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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听说过,千丝藤?”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千丝藤?”

十七岁的云唳一身黑衣,马尾高束,听到房中传来他父亲的疑惑声音后,停住了脚步。

此处是玄阴门门主的书房,设了重重结界,只有最紧要的事才会在次商议。

只是这些结界,从来不会避开云唳。

于是他听见房中另一道陌生的男音响起:“不错,这正是出自鬼蜮的千丝藤。二十多年前,我带着弟子围剿一群在边境作乱的邪魔,机缘巧合下,追捕到了一处万人坑,坑中密密麻麻的尸体间,正是长满了这种血藤。待杀了那些邪魔后,竟发现他们尸体的头颅中,也生长了一截同样的藤蔓!

此物闻所未闻,过于阴邪,我便求助了药宗宗主,数月后,白宗主传讯给我,道此物名为‘千丝藤’,会像菟丝子一样会寄生在宿主体内,吞噬血肉,其余的倒没有什么异常,并让我不要声张,以免引起仙门恐慌。”

当时下了小雨,细密的雨珠敲打在琉璃瓦上,又顺着瓦沿流出檐下,浇入一片碧绿的美人蕉中。

云唳从这陌生男人的话中,敏锐察觉出了异常,尚显稚嫩的长眉渐渐蹙起。

雨声淅沥间,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这件事后,药宗向齐氏免费资助了三成丹药,我表面上答应,私下去找了散修药师做客卿,研究那血藤。

直到数年后,客卿们才惊讶发现,这种千丝藤不仅繁殖力惊人,还拥有一定神智!它的母藤能控制子藤去寄生活物,吞噬完血肉后还能假扮宿主,获取新的猎物,源源不断滋养母藤,令人毛骨悚然。”

“这……”父亲云琅的声音响起,云唳也几乎同时联想到了一件事,目光一寒。

房中的男人道出了他们的想法:“门主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这假扮作人、吞噬血肉的做法,正是同二十年前将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邪魔一样!

我后来也怀疑,当初是真的存在这种邪魔,还是说,其实控制尸体的只是千丝藤而已!当然,后来也多亏云夫人临危受命,研制出化魔丹救了无数性命。”

那男人夸赞一番,话音一转,“只是这千丝藤是受鬼气和血气滋养,只生长在鬼蜮才对,不知门主是从哪里找到的?”

云唳没有听到他父亲的回答,因为有同样黑衣、腰间一根白带的弟子出现在他面前。

是白雪庭。

对方恭敬却不容拒绝道:“少主,门主吩咐今日有贵客登门,让您先回去。”

云唳明白,这是父亲不想让他听后面的内容了。

即便心中疑窦丛生,云唳还是遵从安排,轻轻点头后,转身离去。

白雪庭许是得了命令,落后半步跟在云唳身后,送他离开。

云唳也不介意,边走边回顾方才听到的对话,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少主是觉得,药宗有什么不对吗?”

白雪庭的声音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嗓音略沉,慢条斯理,有股说不出来的华丽。

云唳头也未回:“药宗贵为三宗之一,岂是你我可以胡乱编排的?”

白雪庭笑了一声,轻轻道了声“是”。

云唳极轻地皱了皱眉,觉得对方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很肯定,白雪庭在书房结界之外,不会像他一般能听到对话。

但怎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莫非他也知道了什么?

云唳将这点突兀记在心底。

两人脚步未停,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穿过曲折幽深的长廊。

在转过一处拐角时,斜飞而入的雨丝越过栏杆,飞溅上了云唳持剑的手背,泛起丝丝凉意。

这点冰冷让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去看廊檐下连绵不断的雨。

云唳一身黑衣,眉眼在扑面而来的水汽中越发显得苍白昳丽。

看着青灰朦胧的天色,他原本沉重的思绪随之飘散开来,眸底藏着思念。

不知此时的鸿蒙书院,是否同样雨声潺潺。

还有那个人,是否也在想他。

云唳微微叹了口气。

距离上一次跟司酒见面,已过了三月。

他今天来找父亲,也是想问他和洛家的婚事,何时才能解除。

云唳一腔少年心事,想着等婚约一解除,他就要立即赶往昭山,去鸿蒙书院找司酒,告诉他这个消息。

至于后续会如何,云唳并不奢求,只是现在,他很想他而已。

分神间,蜿蜒曲折的廊道路过了一处水榭。

水榭下方的池塘间开满了灿烂红莲,在雨中越发显得鲜艳夺目,轻风吹过,红莲摇曳,亭子四周垂落的轻盈帷幕上下飞舞。

露出一抹紫衣来。

“哪是谁?”

云唳思绪一顿,脚步停住。

水榭中有一人正背对着他,倚靠着栏杆赏莲,从衣袖中露出的手腕细瘦苍白,他身上的紫衣也空空荡荡,随着弯腰的动作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脑后垂下的马尾处系着飘长的白色织金发带。

紫衣白带,是阴阳齐氏的嫡亲子弟。

云唳联想到书房中和父亲的谈话对象,瞬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齐氏的小公子。”白雪庭适时开口,还补充了一句,“听说,是前不久才认回来的私生子。”

云唳听到这说法,余光淡淡瞥了他一眼。

白雪庭收敛神情,垂袖站在了他身后。

亭中的人似乎听到他们的动静,转身看来。

隔着朦胧雨丝,云唳看见了一张瘦弱却透着倔强的脸,像是孤狼一般。

“所以,三年前在药宗山谷的那群村民,他们也是被千丝藤控制了?”

司辰欢只听他说了在书房外的谈话,根据时间点,很快联想到他们此前的遭遇,蓦地冒出这个恐怖猜想。

说这话时,声音都不由发颤。

正如阴阳齐家的家主所言,千丝藤生于鬼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药宗?而且还出现在一群专门接来“避难”的村民体内?

所以……

司辰欢呼吸急促,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攥紧,咬牙切齿道:“堂堂宗门,怎么能、怎么能用活人来做实验?”

一想到那一晚,明明善良淳朴的村民,全都化作毫无理智的行尸互相啃食,甚至连小八他们也没有逃过……直到现在,这些年幼的孩子还只能以残魂寄存在纸人体内!

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司辰欢越想,越是觉得心中像是有一把无名火在烧,烧得他眼圈发红,死死咬紧了下唇。

他终于忍不住道:“药宗如此丧心病狂,仙君当时明明已经查出了真相,为何没有揭发呢?”

云栖鹤抬起眼,从他尚带恨意的脸上划过。

然后,视线落在了自己的一双手上。

他刚才给司辰欢说了前半段对话后,便沉默地坐在旁边,整个人有种平静的割裂感。

司辰欢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应,看向他时,这才发现云栖鹤的手心已攥出了刺目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背,点点滴落到地面。

残留的恨意登时变作惊慌,司辰欢忙过来,迅速将他死死攥紧的掌心掰开,用丝帕按压着伤口。

“你……”要说的话在看到云栖鹤的表情时,骤然卡在了喉咙间。

“是啊,为何当时没有揭发呢?”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云栖鹤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静的,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他眼神垂落,不知凝视何处,与其说是回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何非要等到我十八岁生辰呢?”

司辰欢听到他这轻轻一句,瞳孔猛缩,捂着伤口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来了。

在云唳十八岁生辰前,曾高兴地传讯给他,说他母亲白姝终于被药宗允许暂时离开药池,回玄阴门为他庆贺生辰。

司辰欢那时真心祝福他,并还在绞尽脑汁想送他什么礼物。

可是,云栖鹤生辰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呢?

司辰欢呼吸急促了几分,鼻尖酸涩,水意冲到了眼底。

修真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那一晚发生的事。

玄阴门门主云琅骤然走火入魔,不仅手刃妻子,虐杀来门内做客的齐氏家主,甚至还放火屠城,滥杀无辜……玄门百家后续派出上百位高手围攻,最终才将其斩落。

那一晚大火满城,哭声不绝。

竟然没有人记得,那一晚还是云唳十八岁的生辰!

