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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吹着丧乐的四名小纸偶,得以接近灵柩。

其中一个小纸偶跳起,瞬间化作薄薄小纸片,仗着身体单薄,硬是顺着棺材的缝隙,挤了进去,三两下将周围的丧钉给顶了出来。

封死的棺盖终于可以移动,新鲜空气涌入。

楚川捂着胸膛,如诈尸般直挺挺坐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四个小纸偶一边吹着丧乐,一边蹲在他棺材前好奇打量他。

楚川对上这四双有些熟悉的黑溜溜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待转头看向东侧的喜堂处,还有四个相似的小纸偶时,终于忍不住喊道。

“你们两背着我偷偷生孩子?还是八胞胎?!”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你们两背着我偷偷生孩子?还是八胞胎?!”

司辰欢闭了闭眼,面无表情看向云栖鹤:“要不还是让他躺回棺材吧,那里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云栖鹤看他明明板着脸,耳尖却忍不住泛起的红意,眼底带了些笑。

他笼在宽大袖子中的手一动。

灵堂前吹着丧乐的其中一个小纸偶,忽然凭空跃起,一脚踹得坐起的楚川又直挺挺倒回了棺材里,磕得他眼前不住发黑。

纸偶落在楚川胸前,继续吹着小喇叭,滴溜溜的大眼睛往下瞥,打量着楚川。

楚川疼得七荤八素,棺材里空间本就不大,他抬起手捂后脑勺时,手肘不慎碰到了什么,只听“咔擦”的清脆响声,然后是“咕噜”一声。

楚川呼吸一滞,慢慢转过了头。

此刻棺盖大开,白烛和长明灯跃动的火光洒入,楚川一路都没看清的同棺尸体,此刻纤毫毕现地映入他眼底。

腐烂干瘪的一截身躯,空洞黑黢的脖腔,他不慎碰掉的那颗骷髅头,额头正中还深深楔进一枚大红丧钉,此刻距离他不足一指距离。

楚川这一转头,同那双空洞诡异的骷髅眼,来了个亲密对视。

他一双眼睛瞪大到了极致,张了张嘴却一时没发出声音,只觉一缕幽魂从嘴中飘出。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了声音,“啊啊啊——”

哨子般的惨叫笼罩了整个庭院,他呜哩哇啦叫着,就想起身逃跑。

然而,他胸前还吹着小喇叭的纸偶,往下一跳。

明明应该轻如羽毛的纸片,此刻却如泰山压顶,“砰”一下将楚川镇在了五指山下。

楚川的背感觉都要被压碎了,但他又怕一动,碰掉旁边老兄的哪个部件,所以只好用张大的眼睛恶狠狠瞪着纸偶。

“儿肖父,你果然是云唳那臭小子的种!”

喜堂前,司辰欢担忧道:“楚川不会又碰到什么危险了吧?”

云栖鹤道:“不用管他,有小纸偶在。”

司辰欢一想,方才那惨叫声听着中气十足,楚川应该没受伤,于是放下心来,打量四周。

他们身边,引路的纸人送到喜堂前,便停在了厅堂外,带着混在其中的陆蓬,垂首站在台阶下处。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啦——”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司辰欢一跳。

他抬头一看。

只见喜堂一双龙凤烛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女人。

她身量颇高,脸颊瘦削,也就显出高颧骨,细眉眼,五官寡淡无味,就连一身红衣,也是偏暗沉的色调,全身上下只有云鬓处,显出一抹鲜艳颜色。

那里斜插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木棉花,在烛光下鲜红如血。

司辰欢的目光在她头顶的木棉花上停了一瞬,觉得似曾相识。

“一拜天地——”

女人充当司仪,一板一眼喊出了拜堂词。

司辰欢手一紧,被拉着调转了方向,面朝厅堂外。

直到跪下,他才反应过来。

等等,他、好像在和竹马拜堂成亲?

后知后觉的紧张涌上,相连的手心处都冒出微微汗意。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

但他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司辰欢咽了咽口水,觉得心跳加速起来。

“专心”,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入耳中。

是云栖鹤。

这是第二次叫他专心。

司辰欢借着跪下的动作,转过头看他。

却见少年目光专注,泰然自若,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份淡然,感染了司辰欢。

他不免暗暗谴责自己。

他这是在想什么!如今群鬼环伺,幻境危机四伏,他理应专心寻找破局之法,怎么能胡思乱想,扰乱理智呢?

还是得向竹马学习啊!

怕被发现端倪正假装自然、只想好好拜个堂的云栖鹤,忽然发现旁边的心上人对自己投来钦佩目光,然后道“你说得对”,借着毫不犹豫便磕头拜了下去。

云栖鹤被他带着,不得不也跟着快速磕头。

硬是拜出了结把子的豪气。

两人起身时,司辰欢还对他眨了眨眼,做口型道:你放心。

云栖鹤:“……”

他难得体会到憋闷感。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对喜堂,却纷纷一愣。

先前“囍”字下方的天地桌上,忽然多出了一把长剑。

剑身是少有的鲜红色,刻着细密的繁复花纹,在光影交错中看不甚真切,只有剑柄处因靠近龙凤红烛,那朵葳蕤雕刻的绽放花朵清晰可见。

是一朵木棉花。

司辰欢不由自主,转头去看司仪鬓发间的花朵。

台阶下此时却传出凌乱声。

司辰欢只好将目光收回,转身往后看。

却见是陆蓬,他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喜庆红衣,混在纸人中间,一路来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吸引人,就连群鬼宾客,也是将贪婪的目光对准司辰欢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把不起眼的蓬草,在这危机四伏中扮演地极其到位。

然而此刻,他看见天地桌上那柄供奉的红剑,脸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失态地快步走上台阶,似乎迫不及待想看清红剑的模样。

厅堂外的纸人拦在了他身前,鲜艳腮红沁出了血,一道道血流从它们苍白的纸脸上划过,无比可怖。

它们为自己终于发现外来者露出的马脚而格外兴奋,黑黢目光死死紧盯着陆蓬,争先恐后地要抓住他。

“新郎新娘拜堂呢。”

“你想去哪啊?”

纸人们都是一副破锣嗓子,粗粝地刮过耳朵,听得人恨不得死死捂住。

陆蓬面色一寒,意识到自己违反了此间规则,怕是被纸人盯上了。

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警惕的目光扫过台阶上下的纸人和宾客,做出了防御姿态。

他全程没有看向司辰欢和云栖鹤,更没有开口求助。

纸人们脸上笑容更大,嘴角咧到了耳根,争先恐后向前扑去。

陆蓬抬起的剑还没挥下,身前却忽然跑来一溜小纸人。

陆蓬知道这些小纸人是云栖鹤放出来的。

个个不足半人高,每人手里都拿着乐器,滴溜溜吹得腮帮子鼓起来。

然而它们往前一站,那些可怖纸人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拦住,隔在了一米开外。

宴席上的宾客蠢蠢欲动,竟离开座位朝台阶走来。

一角红袍闪过,云栖鹤大步流星走下,在陆蓬反应过来前,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到喜堂前,推向司辰欢。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搀扶新娘。”

司辰欢很快反应过来,强行将陆蓬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间:“对啊,别的新娘拜堂都有搀客,你也不早点来!”

然后看向充作司仪的女人。

对方静静矗立在堂下,寡淡的脸上无悲无喜,如同一座石像。

她在司辰欢的目光中,喊道:“二拜高堂——”

堂外纸人和恶鬼冲进来前,司辰欢在陆蓬搀扶下,迫不及待和云栖鹤跪了下去。

这一跪,已经冲到门前的纸人和恶鬼停了下来。

他们纷纷侧耳,像是在听虚空中的某道指令,片刻后,满脸怨毒地退了回去。

竟然真的有用!

司辰欢一喜,同时又不免升起些不安。

他借着起身动作,低声道:“就这么简单?”

云栖鹤垂眸:“还没有结束,若找不到幻境源头,我们是出不去的。”

果然,司辰欢心沉了沉,同时不免生出些违和感。

从停滞鬼气中冒出的灵柩和喜轿,东西厅堂对峙的灵堂和喜堂,甚至纸人恶鬼与冥冥中要遵守的幻境规则。

一切都好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对弈。

只是目前看来,双方都不是什么善茬。

“夫妻对拜——”

唱词中,陆蓬搀扶着司辰欢缓缓跪下。

他正面对着云栖鹤,骨子里的复仇因子无一不在怂恿他,拿出长剑将眼前的仇人捅个对穿。

然而,他想到方才云栖鹤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对方漆黑眉眼间露出的摄人光芒。

曾经刻意回避的熟悉感又再一次涌上心头。

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陆蓬没有想起,他将自己的报仇欲望压下。

对自己说,还是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更何况,眼角余光瞥过堂上红剑,离得近了,他越发能确定这柄长剑,同宗门典籍中记载的宝剑如出一辙。

陆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为什么那位的本命法宝,竟会出现在此处?

在他思绪翻滚间,两相对拜的竹马,对上了彼此的视线。

他们离得很近,司辰欢在云栖鹤幽亮的眼底,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在这样专注目光中,之前强行压下的异样感觉,此刻又隐隐冒出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司辰欢率先垂下视线,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红袍衣角。

然后,缓缓拜了下去。

两人的头顶碰在一处。

在触地时,云栖鹤的手突然盖上了他的!

地面冰凉,云栖鹤的手也是微凉的,激得司辰欢瞪圆了眼,抬起头时茫然看向他。

目光盈盈,根本不知道烛光下,自己脸上的红意有多明显。

于是云栖鹤笑了起来。

笑容越来越大,眼角眉梢都带了生动的喜悦。

他就像是个真正要新婚的少年郎,看着心上人,满脸藏不住的悸动。

原来,原来小酒儿对他也不是全然无情。

原来多年前,他日思夜盼所渴望的,早已入他怀中。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司辰欢盯着竹马脸上的笑容。

几分惊艳,几分不解。

云栖鹤这是、想到出去的办法了。

要不然怎么笑得……

司辰欢抬手,手背悄悄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默默在心中补了几个字:怎么笑得这么漂亮。

“送入洞房——”

女人拔高的一声唱词,拉回了司辰欢的思绪。

“嘻嘻,新郎新娘入洞房啦——”

厅堂外的红衣纸人们又齐齐露出瘆人的笑,它们排成两队,一边拍着手,一边用漆黑空洞的眼看向一对新人,似乎在催促。

庭院中,面容青白的上百恶鬼,用桌前摆放的筷子敲击起来,形成一股热闹韵律,如同真正起哄的宾客们,“入洞房、入洞房,新郎新娘入洞房——”

与他们动作语气不符的,是越发贪婪的眼神,和嘴边忍不住流出的涎水。

“没事,走吧”,云栖鹤拉着司辰欢的手,面容镇静,踏出厅堂外,一步步跟上了红衣纸人们。

夜空中凸月高悬,本就泛着血色的月光映在两人一身喜袍上,越发显出鲜艳刺目。

他们袍袖交叠间露出的两截手腕,冰白如透明,清晰倒映在司辰欢眼底。

他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

洞房是什么意思?不会真像话本说得要酱酱酿酿吧?他还没准备好……不对,他跟云栖鹤都是男人,况且这里只是幻境,用不着、到那个地步吧?

