,有6天5夜了,这位音讯全无。方笑贻也不是机器人,能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
如果有苦衷,现在正好解释,可惊慌过后,这种肌肤相贴的感觉又太美好,使得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贴了半晌,又稀里糊涂地接起了吻。
因为相贴的地方,早不凉了。方笑贻头一仰,在他脸上蹭了蹭,本意只是想换个地方贴。
可嘴唇无意擦到边煦的下巴,那一瞬间,仿佛勾动了某种看不见的雷火。
边煦眸光一暗,顷刻辗转过来,贴住了眼底的唇瓣。
它也被高烧烧干了,有点起皮,隐约带一丝药的苦气,还抿得挺紧,拒绝自己的造访。
边煦温柔地润湿了它,又碾磨啄碰,叫他张嘴。
方笑贻心跳立刻乱了,他就是喜欢,才会这么错乱,因此也抵抗不了这种撩拨。
但他还是稍微撇开了脸,说:“感冒呢,起……”
“感冒个屁。”边煦不屑,追过去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一别数天,那些思念和忧虑寄托在唇齿之间,令这次纠缠比以前都用力。
方笑贻鼻子不通,喘得不像样。
边煦亲会儿就放开,等他调整呼吸,期间还干了挺多事,开灯、爬上床、隔着被子搂人,最后又钻进了被子里。
好半晌,方笑贻终于缺氧了,才头昏脑涨道:“你这是出狱了?还是逃出来的?”
边煦说:“我溜出来的。”
方笑贻看他这个鬼鬼祟祟的样子,也不意外,只说:“之前怎么溜不出来?”
“因为我奶奶今天傍晚,才到外地去。”
怪不得,方笑贻又问他:“你一会就得回去了吧?”
边煦“嗯”了声,他不能让邓嬢太提心吊胆,还得回去篡改下录像。
方笑贻闭了下眼睛说:“不晓得你在搞什么。”
边煦亲了下他的眼皮:“我跟你说。”
他那晚一回客厅,程辉的东西就在茶几上了。
盛芝兰端坐在沙发上流……鼻血,她一生气就会这样,而这次流得稀里哗啦,她还不止,说死了算了。
边煦知道这是气话,但也不敢触她的逆鳞。她叫他去请边玉山的遗像,他就去请。叫他下跪,他就跪。叫他断掉,他才说不行。
盛芝兰气红眼了,鸡毛掸子不小心抽到了他的头。不过没什么大碍,只肿了一个包。
之后盛芝兰就不动手了,开始唐僧念经:说她的期望、说他只是新奇,还说边扬和于静涵婚姻的失败,主要原因就是家境差距太大……她甚至还找了两个心理咨询师,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上门给他做催眠。
挺可笑的,但也没什么用。
于是,盛芝兰把他关了起来,没收了一切电子产品。律师过来会面,他就在旁边看,看自己惹的破事,别人得如何替他收场。
不过这些,他也没跟方笑贻说全,没必要,平白惹他伤心。
边煦说:“我也不是跑不出来,或者找不到机会联系你。”
他从2楼的阳台,吊着床单下去过。也说服过邓嬢,给隔壁邻居的露台扔过纸团,叫对方帮忙发消息。
但盛芝兰叫李叔在暗处盯着他,只需一句:“你是想让我现在就请方笑贻的母亲,过来商讨赔偿的事宜吗?”
边煦人就老实了,他咬住后槽牙,脸上闪过一丝挫败:“只是在事情妥善落地之前,我越找你,你就会越倒霉。”
方笑贻问了,确实是盛芝兰给他提了条件,他听话在家待着,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就绝不会比他更严重。
边煦也得知他去找过自己,被劝分了一场,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可他还是捧着方笑贻的脸,贪婪地说:“你怎么回她的?”
方笑贻感觉自己答得也不怎么样,沉默半晌道:“我说看你,你要是同意,我……”
他当时说的是:他也答应。
可当着边煦,那双期待着什么似的眼睛,方笑贻忽然撇开视线,说不下去了。
因为巨大的差距,他对自己的感情不坚定。
边煦却忽然说:“我不同意,什么不纠缠,我没说过这种话。但你听不到,当时心里很难受吧?”
方笑贻心里倏地也软了,谁不难受呢?但他迟疑了下,还是“嗯”了一声。
如果只是一般的难受,他就不说了。再说,难受也是在乎的一种形式,边煦有权知道实况。
边煦闻言,心里也难受起来:“对不起。”
是他连累了方笑贻,他没能力解决问题,受制于长辈,叫方笑贻也跟着受委屈。
方笑贻知道错不在他,但只是风波扫在他们身上,自己也吃不消,他问边煦:“程辉那个事,你们是打算怎么处理的?”
盛芝兰那个说辞,方笑贻回家之后在想,其实还是挺违和的。有钱人的办法,绝对绝对应该比自己能想象的要多,因为可以花钱,聘请很多专业而聪明的大脑。
果然,边煦说:“他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奶奶已经找到了他原来参与p2p平台时的财务总监。”
“这人已经出国了,但按照他当时操作的金额,留在国内是要进去蹲8年的。程辉虽然只合伙了一个小股,但名义上是他的老板之一,证据够了,也不会低于8年。他不敢轻举妄动的。”
方笑贻松了口气,也看懂了,程辉根本不是盛芝兰的对手。
那自己呢?
边煦这么犟,盛芝兰舍不得修理他,对自己却没这个顾虑。届时他又该拿什么,跟盛芝兰叫板呢?
第62章
等到星期六上午,盛芝兰果然到四海来了。
不过她来的时候,方笑贻不在家,他昨晚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陌生电话,今天出门去了。
电话对面是谢元朗,他上来就是一句:“我是谢元朗,别挂,我有兼职找你。”
正好入冬之后,向黎那边也没什么活了,方笑贻也不是图赚钱,只是忽然之间,清净过头了,兼职没有,边煦的消息也少。
那晚回去的时候,他带走了方笑贻的备用机,但也只能偷偷摸摸地用。
方笑贻空着就忍不住瞎想,宁愿没事找事。
他去了谢元朗发的位置,是一个娱乐城的负一楼,里头搭着涂鸦风格很强的擂台,上头正在比赛。
不过机型还是老式的扫地款,赢一场给一场的钱。
现在老板想换成人形的,谢元朗为此而来,他想找方笑贻当操作手,还说:“要是边煦能给你搭算法,那再好不过了。”
方笑贻愣了下,回了句:“我回去想想。”
只是他一回家,先被王玉华拉进了他的房间。
她欲言又止道:“你跟那个小边,边煦,你们什么情况?我是你妈妈,我有权知道吧?”
