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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我早就觉得这齐阙不是好人了!”一间客栈内,楚川拍案而起,愤愤不平,“也怪我不够谨慎,竟然被他骗了去。”

司辰欢坐在桌边,沉着脸,两条远山似的长眉纠结在一起,像在忍耐什么,他一言不发,只一杯一杯,灌着凉茶。

云栖鹤立于窗边,天光勾勒出他高挑身影,他的目光落在司辰欢皱起的眉头,缓缓开口道:“齐阙此举,确实可恨。”

他嘴上说着恨,神情却是冷淡,甚至带了丝自嘲。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认为。我看交换魂果后,你们便跟此人断绝关系,不要再来往了。”楚川如同找到了盟友,开口提议。

“倒也不是”,司辰欢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碰撞声,表情看着有些烦躁,“我是气,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苦衷告诉我们。”

“……啊?”楚川惊诧看向他。

云栖鹤平静的神色也微微一动。

“齐阙如此费尽心思针对药宗,肯定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就想凭着自己混入药宗,就他那金丹期,能顶什么事?还倨嘴葫芦啥也不说,明明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楚川听着,伸手要来探他额头。

司辰欢一把打开:“行了我没发烧,也没说昏话。齐阙是把乌小姐和小寻至于险地,但他也料到了,无论是在场的你我,还是药宗长老,都不会真的让她们去死。”

“那万一真死了怎么办?”楚川质疑。

“所以我方才不是骂了他一顿!”司辰欢道,又添了一句,”你们俩以后有啥事,可别瞒我,明明大家一起,能想出更好办法的。”

虽然说着大家,但他的眼神却始终落在云栖鹤身上。

后者逆着光,半开的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阵阵冷风扬起发梢,拂过他露出一丝恍然的面容。

“原来当时,你气的竟是这个……”几不可闻的呢喃,被冷风卷起,飘向窗外低沉的苍穹。

……

层层乌云堆叠蔓延至天际,狂风席卷空荡长街,挟着一朵孤零零桃花,眼看花瓣要坠地时,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

那手骨节分明,瘦削有力,按理该是极好看的,此刻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淋漓鲜血滴答洒落。

一碰到那桃花,粉红花瓣便也沾染了血腥。

二十一岁的云唳皱了皱眉。

他如今已鲜少有表情变化,洛家十五条人命都没让他有一丝波动,倒因为一朵花,心惊了一瞬。

他看着桃瓣的余光间,忽然多出了一双瘦窄长靴,一片鲜红衣角。

云唳抬起了头,看向出现在长街的司酒。

临南城早已被设计封城,此刻满城除了他们,便是四处游荡的行尸,血腥、腐烂的气味,充斥整座城池。

“你来做什么?”云唳下意识将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往身后一藏。

然而下垂的视线在瞥见自己同样血迹斑斑的双手后,他愣了一瞬,忽而一笑。

他还有什么好藏的呢?

他早已不是那个孤鹤凌云、清风明月的玄阴门少主了。

云唳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松开了握着花瓣的手,看着它飘落掉进尘埃。

司酒着急上前:“仙盟已经派人来清缴行尸了,你快跟我走……你怎么受伤了?”

他本欲去拉他的手,看清那遍布的伤痕时不免一顿。

云唳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甚至还故意将淌血长剑往他眼下一放。

“临南洛家的十五条人命,是我收的。”

他垂着眼不去看司酒,视线只敢凝在他的一截衣摆处,像是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声音又快又轻,“我将洛家害死的人,全都转化成行尸,逼走了全城的人,但洛家外有结界,洛家人一个跑不掉,我就用这柄剑,将他们一一全杀了。”

云唳手中的花逢君闪着清寒华光,戾气深重,他一边说,一边怀着难言心思,悄悄转动剑柄,光滑剑身在转到某个角度时,倒映出了一双清俊眉眼。

此刻,那双远山似的长眉却是紧蹙,像在忍耐什么。

云唳忽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心慌。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心死,能坦然面对司酒的指责,怎料对方还没说什么,仅仅是一个皱眉,他便不能自已、丢盔卸甲。

他恨司酒露出这般表情,更恨,让司酒失望的自己。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氛围,云唳几乎是得救一般看向身后。

那是数十个蒙面的黑衣人,只有为首一人未曾覆面,身形弱小,眉眼间带着股邪性。

齐阙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司酒方向:“仙盟的人快来了,我们该走了。”

司酒闻言,忍不住上前道:“云唳才不会跟你们走,他要跟我回家,是吧云唳?”

他看向云唳,原本皱起的眉眼此刻带着几丝哀求:“洛家在临南城只手遮天,坏事做尽,我知你虽驱赶行尸,却从未伤到任何一个无辜百姓,就连洛家的旁系也都让他们走了,只杀了真正作恶的十五人。”

云唳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齐阙却嗤笑一声,玩味说:“小仙师,你这些天真的话留着给仙盟说吧,不过奉劝一句,可别自己、引火上身哦。”

云唳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握紧长剑转身离开,只留给司酒一个决绝背影:“你走吧,我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他最后没有去看司辰的表情。

只是在离开临南城后,他才回首眺望那座被乌云笼罩的城池,忽而对齐阙开口:“将那些行尸,都引出城吧。”

齐阙不赞同说:“满城行尸还可以拖慢仙盟的脚步,此刻引出城,难道你就要收回它们身上的鬼气?”

云唳没有回答。

“你?”齐阙瞪大了眼,转而蹙眉,狐疑道,“你该不会是为了、那个还留在城中的小仙师?”

云唳看向他的目光冷了几分。

“行,我这就把行尸们引出来”,齐阙理智地没有多问,转过身后神色却也冷了下来。

云唳并不在乎他的揣测,只是等他走后,方才一直蜷缩的手这才打开,那朵沾着泥点、还染着血迹的一瓣桃花,又皱巴巴回到了他手心。

到底还是没舍得扔开。

这点姝色倒映在他眼底,像是看见了司酒那截衣摆。

那截因为闯过满城行尸,早已凌乱破损的衣摆。

云唳不可遏制地埋进手心,瘦削的颈肩线条扯出孤傲弧度,他轻轻靠着那瓣桃花,脑海中再次浮现司酒远山似的长眉蹙起的表情。

终于对他失望了吗?

……

“我好疼啊……”云栖鹤看着自己手心,无意识地呢喃。

“什么?”楚川叫了他半天,谁知道他第一反应便是喊疼。

楚川下意识转身对司辰欢道:“他说他手疼。”

司辰欢:“我听得见,你看看他手受伤了没。”

楚川额角浮起青筋:“让我来叫人也就算了,他有没有受伤自己不会说?还有你,想看就自己看。”

他不伺候了,一屁股坐到桌边,喝起茶来。

司辰欢踹了他两脚,楚川老神在在,纹丝不动。

司辰欢有些坐不住,最后没忍住,还是一步一步挪着走了过去,只是在几步开外时停住,抻长了脖子去看他喊疼的手。

苍白修长,毫发无损,而且过于好看了。

司辰欢咽了咽口水,缩回了脖子,却也知道云栖鹤也不是随意喊疼的人,于是表情自然地问道:“还疼吗?要不要吃些丹药?”

云栖鹤落在手心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沉浸在某段回忆中。

司辰欢看着,生出些担忧来,叫了他名字“云栖鹤?”

云栖鹤眨了眨眼,内心那股荒凉的悲痛渐渐退去,他缓缓抬头,看向司酒尚显稚嫩的脸,忽然笑了笑:“嗯,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

年少事那点微末的自尊看得比天还高,不想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脆弱一面,不敢让自己沾过鲜血的手再去拥抱他。

却也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直到废城中他替他挡下了那一剑……

司辰欢愣怔着看向他弯起的唇角,那是个透着悲伤的笑。

像是暖日下即将融化的雪。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趁着云栖鹤出去续茶,楚川窜到司辰欢身边,鬼鬼祟祟问:“你俩这是、闹矛盾了?”

司辰欢还回想着云栖鹤方才那个笑容,那其中的莫名悲伤让他有些烦躁,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经历了许多,面对楚川的询问,他只闷闷“嗯”了一声。

楚川看他神色恹恹,误以为是在烦恼和云栖鹤的矛盾,登时“啧啧”两声,长臂一揽搭在他肩头:“说吧,闹什么矛盾了,哥替你找回场子。”

司辰欢被他的大力带得往前一踉跄,当即肘击回去:“没事,不用你管。”

楚川夸张地捂着自己胸口,倒嘶一口凉气,他哼了一声,觉得司小酒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语气酸道:“是,当然不用我管,你俩好得都同床共枕了,有点矛盾算什么,而我呢,也只能继续做个孤独的伤心人罢了。”

司辰欢被他的语气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嘴角一抽:“不是,就、就跟他打了一架而已。”

他说着,不觉感到耳根有些热,只好偏头过去掩饰了自己的不自在。

楚川拍案而起:“云唳竟然还敢打你?反了他了。”

“不是,你小声点”,这哨子精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司辰欢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其实,应该算我先动的手。”

毕竟当时是他中了情毒,估计那啥上脑,直接把人霸王硬上弓了。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司辰欢脸色更红,越发变扭,不知道该怎面对云栖鹤。

“那肯定也是他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让你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能动手,瞧,你看提到这事,你还能气得脸发红呢。”楚川道。

“闭嘴吧你”,司辰欢直接上手,企图捂死他。

楚川闪身躲过,司辰欢又反手抓住了欲逃的肩膀,一把掼在桌上。

“你耍赖!你一个元婴期还来欺负我们这些小金丹!”

司辰欢被他哇哇乱叫吵得头疼,警告似的拍了拍他脸:“给我闭嘴”。

听出他话中的不耐,楚川识时务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动作。

司辰欢这才放开他,不忘叮嘱一声:“对了,云栖鹤恢复灵力一事,千万保密。”

楚川:“嗯嗯唔唔”。

“说话”。

楚川得了允许,当即拍胸保证:“那当然了,我又不是什么傻子,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不知道嘛!”