司辰欢咽了咽口水,冷静,要像云栖鹤学习!

他看着身前高挑如孤崖的伟岸身躯,勉强镇定下来。

殊不知,云栖鹤心中想:如果真的要求洞房的话,这个幻境,倒也不是那么急着破除。

可惜司辰欢无从知晓,他的理智回笼,暗暗打量四周。

此刻他们身前,是两排苍白面孔、诡异腮红,轻快跳动间有韵律拍手的红衣纸人。

队伍身边,是四个摇头晃脑、吹打着热闹喜乐的小纸偶,在幻境规则下,它们并没有受到驱逐。

往外,数百名坐在宴席上的恶鬼仍旧敲打碗筷,沸反盈天欢送着他们。

这场景真是诡异到了极致!

头顶木棉花恰到好处的纷扬飘落,如同一场充当背景的血雨,落在司辰欢发间、肩上,淡淡花香混合着无处不在的血气和尸体腐臭味,激得他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太违和了。

无论是突然冒出的鬼气、红白喜事对冲的怨气,还是引路纸人甚至上百怨鬼,都证明这场幻境是极度危险的。

但到目前为止,除了纸偶出现时和陆蓬失态外,司辰欢都没有明显感受到幻境的实质伤害。

就像是此刻,他能明显感受到两侧恶鬼如有实质的贪婪眼神,但在某种规则压迫下,它们不得不坐在原地。

可是,那些青白面孔中,却仍然露出掩饰不住的期待。

它们在期待什么?

司辰欢光是一想,便觉心惊肉跳。

此刻的局面,完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平静。

偏偏,他们还没有想出,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他担忧的视线扫向身后时,忽然停住。

除了陆蓬外,喜堂下首那个女人,竟也跟来了!

她身量很高,瘦得如一把柴,那身暗沉的红衣在阴风吹拂中,空空荡荡。

方才站着时没有看出,此刻她走动起来,司辰欢才注意到她走路姿势一深一浅,左脚跛行,有些可笑。

偏偏她仍是板着一张清汤寡水的脸,手上捧着方才供奉在喜堂上的红剑,头顶斜插的木棉花瓣在走动间晃动,带出了一片红影。

司辰欢呼吸一滞。

他想到为什么会对女人有熟悉感了!

当初他跟陆蓬相遇时闪过的那抹红影,竟是她?!

似乎感受到司辰欢震惊的视线,女人面无表情看向他。

薄唇轻动。

司辰欢读出了那两个字。

“快逃。”

“洞房到啦!”

纸人粗粝的嗓音,将司辰欢从震惊情绪中唤回。

一转头,对上的却是一片白布。

出乎意料,所谓的“洞房”,竟是喜堂正对着的西厅灵堂!

此刻纷纷扬扬的纸钱正落在司辰欢脚边,廊下白布翻飞,头顶丧旛猎猎作响,哭灵声混着这边小纸偶们吹起的哀婉丧乐,形成一股透心凉的阴森鬼气,瞬间将司辰欢之前还残存的一点旖旎情思给浇灭了。

他此刻无比紧张,想到女人没头没脑的“快逃”提醒,想到恶鬼宾客迫不及待的神情,于是当手腕一紧时,被吓得轻颤。

“怎、怎么了?”

他诧异看向身前的竹马。

云栖鹤从他脸上残存的惊惧扫过,再看看眼前所谓的洞房,面容冷到了极致:“没什么,只是好想快点毁掉这个幻境。”

洞房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更不应该给小酒儿留下这般糟糕的印象!

司辰欢不懂其中深意,只觉竹马从头到尾都在思考破局之法,再想想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心生愧疚。

“放心,会有办法的。”

司辰欢将手紧握了回去,眼神坚毅,颇有战友的同仇敌忾之情。

云栖鹤闭了闭眼,闷闷“嗯”了一声。

东厅的纸人踏进了灵堂。

它们身上还是一身喜庆红衣,步伐跳跃、手上鼓掌,同肃穆的白色灵堂格格不入。

西厅一身丧衣、跪在厅外哭灵的纸人们却恍若不觉,在这倒错的诡异感中,灵柩中坐起来的楚川都惊得不敢说话。

眼看红衣纸人要撞上灵堂牌位时,走在前方的云栖鹤,一脚踏入了西厅中。

刹那间,不知何处而起的呼啸阴风灌入灵堂。

风势之大,吹得司辰欢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周围变得空空荡荡。

诡异的红白纸人,满院恶鬼宾客,甚至立场不明的女人,全都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他们三人、陆蓬,还有八个小纸偶。

“发生了什么?”楚川怀中还抱着一只吹着小喇叭的纸偶,茫然发问。

司辰欢也很想知道。

不过在他开口前,陆蓬先开了口。

他走在最后,此刻人还站在西厅廊下,他目光看向远方,嗓音不觉带上了轻颤:“天塌了。”

其余三人下意识抬头远眺,瞬间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

只见原本的漆黑苍穹,此时无声无息大块坍缩,露出空茫黑洞,高挂的血红凸月也很快消失。

这方幻境即将要塌陷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还吹打的八个小纸偶纷纷收起乐器。其余七只左看右看,体贴地不去打扰爹娘,反身扑向了怀中本就有一只纸偶的楚川。

于是还半坐在灵柩中的少年,喜提八名大侄儿的亲密接触,压得他整个人肩膀都一塌,发出不堪重负的“哎哟”声。

却没人理他。

司辰欢对眼前情况,第一反应是:“难道我们要出去了?”

紧接着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破除幻境!

电光火石中,他瞬间明白了那群恶鬼先前的期待。

前所未有的寒意攫紧心脏,他失声道:“幻境没有破除的话,只会再现一次,到时候所有的限制都会消失!”

所以那群恶鬼才会如此期待。

到时候,它们就能肆无忌惮吃人了!

在这灭顶危机下,云栖鹤还不忘赞赏:“阿酒分析得很对,所以现在,需要赶紧找出阵眼所在。”

幻境很快塌陷到了庭院,东厅喜堂淹没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陆蓬也顾不得丰都恩怨,急急道:“阵眼会不会跟最后的入洞房有关?本该势不两立的红白喜事,却是在洞房时交叠到了一处,这说明了什么?”

楚川在八名大侄儿扯头发、拉衣服的艰难处境下,还不忘建言献策,灵光一现道:“我知道了,这说明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司辰欢本来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心中都迸出了希望,然而,希望刚迸出就被他下一句话给硬塞了回去,忍无可忍道:“你闭嘴啊!”

死寂黑洞沿着庭院,摧拉枯朽蔓延过来,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

几人不住往后退,直退到楚川灵柩旁边。

楚川抓紧时间愤愤不平,嗓音又快又响:“明明就很有道理啊!你看喜事和白事同时发生,说明这桩婚姻结果不好,我看八成是成亲的女子不满,所以把丈夫杀了装进棺材里。

我现在的下场八成就是云栖鹤跟你成亲后的结局,要不然洞房怎么洞到灵堂里。你看我旁边这位老兄,死得多惨啊!”

楚川举起手边的苍白骷髅头。

黑洞已吞噬进了灵堂,在最后残存的烛光中,云栖鹤一瞥,当看见那骷髅头形状和他额前正中的大红丧钉时,表情霎时凝固。

幻境的最后一刻,八个小纸偶化做流光,飞向不同方向。

最后一缕光被尽数吞没。

司辰欢蓦地睁开了眼。

“云栖鹤!”

记忆的最后一刻是天塌地陷的死寂,司辰欢还残存着当时一刹那的惊惧,恢复意识后下意识先叫了竹马的名字。

“别叫了”,耳边幽幽道,“在你身边的,只有我。”

司辰欢转头,对上楚川一张忧伤的俊脸。

……

原本还残存的恐慌荡然无存,想到这家伙在最后的生死阶段还胡说八道,司辰欢没忍住给了他脑袋一下。

“让你乱说!”

楚川故作的忧伤成真,委屈地捂着头顶,“我明明说得很有道理啊。”

他念叨起来:“你小小年纪哪知道爱恨情仇,像我娘即便身份尊贵,跟我爹尚且是貌合神离,这小村子里的女子更是要受委屈了,死后怨气大到要整个村陪葬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别看云栖鹤能跟你拜堂,等会估计死得第一个,就是他扮演的‘新郎’,看来我的棺材里面又要添一人了。”

“别说了”,司辰欢拽拽他袖子,示意他看向身前冒出的黑雾。

鬼气中,熟悉的飘飞纸钱、白衣纸人和灵柩出现。

身后,大红喜轿、红衣纸人欢快逼近。

天空中,一轮圆月高挂,将天地都染成一片血色。

司辰欢想到先前那名散修口中的传说:“据传月圆之夜,阴村会将误入的行人,吞噬殆尽。”

所以今夜,大概是他们一行人的死期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砰”。

熟悉的当头撞击感,司辰欢睁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一身女子喜服,坐在颠簸喜轿中。

他低低叫了一声:“楚川”。

幽怨声在身下响起,“第二次了,这幻境也不让我们轮流当一当新娘,好换换口味。”

司辰欢忽略他这不着调的玩笑,沉声道:“阵眼,究竟在何处呢?”

“我觉得……欸什么东西?”楚川惨叫一声,惊得司辰欢不住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接着,脚下传来“咯吱”声,一道雪亮剑锋从轿子底部露出,司辰欢下意识抬起了脚。

剑锋如削泥块,将底座切出了一块正方形黑洞,爬出了一个大眼睛、扎着冲天揪的小纸偶。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爬出了四只纸偶,最后才是灰头土脸的楚川。

喜轿本就不大,中间底座还空了一块,纸偶们纷纷跳到还在座椅上的司辰欢身上。

左肩右肩,怀里还抱了两。

楚川一大只没办法,只好勉强双腿叉开踩在边缘实地处,脊背紧贴着轿身,双手搭在边框处勉强维持身形。

偏偏外面那群抬轿纸人蹦蹦跳跳,颠簸得很,楚川整个人感觉像在海浪中浮浮沉沉,声音也发飘。

“一进棺材,就碰到这几个小家伙了,不知道云唳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司辰欢低头,看着纸偶们,声音柔和了些:“云栖鹤让你们来做什么?”