越是回想,司辰欢越是难以呼吸,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拧紧,痛得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云栖鹤尚带着血痕的手心,砸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世家大宗直接斩杀云琅而不给他辩白机会,为何煽动起群情激奋、却在论述玄阴门巨变事故意模糊细节。

这一切带来的是盖世英雄遭千夫所指,第一宗门被瓜分殆尽,其余门派借此快速提升在仙门地位……甚至,司辰欢模糊地回忆起,远在西南偏僻之地、世代镇守鬼蜮的齐家,据传下一代家主继承人本该是齐家小少爷,而不是现在修为平庸的大少爷。

司辰欢的眼泪如断线珠子,滴答滴答掉落。

明明是冰凉的水珠,云栖鹤却仿佛烫伤一般,整个人从那股死寂的平静中挣脱开来,像是终于从深井中挣扎着见到了天光。

他不顾自己还在渗血的手心,拿出新的雪白手帕,一点一点,仔细地去擦拭司辰欢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压低的声音透出些无奈。

手帕很快打湿了,云栖鹤只好又换了一条。

司辰欢本来还只是无声地哭,被他这么一说,眼中聚集的水雾更大,喉间的呜咽索性也不隐藏,扑在云栖鹤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玄阴门、云叔叔还有白前辈,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你!龙傲天就一定要受虐待嘛……”他埋在云栖鹤怀中,最后一句话因为哭腔而显得含混不清,后者没有听清。

只是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栖鹤一颗心像是泡在水中,酸涩无比,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他揽在怀中,像是哄小孩一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待觉得怀中人哭声渐小后,他微微拉开了两人距离,眸底映入司辰欢泪水涟涟的脸。

云栖鹤微微俯身,水色的薄唇缓缓靠近,终于触碰到了对方哭红的眼角。

一点一点,将他的泪水轻轻吻去。

当温热的呼吸喷洒到脸上时,司辰欢的哭声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待感觉到柔软而微凉的唇瓣时,他还泛着泪花的眼睛蓦地瞪大,整个人如同石化,忘记了呼吸,红意从耳尖蔓延到整张脸,烧得绯红一片。

司辰欢大脑空白,完全忘记了那些血腥黑暗的往事,只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片云中,温柔柔软的触感将他包围,却又轻飘飘的,充满了不切实际,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然而这触感又是无比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舌尖掠过他皮肤时,瞬间带来的密密麻麻的战栗感。

唇瓣从他的眼角,一路划过颊边、鼻尖,最后停留在唇边位置。

司辰欢紧张得厉害,按在云栖鹤膝盖的手不由自主发抖。

他一直死死闭着眼,因为视觉的消失,听觉也就前所未有的明晰。他听见自己如雷鸣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呼吸”。

终于,在他因为缺氧而即将晕厥前,耳边响起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

司辰欢下意识照做,捂着胸张着嘴大口呼吸起来。

他睁开眼才发现,云栖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自己,两人之间甚至还隔了一段距离。

司辰欢看着他,下意识舔了舔唇,不知为何竟有股隐秘的失落感,一时怔然,也就没有移开视线。

在他这直勾勾的视线中,云栖鹤手中紧捏着三条被泪水浸湿的手帕,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嗓音低哑道:“你先休息吧。”

然后走出了门外。

司辰欢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完全消失不见,自己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摸上了脸。

回忆后知后觉涌上,尤其是方才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他心惊自己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一时间他忍不住趴在桌上,头直埋进去,露出的耳尖透着消散不退的红艳。

不知过了多久,司辰欢蓦地抬起头来。

不对啊,是云栖鹤先亲他脸的!

而且,他刚才走得那么急,不会也是……害羞了吧?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司辰欢对云栖鹤亲自己的事,耿耿于怀。

一方面觉得好兄弟只是在安慰自己。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安慰方式也太不对了!

他可是从十几岁便惦记着要看春宫图的人,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要是别人敢怎么亲……不对,别说亲了,就连稍微一靠近,他都会忍不住要让对方尝试自己铁拳的滋味。

可是……对方是云栖鹤。

一涉及到他,司辰欢所有的判断都要斟酌谨慎。

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正如一团乱麻中只要找到线头便很容易理清,司辰欢有这个念头后,再回顾和云栖鹤的相处,越发觉得竹马好像对自己、很不一般?

当夜,司辰欢处理好文京墨交给自己的任务后,难得没有学习丹药,而是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将被子整个盖住自己的头,随后又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炯炯有神,毫无困意。

司辰欢滚了几圈后,决定不能自己瞎琢磨。

当局者迷,还要旁观者来给他分析一下。

于是他想到了楚川。

话说回来,这几日好像都不见楚晚舟出门,也不知道这小子又怎么了。

司辰欢起身,连夜敲响了楚川的房门。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

他直接推开了房门。

房中静悄悄的,没有燃烛,也没有感受到另一人的痕迹。

司辰欢挥手点亮烛光,果然见房中空荡荡的,丝毫不见楚川人影。

只有茶桌上一张宣纸被镇纸压着,司辰欢拿起一看,上面是楚川潦草凌乱的字迹,像是匆匆写下的。

“苏幼鱼多日未归,我担心她安危,先去寻她了。”

这纸不知何时留下的,司辰欢蹙眉,觉得有些怪异,文京墨没找到人不说,连楚川也给不见了。

他拿走了宣纸,回到房间。

却见房门前的长廊上,有一人长身玉立。

今夜月色皎洁,将小院中的繁花枝叶映得通透纯净,在地面投下错落有致的清影。

云栖鹤一身白衣,斜倚在阶上的漆柱旁,侧脸笼在灯影余晖中,显得清冷难以接近,像停息在冰崖上的独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头顶洒落的灯光便化在了他瞳眸中,漾出幽深的亮光。

“你怎么没睡?”司辰欢看到他,明显一愣。

想不到平时早早休息的人,这个时候竟然出现在自己门口?

司辰欢忽然想到今天那个莫名的吻,不由舔了舔嘴唇。

而云栖鹤看着司辰欢从楚川居住的厢房出来,削薄的嘴唇一抿,没有应声。

待司辰欢走到他面前,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两级台阶相望,他这才开口:“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药材有没有全都炮制好。”

司辰欢一愣,直觉他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但又摸不清云栖鹤的想法,只好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纸:“楚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找苏幼鱼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间离开的?”

也许是错觉,司辰欢竟然觉得对面的人听到楚川离开后,眉心更舒展了些。

他见云栖鹤摇头,说“不曾注意。”

司辰欢叹了口气,“算了没事,我明天再去跟文京墨说说。”

说完,两人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只有头顶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撒下摇曳的灯影。

司辰欢微微仰头,看见云栖鹤薄而水色的唇,心中一动,想要说些什么,云栖鹤却退后了一步:“今夜已晚了,你明天还要学习炼丹,先休息吧。”

说完,便当先转身,回了自己不远处的房间。

只留下司辰欢一个人在原地叹气,站了好一会儿,才摸着头走进了房间。

司辰欢心里藏着事,所以第二日听文京墨讲解的时候,不免分心,当他上手炼丹炸了第十炉后,文京墨心平气和对他道:“行了,今天不用练了。”

司辰欢正收拾一团狼藉的丹炉,闻言疑惑地看向他。

文京墨微笑:“不仅今天不用练,明日也不用了,就让那小纸人等死罢了。”

“前辈!”司辰欢叫了一声。

文京墨冷笑道,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既然无心学习,又何必浪费你我的时间。”

司辰欢挠挠脸,有些羞愧。

今日云栖鹤没有像往日一般跟来,也不知是不是躲着他。

于是司辰欢想了想,放下丹炉,凑近了文京墨一点,神秘兮兮道:“前辈,如果有一个人突然亲了你,这代表什么?”

文京墨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似笑非笑看了过去。

司辰欢期待地看着他。

文京墨:“情感问题,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

司辰欢还没说话,门口突然有人道:“师兄,你们在做什么?”

药堂的房门大敞,灿烂日光从门外倾泻进来。

司辰欢拉开了一点距离,侧身看去,见门外站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一袭青绿色齐胸襦裙,裙摆迤逦,外罩一层如雾轻纱,一头黑发梳成精致发髻,露出雪白颈项,明眸皓齿,姝丽无双。

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司辰欢微微蹙眉,感觉很不善。

“你先回去吧”,他没有转身,也就没有看到文京墨一刹那冰冷的神情。

司辰欢没有说话,直接抱着自己还没有收拾干净的小丹炉,侧着身走出房门。

他怀中的丹炉上还残留着炸丹的焦糊味,同白落葵擦肩而过时,看见那女子退后了好几步,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

同之前在义善堂的悲悯善良截然相反。

司辰欢心想还是竹马说得对,什么好人,都是装的。

他没有露出异色,快速离开了药堂。

司辰欢回到房间,时间还早。

他想到文京墨说的话,叹了口气,将小丹炉收拾好,设下结界,自己开始尝试将炮制好的不同药液融合汇成丹药。

然而在文京墨手下无比乖巧的灵药,在他手中却变成了上蹿下跳的捣蛋鬼,从早到晚,房间内时不时冒出炸丹的黑烟。

要不是他布下了结界,恐怕丹药还没练成,房子就先被他拆了。

司辰欢打开房门时,已经是月上中天,还未消散的黑烟迫不及待从他房门中涌出,冒着一股焦糊味。

他头发略显凌乱,散落在鬓角的发丝,还有几缕在炸丹中不幸卷曲,即便用了清尘决,看起来也还是狼狈得紧。

忽然间,他垂下的视线中多了一双窄瘦的黑靴。

司辰欢慢慢直起身,便见云栖鹤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静静看着他。

司辰欢面颊涌上热意,觉得有些丢脸。

他局促地捋了捋散落的发丝,竭力自然道:“怎么今天没来药堂,去哪了?”

云栖鹤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司辰欢瞳孔放大,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袖。

却没有躲开。

他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腹擦过他左脸,一触即分。

“这里脏了。”云栖鹤收回手,看向他的目光淡然自若。

“哦,原来是脏了”,司辰欢干巴巴应了一声,自己又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颊,将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脸擦得红意更甚,像是饱蘸胭脂画出的晕染桃瓣。

云栖鹤目光一定,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微捻,像是回忆手上残留的触感。

他道:“今日齐阙找我,说了些药师大赛的事宜,十日后会先进行的大赛的第一轮筛选,考核内容便是当场炼丹,最少炼出三枚上品的一阶丹药才算合格。”

司辰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今日没来药堂的原因。

原来不是躲着他啊。

司辰欢只失望了一瞬,很快被云栖鹤话中的内容转移了注意力。

“竟然只有十日了?难怪文京墨如此着急让我学炼丹。”

听到时间如此短促,司辰欢不免忧心起来,尤其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炸了不下七十炉丹药,到时候还考什么,表演一个原地炸丹嘛!