方笑贻脸色一变,才知道盛芝兰来过。
这个事迟早会暴露,他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王玉华的反应也让他很错愕。
她叹着气说:“其实我是有感觉的。”
有一阵子,他整个抱个手机傻乐,王玉华苦笑:“我跟你姐,都知道你不是在耍朋友,就是在耍的路上。只是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你是跟杨妙那个丫头在谈。”
杨妙自从到市场里兼职,跟方雪晴慢慢混熟了。契机是中介说她穿衣服太土,容易被轻视,她给方笑贻打电话,他叫方雪晴带她买过一回衣服。之后,她就没少往店里跑。
“但是那天你发烧,还抱个手机不放,我……”王玉华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就用你指纹解了锁,看了下你的聊天记录。”
他跟杨妙,十天半月都没两句话,只跟那个边煦,聊得密密麻麻。
太亲密露骨的话倒也没有,只是从周五约到周天,最下面的消息也都是方笑贻发的,问边煦为什么不回消息,俨然出去那趟,也是去找他了。
王玉华一脑门乱麻,但看他病得东倒西歪,自己也想再观察观察,就没吭声。
结果边煦的奶奶先来了。
她倒也没摆出那种,“这是300万,离开我孙子”的偶像剧派头,只说他们不合适,边煦没两年就出国了,以后也会找个女孩结婚生子,方笑贻也该这样。她们做家长的,有责任匡扶孩子走正确的道路。
至于窃听的事,盛芝兰暂时也没提,因为这是她逼边煦听话的筹码。
他们只要还是同班,甚至同校,有的是机会阳奉阴违,盛芝兰要做绝一点,把他们从空间上隔离。
于是新的一周伊始,边煦还是没回一中。
他奶奶从程辉那儿得到了灵感,她去找方笑贻的妈妈谈话时,用GO3的可拆摄像头录了像。她把那个东西,磁吸在手提包的金属扣上,录vlog一样进了方笑贻的家。
边煦从录像里,看到王玉华知情后的,那个强忍难堪又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真是跟吞了苍蝇一样膈应。
她可以去说,只是这样胁迫自己,就未免令人心寒。
很好,现在方笑贻也不得安宁了。然后他这一星期的伏低做小,也不过是一个笑话。
边煦可以不要脸,但他手里,没有钱——
于是他照着盛芝兰的安排,去了六中的国际部插班,哪怕这时离期末考试,也就不到3个星期。这里哪里都不好,唯有一点,东西死贵。
盛芝兰原本以为,两个孩子罢了,又能有多深刻的感情?分开一阵子,认识新的人,劲头自然也就退了。
边煦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他在国际部选了寄宿,周内不回来,周末不出门。回一中考试那天,考完没十分钟也出来回家了。那个格斗大赛的二轮,他也没去。
放了假,盛芝兰各种试探他,说去海市过冬,让他继续留在六中借读,他也说随你的便。
盛芝兰本来已经差不多信了,他已经放下了,要是寒假倒数第二天,她没有接那个视频电话的话。
那天是正月十六,唐悦跑来找边煦,叫他陪着去宝光寺领福米。唐悦的奶奶信这个寺庙,福米那是一次不落,盛芝兰也没起疑。
只是到了下午3点多,她大学时的室友忽然给她打视频,说在惠安寺碰到了另一个室友,太巧了,就想起她了。
两人都在对面跟她打招呼,盛芝兰本来挺高兴的,直到她同学走动的摄像头,照到了一个水边的亭子。
那亭子里人不少,但她一眼就瞥到了角上那两个年轻的。
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端着个一次性碗,还捏着根叉着牙签的小吃;另一个穿月光灰长羽绒服的搭着他的肩膀,正在往他的手边凑。
两人的脸都侧对着镜头,离得也不近,但盛芝兰还是眼前一黑:她的孩子和她给买的衣服,她这么一瞥也不会认错。
只是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还在一起?还勾肩搭背、眉开眼笑的,那像是分开的样子吗?
盛芝兰一阵天旋地转:边煦这个小兔崽子,在骗她!
一整个寒假,这是方笑贻第二次见边煦。
上次还是在除夕前一天,边煦在四海闪现了一下。方笑贻接到电话跑出来,直接被他接着抱住,从地上提了起来。
两人急不可耐地躲起来接吻的德行,实在很不值钱,但见一面太不容易,他们现在就像一对地下党,靠着一部盛芝兰不知道的手机,和一点真心和反骨在维系。
边煦陆续往方笑贻手机上转了2万块钱,他本来打算攒够3万,够一年半载的生活费了,他就回到一中去的。
只是钱还差一点,这天他跟方笑贻从寺庙出来,却先看见了盛芝兰。
她站在出口处左边的墙沿边,穿毛呢大衣、戴法式小盆帽,优雅得令人侧目。
只有方笑贻看到的不是优雅,而是麻烦。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她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去了停车场。
留下方笑贻跟边煦在出口面面相觑,方笑贻是感觉她这个状态不够生气,透着一点点不对劲。边煦则在想,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很快盛芝兰支走李叔,自己上了副驾,两人只好爬上后座。
车窗全封着,一时谁也不说话,只有视线在顶部的后视镜里交接,气氛压抑又诡异。
好半晌,盛芝兰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边煦,你一直在骗我吗?”
边煦撇开目光,看着窗外说:“没有,我没说过要跟他分开。”
他都是说考虑考虑,或者沉默。
只是盛芝兰记不得了,在她的记忆里,他是说过的。
怒气在她脑中翻搅,盛芝兰瞪了他一眼,又去看方笑贻:“你呢,你也跟他分不开,是吗?”
只是不想分开,至少现在是这样。但说什么好像都是挑衅,方笑贻就只点了下头。
盛芝兰立刻嗤笑一声,把他们放在一起看了看,越看越心寒,她说:“你们是真爱啊,我呢,也像那个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边煦无语了:“奶奶,你说什么呢?”
盛芝兰目光斜向边煦,忽然犀利起来:“阳阳,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人不是那么容易看开的,尤其我年纪还这么大了。但我呢,也把你没什么办法了,我狠不下那个心,把你送到训诫中心去。所以我也想过了,你非要跟他在一起,也可以,但是你们分开之前,你不要回家了。”
这是在让边煦二选一,方笑贻眼睛一眯,自己不用选,都感觉到了为难。
边煦心里更是一痛,又觉得愤怒,他问盛芝兰:“非要这么极端吗?”
盛芝兰摇了下头,嘴上说:“你就当我是在气头上吧,这也是我给你们这个真爱的,一个小小的考验。”
心里想的却是:在学校里谈恋爱,真爱当然多了,钱不用操心,家长在后面包。
她现在不管了,学费、生活费一概没有,他就去谈吧,这个衣食住行都成问题的恋爱,还是不是那么的美好和甜蜜?