蹲在他左肩的纸偶,掏出了一把小剑,不足半臂长,剑尖却是锋亮,方才正是用它切开棺盖和轿底的。

楚川吐槽:“谁家好棺材里面还放剑的,又这么小,要不是大侄子翻出来,我还不知道原来里面有武器。”

右肩的纸偶不甘落后,献宝似的掏出一个骷髅头,也不知它是怎么藏起来的,直把吓了司辰欢一跳。

对面楚川也“卧槽”一声,“你怎么把它也带上来了?”

“这是什么?”司辰欢问他。

楚川面色痛苦:“你忘了,棺材里原本就躺着一具尸体,我在上一周目的幻境不小心把人家的头给碰掉了,这次倒好,你儿子刚一来,就把人家的头掰下来、啊——”

他说到后面,迎面砸来一块石头,正中脑门,疼得楚川呲牙咧嘴,手一松好险没掉下去。

左肩上的纸偶一双漆黑大眼睛看着他,嘴中呜哩哇啦说着语焉不详的话。

它们是纸人点化而成,虽然后面得了云栖鹤的精血开了神智,但语言方面还不能流利表达,只有零星词句能听出。

倒是司辰欢作为点化人,与它们心灵相通,大致猜出纸人的意思。

“你是说,这骷髅头不是你弄掉的?”

左肩纸人不住点头,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司辰欢,两只短胳膊也抱住他脖子,亲昵意味明显。

这区别对待看得楚川嘴一抽,道:“我这次也没碰到尸体啊?总不可能是上一周目的尸体,这次还没有复原吧?”

司辰欢也想不通,他看着纸偶手上的骷髅头。

这颗头颅透着陈旧之色,应该死了多年,黢黑瞳孔苍白空洞,牙床死死咬紧,苍白颅顶上沾染着淋漓不褪的陈血,额头正中又深楔大红丧钉,光是看着,便能猜出此人生前绝对经历了巨大痛苦。

司辰欢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同情。

他叹了一口气,猜测:“按照你的说法,难不成这具尸体就是当初跟新娘拜堂之人、后面被虐杀泄愤?”

楚川闻言,道:“我觉得正是如此!不过,除了当初的渣男尸体,鬼新娘应该也在幻境中才对,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司辰欢脑海中闪过一张清汤寡水的脸。

“不对”。他又下意识否定了。

“什么?”

司辰欢将上一周目的幻境中,女人让他“快逃”的事说了。

“她看起来,应该不像是鬼新娘。”

楚川摇头,“不不不,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她!这又是戴木棉花,又是捧剑的,话本中戏份这么多的人,绝对就是幕后黑手,你可别被她骗了!”

是吗?

司辰欢总觉得有些违和。

“哐”,棺材落地。

熟悉的破锣嗓子扯起:“新娘子,下轿咯——”

来了。

司辰欢心一凛,他还没忘记庭院中数百的恶鬼宾客,这次,恐怕没那么好对付了。

楚川神情也凝重了些,朝他一点头,然后顺森着底座的空洞跳进棺材里,小纸偶们恋恋不舍地贴贴司辰欢侧脸,也跟着跳了下去。

下一刻,一只手挑开轿帘,伸到了司辰欢眼前。

他看着这熟悉一幕,深吸一口气,握上那只手,借力起身,挑开了轿帘。

他们果然又回到了那间庭院前。

此刻喜轿还搭在棺材上,红衣、白衣纸人立在两侧,纸钱混着鲜红木棉花纷扬洒落。

云栖鹤就立在这诡异场景前,一身大红喜袍,面容俊美无畴,他踩在给新娘子用的春凳上,一只手仍拉着司辰欢,幽深目光专注。

明明只是片刻没见,司辰欢却觉得恍若隔世。

他的目光在竹马脸上多看了两眼,然后准备像上次那样,跳下喜轿。

忽然间,他却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云栖鹤抱了起来。???

司辰欢下意识揽住云栖鹤脖子,诧异的目光看向他。

云栖鹤垂眸,语气云淡风轻:“上一次没经验,这次记住了,怎么能让新娘的脚落地呢。”

司辰欢并不清楚这些民间习俗,但上一次他们没有这出,也没有出事啊。

可云栖鹤不待他拒绝,抱着人便跟着引路的红衣纸人,大踏步往庭院中走去。

身后的棺材也被白衣纸人摇摇晃晃抬起。

正中间,一块正方形棺盖被人顶起,楚川看着前方交叠的两道红衣人影,不满地撇了撇嘴,对身边同样冒出脑袋的四个小纸偶道:“你看你爹抱着人多累,不像咱们,有人抬着进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刚说完这话,抬棺的一个白衣纸人迈过庭院门槛时,脚一滑,棺材一角直接撞上了墙,撞得楚川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磕在棺材壁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走在前方的司辰欢并不知道。

他此刻躺在竹马怀中,原本庭院中漂浮的血腥气和尸体腐烂味,都被云栖鹤身上的一股清冷淡香所取代。

两侧恶鬼宾客如云,这次连掩饰都没有,直接从桌席上挤到小道两边,无数尖利长甲在血色月光下闪着寒光,几乎是贴着云栖鹤的袍袖而过。

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人刺穿,分尸而食。

如果是之前,司辰欢绝对少不了担忧。

但不知是不是云栖鹤太过镇定,司辰欢被他抱着,一切诡谲危险如同被隔了一层,像是水中月雾中花,他能冷静地审视着恶鬼们。

甚至在其中,发现了一些身穿剑宗弟子服的身影。!!!

司辰欢还想细看,然而恶鬼太多了,只是一晃眼间,那些剑宗弟子化作的恶鬼便被人潮淹没。

司辰欢忙低声对云栖鹤道:“那些恶鬼中,有剑宗的人在!”

他不免深想,弟子遇害,宗门不可能视而不见,莫非方凌霄他们此行,也是为此而来?

幻境跟剑宗,到底有何关系呢?

“嗯”,头顶低低应了一声,司辰欢抬头看去,只能看见云栖鹤凸起的喉结,凌厉下颌与深邃眉眼。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云栖鹤微微低下头,狭长的眼中倒映着红烛跃动的烛光,给人一瞬温柔的错觉:“到了。”

司辰欢一时看呆了,“哦”了一声,没有动作。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啦——”

这一声将司辰欢惊醒,他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喜堂前,红烛垂泪,天地桌上摆设俱全,身后的陆蓬也跟着进来充当新娘的搀客,此时奇怪地看着还抱在一起的两人。

司辰欢瞬间红了脸,热意直往头顶上冲,忙从云栖鹤怀中下来。

“一拜天地——”

唱词在下一秒响起。

好快。

司辰欢脑海中划过这一念头,下意识转身,跟着云栖鹤朝外跪拜而下。

“二拜高堂——”

几乎在他们起身刹那,又紧接着响起下一句。

这次司辰欢确定了,拜堂流程被加快了。

喜堂前的天地桌上,仍是出现了那柄红剑,借着拜堂动作,司辰欢看向充当司仪的女人。

然而却对上了一双贪婪垂涎的眼。

跟厅堂外的恶鬼们如出一辙的眼神。

等等!司辰欢心头重重一跳,她变了!

就是这分神耽搁了些时间,女人便不满地重复“二拜高堂——”

“二拜高堂二拜高堂——”

庭院外的众鬼忽然跟着响应,尖利嗓音直冲云霄,催命符一般在耳边炸响。

手上一紧,云栖鹤带着他跪下,往前利落一拜。

厅堂内外的叫声戛然而止。

司辰欢艰难咽了咽口水,俯身时看向云栖鹤。

“专心”,云栖鹤又握了握他手心。

这是第三次。

明明毫无灵力的他才应该是幻境中最担心的那个,却一直镇定从容,让司辰欢纷乱的思绪不由渐渐安定。

起身时,他低声道:“这次的司仪变得不对劲了,她会不会就是幻境最初的鬼新娘?”

原本司辰欢还不太相信楚川的判断,但这一周目的女人实在是截然相反,完完全全就是被鬼气控制的恶鬼形象。

云栖鹤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云栖鹤身边的陆蓬。

陆蓬也同他对上视线。

“夫妻对拜——”

两人同时下跪,额头相触。

云栖鹤认真拜望堂,才问出口:“那柄红剑,是谁的?”

他看向陆蓬。

陆蓬在上一次幻境的反常表现,很容易看出,他知道这柄剑,并且剑的主人,是让他不可置信并且不愿提到的人。

陆蓬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看得司辰欢暗暗着急。

“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唱词落下,厅堂外的红衣纸人们嘻嘻笑出了声,那声音空灵又诡异,笑得司辰欢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紧接着意识到,这笑声似乎少了配乐……等等,“还有四个纸偶呢?”

司辰欢左顾右盼,没有看到熟悉的小家伙们。

“不用管它们,走吧。”

引路纸人已在催促,司辰欢只好跟着竹马,踏出厅堂。

身后,陆蓬和已经与恶鬼无异的女人捧着红剑,跟了上来。

“入洞房、入洞房,新郎新娘入洞房咯——”

上一幻境还在座位上敲碗筷的恶鬼们,此刻如潮水快速跟在两人身后,像是簇拥、又更像是裹挟着他们快速朝灵堂移动。

按耐不住的利爪已经伸到了他们脑后,似乎时刻准备要将他们开瓢。

喜堂被孤零零抛在身后,群鬼的动静遮掩了细微轻响,于是原本空荡荡的“囍”字下方,天地桌垂落的红色帷幔下,齐齐钻出了四只小脑袋。

其中三只动手,破开天地桌的禁制,另一只纸偶抓住桌上净茶杯杯底压着的庚贴便走。

群鬼中央,捧剑的女人下意识回头。

越过交叠的恶鬼,她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地桌上消失的庚贴。

可惜身后厉鬼太多,她无法立刻回去,只能猛地转头,越发迅速地朝灵堂走去。

只要过了门槛……

眼看纸钱飘落身前、白布灵堂近在眼前,司辰欢看向一直不愿出声的陆蓬:“生死关头,那柄剑的主人还是不能说吗?”

从云栖鹤的态度来看,那柄红剑绝对至关重要。

陆蓬抿了抿唇,黑色抹额下的双眼垂着,并没有看向两人,沉默中透着无声的拒绝。

司辰欢简直是见识到了此人的死脑筋,倔得跟头牛似的。

“不用了”,云栖鹤忽然开口,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金字红纸、上书“龙凤呈祥”的庚贴。

庚贴打开,婚约双方的名字映入眼帘。

在陆蓬阻止前,云栖鹤念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即墨珩、月照棉?”