云栖鹤见他垂头丧气,目光越过他,看见了他房中尚未来得及收拾的漆黑丹炉,又闻见似有若无的焦味,心下明了。

他抬脚,越过司辰欢,当先走进了他的房间。

司辰欢“欸”了一声,快速蹿进房中,森在云栖鹤进来前,用清尘决迅速将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尤其对着丹炉多用了几次,然后才转身,尴尬一笑:“怎么突然进来了?”

云栖鹤拿出两个蒲团,自己盘腿坐下,又拍了拍身前的,示意司辰欢过来:“我教你炼丹。”

“你?”司辰欢将信将疑。

不是他怀疑云栖鹤的能力,只是对方现在没有灵力,怎么教他?

很快,司辰欢就知道了。

“放松,灵力流经这些经脉,去感受药液中相斥的灵力,不要着急,慢慢将它们融合在一起。”

云栖鹤的嗓音如山间清泉,听之悦耳。

但司辰欢的感受更多落在他游离在自己几个主要经脉间的手。

云栖鹤现在在他眼中还是经脉尽废的形象,不能直接用灵力入体来引导他运转的经脉图,于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隔着司辰欢一身单衣慢慢寻找他经脉的位置。

“专心。”

察觉到手下的身体紧绷,云栖鹤拍了拍他肩背,还将小八也放了出来。

许久未曾出来的小八已经黑了半边身子,整个人蔫哒哒的,趴在云栖鹤的肩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司辰欢,一只小手却举起来给他加油。

一看见小八,司辰欢什么心思都没了,果然很快按着云栖鹤给的经脉图运转灵力,感受到了药液中蕴含的三团相斥的灵力。

属于他的灵力激出,与此同时,丹田中的元婴小人也同他做出同样盘腿打坐的姿势,一截碧绿藤蔓从元婴小人手中凭空生出。

半空中,一团绿色灵力霸道地包围了药液,如同蛇尾卷缠猎物一般,将药液中互不相融的三团灵力缓慢又不容拒绝地慢慢融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丹盖自动飞出,丹炉终于不是冒出黑烟,而是飘出一股淡淡药香,一枚淡绿色的回春丹静静躺在炉底。

司辰欢睁开了眼。

窗外已是晨光熹微,不知不觉,竟过了一夜。

而对面的云栖鹤正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司辰欢一抬手,回春丹落入他掌心中,他激动地给云栖鹤看,眼神格外明亮:“我成功了!”

虽然比起考核要求的三枚上品一阶丹药相差甚远,但司辰欢向来乐观心大,觉得万事开头难,他第一天便能炼出一枚下品丹药,十天的时间,足够他攻克难关的!

云栖鹤如愿地夸奖他:“不错。”

连小八也勉强打起精神,顺着云栖鹤肩头的滑下,慢慢爬到司辰欢的膝盖上,两只小短手抱了抱他,然后竖起大拇指来。

司辰欢小心翼翼将他捧起,跟他碰了碰脸。

云栖鹤道:“它累了,让它好好休息吧。”

司辰欢见小八确实精神不济,半边泛黑的身子绵软无比,

于是恋恋不舍地放开它,让云栖鹤将小八收回休息。

“好了,时间不早,你也休息一会儿。”

司辰欢听到云栖鹤的话,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浑身酸软,几近干涸的丹田处隐隐作痛。

这是灵力使用过度的表现。

虽然他炼制的只是一阶丹药,但司辰欢控制不当,白白浪费了很多灵力,可以说今晚的成功完全是用他元婴期的蓬勃灵力堆起来的,换作一般人,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能炼出丹药。

当然,云栖鹤指点他运转的经脉图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这是前者从母亲白姝留下的残卷中发现的炼丹秘诀,若是换作自己摸索,怕要走好几年的弯路。

云栖鹤见他面色疲惫,便起身想要离开。

却忽然觉得衣袖一紧,一只手拉住了他。

云栖鹤低头看去,撞入一双疲惫却极亮的眼中。

“你昨天,为什么亲我?”

他听见司辰欢问。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房中忽然陷入一阵无言的沉默。

窗外天色溟濛,房间的烛火经过一晚,堆积了层层泪花,跃动的细小火焰摇摇欲坠,将明将熄。

在这晦暗不清的光线中,云栖鹤垂下的眼笼在长睫的阴影之下,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挣开司辰欢的手,也没有顺势坐下,而是任由对方扯着他的衣袖,侧身居高临下地看他:“你觉得呢?”

司辰欢设想过很多他的反应。

害羞、惊慌、亦或假装没听见等等,但反问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因此一时有些语塞。

好一会儿,司辰欢才干巴巴道:“呵呵,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我吧?”

他说这话时,心跳得厉害,暗自庆幸云栖鹤没了灵力,五感不比修士,所以不能在这晦暗光线中看见发烫羞窘的脸。

殊不知,自己的神情纤毫毕现地映入对方眼中。

云栖鹤目光幽深潋滟,像是两汪月下深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司辰欢越发不自在时,这才终于开口:“亲你便是喜欢,那我们初见时,你便亲了我,岂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司辰欢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个时候翻旧账,一时瞪大了眼,揪着他的衣袖一个用力,把云栖鹤整个人都给拽得重新跌坐回蒲团,然后司辰欢双手撑在对方两侧,整个人迫近了上去。

他半压着人,垂落的红色衣角混着白衣,有股说不出的旖旎,只是此刻的司辰欢犹自愤愤不平说:“你这是强词夺理!我那时、那时才八岁,而且还喝了酒,什么都不懂!”

“是吗?那之后呢,你知道你醉酒后亲了我多少次吗?”云栖鹤半仰着头,露出的苍白脖颈青筋分明,明明是处于下方的位置,语调却仍是慢条斯理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司辰欢,像是耐心极好的猎人。

司辰欢一时语塞。

他跟云栖鹤相伴数十载,期间偷偷喝酒的次数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而深谙自己酒品的司辰欢,根本不敢确定自己喝醉后是不是狂亲人。

他只能含混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喝醉了人事不知,就算亲你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而你、你昨天又没喝醉。”司辰欢挤出一句。

“所以,我清醒时亲你便是喜欢,而你酒醉亲我,却不是因为喜欢了。”

司辰欢听他这么一说,莫名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好像很渣一样。

云栖鹤看他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地上一个用力,同他拉近了距离。

而司辰欢下意识起身,跌坐回自己蒲团。

两人又变成相对而坐的姿势。

云栖鹤低头拍了拍沾到灰的衣袖,没有看司辰欢,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喜欢呢?”

司辰欢想也不想道:“当然是一靠近他就会心跳加速,心中欢喜,想和他长相厮守!”

他看过不少风月话本,个个都将男女主相处时的悸动描绘生动,因此根本难不倒他。

“心中欢喜”,云栖鹤咀嚼了这几个字,一时笑了,眼中情绪莫名。

司辰欢偏头,竟觉得那笑容透着几分无可奈何。

是他说错了吗?

司辰欢疑惑道:“若喜欢一个人不是满心欢喜,那为何还要喜欢他,岂不是自找苦吃?”

云栖鹤闻言,抬头看向他。

房中跃动了一夜的烛火恰好熄灭,彻底陷入昏暗中,只有些许熹微天光越过窗棂映照进来。

窗外极静,只能听到风摇晃枝叶的声音。

好一会儿,司辰欢才听到云栖鹤带着沙哑的声音,含了一点轻笑:“谁知道呢?也许有人甘之如饴吧。”

他的目光在晦暗光线中像是凝在司辰欢身上,可当后者看过去时,却只是见他微微侧过了身,侧脸线条如同剪影。

司辰欢不知怎么,胸口忽然有些发闷,有些难受。

云栖鹤见他懵懂茫然的神色,心下一软,心想:我逼他做什么呢?

他起身,衣角顺势垂落,勾勒出高挑身形:“好了不想了。”

他像往常一般摸了摸司辰欢的发顶,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先休息吧,给小八解毒后再说。”

随后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司辰欢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完全消失。

凌晨的风卷进未关的房门,吹得门扉微微晃动。

司辰欢抬手,去碰他方才摸过的发顶。

“云唳是什么意思呢?”

……

药堂内。

通透日光将房间映得明亮,越过木窗投射进来的光束中,几缕白色烟雾袅袅升起,淡淡药香弥漫开来。

“两枚下品丹药,不错。”文京墨手中捻起两枚淡绿色丹药,连日来阴沉的脸色终于放晴,难得夸了一句。

司辰欢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便来到药堂练习一了上午,成丹率终于翻倍,从一枚变成了两枚。

他手上还沾着清理丹炉时的黑灰,面色难掩疲惫,但此刻不由缓缓松了口气,眼睛极亮,透着点风发意气来。

“那当然,不过是三枚上品丹药,很快就能成功了!”

