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砰砰砰——”

犹如骨牌一般,拴连在一处的兵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等最前方的弟子反应过来,左侧兵人连带着森楚川,全都倒在了地上,摔得四仰八叉。

“没事吧”,司辰欢和云栖鹤忙上来搀扶,右边的弟子自然而然也过来帮忙。

没人注意到,司辰欢腰间的锦囊开了缝隙,两张轻飘飘的纸人借着他衣摆遮掩,悄无声息朝右侧的最后一个兵人靠近。

等到将所有兵人都扶起身,楚川歉疚道:“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不知怎么,突然没站稳。”

两个弟子都认识他,闻言忙道:“表少爷客气了,您多休息,我们二人任务在身,先走了。”

两人带着兵人离开,在昏暗夜色下,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兵人换了面孔。

目送着他们离开,楚川立马踢了司辰欢一脚:“你好端端地推我干什么?”

司辰欢没躲,受了这一脚,疼得直捂腿,“嘶,你还真下得去脚,刚才有点事,之后告诉你。”

云栖鹤上前扶着他,轻飘飘看了楚川一眼。

那眼神……

看得楚川脖子莫名发凉,原本满腹的牢骚咽在了喉间,最后只敢嘟囔一句:“搞什么鬼。”

然后跑也似的走在了最前面。

回到偏殿,司辰欢撑开层层结界,最后才敢把小六、小八收进储物戒的兵人拿出来。

这兵人面容普通,中等身材,放在人群中根本认不出来。

但因为一根烧火棍(千机变)的缘分,就算化成了灰司辰欢也能记得这张脸。

可是,他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兵人?

司辰欢惊疑不定,绕着他来回转了两圈,还拿出匕首,往这人手臂轻轻一划,没有痛呼,没有血液,仿佛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兵人。

司辰欢拿着匕首愣在原地,一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也许就是如此巧合,两人单纯就是长得一样?

但,直觉告诉司辰欢,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有人从他手里拿过了匕首,他回头一看,是云栖鹤。

司辰欢见他越过自己,走向那具一动不动的兵人,然后顺着方才他划开的手臂伤痕,刀尖没入皮肉,轻轻一挑,挑飞一块人皮。

看得司辰欢眼皮一跳。

“过来看”,云栖鹤对他道。

司辰欢咽了咽口水,绕了点距离避开掉在地上的人皮,探头一看,却愣在了当场。

只见人皮下,是空空荡荡的内里。

没有人的血肉,也没有兵人的机甲零件。

房内一时寂静下来。

云栖鹤收起匕首,眸子深寒,沉声道:“不是兵人,但现在,也不是人了。”

“人偶”,司辰欢说出这两个字,自己就先打了个冷颤。

二十年前,在鬼仙干涉下,邪魔们学会吃空人类后附身其上,或是假扮原主祸害其家人,或是操控其空壳吸引其他人靠近,称之为人偶。

司辰欢目前遇到的吃人邪魔,只有林晟一个,其余基本都是死而复生的行尸。

比起死者,这种具有生命却还同类相食的邪魔,更让他感到恐惧。

“宗主内殿,怎么会有邪魔?”

司辰欢联想到药宗的光景,寒意一点点爬满心头。

器宗,不会早已跟药宗一样藏污纳垢吧……

“他还有意识”,云栖鹤打断司辰欢的胡思乱想,指了指那兵人的眼角。

司辰欢凑近了些,果然看到了兵人眼角的一丝湿润,那眼白格外多的眼珠,动弹了一瞬。

“他的眼睛动了!”司辰欢惊呼一声,这证明对方还没有沦落为人偶。

他探了探兵人经脉,失望道:“呼吸全都没了,估计只有这点残存的意识。”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现,看向一脸淡定的云栖鹤:“你当时说付给这摊主的,是一些丹药,那究竟是什么丹药?”

云栖鹤同他对上视线,无奈笑了:“是上次从文京墨那买下的化清丹。”

化清丹,用来驱逐侵蚀入体的鬼气。

怎么会这般巧合,刚好用在被邪魔吞噬的人偶身上,保留了他最后的意识?

司辰欢定定看着云栖鹤,从他清冷的眉眼,挺直的鼻和水色薄唇划过,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眼神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疑。

“你、你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

司辰欢其实很早之前便怀疑过云栖鹤同他一样,看见了记载世界的话本,但后来的试探中,云栖鹤分明不知道话本的存在,可是,这种能预知未来的能力,又是从何而来呢?他还是自己认识的竹马吗?

他第一次觉得对方如此陌生。

察觉到司辰欢的眼神,云栖鹤不禁朝他的方向靠近,却又怕吓到他,于是在一步之后,克制地停在了原地。

“这暂时是个秘密,但司酒你信我,我依然是云唳,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跟你原原本本地说明。”

司辰欢一时没有做声。

云栖鹤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指甲陷入了手心中。

处在两人中间的人偶原本见来了救兵,于是才暴露伪装,如今见这两人还不顾自己死活,只顾着吵架,登时眼珠子乱转想要引起注意,速度之快,几乎要成斗鸡眼了。

司辰欢余光瞥到这一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云栖鹤立马紧张地看着他。

司辰欢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行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我自然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只是,他卖的是假货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害我差点被楚川笑话。”

云栖鹤提起的心终于安然落地,他目光凝在司辰欢脸上,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嗯,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原本冷凝的气氛开始升温。

人偶:“……”看我,快看看我!

他内心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可惜依旧只能转动眼珠,眼看快要转成死鱼眼了。

司辰欢终于记起他,走到人偶身前,表情变得严肃道:“你也知道,是我们救了你,要想活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眨一下眼表示正确,眨两下表示错误,明白了吗?”

人偶轻轻眨了一下眼。

司辰欢:“你几天前是被药宗的巡逻队带走的是吗?”

人偶眨了一下眼。

司辰欢:“吃你的邪魔是器宗老宗主吗?”

人偶没有眨眼。

司辰欢反应过来,他应该不认识什么老宗主,于是换了个问题:“跟你一样被吃掉的人,多吗?”

他在问这个问题时,心脏微微紧锁,死死盯着人偶的眼睛。

然后看到他轻轻眨了一下。

……

很多人。

还有很多人一样,和他成为了空荡荡的人偶。

也许是方才同他擦肩而过的队伍,也许是更早之前,他来到器宗时看到的那群面无表情的兵人,甚至是内殿无声站立如同雕塑的兵人……

司辰欢呼吸重了几分,瞳孔无声放大。

云栖鹤按住他一边肩膀,微微用力,宽大的掌心带着安抚:“冷静,小酒,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救他们。”

司辰欢闭了闭眼,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开口时声音哑了些:“嗯,我知道。”

他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宗主内殿,除了宗主之外,还有老宗主,我更倾向于是老宗主变成了邪魔,毕竟找你所说,他应该在二十年前死了才对,如今苟延残喘到现在,如果是变成邪魔,一切都说通了。”

但、这个结论太惊世骇俗了。

连人偶的眼睛都在极度震撼之下,直接变成了斗鸡眼。

但凡司辰欢面前站着的不是云栖鹤,换成任何一人都有可能觉得他是不想活了。

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般找死的话?

司辰欢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一阵心悸。

“我也不确定,可是,能做到这一步并且符合的,只有老宗主,关键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邪魔的?同玄阴门当年的覆灭有没有关系?或者是,这些年,他到底残害了多少人命!”

说到最后一句,司辰欢声音微微发抖。

云栖鹤按住他肩膀的手一用力,从后往前将人抱在怀里,相触的体温安抚了司辰欢的波动的情绪。

他缓缓道:“是与不是,去看看便知道了。”

司辰欢惊讶:“怎么看?我们还能潜入内殿不成?”

先不说这么器宗弟子,单是那些兵人,他们根本就躲不过。

云栖鹤吐出几个字:“曜金天河。”

司辰欢蹙起了眉。

器宗上空的天河引曜金河水绕宗浮空,尽头处在焚烧池上方,以备灭火之用。

“你的意思是?”

云栖鹤:“我们可以放一把火,趁着器宗弟子引水灭火时,趁乱进入内殿。”

“至于内殿的兵人,我们这里不也有一个可以引开吗?”云栖鹤的视线落在了人偶身上。

人偶忽然打了个冷颤,眼神惊恐看着云栖鹤。

司辰欢犹豫一瞬:“放火?”

云栖鹤缓缓笑了:“有一个地方很适合,想想你今天挂了一天的什么?”

“你是说,祠堂?”

云栖鹤眼中闪现冷光:“那么多的红绸,又要燃香祭祖,失火不是很正常吗?”

司辰欢见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不觉头皮发麻,尤其想到烧得还是师娘家的祠堂。

但,偏偏祠堂就是最好的选择,足够重要到让器宗方寸大乱,又和内殿离得最近。

司辰欢一咬牙:“就这么干!”