幻境外,万剑冢秘境内。

天色仍是黄昏,残阳如血。

原本空荡荡的庭院中,却密密麻麻立着上百剑宗弟子,肃然无声,头顶花冠如云,一朵木棉花悄然飘落,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嗅到鼻尖。

鲜红花瓣映出一张斯文俊朗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袭宝蓝色长袍,将他带有病态的面容映得更加苍白,气度却是温和可亲,没有寻常高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

“老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凌霄看到信号弹后,很快带人赶来,然而此方庭院却是空空荡荡,丝毫不见传送信号之人的影子。

紧接着,宗门忽然传令,将进入秘境的修士全部赶出,随后,方凌霄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前任宗主、长居洞府修炼的老祖——即墨珩。

“大胆——”即墨珩还没说话,随行护法出声训斥。

他们都是剑宗数一数二的长老,对方凌霄这个小辈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退下吧”,一道虚弱却温和的声音响起。

即墨珩在护法不赞同的目光中,温和又不容拒绝地说道,“全都退出庭院。”

上百人快速无声地退出,很快,偌大庭院只剩下即墨珩一人。

他已经老了,即便面容还带着年轻时的俊朗,双眼却染上了浑浊,挺直的肩背也似被无形中的重担给压得微微佝偻,在夕阳下的面容带着沧桑。

但一抬手,属于渡劫期大能的结界,轰然封锁了整片院落。

“照棉”,苍白的手抚上木棉花粗壮的树干,他像是与什么人说话,“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因故人之子。”

即墨珩深深叹了一口气,正想要强行结束幻境时,垂下的视线中,却瞥见木棉花树根忽然沁出的大片大片红黑血迹。

这位前任宗主,蓦地脸色一变。

幻境内。

司辰欢愕然失声:“即墨珩?前任剑宗宗主即墨珩?”

一个小小幻境,这么可能同这般大人物扯上关系?

但是正如一团乱麻的线头,只要找到开始,剩下的便能顺藤摸瓜很快猜出。

“通体鲜红、缠枝花纹的剑,是即墨宗主的本命法宝日月剑!那柄传说中能变幻日月、虚构空间的绝世宝剑!”司辰欢越说越快,思绪瞬间贯通,“我们现在是在剑中世界!”

难怪,自家前任宗主跟鬼气扯上关系,陆蓬为了宗门颜面,宁死也不愿开口。

幸亏云栖鹤找到了庚贴。

可是,现在灵堂近在眼前,只要他们迈入一步,恶鬼们便能扑上来将他们分食殆尽!

“现在怎么办?要把剑抢过来吗?”坐在灵柩中的楚川也听到了他们的分析,目光瞬间锁定住恶鬼中央,女人怀中抱着的红剑。

既然他们是在日月剑的幻境中,那只要将作为阵眼的宝剑拿到手中,便能破了幻境!

距离灵堂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司辰欢看向云栖鹤,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砰!”仿若地动山摇,厅堂前的廊檐被猝然拔高的机关兽瞬间掀翻。

司辰欢临风而立,踩在镇山虎肩头,目光紧盯着女人,“上吧”。

精锐利爪一下去,不及逃脱的数个恶鬼被踩成了血饼,镇山虎发出威风凛凛一声长啸,朝怀抱红剑的女人快速奔袭。

女人不偏不倚,怨毒目光看着这尊庞然大物。

一阵阴风狂卷,鼓掌欢跳的红衣纸人、哭灵哀嚎的白衣纸人,甚至数百恶鬼,身形全都骤然拔高,在凭空冒出的鬼气中消失身形,接着,“铮——”数百道清鸣响彻九霄,铺天盖地的黑剑从鬼气中冒出,迅速围拢了机关兽与司辰欢。

陆蓬眼尖道:“不好,鬼气开始蔓延了。”

那速度太快了,简直跟之前天地塌陷有得一比。

楚川坐不住,忙从灵柩中跑出,御剑飞上镇山虎另一肩头,以灵力对抗无处不在的黑剑。

没想到的是,那些黑剑并非全然无序,而是在空中织成一张凌厉剑网,朝镇山虎兜头袭来,阵阵虎啸声中,被黑剑砍碎的机关零件爆了满地。

陆蓬失声:“那是剑宗阵法!”

他一咬牙,也飞身上了机关兽,同司辰欢快速说出剑阵的缺点所在,勉强拖延了时间。

这番打斗动静可谓是惊天动地,血月也被弥漫的烟尘遮掩,树冠的木棉花瓣几乎掉光,只剩下光秃秃伸展的枝桠。

怀抱红剑的女人身处剑阵中心,无数鬼气从她身上快速蔓延席卷。

她那张寡淡的脸上此刻鬼气森森,头顶斜插的鲜艳花瓣枯萎般耷拉下来。

她笑容咧到了嘴根,冷漠地看着这群即将到嘴的食物负隅顽抗,身体中的另一道气息微微冒头,却怎么也躲不过身体的控制权。

邪魔生出了逗弄之意,“怎么,不忍心了?”她似乎自言自语,闪烁的眼神如毒蛇,“这么多年了,你吞噬的血肉还少吗?别忘了,我就是你啊。”

她刻意延缓了鬼气蔓延的速度,想让身体中的残魂看着眼前三名修士被她凌迟虐死。

等等,三个?

邪魔混沌的大脑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漏了一人。

她变得纯黑的眼瞳,匆匆看向灵堂方向。

却见灵柩前,那位有着熟悉气息的少年,双手捧出了一个雪白骷髅头,手指已经将骷髅前的大红丧钉,拔出了一半。

不——

天地间无声的呼啸全都席卷而至,原本攻击司辰欢三人的无数黑剑,瞬间调转剑头朝灵堂爆射而去。

与此同时,鬼气蔓延速度前所未有加快,眨眼间便淹没了整个世界。

在那最后的一片净土中,云栖鹤终于将丧钉完全拔出,手心处被磨出淋漓鲜血。

白光一闪,丧钉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光华流转、鲜红如血的缠枝宝剑。

女人手中的“假剑”随之消失。

而骷髅头失去了桎梏,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云栖鹤在那气息中流出了一滴泪。

“许久不见,父亲。”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云栖鹤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素色帷帐,耳边传来一道欣喜惊呼:“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这声音把他从残存的梦魇中唤醒,云栖鹤眨了眨眼,敛去眼底凶狠的暴戾,这才转身,对上床边之人的灿烂笑容。

“从幻境出来后,你整整昏迷了一天,可担心死我了。”司辰欢说着,眼光似有若无地朝后瞥了瞥,“这一次可真是凶险,若不是我带了师娘给的镇山虎最后夺剑成功,恐怕我们就出不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半开的门后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是啊,最后幻境塌陷的冲击,我们修士都顶不住,你也是运气好,只昏迷一天,捡回一条小命。”楚川站在司辰欢后,嗓门很多,语气浮夸,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门后那道影子晃了晃,抬手似乎在传讯。

接着,他转身进入门内,一身月白色衣衫,赫然是剑宗弟子,他说:“云唳道友,我们老祖有请。”

司辰欢和楚川一左一右扶着云栖鹤,穿过道道曲折长廊,身后,那名弟子如影随形。

司辰欢靠近竹马,快速说了下情况。

“我们刚从幻境出来,便被剑宗弟子送到了春月城的城主府,那位前任宗主、剑宗老祖也来了,这次的幻境比咱们想得复杂,要不是最后从女人手中夺回了剑,恐怕咱们就出不来了,等会即墨前辈问话,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云栖鹤侧头,看向他。

司辰欢对他眨了眨眼睛。

城主府正厅很快赶到,司辰欢和楚川两人,被剑宗弟子客气地请到了旁边偏厅,云栖鹤独自一人,抬脚走了进去。

正厅内人颇多,原本的春月城城主只能坐在下列,首位之人一袭宝蓝色长袍,气度温和,身边三人皆是月白色华袍,神态倨傲。

云栖鹤站定,抬手行礼:“云唳见过各位长老。”

“大胆,见了即墨老祖,竟然不行跪拜,真是粗陋至极!”堂上一位剑宗长老不满拍桌,茶盏摇晃间,属于大能的威压倾泻而出。

旁边作陪的春月城城主在这威压下,都不免压塌了肩膀,面露难色。

而直面威压的堂上少年,却仍然保持着欠身姿势,肩背与手臂间扯出的线条凌厉笔直,长腿如竹直直绷紧,是个即便拿矩尺来量也无比标准的行礼姿势。

只是,顺着额头砸落在地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行了”,首位上的即墨珩看了一眼长老。

那长老只得悻悻收起威压。

云栖鹤姿势未变,如同一具雕塑,直到即墨珩说了句“免礼”,他才放下手来,只是仍然垂首敛袖,姿态恭敬。

即墨珩从他挺拔身形、低垂眉眼上扫过,不知怎么,明明是这幅拘谨姿势,他却一晃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杀伐果断、号令万鬼的强大身影。

死寂中,无人敢发话。

剑宗长老都以为这是老祖对那小子无声的压迫,只有云栖鹤察觉到了,即墨珩紧绷神情中,那似有若无的愧疚。

低垂的眼中闪过一瞬讽刺。

许久,他才听到即墨珩道:“将你进入幻境中的事,一一说来。”

旁边另一位长老紧跟着威胁:“幻境一事,我们已从其他三人处了解经过,此次叫你来,不过是补充细节,若你胆敢隐瞒,与其他人的证词对不上,必是心里有鬼,到时候可别怪剑宗不客气了!”

“云唳怎敢?”云栖鹤垂首,从进入万剑冢秘境开始,说到最后的夺剑。

“多亏同门师兄司辰欢带了楚夫人给的机关兽镇山虎,最后将女人手中的红剑夺下,后面云唳便晕了过去,醒来便是现在了。”

他刚说完,最开始针对他的那位长老怒目道:“撒谎!跟你同行的三人明明说是你拿到了红剑,你竟敢欺骗我等?那柄剑呢,乖乖交出来!”

在他这番疾言厉色下,云栖鹤面色未变,甚至语气也是平淡冷静,他再次欠身行礼:“晚辈听不懂长老的话,在下所见便是如此。”

一阵死寂。

那长老见没有诈话成功,悻悻坐了回去。

“既如此,你先回去吧”,头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是即墨珩。

云栖鹤并未抬头,道了声谢后,就着欠身姿势,一步步退到门边,直迈到正厅下方的台阶,这才转身离去。

全程没有看首位的人一眼。

他做足了恭敬谦卑,剑宗那三位长老还是不满。

“老祖,就怎么放过他?境中境出现的鬼气,绝对与他有关!毕竟他可是云琅的儿子。”

“就是,如今玄阴令还没有下落,我看八成是藏在他手中,所以才能调动鬼气放入幻境中,要我看,宗门世家还是对他太仁慈了,这种孽畜就应该关起来严刑拷打,逼问他令牌的下落!”