“可别得意太早”,文京墨压了压他翘起的尾巴,又状似无意问,“我看你今天炼丹的手法有变,是得哪位高人指点了?”

司辰欢眉毛一扬:“都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还是前辈您慧眼识珠,老早就看出我天赋异禀了。”

他下意识隐瞒了云栖鹤的名字。

“是吗?”文京墨笑得意味不明,“那小天才,今天就把剩下的药材,全都练成丹药吧。”

司辰欢的得意僵在脸上,哀嚎一声。

文京墨关上门,独留司辰欢一个人在药堂。

他走出院门时,看见一人站在门外遥望,白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光晕。

不知看了多久。

“怎么不进去?”文京墨问他。

云栖鹤没有回答,眼神仍是看向药堂紧闭的房门。

他站的位置巧,只能从他的方向看到里面,里面的人却不能。

因此司辰欢并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注视着他,还以为因为昨晚的事,所以云栖鹤今天才没有过来。

文京墨并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道:“司酒今天炼丹的手法,倒令我想起了一个人。”

云栖鹤终于转了过来,眼神冷峻无比:“你想说什么?”

他在面对司辰欢以外的人时,身上那股疏离和冷漠便凸显出来,尤其是这样面无表情注视时,让人感到无端的心惊肉跳。

明明只是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而已。

文京墨快速一蹙眉,而后笑意却更深了。

有意思。

他拿起自己腰间一枚繁复令牌,道:“二十多年前能附身的邪魔闹得仙门大乱,幸亏药宗出了一个天才弟子,以化魔丹解了这一劫难,我对这位师姐格外敬仰,因此翻阅了不少有关她的记载。可惜,虽然她也是药宗弟子,可留下来的资料寥寥无几,只有一些零星卷轴,保留了师姐的批注心得。今日司酒的灵力运转经脉,恰好也在卷轴记载中。”

他目光不偏不倚,同云栖鹤直直对上。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中弥漫。

云栖鹤率先移开了目光:“不过是巧合罢了。”

文京墨不置可否,只轻笑一声:“虽然不过是残卷,但也不保证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觉得司酒的炼丹方式、似曾相识。”

云栖鹤垂眸,似在沉思。

文京墨也不在意的反应,说完便想离开,擦肩而过时,他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侧身对云栖鹤道:“对了,药宗最近在大量收集噬阴草,你如果有材料的话,可以卖给药宗哦。”

云栖鹤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蹙起了眉心。

噬阴草,化魔丹的主要材料。

文京墨到底什么意思?

司辰欢并不知道他们两人的暗流涌动,他虽然对云栖鹤的缺席有些失望,但很快又专心投入到炼丹中。

正如文京墨所言,只有不到十日的时间了。

为了确保小八的魂魄,他需要抓紧时间才行。

一天的时间匆匆而逝。

翌日,司辰欢早早便出了门,往药街而去。

他之前购买的草药已经用完,这次准备再买个几百份来做训练。

幸亏回春丹需要的三味药材都价格低廉,要不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司辰欢不由感叹,药修真是好烧钱啊!

来到药街,他重新戴上了面具。

因为有上次采购的经验,他直奔几个地摊而去。

但不巧的是,原先售卖药材的摊主,接连表示已经卖光了。

司辰欢蹙起了眉,怎么会这么巧?

回春丹需要的何首乌、银月草和五叶花,这三味都是最常见的药材,尤其还只是一阶药材,连普通人都可以种植售卖。

往常是满大街随处可见的。

怎么偏偏都卖光了?

尤其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摊,都准备要付钱了,却偏偏横插进来一个黑衣人,不由分说加了双倍价钱,说要高价回收这三味药。

司辰欢气笑了,果然他没猜错。

有人在故意针对他。

那黑衣人虽然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小摊贩显然认识他,他抱歉地看了一眼司辰欢,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卖给了黑衣人。

丝毫不在乎司辰欢会不会出更高的价格。

所以这摊贩不仅认识这黑衣人,而且还惧怕他背后的势力?

司辰欢没有同他纠缠,只是默默收起自己掏出的灵石,随后离开药街来到了城西。

城西热闹富庶得多,长街小巷纵横,药铺药堂何止上百。

但却没一个卖给司辰欢。

即便他都看见药柜上陈列的药材了,掌柜的也能睁眼说瞎话道“卖光了”。

司辰欢心中有了数。

试问除了药宗,还有哪个势力,能让丹枫城所有药贩们忌惮呢?

他含着怒气,回了小院。

暗中的探子见状,飞快递了消息出去。

白落葵正在义善堂的大树下号脉,那些低贱的村民让她心里作呕,面上却仍然能对每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露出悲悯笑容。

然后她便享受地看着对方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表情,或是对她磕头拜谢,或是说为她立长生祠。

世人愚昧,只用一点点的粮食和草药,便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走到她身边的弟子传音:“小姐,已经按你的吩咐,那叫司酒的小子没能买到任何药材。”

白落葵动作不停,正给一位白发老妇人开了草药,笑容温柔。

暗中的传音却是和面上表情截然相反,充满了怨毒:“不过是鸿蒙书院的弟子,竟也配得到师兄的指点?除了草药外,几日后的丹药考核,你们看着办。”

弟子领命下去。

另一边的司辰欢并不知道自己的考核也被人盯上了,他冲到药堂去寻文京墨,将药材一事说了,最后怀疑地看着他:“我思来想去,我同药宗其他弟子都无冤无仇,不会是你招惹的仇家,给我使绊子来了?”

文京墨听他说完,面色渐渐沉了下去,应该是知道了是谁从中作梗,没有否认。

他对司辰欢道:“此事我会解决,你先和侍从去我的药库中挑选草药来练手。”

身为药宗弟子,又是个敛财高手,文京墨药库的丰富程度,令司辰欢暗自咋舌,心想日后就算找不到他的小金库,将这药库的诸多灵草拿出去一卖,也能瞬间暴富。

不过可惜的是,文京墨收集的高阶灵草满库都是,但一阶草药,尤其是回春丹的材料,满打满算不过几株,司辰欢都觉得是他买其他灵草时人家顺手送的。

总之,很难开炉炼丹。

他拿着那几株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药材,闷闷不乐回了小院,一进院门,就恰好撞上了云栖鹤。

他仍是一身白衣,在院中大树下放了藤椅,闭眼躺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司辰欢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多少会感到别扭和不自在。

毕竟那个没头没尾的吻,还没有说清楚。

但他这幅悠哉悠哉的模样,跟灰头土脸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司辰欢一时悲愤,直接跑过去扑在他身上。

腰间垂落的小金酒壶叮当作响。

“怎么了?”云栖鹤睁开了眼,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顺手摸了摸他发顶。

司辰欢冷哼一声,然后才翻身,滚到了他空出的藤椅一侧,一手搭在后脑勺,另一只手拿出那几株可怜巴巴的药材给他看。

将方才的事同他说了一遍。

然后司辰欢仰天长叹,“文京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就像之前说好的找人,结果楚川和苏幼鱼还是没有动静,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云栖鹤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眼中多了点笑意。

“我知道哪里有回春丹的草药。”

“真的?”司辰欢闻言,眼睛一亮,可又怀疑地看着他。

这人不是整天躺着晒太阳,从哪里知道的?

“走吧”。

两人起身,一同出了院门。

他们之间的相处和往常无意,彼此心照不宣地将那一夜的事情盖过。

只是司辰欢落后他半步时,看着他苍白侧脸,心中忽然想到:他跟我在一起时,莫非心中不欢喜吗?

“到了”,云栖鹤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停在了一处巷口,身前摆了一个不大的果脯摊,摊主人他们也熟悉,正是之前为他们指路的老奶奶。

司辰欢讶异地看着云栖鹤。

用眼神示意他,这不是卖果子的吗?

然而云栖鹤对他一点头,随后温声道:“老人家,我们想买些草药,您可以帮帮我们吗?”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向两位年轻后生,笑呵呵地应下了。

她先拜托旁边的摊贩帮她照看摊子,然后对他们道:“你们跟我来。”

老人家腿脚慢,司辰欢虽然将信将疑,还是上前几步,搀扶着人。

他向来嘴甜,在长辈面前又拿出平时那副拖长绵软的尾音,哄得老妇人合不拢嘴,几乎把他当作了半个外孙。

云栖鹤静静跟在一旁,看着他纯粹明媚的笑容,心中溢出怜惜和欢喜,但又旁生着嫉妒、哀怨、恐惧、无奈等种种复杂情绪。

嫉妒别人也可以看到他这生动模样,哀怨他并非只对自己露出笑容,恐惧这样的笑容会消失,又无奈,他什么都不懂而已。

倘若喜欢一个人,当真是满心欢喜就好了。

可惜,他对他不仅仅只是喜欢。

云栖鹤垂眸,敛去眼中的自嘲。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便拐入了一个偏僻小巷。

越走,两侧人声越少,眼前这条小巷更是寂静无人,只有墙角爬满了幽绿色青苔,一两只燕子斜飞着掠过屋檐。

到了巷口,老妇人便不往前走了,只道:“沿着乌衣巷往前走,走到巷尾那家最大的房屋便是。”

司辰欢听着这名字熟悉:“乌衣巷?不是齐阙住的那家鬼宅的巷子?”