这天傍晚,边煦提着个购物纸袋,离开了星洲湾。
方笑贻等在小区外面,把他带回了家。
*
不过这天夜里,边煦没在方笑贻家里过夜。
王玉华不自在的微表情,和非要张罗着换房间的举动,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方笑贻睡一张床,大概让她非常尴尬。
只是看在方笑贻的份上,她才委婉地说:“你们俩这么大个子,那个小床咋挤得下?这样,笑儿,你跟你姐换个屋,她那边正好是两张床。”
方笑贻却也没get到她的点:“妈你别折腾了,明天过完就开学了。”
再说他书桌在房里,两边蹿也不方便。
王玉华张了下嘴,还想说什么。
边煦打小没缺过房子住,头一回碰到屋主介意他留宿的情况,心理有点敏感,立刻接了句:“阿姨,您别忙了,我在外头定了酒店的,他跟你开玩笑的。”
王玉华感觉他看出来了,目光也有点讪讪的。
边煦一订就是个全季,两晚,小六百没了。
方笑贻原以为他们祖孙俩置气,一个星期应该也消了,也没管他。
可谁知开了一周学,这两人谁也没理谁,可矛盾却越结越深了。
起先是六中借读的学费,盛芝兰没给边煦交,也没通知他只言片语。
边煦接到借读班老师的电话,才跑去办借读结束证明。这趟没有校领导作陪,借读老师又嫌他给自己添了麻烦,他受了一肚子气,几个章盖到天黑才回来。
再回到一中,边煦心照不宣,就更不可能去找盛芝兰要学费了,他叫方笑贻往他校卡上转了2000块钱,划扣走了1600的学费,剩下的老老实实上大食堂吃饭。
等到周五,他回了趟老宅,看到李叔站在门口,抓耳挠腮地叹气:“阳阳,你、你就跟你奶奶认个错吧。”
边煦气性更大,掉头就走了,只是眼眶翻红。
方笑贻看在眼里,也是心如刀绞,不过他开不了那个让边煦回去的口。
盛芝兰的狠绝,让她的提议,变得更加没有两全的余地了。而边煦是个人,不是一条狗,因此越发叛逆。
离开老宅之后,两人去烂尾楼待了会儿。
边煦才伤了心,莫名在这里找到了一点归宿感,躺在刚擦过的床板上说:“我要不就住这儿吧?反正除了水电,其他的都有,还不要钱。”
他就是随口一说,方笑贻却有种被扇了一耳光的狼狈感:如果边煦跟他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沦落到住烂尾楼,那他……宁愿让边煦回家去。
“不行,”方笑贻没得商量道,“这里不安全,明天我们去租个房子。”
当夜,边煦在他房间凑合了一晚,怕王玉华多想,把椅子搬出去,打的地铺。
晚上,唐悦打了个视频过来,看边煦不在自己家,才知道他被赶出了家门,登时也傻了,咧着嘴,连八卦都是凌乱的意味。
“此处是不是应该有一首LoveStory?”他说着就开始嗨歌,“And my daddy said stay a……(我爸气急败坏地说离……)”
他唱歌其实真挺好听,只是这歌词应景得扎心,边煦立刻说:“滚。”
唐悦才没唱了,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有事瞒着兄弟,骂完又问:“那你这是?就硬刚到底啦?”
边煦没吭声,但脸上分明写着是。
唐悦其实有点想劝他,初恋很难长久的,家人才是一辈子的。唐悦自己的爸妈,当年据说也是两情相悦、爱到私奔,最后也不耽误他爸找了5个小三。
只是方笑贻人在镜头的角落里,这话当着他没法说,唐悦只好和稀泥:“不是,咱可以灵活一点嘛,嘴应心不应。”
现在就是用这招的结果,边煦讽刺地笑了下:“她不会信了再说,她怎么不灵活呢?”
唐悦给他堵得没话说,只好给他转了5000块钱。
边煦收了,又从床上翻下来,搂着方笑贻装死。
无家可归,方笑贻知道他不好受,翻成对面,也把他搂紧了。
快10点的时候,于静涵打来一个电话,边煦接了下,听见她在对面抽泣,嘶哑地说:“你们一个个的,到底想干什么呀?”
跟着就是一阵磅礴的抱怨,程辉、他,甚至边扬。
边煦没心情给她当垃圾桶,把电话挂了:“早点睡吧。”
他想要的很多吗?不就是一个喜欢谁的自由吗?
次日一早,两人起来写了会儿作业,等到商铺都开门了,出门跑起了房子。
两人从白天跑到晚上,方笑贻已经够挑了,离网吧近的、挨着小旅馆的不要、楼上是老头老太太的……通通不要。
只是边煦一住进去,还是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臭虫,咬了一后背的包,再被他一挠,隆起来的红斑和血痕,像是被打了20大板。
方笑贻吓了一大跳,也没见过被虫子咬成这样的,拉着他就往诊所跑。
边煦倒是挺淡定:“不用,弄点无比滴涂一下就好了。”
“我哪有什么无比滴?”方笑贻也不信他,这货的生活经验比自己差远了。
他把边煦拽到诊所,医生也说:“这个就是被臭虫咬了,开点膏子擦一擦,再吃点过敏药。只是他这种皮肤,在有臭虫的地方是住不了的,早晚抓烂了,得彻底地杀虫。完了今天这身衣服,回去换了,也用开水泡一遍。”
方笑贻暂时不敢让他过去住了,还是回自己家打地铺。
周末过得打仗一样,回学校反倒能喘口气,有寝室住、有食堂吃,上课就行了。
再回四海,方笑贻就把边煦放在家里,自己去那个租房试住了。
周内,他请王玉华过去喷过杀虫剂,结果还是有虫,他也被咬了,但只是几个包,跟边煦那个惨状,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这地儿边煦是住不了了,方笑贻没办法,只好退了租。但边煦也不愿意老是住在他家,两人只好又开始跑房子。
方笑贻再看四海,哪家都好像有虫了,这里廉租房太多,卫生条件是不好,最后不愿意让他在这边租,去市场的马路对面,上班族工作的聚集地,给他租了个单身公寓。
等租金付完,边煦的“存款”瞬间没了一半。不过他在这儿不长包,方笑贻也就不心疼那个钱了。
边煦也不好意思老去蹭饭,方笑贻就叫他交了个伙食费,一顿20。
等缺的东西慢慢置办,边煦算是在安顿下来,便也跟着方笑贻,去了谢元朗介绍的那个竞技场,他俩申请了一个机器人,在那边着手训练。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钱的问题了,因为一个月了,盛芝兰一次也没找过他。
她就像放任边扬在外面当乞丐那样,把他也“抛弃”了。
当着方笑贻的面,边煦尽量若无其事了,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翻起手机,期望盛芝兰能给他发个什么。
哪怕是骂他没有良心。
然而没有,一个月了,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她是榆临市最狠心的老太太。
也许是太年轻了,边煦就做不到像她这么狠。
他清早偷偷回去过,坐第一班地铁,躲在对面斜一栋的墙后面,只是太早了,家里灯都没有。其他时间又不方便,他怕方笑贻知道了多想。最后只好托了唐悦,去星洲湾上门给他探情况。
“你丫可真会给我找事。”唐悦骂骂咧咧地去了,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和一段5s的视频。
看到消息的时候,边煦跟方笑贻都在竞技场的训练区。
中场休息,方笑贻去拿水了,边煦才看的手机。
只是那消息太猝不及防了,又带着一点冲击力,边煦一时没能控制好表情,被转身的方笑贻看了个正着。
方笑贻见他脸色一变,隐约有点惶然,很快过来说:“怎么了?”
边煦迟疑两秒,把手机给他了。
也不用他说什么,唐悦的消息的很清楚。
[Rock唐]:你奶崴了下脚,自己摔的
[Rock唐]:骨裂,不要紧
[Rock唐]:视频.avi
边煦回了条:[多久了]
唐悦说:[个把星期]
后面暂时就没消息了,可能是因为自己过来了,方笑贻把手机还给他说:“你要回去看看吗?”
边煦眼帘上扬,回和不回都说不出口。
近来,他越来越沉默了,那种安静,和最初的高冷还不一样,是一种心里有事的不顺心。
方笑贻看在眼里,也觉得压抑,他换了个温和的表情:“你要是担心,就回去看看吧,我……能理解,这是特殊情况,不代表什么。”
边煦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怎么可以,让方笑贻开口替他妥协呢?