云琅仙君生前的本命法宝玄阴令,传闻可锁鬼气,驭万鬼,玄阴门倾覆后,仙门百家无不觊觎此法宝,只可惜便寻不见,于是纷纷猜测是落在云栖鹤身上,却因多方牵制不好下手,这长老想利用这个机会下手,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另一位长老怀着其他心思,沉声道:“话说回来,这次的幕后之人竟然利用早逝的即墨夫人,还能伪造出日月剑,恐怕是老祖身边之人。”最后一位长老意有所指,“听说方凌霄,是现任宗主专门派出来的,这是否太巧了些?”

即墨珩原本一言不发,听到这,看向最后一位开口的长老。

他面上神情虽然平静,却有股说不出的威势。

空气渐渐凝滞。

春月城城主垂眼敛袖,假装自己不存在,生怕殃及池鱼。

“老祖莫气,他只是开玩笑。虽然月怀霁出身低微,为人冷酷不通情理,但毕竟是老祖亲手将他扶上宗主之位,月宗主想必也是感恩戴德,生怕老祖出事,所以这次才命我等跟随老祖下山。”

方才诈话的长老开口,虽然明面上是为月怀霁说话,实则句句贬低,并且挑拨两人关系,毕竟没有哪一个大能,喜欢被别人跟着监视。

即墨珩暗暗叹了口气,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倦怠。

剑宗同其他世家一样,各种长老旁支蔓延,尾大不掉,当初即墨珩为了坐稳宗主之位,没少拉拢这些根深蒂固的长老,因此也让他们得寸进尺,摆不清自己位置。

后来即墨珩再想清理时,又发生了那件事,只好退位给徒弟月怀霁。

世人皆知,当今剑宗宗主月怀霁修无情道,为人冷酷,只讲法理,剑宗之前明里暗里的潜规则被他大刀阔斧地清理,这些人又不敢跑到他面前,而即墨珩先前一直借口闭关不见人,如今他好不容易出关,自然被各位长老找理由搭了上来。

“我知道了,都退下吧。”即墨珩揉了揉有明显折痕的眉心,疲倦道。

三位长老各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拉着春月城城主退下了。

而另一边,司辰欢好不容易等到云栖鹤出来,忙拉着他匆匆回到房间,确认监视的剑宗弟子已离开后,这才问:“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云栖鹤摇摇头,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川。

楚川会错意,跟着关心了一番:“你放心,我也没有乱说话,陆蓬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最后供词也跟我们统一了。”

云栖鹤只好直言道:“你先出去,我有些话同阿酒说。”???

楚川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大:“不是,我们一伙的啊,有什么悄悄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让你出去就出去,哪来那么多话”,司辰欢方才见到云栖鹤时,便敏锐察觉出他情绪不对,像是一场强行压抑住的暗流,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汹涌流动,即将爆发。

他直接把楚川推出了门外,又把储物戒中八个小纸偶塞了过去,“去吧去吧,带着你大侄子们玩一下。”

楚川手中被塞过八个小纸片人,然后眼睁睁看着门被摔关上,还升起了结界。

……

门内,司辰欢刚一转身,便被云栖鹤死死抱住了。

他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竹马的后背。

云栖鹤用力很大,像是恨不得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他头深深埋在司辰欢的脖颈中,沉重的呼吸声带来浓烈热气,鼓噪的心跳声清晰响动。

在司辰欢看不到的角落,云栖鹤一双眼已变作了纯黑,这在他苍白深邃的脸上,有股触目惊心的味道。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此刻恐怕会惊骇大叫。

毕竟眼瞳纯黑,是鬼修或邪魔的象征。

然而司辰欢毫无所觉,还在笨拙地轻轻拍着竹马的背,根本不知道,自己怀中的人已经是鬼气滔天,在他身后控制不住地溢出了丝丝缕缕的黑雾。

司辰欢只是觉得,现在的竹马很伤心,那浓烈到悲怆的情绪通过他拥抱的力道传出,让司辰欢也不由自主也鼻头泛酸。

但他没有说一些无力的安慰,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云栖鹤不住颤抖的背,像是安抚一只鲜血淋漓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司辰欢才听到云栖鹤嗓音沙哑地问:“如果,我同我爹一样沦为邪魔,你会杀我吗?”

司辰欢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你不会的,我认识的云栖鹤不会沦为邪魔。”

云栖鹤却坚持:“万一呢?”

司辰欢沉吟片刻,然后开口:“你不会沦为邪魔,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绝对是有人操控了你,我会找出真凶,救你出来。”

云栖鹤低低一笑,有些自嘲:“这么笃定?不怕我变成杀人狂魔吗?”

司辰欢这次沉默的时间更多了些,然后忽然开口:“对不起。”

云栖鹤没有料到他会道歉,纯黑瞳孔微微一滞。

司辰欢却回抱住他,力道也越来越大:“对不起,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当玄阴门出事后,为了不牵连书院没有去找你。所以才让你现在对我不信任,竟然会觉得我害怕你。”

察觉到他的自责,云栖鹤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翻涌的鬼气都是一顿,缩回主人身上。

“我、我没有不信任你……”

“我知道”,司辰欢更用力抱住了他,因为身高原因,他脸埋在云栖鹤怀中,显得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云唳,我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我眼中只能看到我在乎的人,至于你之后,如果真的会沦为邪魔乱杀无辜什么的,自有所谓的救世主出现来拯救苍生,我、我只要你现在平平安安。”

云栖鹤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的表情、他的呼吸甚至心跳,在这一刻尽皆凝固。

接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将他兜头淹没。

呼吸和心跳声在一瞬寂静后,如同决堤江水,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一瞬间头脑空白,面上表情也从暴戾阴狠,变作了无法抑制的笑容,但最后,却是鼻头酸涩,落下了泪。

滚烫的液体顺着他侧脸,流进了司辰欢脖颈,烫得他身体一颤。

云栖鹤的眼瞳终于恢复如常,眼底幽深潋滟,他低低唤出一个名字。

“司酒……”

手上拥抱的力道却是放轻,像是怕碰坏了珍宝。

从幻境中出来的滔天怨恨,终于在这一刻释然。

时间回到一天前。

云栖鹤并不是昏迷,只是在幻境结束、其他人被踢出幻境时,他神魂出体,强行稳住了这方坍塌的世界。

“你……”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神魂出体只有化神期以上才能做到,你不是灵力全无……”

云栖鹤一手捧着骷髅头,一手握着红剑,他侧脸泪痕未干,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他不过上前一步,女人身上原本翻涌的鬼气,却瞬间受到吸引,尽数朝云栖鹤身上快速涌去,甚至形成了漩涡。

“不!”力量被强行剥夺的痛苦让女人痛不欲生,如同被处以极刑,她全身尽皆冒血,惨叫嘶吼声划破天际。

一只脚踩在了她痛苦翻滚的身体上,女人对上了一双纯黑瞳孔。

“头颅,是谁放进来的?”

她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那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像是尖刀的声音。

女人瞳孔蓦地瞪大了。

仙门常常鄙夷,称邪魔就如毫无理智的野兽,当遇到更为强大的邪魔时只会俯首称臣,根本不知道翻身抵抗。

女人现在正是抵抗不住内心的臣服,即便被人踩在脚底、威胁性命,对强者崇拜的天性让她诚惶诚恐道:“禀告大人,是、是即墨珩,他舍不得杀了月照棉,却又压制不住月照棉体内的我,所以只好将我们封在日月剑中,又用这个头颅来镇压。”

慕强的本能让女人忍不住道,“也不知这是何人头颅,不过残存的些许灵力,竟然能压制我和上百恶灵十余年,若不是……”

她说到这,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猝然停住。

“若不是什么?”云栖鹤重重踩了下去,眼底涌出强烈杀意,“日月神剑构造的幻境,不可能在秘境中出现,是谁操纵的你?”

他身上鬼气越发浓烈,女人对他的臣服也越深,然而,她体内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争斗,那张寡淡的面皮都被无形的力量顶起又落下,纯黑瞳孔不住转动,形容可怖。

最终,她蓦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云栖鹤早有所料,先一步收脚离开,才没有被溅上。

她快死了。

在这具残缺不全的身体里,忽然冒出了一道声音。

“你不是都知道吗,又何必明知故问。”

那声音空灵诡异,在一片废墟的幻境中,莫名透出几分蛊惑。

“是你”,云栖鹤没有意外,笃定地说。

“我想,鸿蒙书院那次,也许我们存在误会。林晟的尸体,不过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而这具尸体,是第二件。”

云栖鹤没有说话。

只是捧着骷髅头那只手,微微用力,似乎想汲取什么力量。

那道声音又响起,“仙门都说云琅堕魔,然而尸体却不知所踪。现在,剑宗宗主用你爹的头颅来镇自己妻子身上邪魔,其他的身体部分,你猜,会是在哪呢?”

其实根本不用猜,三宗联合战胜魔头云琅的佳话,已经在仙门传唱了两年。

如今头颅出现在剑宗,其余的残尸,不是器宗就是药宗。

又有什么好猜的呢。

察觉到他逐渐升腾的怒气,那道声音更得意了,“仙门虚伪至极,世人愚昧不堪,只有邪魔随心而为,只有鬼气能净化人心底污浊欲望。你体内如此强大的力量,何必在仙门面前忍气吞声,何必,让那群蒙在鼓里的愚民,对你刀剑加身?”