云栖鹤摸了摸他头:“嗯,明日再说,先修炼吧。”

司辰欢满腔的悲壮气势被他一句话就戳破了,板正的肩背都耷拉下来。

“啊,你今天都把师娘给的兵人替换这人偶了,还修炼什么。”

他们今天,正是用之前花虞给的兵人,将队伍中的人偶悄无声息替换,所幸天色昏暗,加上那两名弟子没有多注意兵人的面容,侥幸瞒过。

司辰欢插科打诨,想逃过今晚修炼的命运,云栖鹤却一指人偶,“这不也是个练习道具?刚好明日便要用他引开内殿的兵人,你今天先练习操控他。”

“……”

人偶的眼神已经四大皆空。

他不过是卖了他们一个假货,现在他快死了,对方还不放过他!

还有没有天理了!

司辰欢也很被迫,他同人偶含泪的双眼对上,默默道:“对不住了,你就,忍忍吧。”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祠堂高台,山风迎面吹拂,满屋红绸翻飞。

因明天便是结契大典,今天出入祠堂的弟子更多了,怀抱各种祭祀礼器,祠堂内一排排香烛静静燃烧,缭绕盘旋成一片青蓝色烟雾。

司辰欢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明黄色弟子。

他昨日夸下海口说要帮着打扫,但其实玉阶光洁如新,根本不需要扫地,只是做做样子。

楚川被他强拉着,也装模作样拿块抹布,去擦长廊边一根根高耸的石柱。

他回头,见到司辰欢的表情,不免问:“你怎么了,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司辰欢看了看他,动了动唇。

楚川警惕道:“如果是你又通宵修炼,就不用告诉我了。”

司辰欢撇撇嘴,他确实又修炼了,不过今天不想打击楚川,而是请他帮个忙。

“你等会,帮我和云栖鹤遮掩一下。”他压低声音道。

“什么意思?”楚川皱起眉头,眼神在他和旁边的云栖鹤身上扫视,“你们俩想干什么?”

这一次是云栖鹤回答他:“你会知道的。”

楚川摸不着头脑,却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祠堂静静矗立在白玉高台,高高的檐顶上红绸飘飞,鲜艳如血。

当房内弟子布置妥当后,从屋中鱼贯退出。

就在最后一人脚步迈过门槛时,一股热浪忽从他背后涌来。

“小心——”有人大叫了一句。

“轰隆!”震耳欲聋的暴鸣声几乎同时响起,火光冲天。

强烈的冲击力带得门口的弟子猛摔向前,摔成一团。

“快,祠堂着火了!”

从地上爬起来的弟子侧脸还沾着黑灰,瞳孔倒映出冲天火光,扯着嗓子喊道,“救火啊——”

四下一片混乱。

楚川拿着抹布的手一抖,转身看去时,身边已没了人影。

借着救火的人群和滚滚直上的黑烟掩饰,司辰欢和云栖鹤顺利从内殿巍峨的高墙翻入。

托几日前来内殿作客的福,他们大致知道布局,如今宗主花缚暄大概赶去祠堂了,并没有他的气息,只要将守卫的兵人引走就好了。

司辰欢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人偶。

人偶眼珠子转得飞起,眼泪汪汪,似在祈求。

司辰欢真诚道:“放心吧,就算你这人偶身体没了,我也还可以把你做成小纸人。”

说着把八个小纸人都掏了出来,它们短圆的腿蹦上人偶肩膀、头顶,站成一排。

“你们帮他遮掩一下气息。”

小纸人们齐刷刷点头。

然后人偶不由自已,从藏身角落窜了出去。

几乎下一瞬,内殿如雕塑的兵人们忽然动了,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它们速度迅疾无比,几乎化作残影朝人偶追去。

云栖鹤:“花宗主肯定察觉到了兵人异动,我们速度要快。”

司辰欢点头:“嗯,分头行动。”

两人往后院快速掠去,司辰欢探东院,而云栖鹤则去了西边。

这是一处摆满了话本游记的书房,光束中有轻尘飞舞,云栖鹤看着那一束光,想起了上一世花缚暄临死之前的情景。

那时器宗已没有一个活人,他最后在这书房找到了花缚暄,也找到了器宗秘传的分魂术。

“真没想到,堂堂宗主,喜欢的竟是些虚构故事。”

云唳苍白的指尖划过一本本书脊,侧脸尚沾着斑驳暗红的血迹,眸底一片纯黑,显得无比邪性。

不知由这些话本想到了什么,他眼中的黑气渐渐褪去,露出原本幽深的眼瞳来,最深处藏着一抹怀念。

“咳……”当时的花缚暄已经快死了,胸口诡异塌陷下去,沾染着大片大片血迹。

他瞳孔开始涣散,声音轻缓而恶毒:“……云唳,你不得好死,你的故事,注定会以悲剧收尾……”

画面泛旧褪色,渐渐变作眼前的书房模样。

云栖鹤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时光交错,前世的邪性不在,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静的。

“我的故事结局,自然由我说了算”,他轻轻叹了一声,穿过房内斜照的道道光束,拿起了放置在书案上的一卷帛书。

另一边,东院的布置同前院的素净截然相反,此处回廊曲折,花木幽深,冰冷而压抑,司辰欢不过走了几步,回头看去身后竟是一道空空荡荡的长廊,不见来路。

这里设了阵法。

司辰欢暗暗警惕。

他转过几处长廊,虽然每次风景不一样,可一边廊柱上他划下的划痕却没有改变。

是幻境。

他一直在原路兜圈。

司辰欢眼中划过沉思,立在原地片刻,忽地灵光闪过,抬起手,盯着从衣袖中钻出来的一截翠绿近黑的藤蔓。

这是他当初在药街和云栖鹤买下的一截千丝枯藤,后来阴差阳错被他滴血契约。

因着此藤的邪异,司辰欢一直未曾使用,但他清楚千丝藤自带幻术,曾经他在乱葬岗吞噬楚川身上的母藤时,没少吃亏,如今死马当活马医,他操控着藤蔓绕过廊柱,沿着曲折长廊前方,缓缓爬去。

没过一会儿,原本的墨绿藤蔓突兀消失,只有后半截还留在地面。

但司辰欢动了动手,分明还感受到前半截留在原地,只是他看不到了。

竟然还有空间折叠,此处阵法果然奇妙。

司辰欢靠着藤蔓指路,在回环蜿蜒的长廊间且行且退。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景物扭曲变化,幽深花木、长廊曲折倏地消退。

司辰欢再睁开眼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具面色青白的尸体!

“谁?!”

他不过泄露一瞬的气息,便有狂风兜头而至。

关键时刻,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嘴,轻轻一带,两人落入身侧堆积成排的尸体中。

下一刻,一道黄袍人影出现在他原来的位置,衣角飞落,司辰欢看见一张面容端正、但格外惨白的脸。

他眉眼同花缚暄更为相似,但双瞳纯黑,肤色透着经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简直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新鬼,毫无世家宗主的气度,更别说,他那还沾着满唇鲜血的嘴了。

司辰欢隐隐猜到来者的身份,却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器宗传说中的老宗主?

竟然真的变成了邪魔?!

绕是司辰欢早有准备,却还是被亲眼所见冲击得头脑空白,所幸他加快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都被身后人牢牢锁在周身结界,没有丝毫泄露。

司辰欢眨了眨眼,克制地放缓呼吸,开始打量起四周。

此处是一片院落,墙角绿植格外葳蕤茂盛,从地上、墙上垂落下无数浅绿深绿的爬藤植物,夹杂着大朵大朵的粉白鲜花,看着生机勃勃。

但若仔细一瞧,或扒开层叠枝叶,便能看到在这茂密绿叶间,遮掩着的一排排靠墙放置的青白尸体。

他们或是身着明黄色衣衫,或是其他门派服饰,还有单纯的凡人装扮,但无一例外,都像僵硬的陶俑一样静静靠着墙,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边。

寒意密密麻麻如同针扎,司辰欢浑身如坠冰窖,不由自主朝云栖鹤的方向靠近。

他们此刻正是藏身在葳蕤枝叶和堆积尸体中,因着空间太过狭窄,两人不得不蜷缩着身体,旁边刚好倒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直勾勾的眼睛朝着司辰欢的方向。

残留的血腥味和泥土植物的腐烂气息交织,融成一股刺鼻阴冷的味道,刺激着本就紧张至极的神经。

司辰欢扭头,强行忽视身侧尸体的注视,一双眼透过头顶横交叉的爬藤缠枝,看到院中那抹黄影动了。

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让我看看,是什么小老鼠跑进来了。”

老宗主的吐字很古怪,字词含混不清,还从胸腔中发出类似着野兽的喘息,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司辰欢想到方才长廊中的阵法,猛地反应过来,那阵法的空间折叠,直接传送到老宗主的小院,不就是留着特意给他送食物的吗?