老妇人下意识看了云栖鹤一眼。

“嗯,辛苦您了”,云栖鹤递给他一个荷包,然后便拉着司辰欢的手往前走去。

走了好几步,司辰欢才反应过来:“你故意让老婆婆带我们来的,为什么?”

云栖鹤余光往后瞥了一眼,目光冷了些:“为了你身后跟着的那些人。”

“我身后跟了人?”司辰欢一惊,忙凝神感知,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不由沉眉,他已是元婴修为,感知能力远超过金丹,可竟然没发现有人跟踪他?

“已经走了”,云栖鹤安抚道,“他们有特殊秘法,察觉不出很正常。”

司辰欢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便往前走去。

也没问云栖鹤是怎么知道的。

主角嘛,肯定会有天道眷顾,没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竹马已经获得自己的机缘了。

这样一想,倒让误打误撞占了他两次宝贝的司辰欢好受一点。

“你怎么不走了?”司辰欢走了好几步,才发现云栖鹤还在原地没有跟上。

他不由回头看他,表情疑惑。

云栖鹤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一会儿后,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上前,走到了司辰欢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巷子僻静,越过紧锁一扇扇大门的间隙,能看到巷中的座座房屋失于修缮,院中已生了萋萋荒草,院墙外也墙皮剥落,一片衰败之景。

这里确实已没了人家,也不知齐阙是如何敢住在这里的?

不过想到那一晚齐阙分尸的举动,司辰欢打了个寒战,觉得要是女鬼碰到这位壮士,谁死还不一定。

“司酒。”

司辰欢正胡思乱想,就听到云栖鹤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平静道,“如果我能恢复修为,你说,我应该去做什么呢?”

司辰欢心中一动,莫不是竹马这次获得机缘竟然能直接修复经脉?

他心中欢喜,然而,一想到云栖鹤的处境,又不觉担忧起来。

如今仙门能容忍云栖鹤待在鸿蒙书院,正是因为他是个“废人”,如果这个废人恢复了修为,甚至还是个天纵之才,第一反应肯定是……毁了他。

尤其是本就有嫌疑的药宗。

“如果能恢复修为,万万不可和旁人说”,司辰欢忙叮嘱,然后想了想看过的世界话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会去复仇吗?”

平心而论,司辰欢并不希望他陷在仇恨中,但是易地而处,如果背负着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司辰欢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尤其是明明知道仇人的情况下。

“复仇……”云栖鹤咀嚼着这两个字,落在虚空中的眼神变得悠远,似乎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云唳,仙门好心留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

“你杀我夫君,我咒你永失所爱,永远活在悔恨中!”

……

那些扭曲的的血影如附骨之蛆,伸出枯爪要将他拉入地狱,曾经的他嗤之以鼻,直到一人替他挡下穿心一剑……

“云唳,云唳,你怎么了?”

司辰欢见他面色发白,连叫了两声,才见他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如果”,云栖鹤慢慢注视着他,目光却又似乎放得遥远,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如果我的复仇,会将身边人置于危险境地呢?”

他越说越快,似乎这些话已经在他心中来回辗转百遍:“若我孤身一人倒无所谓,可鸿蒙书院,楚院长花夫人,甚至、甚至是你……若因为我的牵连而、仙逝呢?”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司辰欢愣住了,他也不由自主想起了世界话本。

想到了他替主角挡的那致命一剑,透胸而出,痛得无以复加。

还有,云唳那声悲痛到绝望的恸哭。

他清楚知道云栖鹤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未来确确实实会发生的厄运。

但,司辰欢缓缓吐了一口气,手搭上云栖鹤瘦削肩膀:“不是你的错云唳,你不必将还未发生的代价都揽到自己头上。一来,该死的是那些卑鄙无耻的小人,他们才是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二来,鸿蒙书院背靠药宗和器宗,就算其他宗门不满,也不会对师父师娘造成真正的伤害。三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一抹笑,“你的确不是孤身一人,可别忘了,八岁那一晚云琅仙君在书院把你交给了我,那条夜路是我们一起走过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倘若、倘若真的有你说得那一天,也不用担心,我会努力强大起来的!我如今已是元婴修为,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司辰欢有信心在两年内达到化神,届时,只要带着竹马避开那命运的一剑,一切都会被改写!

他相信他能做到。

他必须要做到。

云栖鹤看着他自信飞扬的神情,心脏某处变得无比柔软,又像是敲响了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胸腔都似乎发颤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动,可惜还没有伸出,便听旁边有一人道:“你们究竟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这突兀的一声,将司辰欢都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转过身,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巷尾,而旁边一座爬满蔓蔓绿藤的宅院前,一人打开了红漆斑驳的大门,冷眼注视着他们,不知看了多久。

……

乌府虽然已经破败,但从高阔门楣,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中,依稀窥见主人家生前的富庶。

司辰欢和云栖鹤,跟在一身麻衣的齐阙身后,绕过前厅,来到了后院的主间卧室。

司辰欢和齐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他暗自打量这位能年纪轻轻便能炼出丹纹的药修,发现他个头比自己还要低,裹在麻衣下的身形瘦小,眉眼间也透着几分苍白病弱,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在半夜三更跑去挖尸体的头颅。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走在身前的齐阙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看得司辰欢脊背一寒。

如同被某种野兽盯上一般。

“没事,走吧”,云栖鹤不宜察觉挡在了他身前。

前方的齐阙见状,一哂,转过身去。

司辰欢缓缓松出一口气,觉得齐阙此人有些邪性。

他的冷漠不似云栖鹤的清冷孤高之感,而是有种像看死人一般的漠视。

还有他眉眼中那股如野草般的倔强,司辰欢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

陆蓬。

那是从生死中挣扎着活下来的人,才有的韧性。

总之,司辰欢并不想与他深交。

却没想到,待齐阙将乌家存放在仓库、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回春丹药材交给司辰欢后,云栖鹤对他道:“你以后晚上,便来和齐阙学习炼丹吧。”

齐阙对此没有反应,显然云栖鹤已经提前和他打了招呼。

倒是司辰欢不可置信“啊”了一声。

“我和他学习?”司辰欢面露难色。

倒不是质疑齐阙的炼丹术,毕竟人家可是天才,只是,司辰欢对他有些莫名的发怵,而且,老婆婆不是说过乌家闹鬼吗?还要晚上来学……

他知道因为他白天要同文京墨学习,只有晚上有时间,可是司辰欢还是有些心里发毛。

“我和你来”,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云栖鹤开口。

齐阙嗤笑一声,对着司辰欢阴邪一笑:“能得到药宗亲传弟子和我的指点,可是多少散修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推三阻四吗?”

司辰欢下意识摇头,想到魂魄垂危的小八,只好闷闷点了点头。

云栖鹤警告地瞥了一眼齐阙。

齐阙暗自翻了个白眼:“行了,既然如此,徒弟你先出去炮制草药,我同云唳有些话说。”

司辰欢被他这个称呼叫得起了鸡皮疙瘩,忙不迭跑出了厅堂。

“你吓他做什么?”待人消失后,云栖鹤才沉声开口。

“这就是你不愿报仇的原因?”

若是司辰欢在这,绝对会为齐阙此时发红的双眼而心惊。

因为那眼中,含着太过强烈的仇恨和血腥。

“门派倾覆之仇,家破人亡之痛,竟然都不敌一个小小弟子?哈哈哈,我倒是没听说过,玄阴门少主,竟然是如此为情所困之人!”

齐阙嗓音尖利,含着咄咄逼人的癫狂。

云栖鹤虽然表情不显,眼神却沉了下去:“你越界了。”

随着他的声音,齐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给压制得跌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然而齐阙并没有恼怒,反而溢出更疯狂的炽热:“你明明知道一切,你明明有这个实力,难道甘心一直当缩头乌龟,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竟忽然沉寂下来,化作突兀的一声轻笑,“你以为,你不报仇,那些人就能放过你、放过司酒吗?”

云栖鹤起身,冷面道:“此时不用你管,你这几日先将他教会即可。药师大会的考核秘境,有些东西,他必须要去。”

另一边,司辰欢跑出厅堂,随意找了一个小院便开始准备炮制药材。

只是他刚拿出一味何首乌,眼角余光便瞥见墙角处有一抹红衣闪过。

待他转身去看时,却又空空如也。

但司辰欢放开神识,很快确定了有一人的踪迹。

是谁?这院中不应该只有齐阙才对吗?