虽然他很讨厌云唳了,但也知道这位前玄阴门少主恢复灵力一事传出去,会给他、司酒以及鸿蒙书院,引来多大的麻烦。

司辰欢闻言,看了他一眼。

“喂喂,你这个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楚川十分不满。

恰好云栖鹤回来,手中端着茶鹤一碟零嘴。

两人这才消停。

云栖鹤给司辰欢倒了茶,并把碟子放到他手边,然后说出自己刚才在楼下打听的消息:“如今城内还戒严,只入不出,大批药宗弟子往乱葬岗那边去了,天音门那边,据说怕药宗人手不够,抽调了百来位弟子协助。”

司辰欢吃零嘴的手一顿,敏锐嗅到了两个门派的火药味。

“也是,毕竟苏幼鱼差点在药宗的地界遇难,天音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司辰欢说着,胳膊肘杵了杵旁边忽然安静下来的楚川:“你要是担心苏姑娘,不如直接去找她。”

楚川从沉思中回过神,嘴硬道:“谁担心她,我看你是想和云栖鹤过二人世界,把我支走吧。”

司辰欢刚吃进嘴里的东西差点没吐出来,感觉到一边云栖鹤投来的视线,他没回头,只踹了楚川一脚:“别给我胡说八道,对了,乌小姐她们呢?”

话题转变得突兀,云栖鹤从他那故作镇定的侧脸上收回,开口道:“已被药宗弟子安排进了别院,但天音门那边也派了弟子去保护。”

有苏幼鱼的人在,药宗不至于这么蠢会把证人杀了,司辰欢放下心来。

云栖鹤继续道:“不过,如今药宗在丹枫城驻点的分部忙得团团转,短时间怕是不能将魂果颁给齐阙了。”

司辰欢皱了皱眉,只好让云栖鹤给齐阙传信,让他向药宗早些讨要魂果,毕竟小八还等着救命。

入夜。

司辰欢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榻上,他的房间恰好临街,窗户半开,隔着一层薄薄纱罩,恰好看见有一抹青色影子踩着瓦片一掠而过。

司辰欢微微起身,掀开床幔,看着那道熟悉的青影消失在天边。

他笑了一声,说好的不去找苏姑娘呢。

司辰欢感慨了一下少年心事,然后又倒回床榻,盯着头顶素白床帐,一时没了睡意。

他的房间在中间,如今楚川趁夜离开,便只剩下另一边的云栖鹤。

一想到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司辰欢的身体便控制不住的发紧,又冒出些异样的痒。

在洗髓池丹毒发作的那些记忆,他丝毫不记得,但从自己身上遍布的那些痕迹,以及身后还隐隐作痛的地方,可能那场面画出来也是能媲美香艳话本《温香玉》的。

司辰欢想到这,愤愤地来回转动,岂有此理,当年不给他看香艳话本就算了,现在自己的香艳场面他抖不记得。

不对,司辰欢拍了拍自己莫名发烫的脸蛋,两只黑亮的眼在幽深床榻间像是猫眼一般,他才不想知道当时发生的事呢!

司辰欢为自己方才冒出的念头感到些许羞耻,烙饼一般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却因为方才的想法渐渐有些发热。

许是越是不想,脑海却越是浮现对方的影子,连原本有些忘却的、四年前的惊鸿一瞥又在他脑海中荡开了笔墨。

那是十六岁格外燥热的夏天。

当时经历了药宗山谷发现行尸一事后,云唳便一直留在玄阴门,足足过了大半年才回来。

昭山的满山桃花此刻已经变作累累果实,粉红娇嫩的桃子挂了满枝,惹人垂涎。

“哈哈哈,我摘的比你多,你输了,快替我抄宗规!”

“你修为比我高,本来就要多摘好吧。”

两道人影从茂密桃林中钻出来,其中一位一身红衣十分耀眼,他肩背格外瘦削,带着股说不出的轻盈,头上、衣摆沾了落叶尤自不知,只顾着举起两枚储物戒眉飞色舞地说:“哈,愿赌服输。”

说着一转身,便看见了山道边俏生生而立的白衣少年。

那抹得意在他脸上戛然而止,云唳能清晰看到他清澈灵动的双眼一睁,本就勾起的唇角更加上扬,一把丢开储物戒朝他飞奔而来。

“云唳——”

他张开手臂接住这近乎飞扑的少年,对方的灿烂笑容在太阳下格外耀眼,红衣飞扬。

两人抱了个结结实实。

“云唳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司辰欢埋在他肩头,上扬的尾音像是在撒娇,“你再不回来,楚川都要将满山的桃子吃完啦。”

“淦,司小酒你又污蔑我!”楚川在身后捡起他乱丢的储物戒,一走近便听到这从天而降的黑锅,喊冤道,“昨天谁偷偷在书院吃了整整一箩筐的桃子,呵呵,那桃核还堆在夫子的案上等着给我爹告状呢。”

司酒原本还闻着云唳身上熟悉的香味,闻言一转身,抬脚朝楚川踹去:“你还好意思说,夫子都站在窗外了你还只顾着跟我抢桃子,现在好了吧,两个人都要罚抄。”

说着又转身看云唳,眼角都耷拉下来,颇为可怜,“要是你在,肯定不会发生这种倒霉事。”

怀中变得空荡,云唳抿了抿唇,放下手来。

他抬起眼,在两人身上巡视,眉心微微一蹙:“所以,你们俩在书院里吃东西?”

然后眼神锁定住云酒,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听得人一阵脊背发凉,“还不认真温习功课,又被罚抄?”

司辰欢装可怜的表情一僵,被卷王支配的恐惧又冒了出来,他讨好似的拉起云唳的手:“这不是夏日热暑,满卷的之乎者也看得人昏昏欲睡,我就想着,吃饱了才好有力气看书嘛,而且我为了赔罪,特意来和楚川摘了两个储物戒的桃子,准备送给夫子呢。”

天气热,他手心的温度也格外高,像一个小火炉塞进他手里,还不安分地捏来捏去,话题偏到了一边,“可恶,怎么你的手就冰冰凉凉,一点都不热呢。”

“够了啊你们俩,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小心我告诉夫子”,楚川看不下去了,对着两人翻了个白眼。

司辰欢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别理他,对了云唳,我们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走——”

他像个急于分享玩具的小孩,拉着人便朝桃林深处跑去,身后扬起的衣摆跳跃着点点阳光,如同燃起了火,带着他手心的炽热,一路烧到了云唳的心上,烫得鼓噪如蝉鸣。

“我也很想你”。

司酒听到了这一句近乎耳语的思念,微微偏过头来,笑得神采飞扬,“那当然,我就知道你也想死我了。”

“喂,等等我啊——”楚川在他们身后大叫。

穿过茂密桃林和一片蓊蓊郁郁的山林后,哗哗水声似有若无,待拂开眼前枝叶后,满目的绿意间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湿润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眼前爬满幽绿青苔的山壁上,一道瀑布直泻而下,形成一汪宽大清澈的深谭,潭水中还有几尾憨态可掬的彩色锦鲤游荡。

司酒把他拉到潭边,得意说:“我本来想去找夫子赔罪,谁知道恰好看到他鬼鬼祟祟来这山林间,没想到竟是偷偷把他那几条心爱的锦鲤养到这方好去处,我跟楚川试过了,这水可凉可舒服了,最适合夏天来泡澡。”

云唳听到他说泡澡,下意识便道:“不行”,还想拉着他的手回去。

司酒误以为他是要告夫子,跟楚川使了个眼神,随后一把抱住了他,趁着人愣住的时候身体一个后倒,楚川配合着上前狠狠一推。

“砰——”

水花四溅,锦鲤们惊得纷纷逃窜。

“哈哈哈哈”,少年的笑声清越又狡黠,“这回你也泡澡了,可不能告诉夫子了。”

他如鱼儿入水,三两下便将湿透的上衣剥了干净,然后回头去看云唳,视线却顿了顿。

云唳猝不及防被拖下水,呛了几口,此时才从水面浮出,一手将湿透的发全都捋到脑后,露出漂亮到惊人的眉眼。

他乌黑长发蜿蜒,紧贴着鬓角、脖颈,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那双淡漠狭长的眼许是没反应过来,露着几分茫然,呆呆地看着司酒。

像是勾人的水妖一般。

司酒舔了舔唇,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心跳声在四周蝉鸣间不住加快。

“我也来啦——”楚川没察觉到两人的气氛,鬼叫一声,特别豪放地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甩开衣服往下跳,还十分坏心眼地冲着司酒的方向而来。

司酒还没看清,身前便多了一人,抱着他离开。

“砰——”第二道高高飞溅的水花在身侧散开。

司辰欢在漫天晶莹的水花中勉强睁开眼,对上云唳垂下的视线,他那张漂亮到鬼魅的脸镀上了一层光晕,看得司酒有些头晕目眩,在察觉到他还想推开自己时,司酒下意识抓紧对方的手臂缠了上去。

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服,两人身体紧贴,冰凉的潭水温柔地簇拥着他们,忽然,司酒感受到了一阵异样的热度。

他垂眼看去,清澈的潭水一览无余,湿透的衣衫清晰勾勒出对方腿间的庞然大物。

只是匆匆一瞥,司酒便被推开,扬起的白衣遮挡了视线,再次看清时,云唳已经用冬日的狐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飞速朝外掠去,瞬息没了踪影。

“不就是洗个澡,云唳怎么跟黄花大闺女似的”,楚川开口嘲笑。

司酒却说不出话来,只觉自己腿间方才被抵住的皮肤还残留着热意,他耳边鼓噪,血液倒流直窜上头。

那一年的夏日,格外滚烫。

司辰欢一手搭在眉心,看着素白床帐,逐渐发热的身体似乎也回到了那日的温度。

一想到无意间瞥到的庞然大物,他的手下移,盖住了自己的眼,渐渐的,胸膛起伏变大,呼吸也异样急促起来。

察觉到身体变化,司辰欢猛地挪开手,鲤鱼打挺坐起,眼睛瞪大不可置信,不对,他怎么会……难道是身体的丹毒还没彻底解除吗?!

一墙之外,云栖鹤听着隔壁人辗转反侧的声音,几乎能想到对方纠结苦恼的神态。

他唇边不免多了丝苦笑。

这几天,司辰欢的态度变化云栖鹤心知肚明,却又不敢点破,怕打破表明上的平和。

其实他该知足的,在发生那样的事后,司辰欢却仍然把他的朋友对待,已然是一件幸事。

可人大抵是贪婪的,痴心妄想要得到更多……

耳边的翻动声停止,接着是一声极细微的屋瓦碰撞声,像是有人轻轻踩在了上面,几声起落后便彻底归入平静。

云栖鹤忙起身立于窗前,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天边长街的一点身影,他想也没想,翻身跟了上去。

“你确定,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丹毒残留?”

文京墨别院内,司辰欢坐在他对面,伸手给他把脉,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忧心忡忡说,“可我总觉得,我身上还有点后遗症。”

文京墨的职业素养十分良好,并未对司辰欢的质疑表现出不满,他摸了摸对方刚给的诊金,和颜悦色问:“具体是哪方面的后遗症呢?”