他会不会,早就发现有人闯入了?

司辰欢心脏跳的快要炸裂,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借着身前那一点枝叶罅隙,看到黄袍人影不紧不慢地拂开一层层爬藤植株,朝他们的位置不断靠近,宛如猫抓老鼠的戏弄。

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凝固,深重寒意弥漫四肢百骸,司辰欢甚至想就这么冲出去跟他拼了算了!

此时,捂在嘴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圈过了他的腰,轻轻拍了一下,似在安慰。

司辰欢发热的头脑当即冷静下来。

不对!老宗主应该不知道他们闯进来了,否则,他就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搜查他们,而是应该直接把他们揪出来吃掉。

他眼中多出一丝嘲讽的笑,毕竟,邪魔就是不这样的嘛?

同司辰欢的冷静相反,老宗主在茂密爬藤间翻找的动作逐渐不耐烦起来,一具具尸体被他推倒,无数爬藤连根拔起丢在一边。

司辰欢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他并不确定有人闯了进来。

只是老宗主虽然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动手掀翻墙角的尸群和植株,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和他们的位置在不断靠近,司辰欢甚至看到晃动黄袍下伸出的枯手,青黑尖利,锋锐到能轻易划破人的胸膛。

司辰欢再次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他在在冲出去拼了和翻墙逃跑之间来回纠结时,忽然意识到,他身后的云栖鹤过于安静了,也过于镇定了。

莫非,他有什么办法?

没有来得及询问,墙头有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

“谁?!”

怒喝声音几乎贴着他们的头顶响起。

老宗主的位置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只要他再伸手拂开最后一层密匝的枝叶,就能看到缩在角落的两道美味点心,但,此刻有人来了。

是谁?

司辰欢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疑惑起来。

因为角度原因,他看不到来者,只能看到老宗主的黄袍不断远离,走向来人方向。

静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动手。

司辰欢大概猜出来人身份。

果然,响起的熟悉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测。

“父亲”。

是器宗宗主,花缚暄。

司辰欢心重重一跳,眼中讽刺更甚,花缚暄明明知道父亲已经成了邪魔,竟然选择助纣为虐!

难怪,器宗每天有那么多“兵人”需要销毁,都是他在为自己父亲处理尸体。

司辰欢眼中怒火如有实质,在他有限的视线中,花缚暄身上明黄嵌金的宗主服出现,他看到,此人竟还弯腰,把老宗主弄倒一地的尸体一具具,扶了起来,靠放在墙边。

大概最开始看到的满墙尸体,都是他放的。

司辰欢几乎要忍不住发笑了,惺惺作态,更令人作呕。

老宗主说出了他的心声:“你如今当什么好人,当你把第一个外人送到我嘴边时,好暄儿,你便已回不到仙盟那边了。”

花缚暄没有说话,沉默地将无知无觉的尸体扶起,还要摘下他们身上沾染的枝叶,然后再放好。

老宗主古怪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这些尸体都是我吃空的人偶,暄儿宁愿用焚烧池的地火烧个干净,也不愿留下,莫非是怕父亲将来控制人偶?真令人伤心。”

花缚暄仍是不语。

老宗主大概觉得无趣,终于提起别的事:“你方才离开,是宗门出了什么事?”

花缚暄终于愿意开口,只是语气冰冷,没有寻常父子之间的温存:“祠堂失火,我去查看了。”

“什么?!”老宗主的反应出乎寻常地激烈。

“你能回来,说明这火不严重,不论如何,明天的祠堂结契不能有任何闪失!”

花缚暄没有应允,只是又陷入沉默,似乎想要以此来表明态度。

老宗主的语气放软了些:“你见过虞儿了吧,放心,放心,为父真的只是觉得对不起你姐姐,明明她那般有天赋,嫁出去是浪费了,器宗该由她来发扬光大。

好在如今也不晚,只要她和镇宗兵人契约,我器宗,迟早能超过其他两宗,成为仙门第一!”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逐渐含混,犹如野兽捕食成功前压抑不住的咆哮,令人胆战心惊。

花缚暄此时恰好面朝司辰欢的方向,他看到了前者眼中冰冷的警惕。

此人竟然也不相信他父亲?

司辰欢心中浮现淡淡的疑惑,花缚暄既然警惕他父亲,怎么还会与之为伍?

更重要的是,想到他们提到的师娘,司辰欢不觉升起了担忧。

“对了,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进院里了。”

老宗主的下一句话,让司辰欢放松的思绪再次紧绷。

他来不及深思师娘的事,紧张地看向两人方向。

原本一个老宗主他们就对付不了,何况还多了一个花缚暄……

“嘶,嘶嘶”

在司辰欢慌乱时,几道细微的轻响忽然在他们不远处响起,伴随着枝叶窸窣声,只见叶片簌簌抖动,朝两侧分开,四五条花纹长蛇从茂密枝叶中钻出,进入司辰欢的视线。

“原来是几条长虫”,老宗主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失望,司辰欢下一刻听到破空声,接着是牙齿撕扯皮肉声,老宗主就在他们眼前,将那四五条长蛇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下去。

……

点滴血液飞溅到他藏身前的叶片上。

红的刺眼。

“这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什么时候再弄来生人,为父忍不住,可就只能朝门下弟子动嘴了。”老宗主语气带着威胁,看向自己的儿子。

花缚暄道:“内殿忽然出现了一具人偶,本应是前几天运送出去当作兵人销毁的,不知是谁带了进来,以防唯一,这两日父亲最好还是忍忍吧。”

“哦,竟有此事,带我去看看?”

花缚暄当先走出院落,沿着设了阵法的长廊疾步前行,似乎并不想多等身后的父亲。

忽然间,他余光瞥见什么,脚步不宜察觉地一顿。

“怎么了?”身后人道。

那声音古怪混浊,不似人语,更像是趴在器宗身上吸血的蝗虫。

花缚暄垂落的手指动了动,“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等老宗主看向他方才注视的一道廊柱时,只能看到光洁如新的柱身。

原先司辰欢划下的划痕,突兀消失了-

等司辰欢和云栖鹤回到祠堂前时,白玉高台上多了不少人。

“你们两人真没良心,竟然不等我就跑,还说什么去找我娘?幸好我娘自己过来了,要是你俩不回来,今天非得跟你们绝交不可!”

他们刚一出现,便被楚川一手拉住一个,语气夸张,对着两人挤眉弄眼。

身后,花兑泽魁梧的身躯顶得明黄色校服鼓鼓囊囊,怀疑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你们两个,方才去哪了?”

司辰欢反应极快,当即顺势抓住楚川的手,焦急道:“当时情况混乱,我们也是想赶紧找到师娘救火,没注意到你没跟上,可惜我和云唳人生地不熟,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师娘,所以回来了。”

然后他才看向花兑泽,表情真诚:“祠堂方才的火势太大,我们想去找师娘救火。”

他这理由无可厚非,毕竟他们在器宗唯一认识的人只有花虞,而且他们对器宗地形不熟,就算想做些什么,可能性也很低。

花兑泽眼中的怀疑却没打消。

“你们还杵那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就知道瞎凑热闹。”一道娇喝传来。

熟悉的紫色衣裙从祠堂门口赶来,花虞行色匆匆,疾言厉色道,“发生这么大的事,还闲逛,给我回偏殿待着,哪都不许去!”

“姑姑”,眼看人要离开,花兑泽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

花虞转身,横了他一眼。

花兑泽魁梧的身躯明显一颤,连忙改口:“没、没什么。”

在师娘帮助下,三人顺利回到偏殿。

楚川在回房前,把司辰欢拎到边上,揪着他耳朵恶狠狠道:“好啊,你们胆大包天,竟然连器宗祠堂都敢烧?你真当这是书院,把我们三卖了,估计都赔不起人家一根石柱!”

司辰欢:“轻点,轻点,你不说谁会知道。”

楚川气不打一处来,“你真当器宗上下是傻子?今天是我和我娘保住了你们,人家也因为明日的结契大典,来不及调查,等到大典结束,你看他们能不能把你们揪出来,到时候可别去求我娘捞!”

司辰欢揉了揉耳朵,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安慰说:“放心吧,他们没有时间调查的。”

“你这什么意思?”楚川敏锐地皱起了眉。

司辰欢想到在内殿看见的一切,神色复杂,叹气道:“我也不知该如何跟你说,明日你便知道了。”

……

一个两个就这么爱打哑谜!