他想了想,先将药材收进储物戒,便沿着碎石子路,循着踪迹找了过去。

虽然他不喜齐阙,但毕竟对方现在对方当了他半个便宜师父,在通过考核前,还是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因此,这偷溜进来的人,他还是要查个清楚。

越走,两侧的杂草越是茂密,最后几乎盖住了小路。

司辰欢没想到那人跑得如此快,待他回顾四周时,才发现自己身前竟是一方药田。

药田的面积不大,但同篱笆外的杂草丛生相比,药田里种植的植物排列有序,土壤松散肥沃,一看便是有人精心打理。

这些植物也生长的旺盛,呈现出难得的墨黑色,根茎缠绕如藤蔓,只有顶端开出两瓣半圆形的叶子,形状肖似昆虫翅膀,但有淡淡磷光逸散。

是灵植。

只是这种灵植,他倒是从未见过。

司辰欢打量时,倏然发现这些密密麻麻半人高的灵植中,再次闪现一抹红衣。

这次司辰欢不再犹豫,森纵身飞入灵植中,眼疾手快将人提起。

然后对上了一张惊恐到扭曲的脸。

“啊啊啊——”

第60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还在厅堂中的云栖鹤,耳尖一动,脸色猛然一变,身形如电快速飞掠而去。

齐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慌乱的表情。

烛光下,他将茶杯放回桌面,缓缓笑了。

待云栖鹤赶到时,看见的便是两道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司辰欢手中按着一个同样身穿红衣的女人,她长发凌乱,遮挡住了脸,口中歇斯底里的尖叫,挥舞着双手想要去打人。

云栖鹤看到这,神情蓦地冷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司辰欢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便看见云栖鹤大步走来,忙道,“你先等等,这女人有点不对劲,别伤到了。”

司辰欢万万没想到,深更半夜,竟然会有一个红衣女人出现在破落的乌府后院。

而且,这人明显精神不正常。

难不成是齐阙搞的鬼?

司辰欢又暗自摇头,觉得齐阙此人虽然古怪了点,但应该不至于卑鄙至此,要不然云栖鹤应该也不会和他合作。

他正想让云栖鹤去叫齐阙过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便见石子小路上,一身朴素麻衣的少年缓缓走来,面容在高挂树下的青灯中若隐若现。

司辰欢按住的女人,自他出现后,原本刺耳的尖叫声竟慢慢小了下去,胡乱挥舞的手臂也指向齐阙的方向。

“放开她”,缓步走来的齐阙冷声道。

司辰欢下意识放开了手。

便见红衣划过空中,女人飞快地朝齐阙跑去,藏到了他身后,只悄悄露出一颗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司辰欢和云栖鹤。

她乱蓬蓬的头发下面,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见她离开,云栖鹤神情稍缓,迅速走到司辰欢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没受伤吧?”

司辰欢摇了摇头,“我没事。”

齐阙发出一声短促笑音:“我说云兄,他一个元婴修士,碰上一个普通女子,就算受伤也只会是后者吧,关心则乱呐。”

云栖鹤没有回他,只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齐阙并不在意他的冷眼,只转身,弯腰轻轻将女人凌乱的长发往后拨去,露出一张尚算秀丽的面容,柔声安抚她的情绪。

说来也怪,这位能半夜三更戮尸的狠人,在面对这疯女人却是温柔耐心极了。

“看到了什么,把你吓着了?”他轻轻问。

女人显然也很依赖他,一手抱着他的手臂,不带任何狎旎,而是如受惊孩童像大人告状一般,表情怯怯的,抬手指了指药田旁边的一间类似柴房的木屋。

“哦,看到那颗人头了吗?怪我,没放好,吓到你了。”

齐阙的声音仍然是温柔的,但这其中蕴含的内容,听得司辰欢起了鸡皮疙瘩。

人头,指的不会就是那晚齐阙上山分尸的那颗?还是他新带回来的……

没想到齐阙完全不避讳他们,这般轻易就在面前说出了这般机要的秘密。

司辰欢暗暗打量身边云栖鹤的表情,见他完全不惊讶,看来这两人的关系,竟还超出了他的想象,不是一般的合作关系。

他心中生出些异样,一方面觉得如竹马这般冷漠的人,终于也会主动交朋友了。

另一方面,又觉得两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颇有一种孩子长大开始瞒着自己的吃味。

司辰欢暗暗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齐阙,试探性问:“这位是……”

齐阙瞥了他一眼,悠悠道:“乌府乌小姐,乌君兰。”

司辰欢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再一想,惊讶道:“乌府的小姐,不是据说上吊自尽了吗?”

而且还是被丈夫逼迫的。

齐阙道:“乌小姐确实是死过一次了,不过不是上吊自尽,而是遭人活埋,又被我从乱葬岗捡回来了。”

说到这,他身后的乌君兰身体颤抖起来,将脸都埋进了齐阙的手臂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司辰欢见状,也不好问下去了。

只是他隐约察觉到似乎窥探到了什么秘密。

比如据说自尽的乌小姐为何是被活埋,而齐阙为何又去乱葬岗挖人等等。

云栖鹤暗中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多问。

随后,他的眼睛越过几人,看向了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静默药田,侧脸表情似乎凝住,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又出乎意料的故人。

他轻轻道:“噬魂草,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齐阙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夜风中,噬魂草漆黑如藤蔓的根茎缓缓摇曳,顶端两片叶子飘飘出淡淡磷光。

他勾唇一笑,目光中却是一片冰冷:“你竟没听说,乌老爷之前被药宗特意邀请入宗门,正是因为,他格外擅长种植噬魂草啊。”

……

从乌府回来后,云栖鹤便一言不发。

司辰欢唤他好几次,他才应上一声,像是沉浸在某种极深的思考中。

司辰欢不知道他和齐阙到底谈了什么,本想旁敲侧击,但云栖鹤并没有给他机会。

加上他如今白天要同文京墨学习,晚上便去乌府寻齐阙,时间太过紧张,一时将便此事搁置了下来。

在药道一途,齐阙和文京墨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文京墨出身药宗,炼丹方法更偏正统的稳扎稳打,这种方式虽然对药修的长远发展来看更有利,但对司辰欢这种临时抱佛脚的选手来说,到底缺了些剑走偏锋。

而齐阙则不然,炼丹讲究出其不意,甚至第一晚的学习,不是教司辰欢炼丹,而是给他丢了几本基础的阵法符文,让他练习临摹,后面竟要求他在炼丹时,先布置阵法再开火炼丹。

司辰欢前几晚来乌府,还是在云栖鹤的陪伴下。

来得多了,他便也了解到乌府“闹鬼”的传闻中,主人公正是乌君兰。

这女人经历了父亲去世、丈夫背叛,以及齐阙口中的“活埋”,已然精神失常,除了齐阙外,看到任何外人便会如野兽一般充满攻击性。

她每晚都会穿着红衣,披头散发,爬上乌府高墙,哼唱着估计是父亲小时候给她唱过的童谣。

莫说行人,就连知晓内情的司辰欢,也时不时被突然冒出墙头的女人吓一跳。

司辰欢也问齐阙,为什么故意要让乌君兰出去吓人,传播“闹鬼”的谣言。

齐阙的回答是“闹鬼的房子租金更便宜”。

虽然司辰欢总怀疑他别有目的,但考核大会在即,他无暇多想,尤其是最后几日,他完全沉浸在炼丹的地狱折磨中。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考核前一天,司辰欢终于能稳定炼出三枚一阶上品的回春丹。

司辰欢看着自己小丹炉中三枚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回春丹,几乎要落下泪来。

“嗯?不错”,向来对他冷眼的齐阙也不由侧目了。

因为某些原因,他对司辰欢向来是怀有偏见的,甚至恨不得此人消失,如此,云唳才能安心同他一起复仇。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子除了修炼天赋惊人外,其心性、悟性也令人嫉妒,假以时日,在丹药之道上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文京墨。

可惜了……

齐阙掩去眼底的遗憾,对司辰欢道:“今日修炼便到此,明日便是大会的第一轮考核,希望到时也能炼出三枚一阶丹药,可别炸丹了。”

司辰欢心中暗骂这人“乌鸦嘴”,口中却道:“好的,前辈,明日见。”

他今晚难得早早休息,养精蓄锐。

第二日一早,他和云栖鹤便收拾妥当,一同前往城南的考核广场。

他们到的时候,广场四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全城的人都出动了,摩肩接踵,万人空巷,酒楼靠近广场一侧的临窗位置都卖出了天价。

司辰欢仗着自己修为高,以灵力在身侧圈出容纳两人的结界,一路护着云栖鹤,进入了选手等待的区域。

参加药师大会的人格外多,粗略一瞥,光是现在到达的人数,便已有四五百人之巨,除了散修外,还有不少身穿其他门派服饰的弟子。

巍巍药宗,无疑是天下药修的梦想宗门,虽然药宗每五年也会举办招生大会,但条件极为苛刻,光是修为、骨龄,都将大部分人拒之门外。

药师大会,便成为他们进入宗门的第二个途径,不说头名的奖励还有魂果这种珍惜之物,只要他们侥幸进入前十,便能有望进入宗门。

当然,即使没有进前十,但在大会中展露出一定实力的药师,仍然能一跃而上,成为各大中小门派的座上宾。

这也是除了药修之外,其余门派无比关注药师大会的原因之一。

当阳光爬到树梢时,参赛选手已来得差不多了,司辰欢环顾四周,看见了排列在广场上一排又一排的整齐丹炉,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白光。

他周围的参赛选手们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仔细一听是炼丹口诀。

……

这接近书院考试的气氛,搞得司辰欢也不由紧张起来。

身侧的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司辰欢回头看他。

今日的云栖鹤一身雪衣,外罩青衫,多了几分随性的气质,他腰间垂挂一枚刻着圆形“鸿”字的令牌。

这是楚川的牌子。

因药宗的考核有长老坐镇,遮掩相貌者一律视为作弊,因此他们两人都只能露出真容,在楚川还未消失前,他们便商量好了,由云栖鹤冒充楚川,以此来遮掩自己前玄阴门少主的身份,以免节外生枝。

庆幸的是,云栖鹤尚是玄阴门少主时,便极少以真面目示人,修为尽废后更是久居鸿蒙书院,除了几位仙门大佬外,外界很少有人能认出他。

直到目前,还没有出任何差错。

司辰欢反手握住了云栖鹤的手,对他一笑,心中却在叹气,也不知道楚晚舟这小子,跑哪去了。

“咚咚咚——”

庄严钟声敲响三次。

周围的喧闹之声,渐渐停息。

一抹倩影此时飞上了广场上描金涂红的高台。

原本安静下来的四周,又水入油锅般沸腾起来。

“竟然是药宗小姐白落葵?!”