但他就是两边为难,哪边他都舍不下。
这天傍晚,他还是回去了一趟,拉着方笑贻一起。
边煦说:“我不进去,就在院子外面看看,这样不算回家,好吗?”
方笑贻说好,心里却在想:他们都挺会自欺欺人的。
两人在边煦上次躲的角落蹲了半天,看见屋里有人出来,是一对中青年男女,衣着都挺商务。
方笑贻闲着无聊,说:“这是干嘛的?”
边煦不认识:“可能是卖保险的吧。”
又或者是卖理财的,过来送礼品,顺便推销新项目。也有可能是盛芝兰持有股权的那个财富公司的员工。家里每年都有这种打扮的人出没,并不稀奇。
边煦没上心,又等了会儿,还是没看见人,就给盛芝兰打了个电话。
对面响了一阵才接,一接通,就是盛芝兰期待的声音:“阳阳,你主动给我打电话,是想通了吗?”
边煦一阵无言,他没接这茬,问了下她的脚。
盛芝兰的语气立刻冷了:“没什么事,很轻的扭伤而已,谢谢你的关心。如果你不打算回来,那我就挂了。”
边煦叫了她一声,盛芝兰沉默几秒,又说:“我最近在处理一些事,为了避免让你以为我是故意在向你施压,你先去你叔公那里一趟,打听明白了,再给我回电话。就这样,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就断了线。
边煦再打,她也不接。边煦从他叔公的电话打到堂哥那儿,才得知盛芝兰在准备移民新加坡。
这事其实半年前就在准备了,家里好几个管企业的,都申请了新加坡的EP准证,目的是从那边向东南亚拓展业务。但只有盛芝兰获批了。
那个批准下来的时间,甚至在边煦从家里出去之前。而这么久了,她什么都没说,“故意”确实谈不上,可施压怎么可能没有呢?
她是他唯一相伴的亲人啊!她孤身去异国他乡,自己……也不跟吗?
边煦额角上青筋乱蹦,感觉有无数的压力在挤压他、逼他就范。
方笑贻看见他心碎的表情,胸口也缺氧般喘不上气来。
到了周四,继边煦一脚踩空楼梯、物理只考了83,把机器人的“回正”动作错点成“飞踢”,被踹翻之地之后,方笑贻终于受不了了。
一下自习,他近乎蛮横地把边煦拉回寝室,锁了门又关了灯,把人压在门背面急躁地撕咬,手指还往边煦松紧带里钻。
他不是特别主动的人,放在平时,边煦早该激动了。
但这晚,在磕碰的钝痛和他反常的急色里,边煦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违和的不安。
他抓住了方笑贻作乱的手,又单手卡着他的脸,将唇齿短暂分开道:“怎么了?”
方笑贻不说话,固执地凑过来亲他。
边煦也让他亲,亲一会儿继续问他。
谁也没数他问了几声,方笑贻只记得自己头皮发麻地说完:“边煦,你回家去吧。”
那副被贴住的身体,猛地颤抖的那一下。
边煦则瞬间捂住了那张嘴:“不!”
方笑贻也不急着说话,静静地由他捂着。
边煦心里惶恐,恨不得把他捂到地老天荒,只是怎么可能呢?这是现实世界,他的手会酸。
边煦微微松了下手,心里恼怒也心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方笑贻眼角抽了一下,那神态似哭似笑,他低声说:“知道,我让你回家去。”
“我回去,”边煦说,“就是我们分手的意思,你忘了吗?”
“没。”方笑贻心想,怎么忘啊?
“那你还让我回家去!”边煦脸上闪过气急败坏。
方笑贻难受地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说:“可你跟我,一直这么跟你奶奶耗着,真的对吗?如果是对的,为什么这么久了,你奶奶不见妥协的姿态,而我跟你,会越来越难受呢?”
胜负其实挺明显了,真的。
边煦的气焰顿时萎了:“对不起。”
“别说这个,边煦,”方笑贻呼吸颤了下,“我不想听,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相反,你能坚持到今天,我已经挺感动了。只是你不高兴,我……我也累了,你想回家,就回去吧。”
边煦是想回家,但是,他说:“那我们呢?”
方笑贻用力闭上眼睛:“等到你不会再因为你奶奶的意见,而这么为难的时候,再说吧。”
边煦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通了。
确实,盛芝兰是他自己的难关,他不该拉着方笑贻一起闯的。
于是他向方笑贻索了个吻,亲完放开,也答应了:“好,我明天回家。”
他会回去彻底地感受一下,是盛芝兰的抛弃更煎熬,还是跟方笑贻分手更痛苦——
第二天下午放学,边煦回了星洲湾。
之后,又和上次一样,方笑贻失去了他的音讯。
只是这次更久,也更彻底,方笑贻星期天返校的时候,他的床铺已经空了。等再听说他出国的消息时,人也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方笑贻还是耿耿于怀了很久:连个别都不告吗?
第63章
十年后。
杭市,长峰工业园,D区161号,云枢科技。
午后骄阳似火,饭点早过了,但因为会客区沙发上的那两个访客赖着不走,前台谭小萱也没法去吃饭,只好一边往嘴里塞小面包,一边给同事发消息。
[谭不拢]:席经理,过来帮我顶会儿岗
对面秒回。
[席顺-云枢销售]:又?叕要顶岗?
[席顺-云枢销售]:这次是要带薪去做美甲,还是买裙子啊?
天这么热,肚子又饿,谭小萱不耐烦跟他拌嘴,手机对着沙发一竖,“咔嚓”拍了张照片给他。
没两分钟,公司的走廊里小跑出一个小年轻来。
他不到1米75,身形细瘦,做销冠打扮,穿浅蓝衬衫和深灰西裤,挂蓝色工牌,正是席子。
席子出了走道的死角,看见会客区那两颗后脑勺,顿时不屑地“嘁”了下,还要继续往那边走。
谭小萱却连忙跑出前台,把他拉回去:“干什么干什么啊?”
席子歪着身体靠在台上,面上一片讥诮:“打狗啊。”
谭小萱噗的笑了下,瞥着沙发,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这些人确实挺狗的。咱们需要钱的时候,狗都不理,差一丁点就倒闭了。现在眼看着站住脚跟了,乌泱泱地全来投资了。”
都想拿钱换股权,等下一轮融资把估值推高了,再转手捞个非同寻常的溢价。
“可不是?”席子冷哼一声,从台边弹了起来,“尤其是这个舜为资本,最踏马可恨!”
这家其实还是来得最早的,只是说了投,最后又反悔,这种破事他们硬是干了两回,差点没把方笑贻急出心脏病。
但是谭小萱摁住了他:“算了算了,别搞事情,注意素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多人都在盯着咱们,你别再给你哥添麻烦了。”
一个“再”字,登时把席子扎老实了。
的确,公司不像以前租仓库那会儿了,做错了也没人在意。现在它被摆在放大镜下,没错也得挑你点态度。
有时席子会觉得很烦,但更多时候,他都觉得像梦一样,因为自己年少时开的玩笑:祝哥飞黄腾达——
竟然真的成真了。
一晃十年,榆临市跌落了不少富豪,方笑贻也从“贫民窟”的穷小子,一跃成为了所谓的科技新贵。
他人呢,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
*
“方哥,你电话响了。”
被同行的研发张侃摇醒的时候,“工作狂”人还在高铁上,刚刚做了个白日梦。
他们应邀,跟AICG实验室的团队一起,去拜访了长胜集团。
这个老牌的汽车国企,希望能在智能制造领域,跟他们联合开发能够适用于柔性产线、高危作业场景的“机甲同事”。
能够搭上这种背景,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方笑贻没理由不高兴。
只是长胜这个CTO老赵总,太会选饭店了,那个昏黄的、贴着暗卷莲纹壁纸,和全是红木家具的包间,真的太像了,边煦家那个老宅的装修风格。
方笑贻梦见了那个客厅,但是屋里空无一人。
他恍怅然若失地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景色如飞般倒退,像梦和现实拉开的速度。
十年了,他还是记得这个人。
不过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真正停止联系的时间是五年前,它还不够长。
方笑贻接了席子打来的电话。
对面对舜为资本还是耿耿于怀,发了一通牢骚才说:“哥,咋整哪?你前台大姐不许我轰人,但不轰他们又在这儿蹲你,来好几趟了,你不烦,我都烦死了!”