楚川愤愤回屋。

等司辰欢也回房时,看见云栖鹤坐在桌边等他。

司辰欢一走近,他便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拉,轻而易举将人拉在怀里,面对面坐着,然后捏了捏他脸。

“今天吓到了?”

司辰欢白皙的脸被他捏着,揪起一团肉,他也不计较,只摇了摇头。

然后犹豫开口:“只是,明天师娘的结契大典该怎么办?”

听今日花家父子的对话,花虞应当还不知道老宗主变成邪魔一事。

可是,那据说有大乘期的镇宗兵人,他师娘当真不心动吗?

司辰欢不能肯定。

但,老宗主让女儿契约镇宗兵人,只是出于迟来的父爱?

司辰欢更不相信。

云栖鹤明白他的担忧,抚平他蹙在一起的眉心:“放心,花夫人绝对没有性命之虞。”

他语气笃定,表情淡然,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司辰欢焦虑的情绪,被他感染,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困惑道:“我不明白,花宗主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他总觉得,花缚暄同老宗主、同即墨珩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多少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他会搀扶起倒地的尸体,可是,为什么还会选择害死更多的人。

云栖鹤沉默了一会儿,手按在他脑后,两人额头相贴。

他语气平和,“小酒,人性是复杂的,花缚暄也许是为了他器宗门人不被残害,也许是为了那具镇宗兵人想光耀宗门,但不管如何,那些因为他而死的无辜百姓,总该要讨回血债,错了就是错了,就算他用至纯至阳的地火,彻底销毁老宗主创造的人偶,但,又有什么用呢,死去的,总归是回不来了……”

司辰欢听得再次蹙起了眉心。

不是因为花缚暄,而是因为云栖鹤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那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浓烈伤悲。

似乎他也曾经历过花缚暄一样的困境,并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司辰欢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偏头吻了上来。

吻森得极深-

翌日晨光熹微,器宗便响起了厚重悠长的钟声。

这是世家大族只有在重大庆典时才会用上的礼器。

司辰欢揉着腰,还有些睁不开眼,云栖鹤半搂着他出门,让门外等待的楚川震惊地瞪大了眼。

“你昨天被他打了?”楚川打量司辰欢的走路姿势,给他传音问。

司辰欢瞪了他一眼,含糊道,“没有,你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楚川对他翻了个白眼,当先大步向前。

偏殿门口的侍女兵人一动不动,目送着他们朝祠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器宗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混入其中,拾级而上,远处的山风遥遥吹拂。

司辰欢抬头,看见头顶苍穹浩瀚无际,半边尚且是浓墨近黑的深蓝,半边却已褪至浅蓝色,并且晕出丝丝缕缕的红橙云彩,曜金天河蜿蜒流过座座华丽静美的白金色供顶,流过一道无比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具接天引地的巨大兵人,语言无法描述直面它时的震撼。

它太高了,高到头扬到极致,也只能看到它冰冷无情的下颌,它又太大了,大到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时,升起的不是赞叹,而是面对巨物的恐惧。

天边的光线越来越盛,旭日破开云霞,金灿绚烂的日光映在镇宗兵人冰冷的躯体上,折射出一片寒光,仰头望去时,令在场众人生出一股庞大寂静的震撼感。

“这就是器宗传世的镇宗兵人吗?”楚川喃喃道,“果真不同凡响。”

司辰欢也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大乘期的镇宗兵人,抬抬手就能把他们碾死。

还要怎么从它身上取回金丹?

绕是对云栖鹤充满信心,司辰欢也不免惴惴不安。

契约大典繁琐而漫长。

三人因不是本宗弟子,只能站在九级台阶下,旁观众多弟子手捧礼器,神情肃穆,簇拥着三人往高台走去。

最中间自然是老宗主,他今日应该修饰了面容,虽然依旧泛着苍白,但不再如新鬼般透着死气,甚至唇角含笑,如若不知情,还以为是平易近人的长辈。

宗主花缚暄立于左侧,一脸的阴沉连门下弟子都能看得出来,经过时不免垂首缩脖,生怕触宗主眉头。

右侧则是花虞,她今日终于换上了器宗的明黄色宗服,盘着高发髻,露出一段修长脖颈,向来锋利的气质配上鲜艳衣裙,一时明艳逼人,不可直视。

司辰欢目送着师娘走上白玉高台,眉头一点点紧皱。

师娘向来慕强,对炼器更是执着,如若她当真想要契约下这具兵人,云栖鹤那边……

一时感觉到有些头疼。

云栖鹤还以为他在担心金丹一事,借着书院弟子服宽大的袍袖,暗暗牵住他的手:“没事,有我在。”

司辰欢一抿唇,勉强对他扯出一抹笑。

当祭过天地,拜过先祖后,终于来到结契环节。

司辰欢精神一振,不免紧张起来,眼神死死盯着远处高台。

只见老宗主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交给右侧的花虞。

在花缚暄阴沉的注视下,花虞打开了帛书,咬破指尖血,迅速写下什么。

老宗主嘴中则念念有词。

忽然间,起风了。

这风越来越大,吹得山林呼啸作响,吹得台阶上排列弟子东倒西歪,司辰欢一手抓住云栖鹤,一手抓住楚川,勉强维持身形。

另一侧的手心中却传来震颤感。

司辰欢在风中,艰难看去。

这才发现云栖鹤全身在颤抖。

他紧闭双眼,黑而直的睫羽在眼睑投下一排颤动的光影,面色也变得苍白,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痛苦。

司辰欢心头猛地一颤,还没开口,头顶突然一片晦暗。

他抬头,看见器宗上方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片大片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当中形成了一片漩涡,不断搅弄风云,极为可怖。

而在满天乌云下,那具似与天地比肩的镇宗兵人,缓缓低下了头。

司辰欢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它锋利的下颌线,以及,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那是老宗主的脸。

……

司辰欢看向它时,清楚看到了兵人那双硕大的眼瞳中划过一丝诡异红光,下一瞬,原本冰冷死寂的眼瞳像是注入生气,变得阴鸷危险起来。

似乎察觉到他的窥探,兵人冷寂森然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看了过来。

对视上的一刻,司辰欢的头脑一刹那变得空白,周围的声、光、色似乎都在消解扭曲,快速离他远去。

司辰欢听不到白玉高台骤然响起的喧闹,听不到那一句高喊的“老宗主薨了”,看不到师娘扬起的衣摆倒在冰冷的地面。

也许过了漫长岁月,也许只有短短一瞬,当他再次有意识时,看见的是变成废墟的白金宫殿。

刺耳的喧闹和尖叫声顺着凌冽山风钻入他耳朵,司辰欢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绪渐渐回笼,发现云栖鹤正抱着他,坐在祠堂高高的檐顶。

“怎么回事?”司辰欢问。

云栖鹤从身后抱住他,力道有些紧,下巴搭在他肩上,嗓音嘶哑:“嘘,你听。”

司辰欢听到器宗弟子的怒吼声:“契约失败,兵人失控了,快结阵把它控制住!”

“它怎么往内殿去了?宗主小心——”

“……为什么,内殿会有这么多尸体?”

“这是、这是小师弟啊!不是说师弟历练失踪了,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内殿……”

接二连三的不可思议和惊惶之声传来。

司辰欢抬眼看去,瞳孔微缩。

只见那具强大无匹的兵人抬起手,一掌的气劲便掀翻了整座内殿!

那些隐藏在几重深院、幻境迷阵后的阴私,就这么随着四溅的石柱、梁檐,“轰隆”一声,洒遍了整个器宗!

司辰欢听到了哭声,拿着武器准备控制兵人的弟子们,在废墟中踢到一截熟悉的、冰冷的故人之躯时,武器“当啷”落地,抱着那具已经被吞噬完血肉的人偶,抚尸恸哭。

越来越多的器宗弟子露出惊疑神色,他们环顾四周,明明是经年累月生活的宗门,这一瞬却让他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冰冷。

最前方立着一道黄袍身影,器宗花缚暄面无表情,没有安抚,没有解释,任由宗门弟子猜忌,而他就只是独自一人立在兵人身前,生冷的目光看着兵人。

更准确的说,是看着兵人的脸。

他竟然还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无声,到后来越来越放肆的大笑,回荡在一片废墟中。

这个平素不苟言笑、疾言厉色的宗主,笑得前俯后仰,形如疯子。

旁边弟子们齐齐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他。

花宗主笑够了,脸上挂着嘲讽神色,他拔起剑,渡劫期的修为尽数灌入,朝兵人挥出了摧拉枯朽的一剑!

“他想干什么?”司辰欢皱眉。

云栖鹤不知为何,有些恹恹:“想找死罢了。”

他抱住云栖鹤的一只手,手指微张,朝旁边轻轻一挥。

远处的兵人下一刻身形移动,避开了这一剑,并反身回拳,直直砸向花缚暄胸口。

这一拳可谓石破天惊,只见一道人影流星般倒飞而去,轰然砸塌无数墙壁石柱,在暴雨般掀起的碎石中,猛地砸上后山峭壁,半座山头应声而裂!