“这个嘛……”

具体是大半夜躺床上想他竹马结果想那啥的后遗症。

司辰欢当然说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辞:“唔,直觉。”

“……”

文京墨扫过他明显闪躲的眼神,抬手再次把了把脉,从善如流道:“嗯,好像确实有些心火炽盛,但问题不大,给你开些清心凝神的药即可。”

司辰欢眼睛一亮,迭声道:“可以可以”。

“但这药费嘛……”

司辰欢又掏了几块灵石过去:“不是问题。”

文京墨乐呵呵收下,当场给了他一瓶丹药,顺带开口提醒:“丹枫城这几天乱得很,晚上就别乱跑了,还有齐阙的那枚魂果,因为行尸一事,恐怕还要等些时日,你把小八拿出来,我给它扎几针延缓一下毒素。”

司辰欢道了声谢,把几近浑身漆黑的小八拿了出来。

文京墨手上出现几根银针,晕着灵力扎进小八体内,几乎过了一炷香时间,他便收了起来:“好了,最后还能坚持十天,差不多能等到魂果,到时候直接给它服用即可。”

司辰欢心疼地抱起小八,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

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一角白色衣袍又出现在门外。

来者身形高挑,神色淡漠,抬脚迈过门槛,坐在了司辰欢方才的位置。

文京墨并不意外云栖鹤的到来,只是,他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暗暗心惊,如此悄无声息的隐匿,竟然连他和司辰欢都察觉不到。

“他的身体,没出什么问题吧?”云栖鹤看向文森京墨。

“咳咳,我们药修是有职业操守的,不能随意把客人的隐私说出来”,文京墨婉拒。

“这次秘境比赛,我们发现了药宗的洗髓池,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找到。”云栖鹤表情平淡地丢下一个惊天信息。

文京墨第一反应是荒诞,但很快联想到齐阙和司辰欢都不明所以地快速进阶,眼神渐渐炽热起来,瞬间把司辰欢卖了个干净:“司道友担心自己身上的化灵散没消除干净,但把脉一看,只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心火炽热容易咳咳情动,我为了安抚他,便给他开了些清心凝神的丹药,绝对没有趁机乱收钱。”

文京墨并不知道三人在谷底的事情,同其他人一样只以为司辰欢身上只是单纯的化灵散。

他表情诚恳,就差赌咒发誓,只是说着说着,却见对面的人神情一动。

就像是,万里冰封的江水忽然出现了融化的裂隙。

“心火炽热,容易、情动?”云栖鹤咀嚼这八个字,想到方才那人的辗转反侧,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云兄,所以这洗髓池、是在哪呢?”

文京墨开口提醒他。

云栖鹤压下心中猜想,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他对文京墨道:“把药宗的全部地图给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文京墨的眼神立马变了,警惕地盯着他,周围的空气在不断逸散的威压中渐渐稀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文京墨一字一句道。

云栖鹤却丝毫不受他威压的影响,好整以暇地同他对上视线:“反正你也不是那么喜欢药宗,不是吗?”

上辈子这位药宗的天才小师叔,本该前途坦荡,却离奇死在药宗的禁地落镜陵中,被打为居心叵测的邪修曝尸荒野。

想来,此人在药宗也是别有目的的。

文京墨听他此言,神色几经变化,最后一咬牙,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方泛黄的绢布,绢布打开,秀丽的笔触线条勾勒出复杂的地形。

云栖和伸手去拿,一扯却没扯动。

他抬眼,两人视线在空中交触。

文京墨那张向来客套和善的商人嘴脸,此刻却流露出一种真切的笑意来,那笑容正如这泛黄的绢布,带着点回忆岁月的感伤。

“你许是不知,我身为宗主小徒弟,自幼却是白姝师姐教导我修炼丹术。师姐心地善良,在药宗帮助过不少低阶弟子,只是她心思纯善,又天赋异禀遭人嫉妒,当年她研制出化墨丹解仙门之困,药宗岂能不知鬼蜮会因此事记恨上白师姐?可非但没有派人保护,反而还以救治灾民为由,将她派到偏远城池,最终被鬼蜮掳走……这张地图,是我在其他弟子去师姐房间搜寻之前,提前藏起来的。”

云栖鹤的手落在那些秀丽笔触上,这地图,竟是他母亲所画的?

文京墨抬手,点了点其中一个被圈画出来的地方,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中含着忌惮:“此处为药宗禁地落镜陵,你应当也听说过,此地专门以秘制水影镇压生前大奸大恶之徒,避免诈尸祸害四方,之前我一直不知师姐为何独独将它圈出,直到二十年前,也就是师姐受伤要回药宗治疗,我凭着地图标出的密道跟着护送师姐的队伍,最后,却是消失在了此处。”

云栖鹤眼神一凛。

前世尚未来得及发现的秘密让他微微顿住,在心底交织出一盘阴谋的大局。

所以,上一世的文京墨,便是想去探查禁地,结果却失败横死。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他冰冷的眼神落在文京墨身上。

“别这么看着我,没礼貌的家伙,按照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小师叔”,文京墨微微一笑,无奈道,“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这四周的结界,是你撑起来的吧?你既然已经恢复了灵力,而且想要追查真相,与其你胡乱探索,还不如我把师姐的遗物归还于你。”

他说着,松开了拿着绢布的手。

云栖鹤拿过绢布,视线落在那些纠缠复杂的线条上,珍而重之地小心叠好,收进储物戒中。

按照约定,他把洗髓池的位置和进入的方法告诉了文京墨,说完便想离开。

“等等”,文京墨叫住了人,手中出现一个粉红色的丹药瓶,在云栖鹤不解看过来时,挤眉弄眼道,“作为小师叔,还没给你见面礼呢,我看你与那司辰欢情投意合,估计很快会用上、咳咳润滑之物,这瓶润滑膏是我亲手调制,造价不菲,今日就送给你当见面礼了。”

云栖鹤在原地顿住,露出难言表情。

正当文京墨以为年轻人害羞不好意思收下的时候,他几步上前接过那丹药,再开口时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还有吗,我可以买。”

“……”

贤侄,是我低估你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一连三日,楚川尚未回来,便先等来齐阙的消息:魂果需要他回药宗后才能给予。

“是白落葵从中作梗”,文京墨也听说了消息,趁夜赶到客栈,侧脸在枝灯笼罩下皱着眉头。

“药师大赛中出现的青纱帐乃药宗特制毒丹,虽然罪名安在了一个小弟子身上,但长老们都知道同她脱不了干系,更何况还有行尸一事,她这一次难逃罪责,更加记恨你们,于是故意拖延时间。”

司辰欢手中捧着浑身几近漆黑的小八,忧心忡忡:“那怎么办?齐阙若是进了药宗,何时才能见到人?”

大宗门宗规森严,莫说无召不得私自下山,就连传送东西,也会受到层层检查,若白落葵有心,轻而易举便能拦截下来。

“不过,你们可以跟着一起回药宗。”文京墨话音一转,“虽然内门难入,但如果只是外门,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委屈你们罢了。”

司辰欢着急救人,答应了下来。

一日后,司辰欢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打,再看看身前望不到边的葱郁药田,想把文京墨杀了的心都有了。

他口中的办法便是让司辰欢和云栖鹤扮作普通药农,趁着药宗每年一度的采摘药草时节混入外门。

但问题是,药田开阔,一览无余,为避免药农私带,管事将人分为多个小组,小组四人互相监督,举报行为有异者还可以加钱,更别说来往管事巡逻得紧,根本不给人用灵力作弊的时间。

司辰欢虽未干过农活,但他毕竟是元婴期修士,体力惊人,心里骂骂咧咧,却没耽误手上采药,很快药篓里的药便装满了。

云栖鹤便将自己才盖了浅浅一层底的药篓递过来。

司辰欢斜乜他一眼。

云栖鹤压低声音,俯耳道:“你修为晋升太快,肉身强度虽经过洗髓池淬炼,但也需要多加锻炼才是。”

司辰欢并不信,只觉这咸鱼是想唬自己替他干活。

但云栖鹤说完后,又轻轻加了一句,“好阿酒,帮帮我。”

呼吸顺着风,吹动司辰欢耳边鬓发,他心弦如田中草尖,轻轻晃动。

“咳,给我吧”,司辰欢侧过头,遮住了自己有些发红的耳尖,他将自己装满的药篓塞到云栖鹤怀里,又勾过那少得可怜的药篓,打发他去田垄上坐着。

和他们一组的药农惊讶打量着两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看见司辰欢勤勤恳恳采药,而云栖鹤敛衣坐在田垄上、时不时还来给人送水后,其中一人一拍大腿,以自以为小声其实早已暴露的音量道:“老子知道了,这不就是俺和俺家婆娘的日常嘛。”

他边说,边用余光打量他们,露出了然神色。

司辰欢:“……”

他正接过云栖鹤递过来的水壶,一时喝也不是,不喝又显得把这话当真了。

云栖鹤眼中沁出笑意,却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还要偏头去问:“怎么了?”

司辰欢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轻轻哼了一声,将水壶丢他怀里,“我不渴,我还能再采十亩地!”

语气有力,引来巡逻管事的赞赏,另外两人见他干活如此卖力,也歇了心思抓紧干活。

毕竟药宗的工钱是按地算,一亩地能一块下品灵石,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

太阳西斜,橘红色的日光照耀在葱郁药田中,草叶尖跃动着点点光芒。

司辰欢直起身,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脸颊透着红,即便遮了一层假面,那熠熠生辉的眸子仍引来不少人注视。

一道身影却挡住了窥探的目光,云栖鹤再次递过水壶:“喝吧。”

司辰欢这次没拒绝,抬手饮尽,一些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滚落过喉结位置,再没入看不见的衣领中。

云栖鹤眼神一暗。

司辰欢不觉,他将水壶归还,享受着日暮时分田野清爽凉风,感到难得的畅意:“你说得对,许是好久未曾练剑了,这身体动一下,确实筋骨活络得多。”

云栖鹤接过水壶,又递给他一方雪白手帕拭汗,闻言,忽然道:“你莫不是想那方凌霄了?”