以前是他到处求投资,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方笑贻短期内也确实没有融资的打算了,钱够了,研发和市场都够他们消化的了。
他想了下,说:“你给周牧也打个电话吧,反正他也没事干,你叫他来给对面泼泼冷水。”
也不是巧,只是这个园区给青创的政策好,周牧也也在这个园区,他跟发小合伙开了家资本公司,做金融投资。
方笑贻跟他也算半个邻居,加上中间这些年,方笑贻跟着谢元朗打了两年比赛,向黎跟谢元朗又贵圈真乱地复合过,反正乱七八糟的,大家都混了个朋友样。
之前,周牧也看见热度,也想来云枢掺一脚,但来晚了,方笑贻也把他给拒了。不过他当时给的价格,也比舜为好多了。
“我叫?”席子笑出了声,“就那大爷,眼睛长在头顶上,只跟比他牛笔的说话,他不会搭理我这种小卡拉咪的。哥你自己叫吧,我装作不认识他就是了。”
“行吧。”周牧也确实有点慕强,方笑贻挂断,换了个电话打。
对面果然很闲,很快就接了电话,只是一听说他只是想利用自己,去劝退自家的赖皮客,,登时气笑了。
“我天,方笑贻,方总!你砍了我的投资意向书,还想让我去帮你劝退你自己不想应付的阿猫阿狗?你当个人,行不行?或者你别这么抠,就花点钱,请个商务总监,帮你应付这些破事。”
方笑贻说:“不行,总监太贵了,我请不起。”
“闹呢大哥,”周牧也真是受够他了,“你A轮刚拿了两千万美元的投资,那可是本币的9位数,一个几十万的COO,你说请不起?”
“你才闹,那是给我发工资的吗?那是打到公积里,拿去研发投产的。”
“诶行了行了,你这一点都不会享受,当了老板,也是个牛马老板。”
方笑贻白手起家,不当牛马节约成本,早凉穿地心了,闻言不咸不淡:“那肯定,是比不了你这种富二代老板的。”
周牧也有点不爽:“嘲讽我呢,带爹创业。”
方笑贻巴不得有爹带:“懒得跟你瞎掰,你去不去?不去就说一句不去。”
“诶哟我去,”周牧也阴阳怪气的,“但是我也不能白干,是吧?你得请我吃饭。”
方笑贻却不太爱跟他吃饭。
周牧也是直男,但他爱好小众,喜欢当媒婆,一直想把表弟介绍给自己,还推销什么阳光男孩,大猛1,不过为爱当0也行。
方笑贻真是满头黑线,不过他帮了忙,饭还是有,方笑贻说:“行,改天吧。”
但周牧也听见他在高铁上了:“干嘛改天?你不是回来了吗?今天吃了拉倒,我明天就去金边了,几时回来不好说。”
“今天真不行,”方笑贻正色道,“杜廷总痛风住院了,我得去医院看看他。”
杜廷此人,是创业社区[智谷空间]的创始人,这个社区的目的是挖掘有潜力的科技创业者,帮他们链接行业和金融资源。
四年前,方笑贻那笔起死回生的200万天使投资,就是这人从天而降带来的。
而杜廷慧眼独具,在无人问津之时,用近乎做慈善般的条件,第一个投中如今的科技黑马,也是投资圈的一桩热事。
杜廷是他的伯乐和贵人,周牧也不好意思抢饭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就到站了。
方笑贻跟张侃下了车,外头像个蒸笼,在这站下的人又多。他俩带了设备,方笑贻懒得挤,干脆在离电梯最近的木椅那儿等。
张侃比他还小一岁,但烟瘾比方笑贻大多了,得空就得抽两口。
正好椅子这还有垃圾桶,张侃站定就抖了根烟屁股出来,说:“来一根?”
方笑贻摇了下头,这一摇余光晃动,不知怎么就被他注意到了,在对面的电梯口那儿,有个人也跟他一样,完全站在电梯口外侧。
那人穿白色短袖衬衫、黑西裤,很寻常的打扮,但身形比例优越,乍一瞥,都长身玉立的感觉。
纯粹是出于人对美学的反应,方笑贻正眼瞧了一下。
却赶上对方忽然低头,斜着往里去了,从被电梯半遮半掩到不见,大概也就一秒。
可那个头型的轮廓、被刘海半掩的鼻梁下颌,以及走开的姿势,都诡异的,有种扎透方笑贻眼球的熟悉感。
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像听见有人大喊:边煦——
但一点拍击感落在手臂上,方笑贻回过神,却只看见了张侃担心又困惑的眼神:“老板?你没事吧?”
“我……”方笑贻嗓子眼发紧,“没事。”
张侃也不晓得他怎么了,忽然就六神无主的,好像被吓到了一样,猜测道:“你低血糖了吗?”
方笑贻的大脑已经不够分析了,自己其实没有在车站大喊,他只是盯着电梯对面摆手:“没有,不是,你看下箱子,我、我……”
话没说完,他人就跑了。
只是等方笑贻追到对面,又沿着步梯找下去,再到出站口,穿黑白衬衣西裤的人不是没有,但都不是那个。
怎么跑得这么快?还是自己其实出现幻觉了?
方笑贻在闸机口茫然地转圈,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算了,找不到的,他找过边煦的,为了这个人,他还去过新加坡,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出国。
等他再往站台上走的时候,电梯半道上,张侃已经下来了。
“你找谁去了?”张侃猥琐地笑道,“不会是初恋情人吧?”
方笑贻没心情应付他的好奇,拉过一个箱子说:“再八卦扣你奖金。”
张侃“切”了一声,他是加州理工逃学回来的博士,是揣着为人类的进步添砖加瓦的瑰梦来的公司,区区一点奖金?
张侃毫不犹豫地大惊小怪:“你居然还有过情人?我还以为你老婆是Wave01呢。”
浪潮Wave01,是他们公司开始真正获得关注的产品:第一只1:1人手比例的仿生机械手,造型优美,直驱电机、自由度22,核心技术是DTA(动态触觉阵列),灵敏度和迅捷度都遥遥领先同行。
当然,它很贵,只是方笑贻默默迭代了8年的炫技之作。
他们公司也有平价版,但投资人和客户一个比一个贪,都巴不得用白菜的价格,买到浪潮的质量。
方笑贻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想跟他说:其实Wave01的底层代码,也是那个情人写的。
进了地铁之后,方笑贻把设备都给了张侃,自己去了第三人民医院。
杜廷住在三病区406房,方笑贻路上搜了下,顺路买了点猕猴桃、樱桃、苹果,进门的时候,杜廷小儿子正在给他捏腿。
方笑贻喊了声廷总,病床上的人看过来,“唷”地笑了下:“你不是去长胜总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廷今年45,方圆脸、梳小背头,戴眼镜,笑容灿烂,亲和力极强。
方笑贻把水果放在桌上说:“下午回来的,你膝盖怎么样了?”