“你还不知道吗?据说白仙子已来了好几天,专门给城东那群难民免费义诊。”

“白仙子真是菩萨心肠,要是我也能进药宗就好了。”

……

白落葵一身药宗弟子服饰,青色衣裙外又搭了一条水色披帛,显得整个人飘然如仙。

她享受着万人瞩目,目光却下意识看向旁边酒楼最高处的临栏座位。

那里垂下了一层珠帘,隔绝了外界窥伺的视线。

白落葵却知道,她的文师兄如今就坐在那一处。

师兄向来爱财如命,今日却为了一个小小的考核大会不惜豪掷千金。

是为了谁呢……

白落葵轻咬红唇,眼底藏着深深的妒意。

但她转过身来,面向众人时,又挂上了往日得体大方的笑容。

她宣布考核规则:“……第一轮考核为两柱香的时间内,炼出三枚一阶上品丹药,所需药材和丹炉由药宗免费提供。现在,请根据自己抽取的编号,找到相应位置。”

白落葵话音落,自酒楼临街处的包厢中忽然冒出上百道白色灵流,冲开了珠帘翠幕,朝参赛选手急射而来。

司辰欢伸手接住一道,白光散去后,看到了一枚刻着“两百零一”的木牌。

这应该是他的编号了。

他顺着灵光的来源处,看了一眼酒楼临街处的高层包厢,心想药宗此处的负责长老,应该就是在那了。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云栖鹤,希望不要出岔子。

云栖鹤手中也拿了一枚木牌,似是知道司辰欢所想,伸手牵住了他的,缓缓摇头:“不用担心。”

司辰欢一想也是,竹马可是主角,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可不要关键时刻炸丹了。

于是无比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探头看了一眼云栖鹤的编号。

可惜的是,两人的位置离得很远。

此时,旁边已有青衣弟子在引导选手入场,他们只能匆匆分别,顺着人流朝自己的编号走去。

忽然间,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司辰欢猝不及防,朝前踉跄几步,手中木牌滑落了出去。

谁撞他!

他下意识转身,对上一张苍白瘦弱的脸。

“怎么这么不小心”,对方恶人先告状,无比自然地越过他,弯腰捡起了他掉落的令牌。

然后转身递给司辰欢,借着递东西的动作,靠近他悄声说了一句话。

司辰欢接过齐阙递来的木牌,听清他的话时,不免一愣。

觉得似乎含着什么深意。

然而齐阙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只好拿着木牌,来到了自己的编号处。

齐阙让他炼丹快一点,是什么意思呢?

三道庄严钟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宽阔广场上。

与此同时,一双纤纤素手点燃了手臂粗的线香。

白落葵扬声宣布:“比赛开始——”

司辰欢来不及多想,迅速检查自己位置上的物品。

他身前是一座半人高的白色丹炉,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置物架,上面放着火石和一个小小的储物袋,储物袋中一阶药材品种齐全,司辰欢一眼看见了回春丹所需要的三味药材:

何首乌,银月草,五叶花。

他目光一闪,下意识便想起了几日前药宗对他无缘无故的针对。

加上开始前齐阙让他快些炼丹的提醒……

莫非,他知道些什么内情?

司辰欢心底冒出些不妙预感。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选择听从齐阙的建议,缓缓吐出一口气后,便快速处理起药材来。

他经过文京墨十几日的摧残,处理草药的手法已是迅疾无比,当其他人还在处理第二株药材时,他便已经拿起火石,准备开炉炼丹了。

此时的广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暗中观察好苗子的修士等等,喧闹的人声都被挡在了束起的结界后。

司辰欢与众不同的速度,迅速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快看两百零一号,他的速度好快!”

“呵,速度有什么用,炼这么快,小心炸炉。”

酒楼包厢处,文京墨将茶杯缓缓放回桌面。

“听落葵说,你对这一届的选手,颇感兴趣?”

他对面,坐着一位青袍老人,目光锐利。

正是方才负责抽签的药宗长老。

“长老说笑了”,文京墨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不过是萍水相逢,倒是长老帮着白落葵暗中做手脚,是否有失公平?”

“哈哈哈贤侄说笑了,老夫可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天意如此。”长老圆滑地否认了,并提起另一件事,“既然贤侄在此间无事,大会结束后,便同老夫一起返回宗门吧,宗主可是记挂着你呢。”

文京墨掩去眼中的厌恶,道了句“是”。

……

日头缓缓爬到正中,阳光更晒,广场上一簇簇火焰接连冒起,白烟袅袅。

“砰!”

大会参赛选手实力参差不齐,有太紧张的药修,才刚开始炼丹便炸炉,飞溅的碎屑砸到旁边选手的结界上。

“砰砰砰!”

随着时间推移,炸丹的选手越来越多,有因为实力不济的,有被殃及池鱼的,也有心态不稳而手抖的……不断有人接连离场。

司辰欢浑然不觉,他额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汗水,炼丹手法越来越迅速,几乎快出了重影。

果然,他的丹炉不对劲。

他能够感受到,随着他灵力的注入,丹炉内隐隐发出难以承受的碎裂声,若他速度不够快,不能在丹炉彻底炸裂前完成,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定是药宗偷偷动了他的炼丹炉!

可是,即便他现在出声抗议,也绝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指责他技艺不精想耍赖。

司辰欢只能暗自咬牙,都来不及抹去快要流到眼中的汗水,炼丹速度又快了三分。

好巧不巧,他所在的位置区域其他选手都已经炸丹离场,空了一大片出来,因此独留的司辰欢惹眼无比。

“这么快的速度,他会不会炼丹?”

“嘁,还是元婴修士呢,趁早回去修炼吧,来我们药道干什么?”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红衣少年,不少冷嘲热讽声接连响起。

白落葵也投去了视线,眼中有淡淡的不屑。

她已经看出来,司辰欢身前的丹炉,快要承受不住了。

“砰——”

在司辰欢即将完成时,他身前已然布满蜘蛛裂纹的丹炉,终于承受不住,爆发出一阵尖锐爆破声,碎片四溅,灰尘漫天。

司辰欢甚至都来不及在身前束起结界,被炸裂的一枚碎片划破了脸颊,留下淡淡一道血痕。

元婴修士,身体恢复速度极快,这道血痕转身便结痂凝固,恍若未曾出现,只有尚未擦去的血迹还残留着,映着司辰欢茫然的表情。

他辛辛苦苦炼丹将近一月,几乎不吃不喝,毫无休息,几乎是司辰欢记事以来最拼命的一次。

就连为了他自己生命的修炼,也没这么用心过。

毕竟,这次可是关乎到小八摇摇欲散的魂魄。

可如今,却因为某些人动了手脚,让他功亏一篑。

司辰欢只觉心中点燃了一把火,越烧越旺,烧红了他的双眼,按捺不住地紧握了拳头。

广场上,已有人开始出声嘲笑:“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元婴修士又怎么样,连个一阶丹药都练不出来!”

“他的表情好恐怖,不会要恼羞成怒吧?”

“怕什么,还有药宗长老在呢。”

酒楼包厢中,那位长老“嗤”了一声,抬起了一只手。

文京墨下意识提起了一颗心,目光越过垂挂珠帘看向广场上的红衣少年。

可不要冲动啊。

一直关注着他的云栖鹤停止了自己的炼丹,他虽然同司辰欢隔着很远的距离,却对着他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他相信,司辰欢会看到的。

果然,陷入愤怒情绪中的司辰欢下意识寻找着自己熟悉的身影,待看到云栖鹤的动作后,他满心的怒火一滞,像是被一蓬雪洒入,带来短暂的清明。

旁边,早已等待多时、身穿青衣的弟子上前:“走吧。”

这弟子相貌堂堂,眉眼却高高抬起,给人一种仗势欺人的不适,尤其在对司辰欢说话时,完全是毫不客气地驱逐。

像是要故意惹怒他一样。

司辰欢告诉自己要“忍”住,他最后一眼看了看自己身前的一片狼藉,将要转身离开时,却有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等等,那堆碎片下,是不是有丹药?!”

司辰欢猛地一顿,然后他转过身去,在弟子再次赶人前,匆匆上前抬手扒拉着碎成一地的丹炉碎片。

“哈哈哈他在干什么,真以为碎片里面还有丹药?”