司辰欢讶然:“怎么会突然提到他……”

说到一半,他注意到云栖鹤抬头的动作,转身望去,便见一轮浑圆落日中,一艘无比低调的黑色飞舟破开融金光线,缓缓驶入灵田尽头连绵起伏的内门群山,飞舟上凌空立着一人,虽面目不清,但那熟悉的精悍身形轮廓,分明是方凌霄无疑。

“剑宗怎么来人了?”司辰欢更关注方凌霄的来意,堂堂剑宗大弟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药宗。

云栖鹤见他沉思,神色和缓道:“不想了,管事让我们过去了。”

飞舟上,方凌霄正沉思该如何调查药宗,忽然感觉到一股注视,他垂眼向下望去。

穿过薄云清风,只见万顷灵田间散落着蚂蚁般大小的人影,都身着麻衣、肩背药篓,没有丝毫异样,向来是他的错觉。

“师兄,看什么呢?”一身形单薄的少年上前,他额间系着二指宽的黑色云纹抹额,一双稍显稚嫩的眼却凌厉无比。

方凌霄看到他,收起心里方才那股悸动,语气无奈道:“陆蓬,此次事关药宗,你本不该跟来淌这滩浑水的。”

陆蓬脊背挺直,如一柄临渊孤剑,他冷笑了两声:“我平生最恨魑魅魍魉,若药宗真的跟行尸一事有关,大师兄不方便做的事,便由我来。”

方凌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剑宗的黑色飞舟渐渐消失在内门拔地而起的层层山峰间。

司辰欢这会却顾不上推测剑宗来意了,因为管事安排他们的住处时,司辰欢才知道给药农的木屋竟然还是大通铺!

文京墨该不会是故意的。

虽然司辰欢也不是扭捏之人,更是连幕天席地也睡过,但,他余光一瞥身边的云栖鹤,这人咸鱼得很,又有些洁癖讲究,就连出门在外储物戒里也打包了藤椅软被等物,让他去睡大通铺……司辰欢总觉得充满了违和。

他于是等着管事说完事情,正想离开时,偷偷上前跟管事商量,想花点灵石换个单独开辟的小屋。

药宗是免费提供住宿,毕竟药农们来做工主要是为了银钱,几乎没有人提出单独居住,管事一听这奇怪的要求,不由开始打量起他。

司辰欢舔了舔唇,一咬牙悄声道:“我同我那位……咳咳其实是伴侣,只是家人不同意,偷跑了出来,所以这住通铺有些不方便,您看行个方便?”

他将今日刚结的十块下品灵石都塞给了管事。

那管事怀疑神色褪去,掂量手中灵石,浮现了点笑意:“年轻人呐,白天干完了活晚上还有力气,行吧,你们就住最外围那层木屋吧。”

司辰欢假装听不懂管事话中的狎昵,得了木屋的钥匙,便转身过来拉着云栖鹤往里走。

“凭什么他们能单独住一间?”看到只有他们两人停在一间小屋前,有人不忿开口。

“哎都是同伴,别伤了和气”,有老好人打着圆场。

司辰欢侧头看去,那老好人还是个熟人,正是同他们分在一组的一个中年男人,司辰欢记得他好像叫老莫。

管事听见了这骚动,过来说了句“人家是花钱的”,最开始那人悻悻闭上了嘴,老莫想到什么,跟四下里的人指了指他们方向,又用两个大拇指碰了碰,含意明显,其余众人都恍然大悟。

司辰欢:“……”

他不想再看,推着还站着不动的云栖鹤入了门。

木屋设在灵田边上的一片空地,他们这一间处在边缘,明显小了许多,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通铺和一张桌子,拾掇得却干净。

云栖鹤一入门,当先设了结界,接着床榻、软被、枕头、帷帘,还拿了一张小几设在床榻,然后是整套的茶具。

这一番操作下来,原本简陋的木屋都堂皇了几分。

司辰欢站在原地看他动作,心想幸好没让这人睡大通铺,要不然这娇气劲,怎么受得了。

却听云栖鹤忽然问道:“你刚才是怎么说服管事的?”

司辰欢身体一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其实也简单,只是给管事塞灵石。”

“是吗?”云栖鹤半倚在床榻上,白色帷帘半垂,他此刻撤了假面,一张漂亮的脸在高床软枕簇拥下,透出几分欲来。

他微微偏头,自帷帘后露出那双狭长潋滟的眼。

“难道不是说,你我是私奔的伴侣?”

轰——

司辰欢只觉挨了一发九天玄雷,整个人被劈得头晕目眩,脸颊也红得不正常。

他、他怎么忘了云栖鹤也恢复修为,以方才的微末距离,修士肯定探听得一清二楚。

该死,他方才脑子是被驴踢了嘛,这么多借口,怎么偏偏找了一个最解释不清的!

“我、我……我突然想到有点事,出去一下”,司辰欢支吾片刻,实在憋不出话来,便想溜之大吉。

一只手却从身后按住他方才开了一隙的木门,将门重新合拢,充满压迫力的身躯自身后迫近

“跑什么?”压低的声音响在耳际,像是浮冰碎裂,激得司辰欢一颤,耳后连带着细白脖颈,也染上了绯色。

“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云栖鹤垂眼,将司辰欢的反应纳入眼底,指尖的轻颤却暴露了与他冷静外表不相符合的紧张。

他手指蜷缩片刻,还是抬手,缓缓抚在司辰欢一片绯红的后脖处,微微用力,让他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那片皮肤软而烫,同云栖鹤微凉的指尖相触,司辰欢只觉如过电一般,浑身都泛着一层细密的痒。

空气因距离的过于靠近而变得稀薄灼热,司辰欢能看到自己在云栖鹤瞳孔中的倒影,一时间,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这双眼曾因自己露出目眩神迷的时刻,那是……他们在洗髓池欢好的时刻。

司辰欢面色更红,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己这惹人怜爱的情态,他后背紧贴着门,退无可退,想要逃开,却被云栖鹤看似清瘦实则精壮的手臂拦住去路,只得困在这逼仄空间中。

“嗯?”云栖鹤轻哼一声,手心却还在摩挲他后颈软肉,原本微凉的掌心也渐渐染上滚烫,每一次触碰都带起司辰欢情不自禁得瑟缩,却偏偏避无可避。

“为什么,说你我是伴侣?”云栖鹤像是得不到答案便不罢休的模样,头更低向司辰欢,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司辰欢在这潮热中鼻尖沁出了点细汗,微微黏腻的、湿润的汗水便同云栖鹤碰在了一处。

说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响如擂鼓,司辰欢原本躲闪的眼神猝不及防撞见云栖鹤那深黑眸子间,被里面暗藏的翻涌情绪心惊一瞬。

那像是……苦苦压抑了经年累月而不可得的情愫。

司辰欢这浓烈深沉的眼神所蛊惑,殷红的唇瓣微张。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我……”

司辰欢的呼吸灼热而克制,他仰着头,带着水色的目光看向云栖鹤。

微张的唇瓣能看到一点红舌,与雪白牙齿碰撞间,发出短促又茫然的几个音节“我其实……”

骤然亮起的白光打断了他的话。

司辰欢愣了一瞬,然后迅速看向腰间的传讯令牌。

“楚川传信了?!”

司辰欢从未如此感谢过楚晚舟,他眼中水色迅速消退,一把推开身前的云栖鹤,坐在简陋小桌边拿出传讯令牌,不去看云栖鹤。

他低着头,假意看信,实则缓缓吐出好几口长气,待心绪稍定,这才认真打量起传讯令牌。

楚川的信又臭又长,几乎四分之三都在控诉他和云栖鹤把自己抛弃而过二人世界的。

司辰欢的目光在这个“二人世界”上停留几秒,耳尖原本消退的热意又有袭来趋势,他愤愤想,这楚晚舟不知从哪学来的词,简直胡说八道。

后面部分则正常许多,包含了许多重要信息,大抵是从苏幼鱼那得知的。

司辰欢扫到一处,暂时忘了微妙气氛,惊喜出声:“太好了,乌小姐她们被接到苏家的地盘,保护起来了。”

一时没有回应。

司辰欢下意识抬头,却不知何时,云栖鹤已站在了他身前,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同他对上眼神时,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司辰欢拿着令牌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自在,他侧过头,避开云栖鹤视线,再次开口时没了方才的轻快。

“天音门走了一步好棋,率先将丹枫城出现行尸一事上报仙盟。如今三宗鼎立,关系却称不上和谐,当下执牛耳者为药宗,剑宗和器宗想必目标一致。行尸一事爆出,药宗宗主为避嫌,已提前几日离开药宗去往仙盟殿了,任由剑宗和器宗派弟子来探查,难怪今日会有剑宗的飞舟前来。”

余光中有白衣拂过,云栖鹤已坐在了他对面,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药宗宗主不在宗门?”

司辰欢忍不住抬头,在烛光跃动间看向他的侧脸,只见他神情温和,眸色沉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才那股浓烈到足以将人溺毙的情愫,仿佛晨间云雾一般,被阳光一照,便杳无痕迹。

司辰欢有刹那的晃神,按理来说他应该感到庆幸,但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却又生出些不甘。

好像方才意乱情迷的人,只有自己一样。

“怎么了?”

察觉到他停留的注视,云栖鹤偏过头来,看向他。

还问我怎么了?

司辰欢那点不甘就化作了闷气,“没什么,你自己看吧。”

他将令牌丢到云栖鹤怀里,在对方不解的注视下,脱掉外面一层麻衣,然后施了个清尘诀,穿着雪白的里衣扑到软榻中,三两下将锦被卷成一团,只留给云栖鹤一个后脑勺:“我累了,休息吧。”

司辰欢其实也不想跟他同睡一张床,但看了看木屋原本那张硬邦邦不知道放置了多少年的床板,再看看云栖鹤堆出来的高床软枕,司辰欢纠结了几秒,还是从心地扑到软榻中,柔软如云端的触感让他心中郁闷消散不少,司辰欢没忍住用脸蹭了蹭雪白枕头,舒服地眼睛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猫。

身后有衣服的窸窣声响起。

司辰欢的动作稍停,意识到是云栖鹤。

原本放松的脊背又不受控制的僵住。

人影逐渐笼罩在他身上,直至完全盖住,司辰欢手指蜷缩,紧抓着床被,他将自己挪腾到床榻边缘,直到抵住墙,然后转身,露出的眼睛黑而亮,在昏暗床帷间漾着细碎的光。

“为了咱俩都睡得舒服,不许越过此剑。”

他把花逢君从储物戒中取出,“啪”地一下盖到床正中央,楚河汉街一般分出左右两边。

云栖鹤同样脱去了外衣,高束的马尾散落,有几缕搭在肩前,雪白的里衣柔和了冷硬眉目,显出不同于白日的恬静。

他垂下视线时,长而直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射淡淡的青翳,挺直的鼻梁划分了明暗交界,于是浓墨重彩的五官便显得更加深邃,他听到司辰欢的话时,薄而淡的唇轻轻一抿。

那动作有股说不出来的……欲。

当这个字眼在脑海中冒出,司辰欢呼吸都停顿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直勾勾地盯着人嘴巴瞧,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他面颊热意再次浮现,偏偏后背抵着墙,无处可逃,只好将自己的脸埋进被子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的视线强行从云栖鹤那张仿若艳鬼的脸上挪开,划过头顶雪白床帷,看到了旁边的花逢君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玲珑剑鞘好像在微微颤动。

像是,花逢君在颤抖一样。

咦?