“啥事没有,积液都消了,也不肿了,你明天这会儿来,我都出院了。”
方笑贻说实话,将信将疑:“明晚你有个现下的会吧?都今天了还没改日期,还不是怎么着都逃出去了。”
杜廷拿食指把他警告地一指,刚要说话。
一个短发的女人从卫生间出来,插嘴说:“就是,你看,人家小方都知道你的德行。”
这是杜廷的爱人,他不爱听,咧咧两句,叫她媳妇带孩子下楼买雪糕去了。
方笑贻坐下来,继续跟他扯那个闭门会。
[智谷]每年不同时间,都会有分门别类的邀请制访谈或座谈会,闭门会就是每年这个时候,请的人都是当年最热门的互联网科技话题领域的大佬。
他们今年的话题,是AI Agent。
这玩意粗暴地解释,相当于AI的app,时下正火,什么“手把手教你,靠AI Agent年入百万”的文案已经烂大街了。
提到这个,杜廷忽然一拍大腿,说:“对了,明天晚上的闭门会,你也来吧,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杜廷这人是很好的桥梁,曾经就很用心地帮方笑贻搭建过技术和产能上资源。
方笑贻从不怀疑他的动机,只是有点困惑:“Agent是做大语言模型的吧?”
杜廷“嗯”了声。
“但我是做‘手’的,我去了一问三不知,小心别人说你水。”
“不会的,现在你今非昔比了,他们只会想加你的v信,”杜廷打趣完他,又正色道,“而且我说的这个人,你一定得见。”
“为什么?”
杜廷看着他,欲言又止几秒,然后才哭笑不得地说:“因为呢,你当年拿到的那200万救急的钱,其实不是我们投的。”
方笑贻目光一震。
杜廷赶紧解释:“当然,这绝对不是我们要抢投资人的功劳,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不想在那个融资的披露栏上露面,所以股份是我们代持的,有些有钱人是这样的。”
不露面,也没要求,这是什么活雷锋?
方笑贻越听越迷惑:“他、他为什么要投我?他认识我吗?”
当年,方笑贻还在郊区的城中村里办公,公司注册资金10万,同事也只有席子,席子的职位是厨子、保洁、采购、搬运工的集合体。
对方上哪儿认识他去?
杜廷说:“他说不认识,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你在H市大学生创业大赛上的视频,他挺喜欢你那个手的,说外形很简洁流畅。”
方笑贻眯了下眼睛:“就这样?”
杜廷耸了下肩:“就这样,但你不服不行,人家就是你这个领域,眼光最好的人。”
方笑贻一时百感交集,原来他真正的“救命钱”,来自一个草率的网友。
那他确实是该去见一见,准备点礼物,请人家吃个饭什么的。
方笑贻问杜廷打听对方的年龄和喜好,杜廷说:“是个大爷,可潮了,斜挎一个葫芦样的酒杯,说几句就要嘬一口。”
方笑贻心想是潮,一个还会看大学生创业大赛,还不想透露姓名的老头儿。
挺有意思。
他又问杜廷要v信,杜廷很快推了张名片给他。
方笑贻点开一看,头像是个在沙滩上划的简笔微笑,两道上弯加一道下弯,昵称到也很符合老年人的审美。
[笑对人生]
方笑贻点了申请,在框里写了一排自我介绍:投资人老师您好,我是云枢的方笑贻,期待您的通过。
第64章
申请立刻就被通过了,快到方笑贻还没退出v信。
他呆了下,还没时间措辞,该怎么正式打招呼。
杜廷已经就着侧身拿茶杯的姿势,瞥到他的屏幕,然后忽然乐了。
“稀奇了,”杜廷说,“难得这老头儿给回复这么快。”
方笑贻无从比较,只能瞎扯:“可能是赶巧吧,刚好在用手机。”
杜廷不置可否道:“那我就是每次都不赶巧。”
“还每次,”方笑贻笑了下,“你找了他很多次吗?”
“昂,”杜廷拧开杯盖,吹了口茶叶沫,“我不得给你们小年轻拉投资吗?你瞧他给的你那手笔、那自由度?我一没辙了我就找他。”
方笑贻真的服了:“你还能不能行了?别这么坑我的投资人行吗?”
“放你的心吧,”杜廷打趣他,“坑不了一点,人家就对你情有独钟,这好几年下来,一个项目没再投。”
方笑贻谦虚地说:“可能人家走了别的投资渠道。”
“可能吧。”杜廷应了一声,呼呼喝茶去了。
方笑贻心里其实还有疑问,但得了空,还是先发了消息。
[罗总,您好,我是方笑贻。对于您在天使轮的慷慨资投,我一直不知情,也未曾表达过谢意,真的万分抱歉。]
对面很快就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只是输入了半天,才发来一条:[别客气,我已经收到超额回报了]
太会说话了,但他还是救命的金主。
方笑贻拿出对领导的尊敬和正式,提完明天的线下会,又发:[不知道您在杭市的行程有几天,您看您哪天方便,能不能拨冗让我做个东,接您吃顿便饭。]
对面静了几秒,回过来一条:[明天杜总的晚会,你会来吗]
方笑贻顿时从里面嗅出了一丝,是他叫杜廷喊自己去的意思:[会的]
[笑对人生]:那到时候见面碰吧
方笑贻回了个好的,对了又[输入中]了几秒,但什么也没发过来,方笑贻便熄了屏,回头找杜廷释疑去了。
“罗总之前,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吗?现在你既然挑破了这件事,”3轮融资经历下来,方笑贻还是有了点资本层面的敏锐度,猜道,“是因为,他想退出了吗?”
股东退出,要么内部转让,要么需要其他股东的半数以上同意,届时股权会变更,隐名股东都是要出面的。
杜廷点了下头。
可这会,别人都削尖了脑袋在往里面挤,再等等其实会更划算。
方笑贻皱了下眉:“为什么?罗总他是、资金上遇到困难了吗?”
杜廷又摇头:“他倒没这么说,只说想结束这个代持的局面了。”
代持确实有风险,方笑贻点了下头,又聊起杜廷请他来干什么?因为这个座谈会是行会,而不是投资会。
结果杜廷说:“因为国产版的第一个智能体 app,就是他们公司做的。”
好吧,人是核心嘉宾。
方笑贻记了罗总家app的名字,准备回家了解个皮毛。
这时已经是饭点了,杜廷的媳妇儿回来了,还给方笑贻带了份肥牛滑蛋的盖饭。
只是他才掰开筷子,公司的人事大姐李飞兰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方总,你回来了吗?”她语气有点急,“出事了,研发部的熊彬跟席子打起来了,架已经劝住了,但他说要辞职,还煽动别人一起。我看好几个的脸色,都有点不对劲,所以我觉着你还是来一趟。”
方笑贻脸色一下绷了起来,心烦道:“你叫老何带熊彬去会议室,席子去仓库,叫他别出来,我说的。我这就回来,40分钟以内。”
说完,他在扒两口和打包之间,盖上了打包盖。
杜廷一问,露出了一个感同身受的糟心表情,挥手叫他走的时候,又说:“公司做到这个关口,你是该招个好的管理层了,或者招个技术官,你来管理。”
方笑贻其实真没觉得,他们是什么大公司了,估值是很虚的东西,能一下膨胀十几倍。但以后呢?