后山的焚烧池勾连着炼器用的地火,在焚烧了无数具兵人之后,终于被花宗主砸塌,先是一点、两点,接着是千万点火光迸溅四散,顺着轰塌的山林,滚烫的岩浆裹着硝烟,瞬息流淌,转眼点燃了整座器宗!

“爹——”司辰欢听到花兑泽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看到他毫不犹豫冲向那具岩浆弥漫的断山。

到处都是火光,滚滚硝烟升上天际。

他们所在的祠堂却丝毫没有影响,一点火星也没有沾染。

司辰欢抬头,看向前方,镇宗兵人用它庞大的身躯挡住了飞溅而来的烈火,刚才还肆意破坏的它,此刻却如一头温顺的羔羊,低下了高高的头颅。

司辰欢眸光一动,再次看向兵人的眼。

之前的对视间,那股令他痛不欲生的灵力压制,此刻悉数收敛。

然而他看到的兵人眼神,却仍然是阴鸷、扭曲的。

这不该是一具机关兵人能拥有的。

司辰欢迟疑开口:“这具兵人,好像有古怪。”

云栖鹤“嗯”了一声,轻描淡写说,“老宗主二十年前便活不成了,就算成为邪魔,苟延残喘二十年,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永远躲在深院里?这具所谓用来振兴宗门的兵人,不过是他准备的躯壳罢了。”

……

司辰欢脑袋“嗡”地一声,不可置信:“他夺舍一具兵人?”

“不,不对”,他又很快否认,“如果他夺舍兵人,怎么会让师娘来契约,不可能让女儿做他的主人吧?”

云栖鹤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反映到紧贴的司辰欢身上。

他道:“你忘了器宗的兵人,需要花家人分裂神魂才能开启吗?他并不需要主人,但需要花虞的神魂,来充当开启他兵人身体的钥匙。”

司辰欢显然不太能明白,但他反应过来:“对了,师娘呢?”

他忙环顾四周,一片硝烟火海,人影凌乱,丝毫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别着急,楚川已经带着花夫人走了”,云栖鹤安抚道,“老宗主在结契的帛书上动了手脚,凡是滴血写下结契人的姓名,会受到帛书反噬,当场身亡,如此一来,兵人既可以开启,又不用受主人约束。”

司辰欢听到“当场身亡”这四个字时,神色一时难看。

云栖鹤的语气却古怪起来:“但,花夫人在帛书上写下的名字,是花缚暄。”

什么?!

司辰欢转身,惊讶看向他。

然后,目光微微凝住。

方才云栖鹤一直抱住他,加上局势瞬息万变,他也就一直没有察觉到,云栖鹤异常苍白的脸,和过于深黑的瞳孔。

此刻的他比起那具兵人,更加显得诡谲邪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然而司辰欢却仿若不觉,连原本要问的话都忘了,一把拉住他手臂,探手去摸他经脉:“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云栖鹤垂着眼,乖乖地任由他检查,然而司辰欢却查不出任何问题。

“没事的,不过是受了一点反噬而已”,云栖鹤对着司辰欢露出笑意,“毕竟同兵人契约的,是我啊。”

……

司辰欢看着他,一时沉默。

祠堂檐角还系着他亲手挂上去的几条红绸,此刻在硝烟中沾染上了黑灰,显得灰扑扑的,在风中飘着。

云栖鹤唇边还挂着笑,看着司辰欢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来,然后在他垂落的视线中,多出了一个大拇指。?

他重新抬头,看到司辰欢对他满脸真心道:“那你真厉害。”

……

云栖鹤哑然失笑。

他一伸手把人抱在怀里。

“不过,这个反噬要怎么解开?”司辰欢看似镇定,其实早就紧张起来,虽然云栖鹤说得轻描淡写,但什么当场身亡,一听就很恐怖。

“马上就可以了”,云栖鹤看向远处,只见器宗无数华丽的白金宫殿沦为废墟,又在火舌席卷下烧了个干净,熟悉的一幕令他露出久违的怅然之色。

许是勾起了对丰都的回忆,云栖鹤忽然对司辰欢道:“还记得十六岁丰都城墙的焰火吗?”

司辰欢没想到他突然提起往事,有些惊讶:“当然记得。”

云栖鹤苍白的唇角勾起,眼神悠远:“那夜没能跟你坦白心意,终究是少年憾事。”

“所以,我今天再请你看一场焰火。”

司辰欢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见云栖鹤伸出了一只手,修长,白皙,朝虚空中轻轻一握,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一点一点收紧。

冥冥中,传来“噗嗤”的轻微声响,如同什么东西被戳破。

天地似乎都为之一静。

接着,“轰隆隆——”

仿若灭世的恐怖震颤,身前兵人爆发出刺目白光,司辰欢再次睁开眼时,通天兵人身上爆出万千机关零件,直冲九天云霄,拖拽而出的烈焰如火树银花,星河陷落,绽放出这世间最为庞大绚烂的焰火。

……

在焰火升至最高四散飘落的瞬间,云栖鹤贴着他的耳,那句从十六岁光阴穿越而来的告白轻轻响起:

“我爱你。”

司辰欢身体一颤。

兵人解体,爆出的机关带着巨大冲击力,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具和老宗主一样的兵人头颅直直从中间撞断了曜金天河,蜿蜒盘旋在器宗头顶的河水顷刻塌陷。

霎时天降大雨,倾斜而下的巨大河水瞬息浇灭器宗四处燃烧已久的火焰,只留下一阵阵升起的冷烟。

祠堂孤零零的矗立在白玉高台,方圆百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建筑,在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中,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在兵人机关零件爆出时,一颗璀璨金丹便飞到了司辰欢身边,他如今拿起这颗金丹,刚想和云栖鹤说什么。

偏头时却一愣。

方才还对他告白、策划这一场演出的少年,此刻倒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几缕漆黑的碎发盖着他的眉眼,睡眼恬静,一如当年那个十六岁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司辰欢一手拿着他父亲被生剖的金丹,一手抚上他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

颤动的嘴唇终于忍不住贴了上去。

——我爱你。

十六岁的司酒会如何回应,司辰欢并不知晓。

可二十岁的司酒,会献上他最赤忱滚烫的吻,话语淹没在唇齿间。

“我也爱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往事

许是帛书反噬的后遗症太强,许是拿回父亲金丹后的心事落定,总之,云栖鹤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昏睡,前世恩怨纷至沓来。

……

那年洛烟儿对他冷嘲热讽后,向他讨要魂果。

彼时的云唳灵力尽失,只剩下一点微末的自尊,并不想多纠缠,将魂果直接给了她。

后来,洛烟儿怀孕身死,洛家大少爷洛庭之将罪名安在他头上,带着数十弟子上鸿蒙书院,来势汹汹讨要说法。

楚逢尘以没有证据为由,并未将他交出去。

洛庭之不依不挠,提出“搜魂”。

这是仙门审讯犯人的法子,会对搜魂者的神魂产生极大损害。

云唳知道他想干什么,无非是觊觎他父亲丢失的本命法宝玄阴令,觉得是放在他身上。

其实云唳无所谓,早在玄阴门覆灭,他被关押仙盟时,三宗早已轮流对他搜魂,迫不及待想要找到他父亲的法宝,所幸他虽失了灵力,神魂却依然强大,没成个傻子。

司酒却不干,不顾师娘的眼色,大骂洛庭之仗势欺人。

“你想搜魂,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花虞斥责:“动不动就什么尸体!洛家好歹是八大家之一,怎么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强行搜魂呢?”

云唳其实有些惊讶,这位花夫人,向来因为他母亲和楚逢尘的往事,对他不苟言笑,没想到竟还会护着他?

洛庭之暂时安分下来,云唳却知道他不会放弃,司酒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那几日和他同进同出,甚至睡在一处。

直到山下的昭日城发现尸体,血肉尽数被吃光,是邪魔所为。

书院安排弟子巡逻,人手不够,一直守着云唳的司酒便成了众矢之的。

其余弟子早因为他对云唳的过度维护而颇有意见,虽然有楚川压着,还是不免说些夹枪带棒的话。

云唳听不得有人如此污蔑司酒,于是让他也和弟子去巡逻。

司酒犹豫:“不行,洛庭之还在山上。”

云唳:“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我不出房门就好了。”

司酒:“不行,我放心不下……”

云唳将他推出门外,故意道:“我没了灵力,又不是废人,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

司酒:“我不是这个意思,行行行,我去巡逻,但我留下结界,你千万别出房门。”

他们还是低估了洛家的脸皮。

洛庭之仗着修为,破开结界抓走了云唳。

等司酒匆匆从昭日城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云唳。

楚川死死从身后抱住他,不让他冲动打人。

楚逢尘神色难看:“洛少爷好大的威风,丝毫不将鸿蒙书院放在眼里。”

洛庭之惺惺作态:“我也不过是想要查清胞妹的死因,如今看来,确实不是云唳所为,也算是还了他一个清白,在下先告辞了。”

他趁着花虞还没回来,带着弟子迅速离开。

楚逢尘没有去拦。

只有司酒死死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云唳醒来时,已是深夜。

房中未点灯,只有司酒趴在他床侧。

云唳感受到一股冰凉气息,对方像是刚从外进来。

“你去哪了?”