司辰欢惊疑一瞬,还待细看,床榻却微微下陷,另一边已经有人掀被上床。

“好。”

淡淡的一个字,响在幽静私密的床帷中。

司辰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云栖鹤是在回应他“不许越过此剑”的话。

原本还想查探花逢君的心思全无,司辰欢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云栖鹤,嘟囔了一句“你知道就好”,然后再不出声,像是去会周公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色更浓时,司辰欢烦躁地睁开眼,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不仅半点睡意全无,心底还像有一只猫爪在挠搔,痒得他恨不得辗转反侧,然而他却动也不敢动,生怕云栖鹤发现他还没睡。

不对,没睡就没睡,他这么心虚干吗?

许是巧合,当他这么想时,身后传来声音:“还未睡吗?”

司辰欢恹恹回他:“已经睡着了。”

低笑声响起。

因为距离相近,那笑声显得格外明显。

司辰欢忍不住转过身来,很是不忿:“笑什么?”

自己在这心绪不宁,他却还笑得出来。

然而这一眼,却直直撞入云栖鹤如漆黑深渊的眼眸中。

那眼神很难形容,像是隐藏着什么未知危险,又蛊惑着、引诱着让人想要跳入其中,找寻主人深埋其间、不为人所知的心思。

“司酒,你身上的情毒早已解了。”

司辰欢在他的注视下,咽了咽口水,露在被子外的眼神飘忽,“对,怎么了,你不会还想要我感谢你吧?”

他一紧张,话说得便多,想要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云栖鹤朝他靠近,越过了约定距离。

“喂……”司辰欢刚想表达自己的不满,原本一直躺在他们中间的花逢君登时一个起飞,直直落到床榻外沿,将他们两人都划到了一边方向,如此一来,云栖鹤确实也没有越过“此剑”。

司辰欢看得目瞪口呆,再三召唤,花逢君却一动不动,装死一般。

司辰欢确定了,这剑就是故意的,所以刚才的剑身战栗……

“是你?”他的眼神落到云栖鹤身上。

云栖鹤笑了笑,避而不谈,反而问他:“你为何还会心火炽热呢?”

司辰欢被问的猝不及防,那一夜的狼狈浮上脑海,他神色中有瞬间的不自然。

“文京墨竟然连这都告诉你了,说好的药修医德呢……”他眼神继续飘忽,漫无目的的乱瞟,就是不敢同云栖鹤对上视线,嘴硬道,“至于心火炽热,咱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别说我了,十六岁那年夏天我们去山泉沐浴,你不也那啥了吗……”

好一会儿没有回应。

司辰欢发热的头脑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大半夜的,他同自己的竹马躺着同一张床,盖着同一个被窝,在这讨论那啥不那啥的,更别说此前他们刚刚双修完,委实是有点……太不合时宜了。

他刚想说些找补的话,就听云栖鹤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吗?”

云栖鹤明明没有再上前,那双幽深的眼也是垂着的,但口中的质问却像是步步紧逼而来。

“你当真……毫无所觉吗?”

司辰欢在这连续的发问中,只觉心跳擂鼓一般,不断撞击着脆弱的胸膛,带来阵阵战栗,他喉头哽塞,想说些什么,再三张口,却是无言。

最后只能苍白地挤出一句“我要睡了”。

然后他不敢去看云栖鹤的脸,转身将被子包住整个头,想缩进壳子里躲避的王八。

云栖鹤也不再开口,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

“你不知道吗?”

“你当真不知道吗……”

许是云栖鹤太过相似的话,司辰欢在意识混沌中,迷迷糊糊想起了玄阴门巨变前,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

秋日天高气爽,层林尽染,清澈蜿蜒的河水倒映出碧蓝苍穹和金黄树影。

十七岁的司酒褪了鞋袜,卷起裤脚,露出细白双脚和一截小腿,他此刻坐在河边青石上,身边胡乱丢着几条巴掌大的小鱼,还在不断挺尾蹦跳,他却看也不看,只全神贯注盯着刚收到的信笺。

河水呼啦声响起,楚川走上岸来,他同司酒同样打扮,手中提着用草串穿过的几条小鱼,不满地嚷嚷:“说好的今天抓鱼打牙祭,还没抓多少呢,你就光顾着看你那破信!”

司酒充耳不闻,直到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三遍,这才意犹未尽将信笺收起,小心放入储物戒中:“你懂什么,我和云唳足足三月未见了,他来信说想我呢。”

自从玄阴门的金丹宴后,云唳再也没回过鸿蒙书院,两地相隔万里,传讯玉佩无法支撑,只能遥寄信笺传音。

司酒一手撑着青石,抬头看向高阔苍穹,颇为惆怅道,“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还说十八岁的家宴要邀请我们,那一日他母亲也会出席。”

楚川被他莫名怨妇的语气给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反应过来:“他母亲?白姝夫人的病好了?”

仙门皆知,当年鬼蜮大乱时,云琅仙君手持玄阴令驾驭万鬼,修补鬼蜮,将数万邪魔封印回鬼蜮之中,后来创建玄阴门守护结界。

而白姝作为云琅夫人,更是创制出化魔丹的药道天才,同样日夜奋斗在战争一线,为受伤的仙门弟子调制伤药,后来不幸受伤,一直用天才地宝小心吊着一口气,直到战争结束,药宗提出有办法救治白姝,这才将人转到药宗医治,如此又过了十余年。

外界对这位云夫人多有传言,尤其是药宗的“破魔丹”研制出后,好事者多质疑白姝当年的“化魔丹”是抄袭嫡妹白芷的药方,十五岁那年猎阴大会的晚宴上,楚川和司酒还因此揍过人,只是没想到,这位“隐身”病了十余年的云夫人,竟然能出席宴会了!

“嘘”,司酒忙捂住这哨子精的嘴,警惕地左右环顾,幸好周围没有人。

“这可是宗门秘辛,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司酒瞪了他一眼,这才放下手,又奇怪道,“不过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才想起今早花虞的叮嘱,异口同声喊道:“完了!”

两人捉了半天的鱼也不要了,逃命一般奔向大殿,边跑边嚷嚷“快快快,帮我把衣襟整理一下……”

一路跑到大殿外的长廊,远远便见白胡子夫子在门口等着。

楚川如丧考妣,小声道:“完蛋了,我娘绝对要杀了我。”

今天一早,花虞便告诉他们有贵客来临,要楚川午时来见客,结果两人捉鱼捉地忘乎所以,如今已是午时一刻了。

司酒退后两步,用沉痛的语气说:“去吧,我会为你收尸的。”

门口的夫子已注意到了他们,吹胡子瞪眼看了过来,尤其示意楚川快点过来。

楚川缩了缩脖子,扯着司酒衣袖不放:“不行,要死一起死!”

“我又不是师父的儿子,见什么客?”司酒一扯,扯不出来,见楚川怂成这样,他只好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小纸人,咬破指尖点了一滴血上去,小纸人紧闭的双眼霎时睁开了。

“行了行了,我用它跟着你去,还不快点,夫子要过来了。”

楚川不甘心地纸人塞进衣袖,终于肯松开他衣袖,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殿门走去。

司酒看他拐入殿门,便找处廊檐坐下,闭目同小纸人通感起来。

他听到女人压低的斥责声“怎么现在才来”,这是师娘。

楚川心虚地捏着纸人,司酒操纵着纸人抱住他手指,拍一拍,楚川这才心思稍定,上前俯身拜道:“晚辈见过白师叔。”

姓白?是药宗的人?

司酒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人,白芷?白姝前辈那位创制破魔丹的嫡妹?

司酒听到一道冰冷女声“这就是楚师兄的儿子?”

这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森,听起来却有种莫名嘲讽。

师娘的声音响起:“这小子顽劣,误了时间,希望白仙子勿要同他一般见识。”

楚逢尘温和开口:“楚川不过少年心性,贪玩也正常,我倒是愿他能如此赤忱下去呢。”

“呵”,有人轻笑,“师兄当真是变了呢。”

“娘我……”楚川小心翼翼开口。

“行了,你先下去,自己滚去禁闭堂抄书。”

司酒从廊檐下起身,倚着漆柱往殿门一看,果然见楚川跟在夫子身后,臊眉耷眼地走了过来。

“还有你,你也别跑,两人一起去禁闭堂”,夫子瞪着司酒。

司酒扯出个讨好的笑,拍拍胸膛:“您老放心,那地方我们俩都熟,这就去抄宗规。”

他扯着楚川的袖子就往禁闭堂走去。

看着他如此熟稔乖觉的模样,夫子捻着胡须,又好气又好笑,目视了一会儿,见两人果然乖乖地朝着阁楼走去,他也歇了跟上去的心思,自己朝书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目光一消失,司酒便拽着楚川换了个方向,掩着曲折长廊又绕了回去,躲在廊檐下的假山后遥遥观察殿门口。

“你干什么?还嫌我被骂地不够?”楚川有气无力地说。

司酒“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师父虽然是药宗亲传弟子,但这么多年来,药宗从未有人来访,如今这位白芷师叔亲自上门,怎么看都有古怪?”

“哪里古怪了?你想多了吧。”

楚川并不清楚药宗山谷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司酒已经对药宗生出的警惕和敌意。

他搭着楚川肩膀,偷偷道:“总之,我想去听一听她来找师父干什么?”