自己或许是该把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过眼下,主要还是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杂事,把方笑贻弄烦了,他上心道:“知道了,你有合适的,也给我引荐引荐。”
等回到公司,风波已经消停了,只是研发部气氛古怪,员工都做贼似的,从眼角里斜觑他。
今晚看来都没心思干活了,方笑贻干脆叫他们回家了,又去会议室找熊彬谈话。
熊彬进公司挺早的,岗位是AI算法工程师。浪潮发布之后,他的月薪调成了4万5,这已经是方笑贻能给他的极限了。
但熊彬说:“外面有公司花6万挖我,还承诺给我股份期权,我都没同意,因为我项目还没跟完,而且我对公司有感情。”
他在暗示自己,给他这些,方笑贻平静地看着他说:“对不起,对方公司能给你的这些,我给不了。”
熊彬顿时满腹牢骚,说进了公司就只有加不完的班,但得到的都是病。
方笑贻心里明白,他过不久肯定走了,但还是说了些挽留的话术。
惨淡地聊完,熊彬回去了。
工位那边,张侃跟老何这两个自动牛马还在。
张侃大概是听墙角了,十分不屑道:“就他?天天上午偷偷炒股、下午看球赛,晚上才copy一下他那些版版都差不多的烂代码,哪来的脸要6万啊?你就让他走,再招一堆我这种天才进来。”
方笑贻嘴上说“行行行”,心里却在想:哪有那么多天才啊兄弟,他能招到几个认真干活的都不错了。
离开工位,方笑贻又去了仓库。
席子这儿也是个麻烦,他学历可以说没有,但偏偏又有原始股,还跟自己沾亲带故,是技术骨干心理不平衡的源头。
然后这小子一生气,就要把股份转给他。
方笑贻还得给他心理按摩,这一通操作下来,等方笑贻再骑着电动平板车回家、洗澡,等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
[笑对人生]:帮朋友请教个问题
[笑对人生]:用在细小零件组装产线,哪款灵巧手性价比最高?
消息是8点半出头发的。
方笑贻赶紧又切回工作状态。
[方笑贻]:罗总,不好意思,才看见
[方笑贻]:工业精密装配的话,可以选子期智能的L3,或者亿灵科技的Revo2,不过它们两家在细分上还是有点不一样,方便问下您朋友的具体产业吗?
对面居然也没睡,回得还挺快,只是文不对题。
[笑对人生]:忙到现在吗?
拖了几个小时才回消息,不忙也得忙了,方笑贻寒暄了一条:[公司有点杂事,不过现在已经不忙了]
[笑对人生]:但现在已经快半夜了,你休息吧,明天说
方笑贻喜欢今日事今日毕,他回了个:[没事,这就几句话的事]
可对面没再回复,倒是他自己想起礼物和吃饭的事,点了下对面的朋友圈,本想摸索一下喜好。
可谁知对面就一条动态。
[笑对人生]:你好,新起点[配图]
那图是一张火车站的站台照片,镜头斜着穿过列车和电梯的走道,地上有人,顶上有站牌,标着杭市站。
方笑贻登时被巧愣了。
因为那个照片里,电梯旁边的人穿燕麦色polo衫和黑西裤,就是他昨天的打扮。而这个动态发布于昨天下午5点06分,也就是他跟张侃下车没多久。
*
这个罗总,是跟他们坐一趟车来的吗?
这个倒没什么,只是方笑贻自己在镜头里,他就下意识放大了下自己。
照片里,他人背对着高铁,张侃被电梯挡住了,只露出了一只手和烟盒,当时正在问他要不要烟。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那个白衬衫。
想起这个,再看照片,方笑贻就一阵微妙,因为他越看,就越觉得那个拍照的位置,像那个白衬衫站的地方。
但也不可能,杜廷都说了,罗总是个揣葫芦酒杯的大爷。
方笑贻自嘲地扔掉手机,感觉自己真是病得不轻。
翌日一早起来,那个罗总的消息已经来了。
[笑对人生]:他家是做精密电子仪器组装的
方笑贻出门之前,把消息回了。
[方笑贻]:那我个人建议,选Revo2,它家成本可能略高一点,但在电子这块落地的反馈比L3好
[方笑贻]:不过亿灵家的交付比较慢,等货时间普遍比合同晚两周以上,这点您的朋友也得列入考量
五分钟后,对面回了两条。
[笑对人生]:收到,谢谢
[笑对人生]:不过你怎么不推荐自己家的手?
方笑贻人在路上骑平板车,到了公司才回:[就精仪的产线要求来说,Revo2的合格率够用了,我们的还是贵了一点]
[笑对人生]:这么实诚
[方笑贻]:反正不坑自己的投资人
对面给他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又说:[那要是投资人坑你呢?]
方笑贻对着的就是个投资人,还不熟,只能说漂亮话:[我碰到的投资人都还挺好的]
对面过了会儿,才发来一条:[那就好,晚上见]
方笑贻也没等,忙到中途才看到,回了个好。可谁知到了晚上,天都黑了,他还没能脱开身。
因为到了下午2点多,杭市产业大基金的领导才忽然闪现,还带了几个不同国籍的外商,说要去组装线上参观。
他们来得仓促,方笑贻也旋成了个陀螺,立刻抓着英语好的张侃,又带着商务、技术、行政陪同。然后跑完郊区的组装线,“简餐”还没吃上,就已经6点多了。
然而杜廷的会谈是6点半开始。
6点半先聚个餐,大家吃着闲聊一会,也熟悉熟悉,吃完了再换个场地做交流。
方笑贻眼见着赶不上了,5点半就给杜廷打了个道歉电话。
杜廷倒是无所谓:“说什么呢,事有轻重缓急,领导带着中东土豪空降,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好好作陪吧,这边都是小事。罗……呃咳,罗总也不会介意的。”
他咳得突兀,但衔接得流畅。
方笑贻也没留意,只说:“那我给罗总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杜廷的声音顿时离开了一下话筒,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但那边好多人说话,方笑贻没听清,只听见他又回来说:“不用了,人就在我旁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没事,叫你去忙,忙完了再说。”
方笑贻有点惭愧,正待画个大饼,领导又叫他,只好匆匆挂了。
于是等到吃完饭,把人送走,时间已经8点多了。
张侃问他回不回公司,方笑贻没回他,给杜廷的助理小涛打了电话:“涛儿,你们那边结束了吗?”
“没呢,”小涛无语道,“大会倒是差不多了,应该再半小时就欧了。但是给杜总找到个佬呢,给他聊嗨了,拉着别人开小会去了,搞不好半夜都结束不了。”
佬就是大佬,杜廷找到感兴趣的对话者就会这样,变成话痨,那他稳稳地走不了。
方笑贻放下半颗心说:“那罗总呢?”