司酒压着嗓子,兴奋道:“云唳你放心,我趁夜偷袭了洛庭之,将他打了一顿替你报仇!”

云唳在黑夜中看到他熠熠生辉的眼,将口中的担忧咽了回去。

再次传来的,是洛庭之的死讯。

洛家队伍数十人无一生还,曝尸荒野,现场只残留鸿蒙书院的灵力。

这一次是洛家家主亲自上门。

云唳在司酒开口之前,率先道:“是我怀恨在心,雇佣弟子想给洛庭之一个教训,但没有将他们杀了,他们的死,和书院无关。”

司酒震惊说:“明明是唔……”

楚川接收到云唳的眼神,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花虞道:“此事蹊跷,昭日城的邪魔还没有落网,万一是邪魔所为?”

洛家主愤怒道:“我女儿儿子全都惨死在书院地界,你同我说是邪魔,但现场只有你们鸿蒙书院的灵力,老夫不管,你们今天必须把凶手给我交出来,要不然,休怪老夫动手了!”

洛家主修为足有化神后期,书院没有他的对手。

在场弟子俱是变了脸色,埋怨、愤恨的目光明里暗里看向云唳。

花虞神色不惧,正想开口,云唳却越过她走了出去:“洛家若要凶手,那便把我带走吧。”

“云唳?!”

“唔唔……”

楚逢尘、楚川还有被捂住嘴的司酒惊愕看着他。

云唳垂了眼,早已了解这些所谓仙门的手段,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洛家主今天,就是冲着他来的。

云唳最后看了一眼司酒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若他今日不走,焉知洛家主不会像洛庭之一样,趁机带走司酒呢?

终究,还是他们太弱小了。

……

云唳在洛家经历了无数遍的搜魂。

“没有没有没有,为何还是没有!”洛家主神色癫狂,单手掐住云唳脖颈提至半空,“老夫可不是仙盟那群仁义宗主,快说,玄阴令到底在哪?”

云唳面色惨白,又因呼吸困难而渐渐变得青紫。

“我……不知道。”

“砰——”

他被砸到墙上,碎石飞溅,洛家弟子匆匆将他押去地牢。

不知持续了多少时日,终于有一天入夜,洛家主许是失了耐心,不再拷问搜魂,而是让两个弟子押着他,一路沿着曲折地道,到了荒郊野外。

那有一处凹地,云唳靠近时,便听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等到凹地边缘,垂眼一看,他登时愣住。

只见密密麻麻的行尸立于地底,惨白月光照出他们腐烂的脸。

洛家主古怪笑了一声:“云家的小废物,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然后,他被推了下去。

云栖鹤已不记得浑身血肉被撕咬的疼痛,他只记得,在那个濒死瞬间,他破碎的金丹中冒出一丝黑气,然后,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底纯黑一片,无师自通吸收了周围所有行尸的鬼气!

尸体接二连三倒在地底,淹没了他的身形。

原本打算离开的洛家主察觉不对,正要回头,便听身边弟子惊呼一声,然后他感到脖间一痛。

云唳浑身是血,形如恶鬼,纯黑眸底邪肆无比,他从洛家主脖间硬生生咬下一块血肉!

洛家主反应不可谓不慢,化神后期滔天的灵力如无形潮水汹涌袭来。

云唳毕竟刚掌握鬼气,被这一击猛地掀飞,接连撞倒无数枯枝草木。

洛家主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大怒:“给我抓……嘶”。

剧痛打断了他抓捕的话,弟子们失声叫道:“家主,鬼气……”

森然鬼气从洛家主的伤口处蔓延。

等洛家其他弟子赶来时,已遍寻不见云唳身影。

但关于他成为鬼修,利用鬼气暗害洛家主一事,隔日传遍整个了仙门-

云唳拖着浑身鲜血,朝着某个方向足足赶了半夜的路。

他不敢停,头顶的月光照出他踉跄身影。

直到来到一处山脚,眼前是一座巍峨高山,黑夜中的山林黢黑重重,见之生畏。

这是太一山脉的高山,洛家毗邻玄阴门,只要越过几座山头,便能看到那座已荒废下来的丰都。

云唳累极了似的,倒在一片杂草上,看向头顶浩瀚寂寞的苍穹。

他一身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身下的草叶蔓延,像是开出一朵血花。

云唳却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放肆。

他感受到干涸已久的经脉里流淌着久违的力量,虽然不再是纯正的灵力,但那又如何?

眼底一点点弥漫上诡异的黑气,闪烁着奇异光彩,云唳缓缓勾起了苍白的唇。

越过荒废的丰都,再往西去,是镇压在鬼蜮边境的阴阳齐家。

云唳熟知齐家地形,绕过齐家弟子,最后一头扎进了鬼蜮。

鬼蜮的结界只能封印化神期以上的鬼修,因此化神以下,鬼修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可出入鬼蜮,但毕竟修为不高,况且有齐家阵法常年防范,因此自鬼蜮之战后,虽然小矛盾一直不断,到底都在可控范围。

玄阴门覆灭后,也有不少弟子为了避免清剿,选择进入鬼蜮。

云唳就碰到了宗门故人——白雪庭

对方见他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第二句话是:“你不想复仇吗?”

白雪庭替他拉拢了流落鬼蜮的玄阴门弟子,不多不少约有百人,他们眼中透出的愤怒火光,像是焚烧了丰都整夜的大火。

……

然而云唳巩固修为后,第一件事不是复仇,而是瞒着白雪庭,出了鬼蜮去找司酒。

他遮掩了容貌修为,翻过太一山脉茫茫群山,进入仙门地界,发现自己已上了仙盟通缉令,画像贴在大大小小的城池,悬以高价,不论生死。

他掩去冷笑,先去了昭日城。

从城中流传的消息间,他得知从他去洛家后,司酒便发疯似的寻找起城中邪魔,最后竟然发现是书院弟子林晟鬼气入体,可惜彼时云唳成为鬼修,打伤洛家主潜逃的消息已经传来。

司酒在遍寻不到他的踪迹后,不顾花虞劝阻,探查林晟遭遇鬼气一地,如今已去了剑宗的春月城。

于是云唳追寻他的踪迹,来到春月城,和他一起进入万剑冢秘境,卷入阴村,撞破前任剑宗宗主即墨珩与剑仙传人月照棉的爱恨情仇,以及,那具镇压棺椁中,他父亲零落的头颅。

云唳在看见那骷髅头时,便知道,自己和司酒回不去了。

于是,等司酒从阴村出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云唳捧着头颅,回了鬼蜮,见到了从药宗死里逃生的齐阙,他说,药宗的落陵镜有古怪,藏着你想要的答案。

白雪庭也对他说:“不要再辜负弟子们对你的期望了。”

他背负着父母的血仇和整个宗门的怒火,带着弟子再次离开鬼蜮。

复仇的第一把火,烧向了毗邻太一山脉的洛家。

他找到了那一夜洛家主带他去的凹地,里面的尸体无人收殓,大量蚊蝇聚集,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息。

云唳站在坑边垂眼,森黑鬼气从他身上涌出,倒地的尸体一具一具,重新站立了起来,涌入临南城北门。

临南百姓纷纷从南门出逃,唯有洛家人出不去城外的结界。

待人群驱散,弟子们屠杀了洛家满门。

说来讽刺,那位之前搜魂他无数次、口口声声说他变为鬼修的洛家主,因为那一夜的鬼气侵蚀,早已变成了邪魔,云唳找到他时,他脚下已经吃空了五六具尸体。

云唳只觉得无趣,一剑结果了他性命。

只是出来后,却碰上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司酒。

他布下的结界困得住洛家人,拦得住仙门弟子,却忘了,他从来不对一人设防。

“我知道你未曾伤害任何一个百姓,你跟我走吧云唳”。

他看到司酒对他苦苦哀求。

可他身后是愤怒的弟子,是滔天的血海深仇。

他选择了离开。

仙盟在他的罪责上,又加了临南满城行尸和洛家灭门的惨案。

他们潜行到药宗后,在落镜陵内艰难找到了云琅的尸身,只是从陵墓中放出的成百上千行尸,罪责也安在了他的头上。

云唳并不想浪费口舌,去解释那些行尸都是来自你们名门正派。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在一个门派中凭空变出如此多的尸体。