楚川用“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

司酒从他衣袖勾出那枚小纸人,“主要是师娘,这就要辛苦你了”。

楚逢尘和白芷身为药修,修为不高,毫无灵力波动的纸人能勉强糊弄他们,但花虞不行,她敏锐异常,要想偷听便只能引开她。

“楚大侠,楚大哥,求你了”,司酒双手合十,一脸祈求地看着他。

“老子真是欠了你了”,楚川骂归骂,还是起身,朝禁闭堂走去。

不久后,一阵爆炸声响起,有白衣师弟沿着走廊匆匆跑向大殿报信,很快,师娘满脸杀气地跟着弟子走出。

早有准备的小纸人在结界打开的刹那,迈着短腿贴着门槛翻了进去。

花虞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师娘?”旁边弟子疑惑催促。

“走吧”,最终还是对逆子的杀意占了上风,她跟着弟子朝禁闭堂杀去。

司酒在心里为好兄弟点根蜡,然后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操纵纸人收敛气息。

纸人就贴在门槛和殿门转轴的缝隙处,死物般一动不动。

所幸司酒判断得不错,两位药修果然没有察觉到纸人的存在,他听到白芷说:“如今花夫人不在,我也同师兄明说了,只要你帮宗门培育这一次的两万亩噬魂草,爹便同意你去见白姝。”

楚川:“师妹说笑了,我怎么会培育噬魂草?况且师妹不是宣称已经研制出了破魔丹,还需要噬魂草做什么。”

白芷的声音听着有些咬牙切齿:“师兄何必明知故问?噬魂草是化魔丹的主要材料,若是没了,受苦的可是仙门百家弟子!

她声音放软了些,“你同白姝青梅竹马,我知道她在你那放了些幼苗,培育出这批噬魂草,师兄你便可以在玄阴门宴会上,见到白姝了。”

楚川的声音提高了些:“白姝师妹的身体好了?”

白芷意味深长:“兴许吧,这还要看师兄的选择呢。”

大殿陷入一阵沉默。

司酒听到这,奇怪地“咦”了一声。

师父不知道也就罢了,他可是已经从云唳的传信中得知,云唳十八岁的家宴上白姝前辈本来就会出现,怎么在白芷口中,反而像是拿出来谈判的条件呢?

她这是在骗师父啊!

“谁?”

他情绪激动下,纸人泄了一丝气息,女人的暴喝声下一秒响起。

被发现了!!!

司酒一颗心提了起来,正准备转身逃跑,耳边却听到有人道:“是我,白芷师妹怎么这般心虚?是说了什么我听不得了的事吗?”

这声音熟悉,是去而复返的花虞!

白芷:“……夫人误会了。”

司酒松了口气,忙蹑手蹑脚转身逃跑,一路跑到禁闭堂,遥遥便看见没了半个屋顶的阁楼,以及顶着满身鞭痕、衣服破烂的楚川。

楚川正苦兮兮地趴在屋顶修补屋瓦,看见司酒,刚想说什么,下一秒立马低下头乖巧干活。

司酒也听见了破空声,暗暗叫苦,却忍住了没有躲开,生生接下了朝他后背抽下来的长鞭。

“啪”一声,司酒被这大力掀得踉跄几步,倒吸一口凉气。

“师娘”,他头也不抬,转身就跪下认错,“师娘我知错了,你打死我吧。”

“哼”,花虞在他头顶冷哼一声,将一些黑色纸灰洒在他身前,“偷听也不知道掩藏好些,若不是我,被白芷那女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是,是司酒学艺不精,幸好有英明神武的师娘在,可吓死我了,要不是师娘,我今天肯定就完了!”司酒打蛇随棍上,主动露出刚被打出的一鞭血痕,“师娘莫气,再打我几鞭消消火吧。”

他这么说,花虞嘴上道“别装可怜”,却是收起了鞭子,看得趴在屋顶的楚川满脸羡慕。

“还有你,也不是个省心的!”花虞视线一转,恨铁不成钢地开口,“想要引开我用什么方法不行,偏偏让白芷看了笑话!”

她扬起鞭将楚川从屋顶卷了下来,丢到还跪着的司酒旁边,眼不见心不烦道:“今日允你们下山,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了。”

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两人一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忙不迭道:“是,娘(师娘)我们这就去!”

下山的机会来之不易,两人连忙爬起就要下山,司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跟花虞道:“那白芷师叔不怀好意,她骗了师父,师娘可要看着点。”

花虞:“放心吧,你师父没那么蠢,你俩先给我滚回去换身衣服再走!”

许久未曾下山,今日一瞧,昭日城内格外热闹。

座座阁楼挂起了红灯笼,横桥上彩带飘飞,两侧摊贩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欢声笑语,热闹不休。

一来到清平乐,司酒就忍不住问来迎接他们的乐娘:“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般热闹?”

乐娘掩唇笑道:“两日后便是凡间七夕,能不热闹吗?你们来得正好,班主还苦恼呢!”

两人一入楼内,便被乐娘们簇拥,尤其是楚川,纷纷喊着让他救急。

原来七夕将至,隔壁长明城的城主邀请清平乐去设台演奏,班主已答应了下来,但临时有位琴师病倒,其他琴师又水平不够,正苦恼呢,楚川便来了。

班主越过众位乐娘,一把眼泪地拉着楚川:“青竹,你这次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这?”楚川犹豫道。

司酒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长明城离昭日城大概一天的路程,况且七夕的演奏还是在两日后,而师娘给他们批的下山,大抵仅限今日。

可周围又是一群女孩子求着帮忙,别说楚川,司酒都受不了:“算了,没准那、那谁多待两天呢?师娘应该发现不了的吧。”

楚川一想也是,顶多也就挨一顿鞭子,反正这个他习惯了,于是答应道:“好吧。”

两人便同乐娘们前往长明城。

长明城比昭日城繁华得多,城内临着一条宽广大河,来往船只不绝,七夕夜这一天,更不得了,还未入夜,座座画舫游船便早早点亮了满船灯笼,映得凌波生辉,亮如白昼。

长明城城主颇有情趣,搭了座三层高的画舫,描金饰玉,光彩夺目。

画舫第三层拆了船舱,做了四面平敞的乐台,四角有造型别致的花灯缓缓流转,乐师们就在此演奏,画舫从城东一直飘到城西,乐声也晃晃悠悠飘了满城。

司酒没有上船,而是戴着桃花面具在岸上凑热闹。

他今日一身红衣,外罩燕脂色枫叶轻衫,腰封处两枚小金酒壶垂落,虽然脸上仍戴着桃花面具,但他身形高挑挺拔,露出的双眼灵动狡黠,吸引不少视线,没一会儿,怀中便被漂亮姐姐塞满了绢花发簪等物。

虽然他再三表示婉拒,但漂亮姐姐们丢下便走,不给他机会还回去。

唉,真是甜蜜的负担。

司酒抱着满兜东西,眼中倒映着满城声色,忽然想,要是云唳在这就好了。

袅袅乐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是画舫又开了回来,司酒下意识看向那满船灯影,人潮此时也因着画舫而朝岸边拥挤过来。

司酒被挤得不住后退,又忙着护紧怀中东西,一个没站稳脚步踉跄,眼看要摔倒,后背却撞上了一人。

“对不住……”他说着就要移开,然后那人却伸手环过他腰,把他圈在了怀里。

熟悉的冷香味传来。

司酒下意识转身,在满街煌煌光影和拥挤人潮中,看见了云唳。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那是云唳。

即便他戴着的银丝面具遮住了面容,但司酒却第一眼便认出了人。

通明灯火映在他们身后,煌亮一片,融在司酒放大的瞳孔中,像落了星子一样璀璨。

“云唳!”

司酒手上捧着的绢花、发簪掉落一地,他却丝毫不管,只张开双臂扑上前,抱住了突然出现的少年,力道之大,带得发丝飞扬,发梢在灯火中染上一点亮。

“你、你怎么在这?”司酒惊喜的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怕自己产生了幻觉。

云唳被他拥在怀里,垂下的视线扫过地上凌乱的绢花等,在司酒看不见的角落,眼神暗了些。

他抬手同样抱了回去,力道不轻,嗓音透着些嘶哑:“来办点事。”

此时岸边人群逐渐散开,原是乐船在晃荡水声中驶离,乐声远去,街上的热闹声却重新响起,人潮涌动。

“少主,此处人多,不如还是换个地方?”

从云唳身后忽然转出一道白影,吓了司酒一跳。

此人黑衣白带,身形颀长,眉宇间有股从容的神韵,眼前却覆了一段二指来宽的雪白绡锻,明明气度不凡,存在感却格外低,若不是出声,司酒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对方好像是云唳父亲收的弟子,叫什么、白雪庭?

司酒艰难从回忆中记起了对方的名字。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雪庭朝他的方向抬起了脸,就像是隔着绡锻,看了他一眼。

不待司酒反应,云唳将他头按在自己肩膀,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们换个地方。”

“等等——”司酒被他按着后脖,艰难出声,“我的绢花还没捡起来呢!”

云唳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莫名:“你还要?”

司酒趁着他一瞬间的愣怔,从他手下挣脱出来,立马蹲在地上忙着拾拢散落的绢花、发簪,口中还说着“借过”等语,生怕行人把东西踩烂了。

等他直起身来时,怀中又抱了满满当当,几缕发丝垂在他鬓角,瞧着有几分得意,“那当然,这些可都是姑娘们的心意,我虽不能回应,却不能糟蹋了。”

云唳咀嚼着他的“不能回应”四字,冷厉神色稍缓,长眉却仍是蹙着的。

三人穿过拥挤长街,向前走去,在摩肩接踵中,司酒抱着东西敏锐转头,注意到身后还跟着十几位同样黑衣打扮的人,意识到这是玄阴门的弟子。

看来云唳这次还真的是有任务在身。

他有些失望,原本张扬的眉眼都耷拉下来,有任务,便意味着云唳不能久待。

可他们很久都没有见面了。

走了一会儿,人潮渐松,待停在一处高墙阴影时,云唳转身,对亦步亦趋的白雪庭道,“你先带着弟子们去采买,亥时三刻在客栈汇合。”

白雪庭的目光在司酒身上滑过一瞬,道了声“是”,便带着身后的黑衣弟子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司酒抱着东西,从他身后探头去瞧玄阴门弟子的背影,忧心道:“这样可以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任务?”