“他呀,”小涛不是很确定道,“可能跟杜总在一块儿吧。”
方笑贻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又分别给杜廷和罗总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过来了。
杜廷的会开在南山学院。
这里看着像个公园,但其实竟是个社会大学。不过里面没有常驻学生,主要是给社会上从事创作的人和单位做培训的地方。
杜廷是这里的协会会员,也是投资人,平时有会,都在这边租会场。
方笑贻从正门这边进去的时候,果然,已经有人在往外走了。他给杜廷打电话,对面尾音一个劲地上扬,真如小涛所说,激动上了。
“来啦?快来快来,我们在多功能2厅的小会议室。”
方笑贻照着路标穿过半个庭院,到了2厅。小会议室就在2厅西边,是个偏方的空间,屋里摆着个长方桌。
但方笑贻进门的时候,桌上有水、水果、翻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紫砂茶杯,但是没人。不过那茶杯是杜廷的,对面又还有一扇门,门外也有人说话的声音。
方笑贻猜他们是到外面抽烟了,自己就穿过室内,也准备出去。
只是他刚到门口,门外也有人要进来。
而他又不像方笑贻,是对着门出去的,他是从左边的墙后面忽然冒出来的。
方笑贻一早没看见他,等看到的时候,已经迎头撞上了。
两人胸口结实相碰,又差不多高,额头瞬间也磕到了,来人的鼻尖戳在他脸上。
不过事发突然,除了头上的撞痛和惊悸,别的方笑贻也没感受到,他只是瞬间刹住身体,拿左手在对方身上撑了下,借力往后退的同时,头脸往后一仰,然后瞳孔就猛地一缩,怔在了当场。
因为眼前的脸锋利凛冽,分明是……边煦。
可是边煦,边煦怎么会忽然冒出来?
方笑贻难以置信地眯了下眼睛,心里忽然又很空虚,像眼前的画面是假的,就跟车站里一样。
但下一秒,这“假画”对他笑了下。
分开的空白瞬间令方笑贻注意到,边煦有点不一样了。
他成年了,五官肯定成熟了些,也黑了一点,不过这些变化都不算太大,主要是气质……
只是方笑贻没看分明,对面的人就凑过来,用一种很紧的力道搂住了他。然后一点柔软擦过耳廓,低语又带着丝丝热气,吹进了方笑贻的耳膜。
“好久不见,方笑贻,我、我很想你——”
想他?
方笑贻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当他的牵挂落到实处,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安心,而是愤怒。
他甚至不自觉露出了一丝冷笑,也侧过脸,一边推他,一边悄悄地说:“5年连个人影都没有,有什么好想的?”
边煦心里钝痛难当,但更多的还是满足和渴望。
站在方笑贻的立场,他一定是个没品的烂人,两次不告而别。不过边煦谈不上后悔,因为边家一破产,他就比过街的老鼠还不如,那种人生,再来一次,他还是选择独自处理。
但是今天,是很好的一天,他把钱还清了,获得了正常普通人的资格,也见到了想见的人。
杜廷和老罗在旁边大眼瞪小眼,边煦也视若无睹,细碎地笑出一串气音,带着愉快的气息,继续窃窃私语:“没有人影,也想。”
方笑贻顿时“看”明白了他的一点变化,那就是:他好像变得更不要脸了。
但他和杜廷旁边那个挎着个葫芦的大爷同时出现在这里,方笑贻目光往地上一转,强行把边煦推开了。
这又是一种巧合吗?还是……
第65章
“罗总?”
方笑贻丢下边煦,转身去跟杜廷旁边那个干瘦但挺拔的黑老头儿握手,“您好,久仰大名,我是方笑贻。”
“你好你好,”老人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是罗昌文。”
但当方笑贻朝他表达感谢时,他的反应有点奇怪,他没说话,先看了边煦一眼。
这什么意思?
方笑贻还没琢磨起来,杜廷又插嘴说:“罗总你肯定是要感谢的,但是人家边总,你也不能漏了。”
方笑贻没想漏他,只是脑中全是问号。
边煦什么时候成总了?自己又为什么要感谢他?
这时,方笑贻心里影影绰绰的,其实已经有点预感了。
罗总压根不认识他,给他“资助”200万本来就挺奇怪的,但要是边煦……这种事他干得出来,只是问题是,方笑贻接到投资的时候,边煦家里已经破产一年多了,他人都不见了,哪来的钱?
是他劝这个罗总投的吗?但罗总出钱,看他干嘛?
种种疑问,在方笑贻大脑里信马由缰,但他是老板了,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维持住了淡定,立刻附和了杜廷,又对边煦挤出了感激的笑容。
“是是是,也感谢边总。”
方笑贻的态度够客气,但也够疏离,刺得边煦眉心一蹙。不过他瞬间掩掉了这丝不悦,笑了下说:“你这么叫我,不合适吧?”
方笑贻跟着也扯了下嘴角,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合适,杜总也是这么叫的。”
可杜廷听了,都觉得他这话不太合适,太生疏,并且那语气也不像开玩笑。然后给钱的倒贴、收钱的拿乔,他俩之间的氛围多少是有点古怪。
但杜廷又看不出个一二三来,只好隐蔽地拿手背一打方笑贻手臂侧面,正要开口:说什么呢,你俩同学,能跟我一样吗?
边煦却忽然耸了下肩,很包容无奈似的,对着方笑贻莞尔一笑:“好吧,随你。”
可是方笑贻看着他,从表情到眼神,忽然之间,却只感觉到了没意思。
自己在干什么啊?他心想:几岁了,还在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就是赢了又怎么样?谁会在乎?
边煦俨然社会化了,是个有点城府而沉稳的男人了,自己、自己也应该向他学习。
于是方笑贻笑了下,垂眼盖住讽刺,同时虚伪地说:“逗你的,我跟你开玩笑的。”
但这一垂眼,他也错过了边煦脸上一瞬间深沉而刺痛的眼神。
方笑贻有话问他,边煦心里再明白不过,他也想有独处的时间,跟这个人好好交代。
只是还得等一等,他需要在交代之前,让方笑贻知道一些事。这么做确实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但自己忽然消失又忽然闪现,总得有点被原谅的筹码吧?
下一刻,杜廷抽完烟,把这个筹码提了起来。
“嗨,你们年轻人就是爱搞这一套,”他点评完方笑贻的行为,又对大家说,“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咱们转屋里说吧?罗总跟边总这边这个转股的事。”
“好。”方笑贻手指一蜷,这次听得一清二楚,边煦是占股的,那他到底占多少?
方笑贻抬起眼帘,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罗总、边……边煦,里面请。”
边煦看着他那个眼神躲避的假客套样,心想早晚给他扒干净。
四个人很快进了会议室。
这里不常用,椅子都贴墙摆成一圈,桌边只有3把椅子先前搬出来的椅子。
方笑贻过去的时候没注意,这会进来,又在最后面,只能眼见着边煦先提了一把椅子,摆到了他自己右边,又把电脑后面的那瓶水移过来,给他了。
这些举动,边煦都是只做不说。
方笑贻受着,也没吭声,但边煦右手在桌上一划拉,方笑贻立刻就看见了,他右手腕往上有块烫伤。
有手掌宽,肤色比别处略深,带着一点厚度的增生,伤痕边缘是花褶和蟹脚般的不规则纹路。
方笑贻的视线登时被他的手“粘”走了,因为这个痕迹显示,当时烫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