但仙门百家,显然在有心之人的煽动下,忽略了这百出漏洞,将所有腌臜丑事推到他这个邪魔外道身上。

他和司酒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直到那一日,他来到器宗,杀了老宗主和花缚暄、拿到云琅金丹后,却在门口再次遇到了司酒,隐秘的喜悦还未升起,却看到了他身后的人,花虞。

这位一直对他疾言厉色,却在洛家讨人时将他护住的花夫人,目睹他屠戮器宗后,悬在腰间的长鞭毫不留情地朝他挥来,一鞭比一鞭狠,下了杀手。

司酒就这样愣愣站在边上,不知道该帮向那边。

云唳其实是可以轻松抽身的,但他看到了司酒的表情。

他心底隐隐作痛,却下了决心:他们还是彻底断了好。

于是,他控制住力道,在司酒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打了花虞一掌。

花虞的身形从空中坠落,被司酒接住,等他再次抬眼时,已不见了云唳的身影。

云唳再次听到花虞的消息,却是她的死讯。

他震惊之下,摔碎了茶碗,惹来白雪庭和齐阙意味不明的注视。

白雪庭:“仙门皆传,是少主在器宗重伤花虞,久治不愈,仙逝了。”

云唳:“不可能,分明只是轻伤……谁,谁给她疗伤了?”

齐阙打量他的表情,阴笑了一声:“你很熟悉的,药宗啊。”

是夜,鸿蒙书院一片缟素。

白日内前来吊唁的宾客走得七七八八,灵堂安静得吓人。

堂前,楚川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跪坐在棺材前,手指死死捂住眼睛,泪水却止不住从指缝中流出,砸在地上。

“……云唳!”

两个字从他喉咙中挤出,饱含浓重杀意。

于是,司酒想要安抚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云唳从灵堂房掀开的青瓦中,看到了他脸上茫然无措的神色。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不管不顾落在司酒身边,将他拥入怀,告诉他所有强加的莫须有罪名。

告诉他,花虞不是他杀的,所有你在乎的人他都不会动。

可事实上,云唳只是捏着青石瓦片的手紧了一紧,甚至都不敢捏碎引来注意。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云唳了。

楚逢尘此时走了进来。

这位前任药宗弟子、鸿蒙书院的院长,形容疲惫,他看着妻子停灵的棺椁,看着儿子痛恨不绝的身形,犹豫着说:“阿虞,可能不是云唳害的。”

一时间,房内和房顶的人,都陷入了死寂。

云唳眼底冒出某种酸热液体,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楚川沉默之后,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起身指着自己的父亲,“不是他?怎么可能!楚逢尘,我娘尸骨未寒,你还要因为一个女人而偏袒云唳到什么时候!”

司酒看出他情绪不对:“楚川你冷静点……”

“别碰我!”楚川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手指对准了他,神色间是压抑不住的恨意,“还有你,若不是你引狼入室,执意要云唳留在鸿蒙书院,我娘怎么会死!你也是害死我娘的凶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他的控诉,楚川发丝凌乱,左脸狠狠偏向一侧。

司酒眼神一颤,忍不住上前:“师父……”

楚逢尘收起手,失望道:“我知你此刻心中伤悲,但这么能口不择言伤害身边人?司酒从未有任何对不起书院的地方,还有,为父从来没有偏袒云唳!

我说不是他害死你娘,是因为阿虞的死因根本不是来自她胸前的掌印。”

随后,他看向司酒:“你带师娘回宗门的路上,还遇到了谁?”

司酒舔了舔唇,忙回忆说:“当时从器宗离开时,恰好遇上药宗带人来追云唳,为首的女子见师娘受伤,特意提出给她医治,对了,那人叫白芷!”

楚逢尘的神情一瞬间冷了下去。

“白芷”,他轻轻重复了一句,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师父你要去哪——”司酒扬声问。

“看好家,我去一趟药宗!”楚森逢尘的青衣飘过门槛,头也未回。

“给我去查”,云唳离开鸿蒙书院后,对身后的黑衣弟子道。

白雪庭上前,意味深长说:“少主,可别忘了复仇的初心。”

齐阙脸上露出阴鸷笑容:“你现在帮他们有什么用?反正所有人都相信是你杀了花虞,啧,恩将仇报啊。”

云唳瞥了他们一眼,想到楚逢尘在灵堂说的话。

眼底有一丝微光闪烁。

不,并不是所有人,还有人相信他。

可惜等弟子的消息传来,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没有想到,楚逢尘去找白芷对峙,后者见被他察觉,竟然连虚与委蛇也懒得装,直接下了毒药,等云唳赶到时,白芷正要将楚逢尘的尸体丢入行尸堆中。

他顾不上身后弟子,急速飞掠而去,险而又险从空中接住了楚逢尘。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爹——”

云唳抱着尸体,踩着花逢君立于行尸上空,他转身,看见了神色恍惚的司酒和目眦欲裂的楚川。

他表情当即一怔,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上一个还相信他的楚逢尘,如今化作他手上沉甸甸的尸体。

如果、如果他还和司酒有所联系,那等待后者的、会是同样的下场吗?

云唳光是想到那样的场景,心脏便如针扎一般,泛着细密疼痛,他颤抖着闭上了嘴,只用看似冷漠的眼,隔着仙魔两道,看向司酒。

……

白芷厉声喝道:“云唳狼心狗肺,连楚师弟也不放过!药宗弟子听令,将这邪魔拿下,给楚师弟报仇!”

楚川痛苦地叫了一声,拔出长剑,冲在了最前面。

司酒想要去拉他的手僵在了原地。

事到如今,他知道,他无法阻止楚川对云唳的恨了。

快走。

他抬头,痛苦地看向半空中的云唳,无声道:你快走吧。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云唳后来无数次回想,如果他在器宗时没有思虑不周打伤花虞,如果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使用玄阴令,是不是就不会酿成后来的惨剧?

但当时的自己茫然无知,一心被仇恨裹挟,一步步迈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那日自离开药宗后,云唳将楚逢尘的尸体火化。

他表情平静地看着男人的尸体消失在火焰中,如同十六岁那年,看着消失在大火中的丰都城。

当夜,司酒的床头出现了一瓶骨灰。

以及,听到了药宗满门遭屠的消息。

每一个提及此事的人都露出惶然的表情。

药宗,可不像洛家、器宗那般单独为宗,为了方便救助,也为了消息探听,它的药铺开满天下,在每一个宗门都留有一个据点。

但就是一夜之间,药宗整个宗门,连同它在各处的据点,都尸横遍野。

包括那位传说中已步入大乘期的药宗宗主。

他死相凄惨,表情扭曲,死前仿佛看见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剑宗宗主月怀霁探查后,带来的消息更让众人恐慌。

“有玄阴令的气息。”

那枚传说中在鬼蜮之战时,能号令万鬼的玄阴令,再次重现修真界。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保护仙门,久违的染血是屠戮了药宗满门。

惊恐不安的情绪在仙门百家蔓延,原先准备去讨伐云唳的队伍出现了分歧,越来越多的小门派畏惧玄阴令的威名,选择退出。

司酒站在外侧,看见人群中的楚川掀翻了茶桌,如同一头无能狂怒的狮子:“现在不杀了他,等他彻底掌握玄阴令,你以为整个仙门还逃得了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云唳目前灭门的,好像都是和他有仇的宗门,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又同他没有纠葛。”

“是啊,你是和他有血海深仇,可也别拿我们当枪使,我爹妈还在呢。”

楚川直勾勾看向最后说话的人。

他表情看上去太过恐怖,那人吓得退后一步,又觉得没面子,嘴硬道:“我说的是实话。”

不待楚川动手,这人便脑后一痛,疼地倒在地上。

司酒收起手,去拉人群中的楚川:“我们走。”

他拉着人迈过门槛,将一群乌合之众甩在身后,等走到无人之处时,楚川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冷笑说:“你来干什么,又想来说云唳是无辜的吗?”

“我没有……”

楚川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黑而亮的眼珠直盯着虚空一处,闪烁着仇恨的光芒:“那群人没种,不敢去鬼蜮杀了云唳,我自己去!”

司酒胆战心惊拉住他:“你疯了!”

“我没疯,没疯!”楚川想再次甩开他,但这次司酒用了力,甩不掉。

楚川直接动起手,一拳砸向他。司酒也不甘示弱,还了回去。

两人没有使用灵力,而是最原始的□□搏斗,拳头砸到身上的声音钝而沉闷,看得暗中的云唳蹙紧了眉。

楚川……怎能打他?