“无事”,云唳摇摇头,高墙阴影下他的眼神显得更深邃,垂眸去看司酒。

“而且,我们许久不见,你不想我吗?”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快,被突然从墙边跑来的嬉笑声遮掩。

那是一群举着糖葫芦正在打闹的小孩,兴高采烈往前跑着,一不留神,差点撞在司酒身上。

司酒还没反应,身前便站了一人。

“哎哟——”其中一个小男孩痛呼一声,糖葫芦串掉到了地上。

他抬头,同云唳冰冷的视线对上。

“……”

小男孩身体抖了抖,看了看人高马大的云唳,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糖葫芦串,嘴巴一瘪,眼中迅速冒出了泪花,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强忍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

旁边的小伙伴们也都一个个直咽口水,鹌鹑一般缩在墙角,不敢去看这吓人的漂亮哥哥。

“怎么了这是?”司酒冒出头来,看到这可怜巴巴的小男孩,没忍住笑了一声。

“别伤心了”,他上前,把怀中精巧的绢花和发簪推到小男孩怀中,又抬手招呼旁边动也不敢动的小孩们,“这些东西送给你们了,下次可要注意看路,别再撞到人了。”

那小男孩一愣,呆呆地抱住堆满怀的东西,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旁边的小孩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抵觉得这位同样漂亮的哥哥和气许多,于是试探性地往地上的小男孩旁边走去。

司酒又笑了一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然后拉着云唳的手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他暗暗回头,便见身后的小孩们已围作一团,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嗤,这帮小鬼头”,司酒扯了扯云唳袖子,挤眉弄眼道,“那小孩绝对喜欢旁边那位小姑娘,看,还把最大的绢花送给人家了。”

云唳看了看他拉着自己衣袖的两根细白手指,垂眼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怎么不知道?”司酒不服气地说,指着那小男孩,“你看,他就只盯着人家小姑娘瞧,还送她礼物,这肯定是喜欢嘛!”

“你真的知道吗?”

司酒偏过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笃定。

云唳笑了一声,不再追问,而是道:“不是说那堆东西是姑娘们对你的心意,怎么送人了?”

司酒表情狡黠:“我也说了我不能接受啊,所以不如送给小孩,倒给他们增添几分乐趣。”

云唳还想说什么,司酒一把拽着他往前走,“好了不许说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分明是嫉妒我嘛!行了行了,没有姑娘送你礼物,我送你总行了吧!”

他在灯火辉煌中回头,对他眨了眨眼,“有酒哥疼你哟。”

于是云唳要说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间,半晌后,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你分明就是明知故问,我们分开那么多次,我哪次没有想你?”司酒说着,一手捂住左胸,嘟囔着说,“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快一百年没见你,可想死你了!”

云唳的脚步猝然一顿。

他们似乎总是避免不了分别。

小到几日,大到数月,尤其随着他步入金丹期,玄阴门的事务渐渐从父亲身上转移到他手中,相处的时间也就更为短促和难得。

每次重逢,他都不由自主地向司酒确认对自己的想念。

即便知道其中意味不是他心中所想,但是,每次听到司酒毫无掩饰、满是赤忱的想念时,他总是控制不住想拥人入怀。

一如现在。

司酒猝不及防被抱住,对方抱地很紧,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有力蓬勃的心跳,当灼烫的呼吸落在他脖颈时,有些莫名的痒意。

司酒下意识肩背一僵,然后哭笑不得,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听到有礼物,这么感动的嘛。”

司酒不禁感慨,谁说他竹马高冷得很,这分明是听到有礼物就高兴得不行的少年郎嘛!

云唳的想法同他截然相反,脑海中的阴暗想法折磨得眼神都沁出了点红意。

好想……

好想就这么将人揉进他身体里,藏起来,谁都看不见,谁都不能再觊觎,只是他一个人的,是他的,再也不要分开……

云唳的呼吸克制地放缓,却掩饰不住战栗,眼中红意更浓。

说不清是贪婪还是吞噬的目光,落在司酒那毫无所觉的一片白皙后颈,他恶劣地想:

司酒若当真知道喜欢是什么,怎么还会这般不设防地抱住他呢?

就像可怜的羔羊一而再再而三地抱住孤狼。

所以,怎么能怪孤狼吞吃了羔羊?这不是对方纵容的结果吗?

然而,那充满强占欲的目光,最终还是在对方的轻拍下渐渐败下阵来,露出柔软无奈的眼神。

他到底不是毫无感情的牲畜,又怎么会舍得让心上人受一点点委屈?

只是小心翼翼的少年心事,满腔压抑不住的情爱,在看到心上人始终毫无所觉的模样后,终究是忍不住,在那白皙后脖上略带惩罚的咬了一口。

他力道很轻,只留下浅浅的牙印,司酒却怪叫一声:“好啊你,恩将仇报!”

他跳到云唳背上,嚷着自己受伤了,要对方背着他走。

云唳身形很稳,托着他穿过喧嚣人潮和斑驳灯影,方才汹涌的私欲又都化作平静的欢喜。

真想一直背着他这样走下去。

可惜路有尽头,他背上的少年也不安分。

司酒扭头看到两侧摊贩时,眼神一亮,从云唳身上跳了下来。

因着七夕,不少摊贩上摆满了造型别致的河灯,用竹竿挑着,在风中缓缓转动,连成一片。

摊前,大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装扮入时,眼神接触时羞涩一笑,空气中仿佛都充满了甜蜜的气息。

云唳原本跟着司酒,看到这一对对才子佳人,却不免放慢了脚步,银丝面具下的眼中流露出几许羡意。

堂堂第一仙门的少主,贵为天之骄子,最羡慕的却反而是人间情事。

司酒正挑着礼物,回过头想要叫云唳,却发现了他的驻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小摊前挂成一排的河灯。

他眼珠一转,上前拉着云唳,也朝河灯摊前走去,突兀地出现在才子佳人中。

“做什么?”

司酒兴奋道:“光看有什么意思,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我还没放过河灯呢。”

他话语中都是对待新事物的跃跃欲试,不顾旁人打量的视线,很快挑好了两盏莲花灯,付好钱后便拉着云唳往河边走:“快,我们找个好位置。”

可惜今夜万人空巷,长长的河堤岸上都挤满了人,不是放河灯,便是欣赏画舫的表演,黑压压一片。

司酒见没处落脚,又看近处的一些河灯因不慎被被驶来的画舫波及,侧翻沉水,觉得可惜,于是拉着云唳道:“我们找条船吧,去河中放灯去。”

虽说要找船,他心中却没底,毕竟每逢佳节,画舫游船便早早被预定出去,如今临时要找,他都已经准备去问渔夫的打鱼船了,云唳却说:“不用,我这便有。”

他们离开人群,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僻静河边,一株垂柳倚岸,灯火阑珊。

云唳从怀中拿出了一架巴掌大的小船,将小船往河里一抛,巴掌大的船身迎风飞涨,很快变成了一条两头尖尖、玲珑小巧的船只。

司酒愣了:“这不是飞舟吗?”

要知道使用飞舟每一刻都要燃烧巨额灵石,这也太奢侈了吧!

云唳拉着他,从岸上轻巧飞上飞舟:“左右都是船,没有什么差别。”

行吧,竹马有钱,司酒也就心安理得地坐在船头,看着飞舟自动破开水面,驶入宽阔无比的江河中。

河面上此时飘满了星星点点的河灯,随着水流沉浮起落,如万里银河倒悬,朝着水天相接处缓缓远去,映着往来流光溢彩的画舫、游船,如同交织出一场盛大繁华的梦境。

玄阴门的飞舟质量上佳,完全感受不到颠簸,司酒探身,将手浸在清凉河水中,去看飘过身边的一盏盏河灯,粼粼波光映在他侧脸,显得格外动人。

“方才摊贩主人告诉我,在河灯上写下你的愿望或祝福,会成真的”,他回头对云唳眨了眨眼,将一盏河灯递了出去,“我们也来写吧。”

他们不需要笔,以灵力在指尖便能在灯面上刻字,云唳很快便写好了,捧着河灯坐在他身边等他。

“你怎么这般快?”司酒一惊,加快了速度,却仍是费了不少时间。

云唳随意一瞥,便看见了他灯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你偷看我的,不行,我也要看你的”,司酒捕捉到他这一眼,强行认定云唳“偷看”了,然后迫不及待地去看云唳手上的河灯。

让他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这般快……

“司酒”两个字撞入他眼中。

莲花花灯造型精巧,栩栩如生,粉白花瓣上,一笔一划、无比熟悉的两个字在灯芯跃动中静静躺着,承载着某个人的愿望和祝福。

“你……”司酒抬头,同云唳对上视线。

一时间,他恍若看见深邃不见底的幽泉。

“砰——”

此时头顶恰好绽开烟火,岸上和画舫的连连欢呼声传来,打破了这一刹的静默。

司酒下意识抬头,只见无数流光扶摇直上,又在幽蓝广袤的苍穹下尽数绽放千树花,星焰如瀑,倒映在他黑亮的眸间,一时分不清谁更耀眼。

这一场烟火持续了很久,司酒反应过来时,手中的河灯已堆起了些烛泪。

他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对云唳道:“这长明城真是大手笔,烟花真好看。”

云唳“嗯”了一声。

司酒舔了舔唇,想到他河灯上那静静的“司酒”两字,一颗心也像是被放入河水的花灯,有种莫名的漂浮感。

“你只写两个字吗?会不会太浪费了,要不、多写点?”司酒有些干巴巴地问。

云唳摇了摇头,起身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水中,目送着它被温柔的河水推远,飘向远方悬在河面上的巨大圆月。

司酒眼睁睁看着那盏写着自己名字的河灯飘远,一时间只觉自己也变成了那盏河灯。

当它沉下去时,司酒的心也跟着一跳,当它被水载着浮起来时,司酒也感到一阵轻松。

他想了想,几丝灵力如流光一般,快速缠上那盏逐渐远去的河灯,原本沉沉浮浮的河灯瞬间平稳许多。

云唳偏头看他。

司酒忽然间有些不敢对视,嘴里嘟囔着:“这可是写了我名字的,怎么能翻呢。”

然后将自己的河灯也放入河水中,同样施了灵力保护,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样,咱们的愿望都能实现了。”

云唳看着他不经世事的天真侧脸,忽然开口问:“你知道七夕夜一起放河灯,是何寓意吗?”

司酒被问得一愣,“什么寓意,不就是一起放灯祈福吗?”

云唳沉默片刻,勾了勾唇角,“许是这样,我们进船舱吧。”

飞舟看着小,船舱内却意外宽阔,还铺了柔软的地毯,小方几上满满当当摆满了司酒爱吃的零嘴。

更令他意外的是,桌上竟然还摆了一坛红肚小酒壶,醇厚的酒香飘满了船舱。

是丰都的特产美酒,花逢君。

云唳给他倒了一杯,司酒幸福地手脚都不知如何摆了,但激动了片刻,又露出了难色,艰难摆手:“这,还是不喝了吧。”

云唳看他。

司酒环顾四周,如今浮于水面,这方封闭的船舱内又只有他二人,他委婉地表达担忧:“若是我酒后失德,你这……不好跑怎么办?”