那道声音见他毫无反应,又用头颅一事刺激他,“即便不为你自己考虑,你难道忍心,看那群虚伪的仙门用着你爹的残尸满足私欲?不如你猜猜,他们用云琅的尸体做些……”

“砰”,不待她说完,云栖鹤将女人踹飞,狠狠砸进庭院中的木棉花树干中,整个人嵌了进去。

云栖鹤瞬息而至,日月剑在他手中挽出剑花,刺穿了女人心脏。

那一刻似乎很遥远,其实又只在瞬息之间。

云栖鹤松开了手。

女人,或者说月照棉,同她身上那棵巨大的木棉花树,都涌出了大片大森片的血。

生命的最后一刻,属于月照棉的意识回归。

她那寡淡的脸上露出一个凄美笑容:“对不起。”

她对捧着骷髅头的少年跪了下去,“对不起,我、我阻止不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

云栖鹤察觉到身上一紧,是司辰欢看他出神,怕他又胡思乱想,所以再次抱住了他。

从回忆中抽身,云栖鹤将袖中的木棉花藏好了些,将脑袋搭在司辰欢肩上。

他垂眸,看着司辰欢那一截雪白的后颈皮肤,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什么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小酒儿喜欢热闹,所以,这世间还是要人多的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二合一

云栖鹤的状态不好,司辰欢陪了他很久。

两人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如往常一样,并排躺在云栖鹤从储物袋中拿出的藤椅上。

透过窗棂,投落的日光渐渐西移,光束中尘埃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爬上天空,月光如水,轻盈越过窗台,流泻一地。

房内并未点灯,光线幽暗,两人却能通过彼此接触的身体部位,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司辰欢原本激荡的情绪也变得宁静下来。

他抬手,眼神看着另一侧虚空,假装不经意地搭上云栖鹤放在他边上的手背。

动作很轻,先是试探性地轻点,然后见云栖鹤没反应,再是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最后才整个手心慢慢搭上去,安抚性地轻拍。

拍了没两下,再次落下时,对上的却是微凉掌心,以及,指缝间被对方的手指迅速侵入、合拢,十指相交。

司辰欢一惊,侧头看向他,双眼在昏暗中显出潋滟微光,像是寒夜中的星辰。

云栖鹤却只是垂眸,看向两人合十的双手。

司辰欢的手略小,因这几日苦修剑术,掌心磨出一层薄茧,贴上去时有些微微的粗粝感,但就是这层细微感觉,让云栖鹤原本放松的肩背都绷直了些。

他淡淡道:“手冷了。”

然后,又摩挲起司辰欢的手心来。

司辰欢被他的小动作弄得有些痒,又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觉好笑,心下也微微放松,知道竹马这是缓过来了。

“笃笃笃——”

三道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司辰欢抬头,发现门外映出一道高大身影。

他不觉心惊,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他竟毫无所觉!

对方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司辰欢挥手点上蜡烛,房内一时亮堂起来,待云栖鹤收了藤椅,他才上前打开房门。

“即墨前辈?!”

司辰欢一时失声,惊诧极了。

这堂堂剑宗老祖,要见几个弟子随手传讯也就罢了,怎么会亲自登门拜访?

“司酒”,身后有人搭上了他肩膀,司辰欢转身,对上云栖鹤一双平静漆黑的眼,“你先出去吧,我和即墨前辈,有些事要沟通。”

“这……”司辰欢有些犹豫,不过看竹马这么平静,而且他又打不过即墨珩,即便发生点什么也帮不上忙,于是干脆道,“好,那你和前辈先聊,我后半夜再来找你。”

他故意说给即墨珩听,暗示人不要留太久,随后抬手,同即墨珩行礼告别,这才转身离开。

原地一时只剩下了两人。

“进来吧”,云栖鹤面色如常,似乎对剑宗老祖夜访一事毫不意外,也没了白日的尊敬客套,当先自己进了房中。

身后的即墨珩倒没有不快,只是从云栖鹤的表现中,猜到他恐怕已经知道了真相,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他也随后进门,下一刻,一道无声无息的结界升起。

司辰欢去了楚川的房间。

一推开门,便见满地狼藉,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古籍话本。

楚川和八只小纸偶,埋首在一本话本间,正看得专注。

“这是做什么?”

司辰欢艰难下脚,从叠摞的书本空隙中勉强踮脚走了过去。

“来得正好”,楚川抬眼看向他,面上带着骄傲,“你跟云栖鹤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带着大侄子们去城中书铺,将有关即墨老祖和他夫人的话本全都买了回来,我就不信,看完这些,我还能不了解幻境中的真相?”

司辰欢一弯腰,将一人和八纸偶正看的话本拿了起来,翻到书名一看:《多情剑宗俏嫂嫂》。???

楚川忙解释:“我也才知道,原来那名叫月照棉的女子,先是即墨珩大哥、也就是剑宗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即墨琛的未婚妻,后来,即墨琛前辈为救一城百姓自爆身亡,所以月照棉才嫁给了即墨珩,唉,好一段孽缘呐。”

这事司辰欢也有耳闻。

传说中的剑宗大少爷即墨琛十八岁结金丹,不及弱冠便修炼出了自己的剑意,是前所未有的剑道天才!

可惜,当时鬼蜮出了位鬼仙,也就是第一位以鬼修身份达到大乘期修为的大能。

众所周知,鬼修一途除了大奸大恶、走投无路之人,是少有修士选择的。

毕竟天地间因果循环,鬼修天生就被天道针对,修炼渡劫难上加难,更遑论飞升。

因此当大乘期的鬼修出来后,鬼蜮众人狂欢不止,那一段时间频频袭击城池。

即墨琛就是在一次鬼修袭击中,为守护一城百姓而自爆金丹。消息传回剑宗,恰逢老宗主修炼关头,闻此噩耗而急火攻心,最后卧病在床,急需一位新的宗主来主持大局。

挑来挑去,就落到了原本不起眼的二少爷、即墨珩身上。

在仙门流传的八卦秘闻中,提到即墨珩担任宗主一位,无不大呼“运气”二字。

连之前的剑宗弟子也是这般认为,因此对即墨珩表面尊敬,私下不以为然。

直到即墨珩的本命法宝日月神剑一出,他本人修为直接拔升到渡劫期,这才被众人渐渐认可。

司辰欢只知道个大概,却不知原来即墨珩的夫人、也是从他大哥那继承而来。

回想起幻境中,那头戴木棉花、面容寡淡的跛脚女子,司辰欢问:“那位月夫人,是什么家世?”

“等等,我好像看过这个情节”,楚川在地上扒拉一番,找到一本古籍,哗啦啦翻到一页,指给司辰欢看,“喏,这里有提到,不过只有一句话,说即墨夫人和当今宗主月怀霁,皆是出身铸剑世家。”

“铸剑世家?就是幻境中的铸剑村吧。”司辰欢想到那个看似平平无奇、却拥有无数把高价灵剑的小山村,有些明白为何月照棉相貌平平、甚至身体有疾,但却能跟剑宗世家联姻,甚至在死了一个大公子后,还能跟即墨珩成亲。

不过想到宗门世家一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司辰欢皱了皱眉,“这位夫人,大概在剑宗不太好过吧。”

虽然说是出身铸剑世家,但那山村名不见经传,何况那副相貌与身体,即便修为高些,也不免会招惹一些闲言碎语。

“你说得没错,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怎么能这么对待月夫人!”楚川手中还拿着那本《多情剑宗悄嫂嫂》,不知看了什么情节,满脸愤慨。

就连八个小纸偶听到这,也是个个怒目圆睁,挥舞着纸拳头打空气,像是要隔空打走话本中那些坏人。

司辰欢:“……”

“这都是话本,情节是虚构的,你们冷静点。”

“楚兄说的,倒也不全是虚构”,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尚未关合的门外,出现了一道月白色身影,容貌冷峻-

“你可听过,剑仙的传说?”

烛火哔剥,映出一张文雅但格外苍白的脸。

云栖鹤显然不是一位合格的倾听者,他面无表情,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即墨珩一个,只抬手,摩挲着手中一个红肚小酒壶,压抑着心中杀欲。

即墨珩也不用他回答,在烛光中露出怀念神色。

“百年前有灵剑化身成人,修炼飞升,只留下一个后人,一位徒弟。后来徒弟开宗立派,后人隐居山林,这便是剑宗和铸剑村最早的由来。

原本,剑仙后人不愿入尘世,直到出现了一位血脉返祖的少女。她一身血肉、肌骨,都无限接近那位剑仙。她是世界上最好的铸剑材料,也是最好的剑道契机。只要有她在旁,即便是再难领悟的剑意也会找到那一瞬的缺口。所以,我父亲向铸剑村提了亲。”

即墨珩还记得,那夜无星无月,天气格外阴沉,狂风吹得山林呼啸不止。

他和大哥被留在村口,等待父亲办事归来。

十八岁的即墨珩笼罩在大哥的光芒之下,虽然不免被忽视,却是逍遥自在的,那时他不如后来稳重,见风雨欲来、又被大风掀起的泥土迷了眼,便想找户人家避避风。

他大哥自然不会同意。

所以他趁着即墨琛不注意,沿着石板路溜进了村中。

跟月照棉的相遇并没有多巧,因为那巨大花冠实在太显眼了。

无数鲜艳的木棉花瓣被狂风卷着,在漆黑夜色中泛着耀眼的红意,飘到即墨珩身前,他一路跟着花瓣,便误入了尚未关合的庭院中。

院中除了耀眼夺目的木棉花树外,还有树下,炉台前一身灰衣的少女。

大风掀起炉台中飘扬火花,散落如星雨,将少女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即墨珩这才注意到,炉台里正燃着熊熊烈火,而灰衣少女虽身形单薄,长袖半卷的手中却挥着一柄大锤,高高举起然后砸落,“铛——铛——”清脆的捶打声不绝。

她一身灰衣在狂风中贴着身体,因动作较大,牵扯出明晰的肩颈、手臂线条,一张侧脸却平静无波,锋利和柔钝感奇异融合。

无数的木棉花瓣从她头顶飘落,有些被风卷着,飘进火炉跃动的火舌中,即墨珩见此,不禁怜惜地“欸”了一声,吸引了少女的注意。

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寡淡无味的脸,细眉、高颧骨,面无表情,一双眼却极亮,穿过纷扬花雨和呼啸夜风,寒剑一般刺向了即墨珩。

在这寒芒中,她身前还跃动着耀眼火光,几片木棉花瓣在火中被烧地卷曲、皱缩,映得少女侧脸似乎也泛出一层红意。

总之,即墨珩出了一瞬神。

随即,他惊慌道:“小心——”

木棉花树的一截树干,在这狂风中不堪重负,“嘎吱”一断砸了下来,直直对着燃烧的炉台,而少女就在炉台边上!

即墨珩已经窜了出去,在少女做出动作前便将人扑倒,倒进已经积攒了一地的木棉花中。

“砰——”树干砸倒了炉台,险而又险贴着两人砸落,洒落一地的凌乱炭火。

就连少女即将完成的灵剑,也摔丢出来,砸变了形。

她躺在即墨珩身下,冷冷盯着人。

即墨珩忙从她身上下来,没察觉出她的怒意,反而一脸紧张:“你没事吧?”