“哪位修士眼神如此不好,我就没听说过炸丹还能练成丹药的,如果真有本人愿意贫穷五十年……等等,那是什么?!”

嘲笑质疑声,在看见司辰欢从地上灰烬中扒拉出的三枚丹药时,戛然而止。

全场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司辰欢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丹药。

“考核的规则便是炼出三枚上品的一阶丹药吧,那他这,算是通过了吗?”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众人沉默。

司辰欢这次捕捉到了开口的人。

是齐阙。

他同司辰欢对上视线后,朝他一笑。

不知为何,司辰欢忽然想起比赛开始前,他将自己木牌撞落再捡起的动作。

……那枚木牌!

比赛开始前,选手的木牌都是悬挂在丹炉旁边的置物架上。

因为炸丹原故,司辰欢的木票掉在了废墟中,他低头匆匆一看,却见木牌已经炸成了碎片,上面的编号、纹路……甚至是隐藏的符文,全都无法查证。

司辰欢狐疑地看向齐阙。

“快看,长老出来了——”

人群在看到从酒楼包厢飞出的老人后,发出惊呼声。

而司辰欢看见那位老人在自己身前落下,带来难以承受的威压。

一见面,便被压弯了半截身子。

司辰欢不由一阵后怕,若是方才冲动动手,恐怕就不只是威压这么简单了。

长老从他手中,拿过那三枚丹药,简单查看后,便面无比我宣布:“确实是本场所炼,一百零二号,完成考核。”

他说着,意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司辰欢身上。

周围也是一片哗然。

第一次听说有人炸丹了还能完成炼丹。

四面八方探寻的眼神都集中到了司辰欢身上。

是夜,乌府。

“你怎么知道我的丹炉有问题?”司辰欢看向齐阙。

他们三人都顺利通过了今天的炼丹考核。

许是司辰欢在炸丹时还能炼出丹药的举动太显眼,所以云栖鹤借助灵石炼丹的举动都少有人关注。

只是,司辰欢在今天下场时,察觉到那位药宗来的长老似乎对他起了兴趣。

那位可是化神期的大能,可不是好相与的。

司辰欢微微叹气,还不清楚今天的丹炉,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齐阙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药宗的大小姐白落葵,对宗主的亲传弟子文京墨,颇有情谊。”

司辰欢茫然:“然后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阙看着他,不明白他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你可是住在文京墨家里,还能被他指点炼丹。”

司辰欢反应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身旁的云栖鹤提醒了一句“由爱故生忧”之后,他才不可置信道:“白落葵不会是因为这个嫉妒我?所以故意给我使绊子?!”

齐阙笑而不语,云栖鹤的神情也更冷了。

“不是,她有毛病吧?就文京墨那个铁公鸡谁会喜欢他?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啊!”

司辰欢简直不知从哪吐槽。

更可恶的是,今天回去宅院时,侍从告知他们文京墨出去办事,归期不定,他连找当事人调解都做不到。

“不然我现在就去告诉白落葵,我跟文京墨一点关系都没有?”

司辰欢忧心忡忡,下一场考核就在三天后,白落葵到时候别又给他穿小鞋。

齐阙:“已经晚了,这女人心胸狭窄,今天没能让你落选,心中已记恨上你了。”

……

司辰欢仰头看天,长叹一声,“文京墨得给我加钱才对!”

刚感叹完,夜色中,忽然传来女人的惨叫。

是乌君兰。

齐阙道:“司酒你去看看。”

司辰欢匆匆一瞥他,来不及计较这人使唤自己,便飞快朝后院掠去。

“你不去看看?”云栖鹤的目光追随着司辰欢离去的背影。

“他一个元婴修士,若他不能解决,更别说我了。再者,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齐阙朝他看去,手中茶杯还未落桌,便蓦地掉落,“啪”一声碎裂一地。

齐阙整个人突然悬空,脖颈被一双苍白用力的手死死箍紧。

顺着手往上,是云栖鹤前所未有的冷漠神色。

“你今天是故意的,故意将他推到台前,该死!”

“咳咳”,齐阙脸色变得涨红,嘴边笑容却是越来越大。

“你……你可是云唳,你以为他在你身边,能逃得过去吗?”

后院原本的连声惨叫,此刻陷入了沉寂。

应该是司辰欢已经赶到。

前院中,云栖鹤和齐阙在无声的对峙。

许久,在齐阙脸色都泛出青紫时,云栖鹤这才收回了手,“没有下一次。”

然后他看也不看地上的齐阙,转身朝后院赶去。

齐阙脖颈处出现了一圈明显的掐痕,他浑不在意地揉了揉侧脖,甚至嘴边还带着明显笑容,眼底是阴鸷的疯狂。

背负那样的血海深仇,云唳怎么能逃得开呢?

他怎么能……自己逃开呢。

他慢慢起身,也朝后院走去,到达是,看到的便是乌君兰神情癫狂,双手死死掐着一个男人的脖子。

而司辰欢出手压制了男人的灵力,然后就和云栖鹤在旁边冷眼看着。

“这是怎么回事?”齐阙走了上来。

“救、救命啊!”

地上挣扎的男人见来了新的人,以为来了救兵,从乌君兰身下伸出了手。

“死,你给我爹爹陪葬……”

乌君兰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话语,语气却是恨极了。

夜色中的一身红衣,像是索命的女鬼。

齐阙在男人充满希冀的目光中,慢条斯理走了过去,一把踩在他伸出的手掌上,用力碾了碾。

“啊!”男人发出扭曲的痛呼,惊恐地看向齐阙。

“终于来了啊,果然是做了坏事,于是听到乌府闹鬼的传闻,于心难安,想要过来看看吧。”

齐阙叹了口气,责怪似的看了一眼男人,“怎么才来,我们等你很久了。”

男人身体抖如筛糠,怕得厉害。

而齐阙却转过了身,眼神落在乌君兰身上,他双手按住女孩的肩头,以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她从男人身上拉了起来。

“乖,一下子掐死他太便宜了”。

男人更加惧怕,看着齐阙像是在看恶鬼,他挣扎着想要逃脱,却一脚被齐阙踢飞,拦腰砸在大树上,掉到地上溅起一阵灰尘。

司辰欢刚想要说话,目光却忽然瞥见了齐阙因为动作间而露出的脖颈青紫,不由疑惑疑惑看向他。

云栖鹤走到他身边,将他注意力分走:“方才怎么了?”

司辰欢看到他,这才道:“这人不知道从哪爬进乌府的,还想杀了乌君兰,幸亏我来得及时,但、这人正是今天考核时,那位想赶我下场的药宗弟子。”

药宗的人,怎么会跟一个疯女人扯上关系?

“他才不是什么药宗弟子,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罢了”,齐阙此刻正温柔地替乌君兰整理蓬乱的头发。

“他便是当初乌府的上门女婿。”

躺在地上的男人听见齐阙三言两语便点出了他的身份,忍着疼痛勉强起身,不住地磕头求饶:“仙君饶了我吧,我只是一时利欲熏心,我、我……”

他身体颤抖,在求生本能下眼珠疯狂乱转,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扑向云栖鹤的方向:“我、我见过这块牌子!”

司辰欢下意识将云栖鹤护在身后,待看到男人手指的木牌后,他快速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在哪看见的?木牌的主人在哪?”

他指的方向是云栖鹤腰间,那枚楚川的令牌。

他知道楚川在哪?!

男人眼中闪着精明:“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要起誓不能杀我!”

他倒是聪明,知道修士起誓后便不能后悔。

司辰欢一时为难,既想知道楚川的下落,却又不能替别人做出承诺,于是看向了齐阙方向。

齐阙见状,嗤笑一声,上前将司辰欢的手拨开,自己慢条斯理地拍了拍男人看见他时、害怕到扭曲的侧脸。

“小朋友,要想撬开的一个人的嘴,方法多得是,何必跟他多费口舌。”

他在男人惊恐眼神中,不顾他的挣扎将人拖行,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显痕迹。

“我们走吧”,齐阙另一只手牵起乌君兰,走进了药田旁的小屋中。

房门关闭时,男人的尖叫声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司辰欢知道这是齐阙撑开了结界。

他回忆方才齐阙平淡中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云栖鹤在他身后,能清晰看到他走到了他身边,脸上神情莫名:“如果,我会像他那样,你也会怕我吗?”

司辰欢侧身看他,不明白云栖鹤怎么好端端提出这个假设。

他尝试想象自家竹马一边笑着、一边慢条斯理将人缓缓拖进小黑屋的场面……

司辰欢皱了皱眉,在云栖鹤慢慢黯淡下来的眼神中,他却是认真摇了摇头,对他道:

“不会的,你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都是坏人的错。你要是拖不动人,我还可以帮你。”

司辰欢光是想到云栖鹤也如齐阙那般邪气癫狂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云栖鹤愣住了,原本黯淡的眼神闪出亮光,他抬头,定定看向司辰欢,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一颗心却是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却又充满了酸胀。

他伸手,将人一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在司辰欢不解中,云栖鹤就这样俯在他耳边,缓慢而坚定地做出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