而他喝了酒,最常做的便是瞎亲漂亮美人了。

更别说如今坐在他面前的又是顶顶漂亮的。

云唳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司酒的错觉,竟觉出他的话中还含有几丝期待:“也不差这一次了。”

司酒心漏跳了一拍,他哼了一声,面上如常,饮酒时却注意了许多,一小口含在唇间许久,舍不得咽下。

烛火摇曳,温热的酒香漂浮,司酒虽已经克制,几口下去还是不免头晕晕乎乎了起来,眼前出现重影。

他不再贪杯,顺势倒在了柔软的地毯,闭上眼睛,神智却还是清醒的。

他感觉到身前覆下了一层阴影,灼热的呼吸打在了脸上。

是云唳。

他想干什么?

说不上紧张还是期待,司酒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却仍坚持闭着眼。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感觉自己身体腾空,被人抱了起来,随后轻轻放下,他便整个人陷入极其柔软的床榻间。

船舱内竟然还有床褥……

司酒脑海中最后划过这个念头,然后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彻底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入目的是素白的帷幔。

他睡了多久?云唳呢?

司酒后知后觉起身,看见了面带倦容、怀中抱琴的楚川。

“云唳?他来这了?”楚川打了个呵欠,身上还带着微凉气息,像是刚进来客房,他懒懒道,“我一回来便见你在这睡觉,还奇怪你怎么不去凑热闹了。对了,云唳呢,他在哪?”

司酒心想我还想问你呢,然后突然道:“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想到了玄阴门的约定时间。

“啊,已经快子时了,这么晚了,该洗洗睡了。”楚川道。

子时。

司酒愣愣坐了回去,那云唳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些空荡。

“欸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楚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叫道。

“睡够了,出去透透气!”

七夕夜不设宵禁,虽然街上仍旧灯火通明,但行人和摊贩明显少了许多,透出几分寥落,喧闹声也转为了更为私密的低语。

司酒离开客栈,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偶尔抬头,去看一边宽阔的河水,当发现几盏仍在漂浮的零落河灯后,会停下几步,陷入一阵沉思。

“大哥哥?”他忽然听到一阵叫唤。

转过头,司酒惊讶发现,竟然是方才差点撞到他的小男孩。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爹娘该着急了。”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放心了,我爹娘做生意的,就在附近出摊呢。”

他挺了挺胸,骄傲地展示自己手中的河灯,“我带这位妹妹来放河灯。”

司酒注意到他手中还牵着一个羞涩的小女孩,正是方才他送绢花的那个。

司酒心中陡然生出不合时宜的敬意,朝着小男孩拱了拱手。

小男孩嘻嘻笑着,跟他告别。

要看人要离开,司酒忽然想到什么,叫住他:“你知道七夕夜一起放河灯是什么意思吗?”

他这问题,将眼前这一对小小青梅竹马给问地愣住,然后齐齐大笑起来。

羞涩的小女孩开口了:“长明城谁还不知道,七夕夜的河灯,当然是要和心上人一起放啦!若是河灯上写了对方的名字,那他们肯定会永永远远在一起的!”

稚嫩的童言如重锤敲在司酒的心上。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司酒已不知道,他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云唳应该不知道这一层意思吧……”

可潜意识中又有一道声音冒出:他真的不知道吗?

司酒眼前,忽而闪过云唳那双深邃的眼,以及他问向自己的“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真的知道吗?”

……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司辰欢喃喃道。

“知道什么?”一道粗粝声音忽然传来。

司辰欢回过神来,对上一张憨厚的中年男人的脸,是同组的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来了。

司辰欢颠了颠后背的药篓,下意识往身后的田垄看去,没看到人,才想起云唳还在木屋中休息。

此刻正是旭日初升,药农们早已背上药篓,精神饱满地四散开来采摘灵植,毕竟仙人的活不累,赚得还多,若不是有时间限制,药农们甚至想全天无休。

当然,也有个别例外的。

老莫的眼珠在这年轻人身上扫过,脸上堆起憨厚笑容,又靠近了些,趁着同组的另一个药农走远了,忙低声问:“小兄弟,你从管事那领到什么好差事,能不能带上老哥?”

司辰欢才从故梦往事中回过神来,被问得一懵:“啊,什么差事?”

老莫:“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早就听说了,管事专门找你们这种散修,有大价钱的差事干,其他组的一些散修,只干了一次,得到的钱便足以离开药宗了,你和你家那位,这一来就是单独住宿,肯定是管事早就找上你们了!”

司辰欢他们虽是扮作普通药农,但灵根在药宗面前不好遮掩,所幸有些低阶散修在修炼一途走不下去,也选择成为药农,所以此次他们两人对外的身份便是练气期初期的药农,虽有灵力,但也比普通人强不森了多少。

司辰欢听他这一番话,听得一头雾水。

老莫看他这表情,还以为他是装傻,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啐了一声:“装什么呢,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的……”

司辰欢还没回他,便听到同组的另一个药农喊道:“喂,那个小司,有人找。”

小司是他的化名,司辰欢转头一看,见不远处的田垄上站着一个淡青色衣衫的男人,是药宗的外门弟子。

他没跟老莫计较,忙走了过去。

而老莫看到那位外门弟子,却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想,眼中流露出怨毒神色。

司辰欢离开没多久,负责管事便巡逻到他们这一边,抬眼一看少了人,问起司辰欢和云栖鹤的下落。

另一位药农刚想说什么,老莫便抢先道:“啧,这两人偷奸耍滑,干着干着便悄悄跑去歇着了,我们好心提醒,奈何他们仗着自己有修为,是仙人,丝毫不听我们的啊!要我说,这种修为恁低还偷懒的修行者,还不如我们这些勤劳朴实的老百姓,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啊!”

说着,老莫堆笑着来到管事身前,学着司辰欢昨日举动,将赚来的灵石借着衣袖遮挡全塞到了管事手里,赔笑道:“所以您看,这有什么差事,小的也能做啊。”

他一笑,露出一排发黄牙齿。

管事嫌弃地退后一步,又捏着手中的灵石,斜乜打量他:“你知道了什么?”

老莫搓了搓手,低声道:“也没什么,只是听说别组的一些散修,如今都已经赚到大钱回家去了。”

管事眼神一闪,也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那你跟我来吧。”

司辰欢回到木屋,却没发现云栖鹤的身影。

他正想去找人,转头却差点撞到云栖鹤。

“你去哪了?”司辰欢退后两步,狐疑看向他,察觉到他身上还带着山野间的清凉气息。

奇怪,他还以为竹马这条咸鱼躺在床上休息,怎么出去了?

云栖鹤拂了拂衣角的草叶,神色如常:“有些闷,出去走了走。”

司辰欢隐隐觉得有些违和,但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他抬手布下结界,然后迫不及待拿出了一颗通体晶莹的果子。

果子只有巴掌大小,但散发着温和纯净的气息,正是他们遍寻已久的魂果!

司辰欢高兴道:“方才齐阙让一个外门弟子送来的,我们赶紧给小八解毒吧。”

文京墨早已将解毒方法告诉了他们,此刻魂果已备,司辰欢拿出小八,小心翼翼用灵力裹着魂果,融成水一般的液体,缓慢注入到小八体内。

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司辰欢还担心管事来催他们,幸好期间无人打扰,司辰欢停手时,额间已满是汗水。

云栖鹤递来一块雪白手帕,语气中带着不宜察觉的心疼:“擦一擦”。

司辰欢草草擦拭,便急不可耐去瞧小八的状态。

只见小纸人虽然陷入昏迷,但身上墨汁一般的黑色逐渐褪去,司辰欢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他将小八小心放入锦囊中,然后抬头便看见了云栖鹤。

对方给的手帕还捏在他手中,被汗水一浸,带出了些湿润。

不知怎么,司辰欢手心也开始有细汗冒出。

云栖鹤在他过于明亮的注视中率先挪了视线,垂眼道:“我们走吧,管事要寻过来了,虽然小八解了毒素,但为了不引起怀疑,还是将今日做完才好。”

他抬脚欲走,衣角却被人扯住。

云栖鹤顺着那只白皙的手,看向了手的主人,眼中浮现疑惑。

“我……”司辰欢舔了舔唇,觉得自己现在大概不是很清醒,但一些话藏在了他心底许多年,如今他同云栖鹤又发生了那……那事,想到昨夜以及更久之前的拉扯和试探,司辰欢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云栖鹤对自己不同寻常的感情。

他也不能再缩头乌龟一般选择逃避。

要不然,太不公平了。

司辰欢喉结滚动,最终眼一闭,心一横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话一问完,房间陷入了死寂。

司辰欢许久没听到回答,试探性地睁开眼,便见他身前的人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但从对方明显绷直的肩线,垂在身侧紧攥的手,都能看得出他此刻不平的心绪。

司辰欢原本还紧张,看到这样的云栖鹤,忽然便放松了下来。

他贴心地等待半晌,见云栖鹤仍是未出声,像是要杵着当个蘑菇,他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走到对方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故作云淡风轻:“说话啊,喜欢我又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嗯,我是喜欢你,云唳喜欢司酒,很久很久了。”

对方真的就开口了,而且一上来就是表白,司辰欢脸上的轻松凝固住了。

云栖鹤此时抬起头,默默看向司辰欢。

很难相信此刻他的神色是平静的,不是恼羞成怒,不是羞涩或慌张,更像是深埋于底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后的尘埃落定。

他一双眼深邃如星云,晕杂着司辰欢看不懂的情愫。

然而那双眼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如同能包容他做出的所有决定。

这次换司辰欢愣在了原地。

他喉头哽塞,像是要被温柔的水溺毙,酸楚苦涩争先恐后挤入心房。

“没关系的,你不必……”

“对不起”,司辰欢打断了他的话,垂眼看地,遮掩了眼中冒出的点点水光,“我不知道……”

云栖鹤清冷的声线此刻格外温柔:“我说了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司辰欢则想到了更多掩藏在记忆中的细节:“……所以当年在丰都城门上,你想对我说的便是这个?”

云栖鹤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司辰欢继续追问:“那年的七夕河灯也是吗?你为何不直接说清楚。”

云栖鹤轻轻叹了口气,那双幽深的眼看着他,眼角垂了些弧度,透着无奈:“又有什么用呢?总是这样不凑巧,许是天意如此。”

在少年情动忍不住坦漏心扉时,两场盛大却残忍的焰火遮盖了他未尽之语。

于是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恋,便重新回到他深埋的秘密之地,再留他独自一人坚守。

像巨龙守着他的宝藏。

“去踏马的天意”,司辰欢没忍住爆了粗口,“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折磨你一个人!”

司辰欢说着,甚至忍不住埋怨起了从前的自己。

他是傻的吗?竟然都看不出来!

云栖鹤轻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暖流划过心底,这就是他爱恋的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