待确定女孩儿全身上下没受伤后,他才长叹一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人没事就好。”

火光还在两人身边燃烧,烧得满地花瓣卷曲,焦糊中又透出一股淡淡香味来。

即墨珩忙挥手将火熄灭,可惜地看着余烬中的残缺花瓣,忽然间,他目光一亮,低头扒拉,在一角中找到了一片完好无损、没有被烧毁的木棉花。

他拍了拍花瓣沾染上的灰和泥土。

而旁边的女孩,一直冷冷注视他。

“你看”,即墨珩献宝一样,将那片木棉花递到她眼前。

彼时的月照棉表情未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即墨珩想着,这女孩儿铸剑只差一点便能成功,而且看地上残剑的品相很是不错,换做哪一位剑修、或者铸剑师来看都是惋惜得很,看对方面无表情,估计正伤心呢。

于是他做了一个堪称大胆的举动。

他将那片残存的鲜艳木棉花,小心翼翼插在了少女鬓发间,然后笑着说:“此花坚强,在烈火中也能残存下来,怎不必那剑珍贵?”

他退了一步,打量着簪花的女孩,故意逗她开心:“一瓣‘花剑’相赠,这位姑娘,可莫负花意啊。”

许是狂风吹走了屯云,清寒圆月恰好揭开面纱,如水月光洒落大地,映照树梢花瓣、映照满地残红,以及、映在女孩发间的一抹红中,花面相衬间,原本寡淡的脸也也映出格外韵味来。

月照棉抬首,透过交叠树枝,看向苍穹中一轮圆月,露出的一截颌颈纤驰,白如映玉。

即墨珩看了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暗道非礼勿视。

“你是剑宗的儿子?”

月照棉打量着他。

即墨珩今夜并未穿弟子服,只是一袭宝蓝色长袍,长发用同色锻带束着,显得整个人文雅俊秀。

他道:“正是”。

“我知道了”。她只说了一句,然后俯身捡起地上残剑,转身就走。

即墨珩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厅堂中。

回到村口时,他的父亲、剑宗宗主已经回来了,把他斥骂了一顿。

即墨珩见父亲面色沉郁,想必所求之事不利,于是也就咽下了方才的经历不提,跟着他转身离开。

第二日再见到父亲时,却见他容光焕发,高兴地对大哥说,他有一个未婚妻了。

即墨琛唯爱剑道,对父亲安排的婚事不置可否,倒是即墨珩好奇,他父亲那般宠爱大哥,得给他找个什么天仙?

出乎意料,他未来的嫂子竟是那夜遇见的女孩,她对他说:“我叫月照棉。”

她说:“你怎么没说,你还有个哥哥?”

后来发生的事即墨珩不甚清楚,因为见过女孩后,他就被勃然大怒的父亲关在了偏僻寒洞中修炼。

他不明白父亲的怒火从何而来,不过也习惯了父亲的严苛,毕竟那点父爱,父亲已经全给了大哥。

只是在寒洞苦修的间隙,他会偶然想到那名叫月照棉的未来嫂嫂,想到那夜狂风花雨下,女孩发间簪花,仰头望月的场景。

再后来的一切猝不及防,大哥身死、父亲重病,他被赶鸭子上架坐了宗主之位,就连原本的嫂嫂,也成了枕边人。

他的肩头陡然压下无数重担,太多的质疑与讥讽在他走过时窃窃响起,如同鬼魅的呓语。

父亲的失望、长老的排挤,即墨珩只能在无人时,对着寝殿前新种下木棉花树倾诉:“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他身后,发间簪花、一身素衣的妻子静静听着,也如一棵花树,不发一言。

只是之后,她消失了很久。

再次出现时,她递给了即墨珩一柄鲜红如血的剑。

一柄能引发天道异象、让他瞬间拔升修为的本命宝剑。

它来得如此及时,即墨珩深陷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妻子陡然一深一浅的走姿。

后来他才知道,那剑中融了一截月照棉的腿骨。

“她是最好的剑道契机,我若想领悟剑意不能没有她陪同,可是领悟之地,大多凶险万分,她那次因为腿疾,而我又在悟道的关键之处,所以不免受了伤,我当时以为没有什么,但、直到一年后,你母亲的化魔丹出来,我才知晓,原来当初的悟剑之地,竟藏了入体的邪魔。”

当年鬼仙横空出世,在他指导下,原本散作一团的鬼修竟学会了合作,还控制吞噬血肉的邪魔们,侵入凡人修士窃取记忆,取而代之。

即墨珩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剑宗从药宗购回三千枚化魔丹,他当夜兴致勃勃同夫人说“明日要阖宗检查时”,对方笑着同他说好,然后当夜逃回铸剑村,屠杀了全村。

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滚落,“我赶到时,她就那样浑身染血站在我面前。夫人平素未对我说出口的事,包括当年原本要同我联姻、腿骨铸剑、宗门排挤甚至邪魔入体等等,她体内的那个邪魔都完完整整说出了口。

最后它告诉我,它并没有完全吞噬夫人的神魂,如果我要杀它,会带着夫人一起魂飞魄散。”

“我于是将她和满村的怨灵,都封印在了日月剑的幻境中,本来是不会出事的。但、鬼蜮之乱却爆发了。”

仙门流传,即墨宗主正是因为在大战中损耗太多,伤了根基,所以才早早退位传给月怀霁。

只有即墨珩知道,损耗是真,但最主要的,是他损耗过多的身躯,压制不住幻境中的邪魔了。

他原本也想向玄阴门求助,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玄阴门有邪必除。

所以,当其他世家因为种种原因忌惮玄阴门而找上他时,他一如当年被迫担任宗主,这次也被裹挟着同意。

事后,分得了一颗故人的头颅。

“是谁?你当年求助的是玄阴门中的谁?”

云栖鹤打断他哽咽的复述,几乎冷酷地质问他。

即墨珩一顿,遗憾摇头,“我不能说,当年所有参与的人,都发了血誓,以自身和宗门气运为质,有关此事所有,通通不能再提起。”

血誓是仙门最重的誓约,凡是违反誓约内容,会即刻受到天道谴罚。

云栖鹤不禁笑了,提起这血誓的人,心思何其缜密!

这群世家宗主,最怕的不是五雷轰顶魂飞魄散,而是宗门运衰门派断代!

云栖鹤毫不怀疑,即便他此刻能控制即墨珩让他开口,在他说出真相前,定会暴毙而亡。

有什么意思呢?

云栖鹤闭了闭眼。

耳边的男人又在忏悔。

“此事,是我对不住云琅,对不住你。”

即墨珩反复说了几句,最后才图穷匕见,“日月剑应该在你手中,我欠玄阴门的,没有其他能还,这剑便赠予你。只是,我想知道,照棉仙逝前,有没有说些什么?”

他眼中露出期冀光芒,甚至双手不觉攥紧了膝上的宝蓝色衣袍。

像是时光巨轮轰然回流,他又变作了那个月夜下、小心翼翼为女孩簪花的十八岁少年郎。

云栖鹤冷厉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

“有”,他道,“专门留给你的。”

即墨珩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她说如果再来一次,那夜满地的木棉花,她宁愿都在烈火中焚烧殆尽,也不要徒留什么虚妄花意,骗了她一生。”

即墨珩眼中的期冀,像是被冰凝固住了,只有嘴唇轻颤,挣扎着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徒劳地了闭上了嘴。

毕竟,芳魂已逝,他连往日自欺欺人而封锁的幻境,也已烟消云散了。

又能说给谁听?

他颓唐地将脸埋进掌心中。

云栖鹤站了起来,烛光下的身形高挑,投落一道长影。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男人:“斯人已去,你又何必惺惺作态给谁看?”

即墨珩肩膀一颤,抬头看向他。

云栖鹤的面容逆着光,显得格外冷酷无情,吐出的话更像是淬了冰:“一个无家世无貌的女人,一个跛脚却能当上剑宗夫人的女人,当她为你抽出腿骨铸剑的时候你在哪里?当她被弟子嘲笑讥讽的时候你在哪里?甚至当她重伤以至邪魔伺机入体、生吞神魂时,你、她月照棉名义上的夫君,你又在哪里呢?”

“……别说了”,即墨珩面色苍白如纸,将头低垂了下去。

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云栖鹤却没打算放过他。

“幻境灵柩中的头颅,是我父亲的,但那具无头尸体呢?那具和喜堂遥遥相对、却只能独自腐烂十几年的尸体,会不会是,你所谓的大哥呢?”

“砰——”渡劫期大能的威压轰然出现,桌椅茶盏不堪重负,纷纷爆裂碎成齑粉。

就连云栖鹤,也被压得肩膀一塌,脚下地面塌陷数尺。

“我让你、闭嘴!”

即墨珩猛地抬头,那张苍白脸上是可怖神情,他似乎褪去了某种伪装,显出的是摇摇欲坠的癫狂。

云栖鹤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愤怒,继续道:“就连所谓幻境,当真是你舍不得让她魂飞魄散吗?还是说,你舍不得这人形的剑道契机,舍不得你剑宗的锦绣未来?

毕竟,据说在月夫人宣布去世后,凡是经即墨宗主亲手指导过的弟子,领悟剑意会格外快呢。”

“闭嘴!”

云栖鹤在骤然加大的威压下,蓦地吐出一口血。

淋漓鲜血洒在他身前地板,云栖鹤唇边还沾了一点鲜红,他用手背擦过,低垂的眉眼,却是快意的笑容。

“黄毛小儿,你知道什么?!我二十多岁被迫担任宗主,你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吗?我不能发怒、不能出错,我必须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扮演好一位完美的剑宗宗主!但又换来什么呢?

父亲、所谓的父亲从来没有把我放入眼中,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如果是即墨琛继位那该多好。甚至、竟然说当初死去的为什么不是我?

而全宗上下,从来没有人期待过我,即便我努力在最凄苦的寒洞中修炼数载提升修为,也换不来任何人一声夸赞!

凭什么,凭什么他即墨琛就能轻松领悟剑意?凭什么月照棉就能随便炼出传世宝剑?!

我、我好不甘啊!”

即墨珩终于陷入了嫉妒的深渊,那些深埋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所有不平、贪念,在这一刻像是被心魔勾着,无数负面情绪放大,将他兜头淹没。

“还有那个云琅,传说中的救世英雄,哈哈哈哈,转眼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你说可不可笑,他们这些天才啊,都是不得善终呢。”

即墨珩大笑起来,原本文雅的面貌已经扭曲,苍白的脸上尽是癫狂笑容。

云栖鹤静静看着他,眼底露出怜悯,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柄通体鲜红的剑,放在即墨珩身侧。

“是挺可笑的,对了,方才骗了你”,云栖鹤像是才刚想起什么,侧头对他道,“月夫人其实只对你说了一句话而已:

‘不负花意,不负卿’。”

即墨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有些可笑,明明嘴角上扬,下一秒却像是要哭出来了。

“至于这沾了夫人鲜血的剑,恐怕只有前辈能用得顺手,在下无福消受了。”

他说完,转身推开门离开。

在结界开合关闭的一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声隐约传来。

云栖鹤快走两步,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寒月,忽然很想去见他的小酒儿。

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铸剑村向来隐居世外,月夫人出身于此,在铸剑一道上天赋绝伦,日月神剑便是出自其手,可惜夫人久居山林,不通世家俗物款曲,在剑宗时被苛待不少,二十多年前便早早仙逝,不曾想,能在万剑冢秘境中再次窥见夫人芳魂。”

房间内,方凌霄正襟危坐,他对面两人听得专注,还有茶桌椅凳上,蹲满了八个托腮的小纸偶,神情如出一辙,像在听书一般。

看得方凌霄有些好笑。

司辰欢忽然想到什么:“方便问一下,当初究竟是谁传出万剑冢秘境消息的?”

这秘境简直太古怪了!

正如方凌霄所说,铸剑村隐居世外,结果一个突兀出现在偏僻小城的秘境,嗖一下就能把这么多修士直接传递到人村里,说好的世外呢?!

更别提那境中幻境险象环生,若不是他们命大,恐怕此刻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

所以当初究竟是谁、将万剑冢秘境消息放出去的呢?

骗了一个林晟不说,差点把他们也全都折了!

司辰欢盯着方凌霄,作为剑宗大弟子,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然而,令司辰欢失望的是,方凌霄对他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当初传出消息的那几位散修,宗门再派弟子去寻时,已经全都暴毙了。”

司辰欢和楚川听到这,对视一眼,俱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就是不知道,这人是冲着谁来的?

司辰欢隐有猜测,觉得很有可能冲的是他倒霉催的竹马。

可他想不明白,云栖鹤此刻修为尽废,人也一心咸鱼躺平,还有什么好针对的?

但他没有把猜想说出来,而是道:“多谢凌霄兄今晚为我等解惑。”

方凌霄摆摆手:“惭愧,其实我今夜前来,也是想打听二位在幻境中的见闻。”

楚川插嘴道:“陆蓬不是也进去了?你应该知道,我们一出来就被那几位长老召见,而且要求立了天道契约,不能将幻境的事透露出去。”

方凌霄无奈苦笑:“此事我自然知晓,也不会为难两位,不过是想来碰碰运气罢了。”

说着,他目光在房中逡巡一番,似是无意地问:“不知云兄去哪了?”

提到这个,司辰欢眼神一闪,有些担忧。

他们剑宗老祖还跟他手无缚鸡之力的竹马在一起呢,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矛盾。

然而这话不能跟他说,司辰欢摇头:“我也不知。”

楚川看了一眼他,也没多话。

方凌霄明白他们有事隐瞒,倒也没有多问,只道:“若是云兄回来,麻烦二位转告,若他有任何关于幻境或者剑宗的消息,可来告诉我。”

司辰欢看他神情真挚,不像在开玩笑。

按理,他竹马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应该是个废人才对吧?

这方凌霄却似乎挺重视云栖鹤。

他不解之余,倒是对方凌霄多了几丝佩服。

不愧是剑宗大师兄,这眼光不错,一眼就看出了他竹马是龙傲天的潜质。

夜已深了,方凌霄抬手作别。

司辰欢和楚川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月色清幽,将庭院映照得如积水空明,竹柏倒影交错。

送到院门口,方凌霄刚说了一句“就送到此”,另一道脚步声就在夜色中响起。

满天星辰下,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遥遥走来。

他五官清冷俊美,冷白皮肤在月下泛着光晕,身形高挑修长。

云栖鹤原本不疾不徐的脚步,在看到院门口立着的三人时,陡然加快了。

楚川站在院门外侧,只觉似有一阵清风掠过,侧头看时便见那白衣少年双手张开,将站在树影中的司酒,抱了个满怀。

甚至因为动作太大,发丝和袍角都飘扬在风里。

司辰欢被抱得一懵,眼神都不由瞪大了。

然而感受到对方温暖的胸膛和结结实实的力道,他只犹豫一瞬,便也抬手抱了回去,手掌还轻拍对方的背部,心里想竹马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

一阵清风拂过,几片落叶悠悠飘落,拂过楚川额角清晰鼓动的青筋。

他忍无可忍:“我说二位,能回房间再抱吗?客人还在这站着呢!”

司辰欢如梦初醒,忙将云栖鹤推开,看向还立在另一旁的方凌霄,久违地老脸一红。

都怪云栖鹤抱得太自然了,他都忘了,方凌霄还没走呢!

楚川冷哼一声,对他们这种随地大小抱的行为很不满,朝方凌霄歉疚道:“方兄,见笑了。”

方凌霄摇摇头,目光在司辰欢和云栖鹤两人身上来回扫过,眸色深了些,意有所指道:“两位的感情,倒真是令人羡慕呢。”

司辰欢不好意思笑了笑,还没回答,便见身侧的云栖鹤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方凌霄中间,语气冷淡:“你不是要走,需要我送送你吗?”

这话也太无礼了些,司辰欢在身后,扯了扯云栖鹤的衣袖,示意他们还在剑宗地盘上,客气点。

云栖鹤却直接转身,按住他那只手,轻拍了拍,离开时指尖还在他手背摩挲一瞬,目光专注:“等我。”

司辰欢被那瞬间的摩挲给惊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好一会儿,他咽了咽口水,凑到楚川身边,眼神还盯着云栖鹤离开的背影,“你有没有觉得,云唳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突然就摸他手了?!而且还摸得那么……

司辰欢一时描述不出来。

他们两人八岁相识,不管是牵手、拥抱甚至同榻而眠,都没有哪一次给司辰欢这么奇怪的感觉。

总感觉、透着点其他的意味,就像是心尖被羽毛拂过。

痒痒的,又不解其意。

楚川斜乜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有什么不对劲的,你们俩不就这个黏糊劲嘛。”

司辰欢戳了戳他肩膀:“你正常点说话。”

楚川冷哼了一声:“我看不正常的是你才对吧,你什么时候跟云唳关系这么好了?”

也不是说两人之前关系不好,但至少在书院时,这两人也不会动不动就搂搂抱抱。

而且这抱的……楚川想到方才云栖鹤扬起的发丝与袍角,嘴角一抽,这抱的也太用力了些。

司辰欢挠了挠头发,也觉得他跟竹马之间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但他很快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摆摆手道:“你不懂,他伤心呢,我那是安慰他。”

楚川嗤之以鼻,然后森眼睛咕噜一转,蹭靠了过去,贴到司辰欢肩膀上,轻轻一撞,掐着嗓子说话:“人家也伤心了,你也安慰安慰人家。”

司辰欢登时一跳三尺远,表情惊恐:“呔,何方妖孽!”

楚川啐了一口:“呸,你重色轻友。”

司辰欢嘴硬:“我哪有。而且、谁让云栖鹤确实生得比你俊美。”

深谙他颜狗属性的楚川,不觉受到亿点点伤害,捂着胸口,恨恨“呸”了一声。

“你这不是挺中气十足吗?别装可怜”,司辰欢立马道。

气得楚川掉头就走,回房“哐当”摔关了门。

然后一转身,就和茶桌椅凳上,八只大眼睛、扎着冲天揪的小纸偶们对上了眼。

他走到桌边,顺手抄起一只纸偶抱在怀里,捏了捏它的小辫子,嘴上哼哼:“你们爹倒是会装,还触景生情伤心呢,话本里怎么说这种人来着,对了,绿茶狗,我呸!”

在楚川跟纸偶控诉时,云栖鹤同方凌霄走到了庭院外不远处的树下。

两道清瘦身影相对而立。

方凌霄猜到他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只是没想到,对方直接递给他一片木棉花瓣。

鲜红如血的花躺在他冷白手心中,有种冷艳的美感。

“这是?”方凌霄心弦一动,隐有猜测。

云栖鹤不耐烦与他废话,直接将花瓣塞入他手中:“受人所托罢了,交给你师尊。”

“还有,她让我带了一句话:

离乡太久,惟愿故乡一抔土,埋去昔日血与仇。”

云栖鹤说完,扬长而去,只留方凌霄待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中那枚花瓣,当察觉到花瓣中浮现起的一颗光点时,他不觉眸光一颤。

幻境最后一刻。

满身残缺的女人对他俯身跪拜,额头贴在这方浸满鲜血的土地。

“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带两句话……”

她快死了。

原本就被邪魔吞噬殆尽的残魂已支撑不住同样满目疮痍的身体,却不知是被什么样的一口气强撑着,求他给她带话。

她这抹残魂和邪魔同体、苟延残喘二十余年,却似乎只要说完这最后两句话,就能安然迎接她魂飞魄散的命运。

云栖鹤手上还捧着冰冷的骷髅头,一双空洞的眼在时刻提醒他,这群人,对自己、对他父亲,都犯下过怎么的滔天罪孽。

因此云栖鹤几乎是觉得荒谬:“你来求我?”

他冰冷的眼中不带一丝感情,即便月照棉未曾真正做过伤害之事,但为了镇压她体内邪魔,他父亲尸首分离十余载,她怎么好意思来求他?!

俯首的女人止不住的咳嗽,大片大片鲜血从她身下蔓延,像是开出一朵绚烂的木棉花。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此举有多么无耻,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于是她断断续续道:“咳咳我知道,是我妄求了。但……这也是我十余年后,还不容易能控制身体、自己说话的时候。你若愿意,便求你传达,咳咳咳若不愿意,便权当听一听、这迟了十余年的遗言吧……”

月夜下,云栖鹤越走越快,衣袍带风。

他遥遥便看见院门口,一身红衣、飒沓风流的少年在等自己的身影。

他眼睛那般好看,像是天上的星辰。

倒映出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直至完全填满。

云栖鹤又将人抱了个满怀。

他搭在司辰欢肩上,无奈一叹。

他真是善良了许多。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不仅不会出手留下月照棉最后一丝残魂,也不会给人带话,甚至还会将人挫骨扬灰,还有对即墨珩,他不会给他最后留下爱人的遗言,而是会继续欺骗他,让对方余生都活在悔恨中。

但是……

云栖鹤抱着怀中的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已经不敢去想前世他无力倒在自己怀中的模样。

也许是心头有了挂念,便生出许多忧虑、惊疑。

如果是他前世作恶多端,所以最后才迎来那样可怕的报应。

那么这一世、他也可以压抑住心中滔天杀欲,多出几分没有的善意。

只求让他的小酒儿,长伴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