云唳忍住了没有现身,他藏身在不远处的屋顶,看着两人从日落西山一直打到月上枝头,然后因疲累纷纷仰躺在地,接着传来楚川压抑的哭声,最后哭声越来越大,宛如幼兽的悲鸣。

“司酒,我没有父母了……”

云唳看见鼻青脸肿的司酒,把同样浑身伤痕的楚川紧紧抱住。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侧脸在夜色中宛如凝霜。

不知过了多久,他悄无声息退去。

下一刻,有人自阴影中走出,走到了司酒和呜咽的楚川身边。

司酒抬头,眼前是一个陌生面孔。

“看你们伤得挺重,这个赠予你们。”

那人将一瓶伤药放在地上,不等他们道谢,便径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转入拐角。

司酒只来得及看见他一截背影,笼在黯淡夜色中,挺拔又透着难言的寂寥,像是月夜下山巅颓唐的雪。

他心头一颤,开口想说些什么,身侧的楚川却已伸手拿过了伤药,擦擦眼泪说:“还是有好人的。”

司酒的话就咽在喉间,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云唳回去时,白雪庭覆着眼纱的脸朝转了转,似乎正在注视他,语气低而缓:“玄阴令耗费大量精气,少主竟然还有力气出去?”

齐阙正在炼丹制药,说着风凉话:“当然是偷偷去看他那老相好,嗤,真是令人感动啊。”

云唳淡淡瞥了他一眼。

齐阙收起他冷嘲热讽的笑容,哼哼着继续炼丹,蒸腾的雾气拂过他刻薄阴鸷的眉眼。

白雪庭笑了一声:“不过没有想到,当年宗主据传封印的玄阴令,竟然是封印在少主身上。难怪仙门那群老古董遍寻不见,只是可惜啊……”

云唳蹙眉看他:“可惜什么?”

白雪庭眼纱覆盖下的唇薄而淡,唇形微微上扬,也就让他看上去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他此刻就用那种含笑的表情道:“可惜当年鲜有人知,宗主将玄阴令一分为二,一半用来修补鬼蜮结界,一半,目前看来是藏在少主身上。少主动用了这一半的玄阴令给了药宗一个教训,鬼蜮结界上的另一半受到影响,堵不住逸散的鬼气。”

“鬼蜮结界,再次破了。”

轻飘飘的话语宛如惊雷,炸响在云唳和整个仙门头顶。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似笼在一层血雾中,尖叫声凌乱,遍地硝烟,肉眼可及处俱是森然鬼气。

一道道泼溅的血痕洒在他凝固的眼底。

最终交错扭曲的回忆,俱化作荒城中,那柄凉得刺眼的利刃,穿透挡在他身前的司酒心脏。

“噗嗤——”

他的世界被潮水一般的鲜血淹没。

……

云栖鹤蓦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神情恍惚惊惧,如同还深陷噩梦中,异常深黑的瞳孔直勾勾盯着虚空某处。

“司酒……”

司辰欢刚一进门,便看到他这幅模样,忙放下新煎的汤药,快步走到他床前。

“我在。”

仿佛被这一声仿佛唤醒,云唳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瞳孔开始慢慢聚焦,轻而缓地转头,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司辰欢则担忧地抬手,直接去碰他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也没发热啊。

怎么看着有点傻了的样子?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找个医修,云唳却透过他温热皮肤,确定了不是在做梦,心刹那间漏跳了一拍,接着越来越快、犹如擂鼓,失而复得的剧烈悸动让他胸膛急剧起伏,他一把抱住了人。

司辰欢猝不及防:“怎么了这是唔”。

未尽的话淹没在唇齿相接中。

云栖鹤初时吻得极凶,压榨了司辰欢胸腔里的每一丝空气,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抗议地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人,然而云栖鹤宛如一座沉重高山,纹丝不动。

不过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变得温柔缱绻,司辰欢得了喘息,抵在他胸前的手改为揪着他一角衣服,仰着白皙纤细的颈项,承受他碾磨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云栖鹤终于舍得分开,唇齿间带出几丝难舍的银线。

司辰欢靠在他肩侧,难耐喘息,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脖颈,带得他垂下的发丝扬起些许弧度。

等呼吸平稳,司辰欢这才打量方才明显不对的竹马,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云栖鹤摇了摇头,埋首在他肩侧,声音有些闷:“做了个噩梦。”

司辰欢一愣,有些失笑,抬手搭在他后背,轻轻拍着,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诱哄:“没事的,我在呢。”

云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司辰欢,打量四周:“这是在、飞舟上?”

房间的窗外划过丝丝缕缕的白云,景物快速倒退。

司辰欢坐在床榻:“对,我们回鸿蒙书院。”

他顿了顿,开口时语气沉重了许多:“鬼蜮结界……突然破了,花缚暄来不及调查兵人解体的真相,带着器宗精英队伍,已赶往仙盟。”

云栖鹤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他重复了一便司辰欢的话:“鬼蜮结界、破了?”

司辰欢:“是啊,那日你昏睡不久,仙盟急令便传来器宗,因为宗门大火,外围升起了结界,急令直接撞碎结界,响彻在器宗上空,说是鬼蜮内的鬼气突然动荡,冲破了结界,急召器宗前去商议。”

云栖鹤静静听着,眼眸幽深看不出情绪。

司辰欢察觉出些许异样,抬手搭在他手背上,声音放缓:“你不用担心,仙盟已经在商量对策。”

云栖鹤摇了摇头,在司辰欢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缓缓勾唇,笑了起来,眸底却森寒一片,有股触目惊心的味道。

“结界,还是破了啊……”

他这一世丝毫没有动用封印在他身上的玄阴令,可鬼蜮结界依然破碎,甚至比上一世还提早了一年。

白雪庭,果然是你在搞鬼……

司辰欢猜不到云栖鹤在想什么,只觉得这笑容有些扭曲,只好转身将桌上的汤药端来:“先喝了这药吧,我新熬的。“

汤药呈现黑色,苦味扑面而来。

云栖鹤在这升腾起的热气中,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抬手,一饮而尽。

“花夫人呢?”

司辰欢:“楚川正在照顾师娘,但她还没醒。”

云栖鹤看出他的担心,安抚说:“花夫人虽然没有契约兵人,但她的血液滴到帛书上,多多少少受了反噬,不过没有性命之虞。”

司辰欢点头:“嗯,师娘的状态好多了,我们也马上回到书院,有师父在,师娘不会有事的。”

他将药碗放回桌上,拿出了一个玉匣,递给云栖鹤。

玉匣打开,静静躺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金丹。

虽然有结界封锁,但大乘期的威压还是逸散出来,让人不由想要倾倒。

云栖鹤看着那枚金丹,拿了起来。

司辰欢站在他身前,垂眼叹息:“云前辈终于,回来了。”-

昭山,鸿蒙书院。

他们不过离开几个月,如今看见周围熟悉景物,司辰欢只觉恍若隔世。

提前接到传信的楚逢尘,早就在高台等待他们。

飞舟一落地,他便迫不及待从出来的楚川手上,接过了昏迷不醒的花虞,匆匆朝房间赶去。

“师父……”司辰欢只来得及朝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

“你们先去休整,一个时辰后来厅堂见我。”

楚逢尘的声音遥遥传来。

司辰欢回了小院,院中景色依旧,房间纤尘不染,看来是楚逢尘命人打扫过了。

云栖鹤跟着他回房,身后是楚川。

楚川十分不满地打量着前者:“在外面也就罢了,怎么回了书院,这人还要黏着你?”

司辰欢无言以对,觉得楚川这时候都没看出来他们的关系,绝对是凭实力单身。

他走到云栖鹤身边,在楚川惊诧的目光下,踮脚,亲上了云栖鹤唇角。

一触即分。

云栖鹤狭长的眉尾轻挑,微微讶异地看向司辰欢,接着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神色间原本的清冷融化,垂眼缓缓笑了起来。

“……”

同他的表情截然相反,楚川整个人呆滞,看上去活像硬生生挨了一发九天玄雷。

司辰欢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楚川的眼珠子艰难转动:“你们两个……”

剩下的话他实在说不出来。

司辰欢拉起云栖鹤的手,在他的眼皮底下十指相扣,贴心地帮他补完未尽之语:“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

楚川的眼皮一挑,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在一起啊,挺好的……”

他都忘了自己跟着来的目的,僵硬转身,同手同脚离开。

“楚晚舟……”

“砰——”

司辰欢叫晚了一步,只能看着一脸空白的楚川直直撞上了院门,发出肉疼的磕碰声。

楚川捂着脑袋,一瘸一拐离开了。

云栖鹤一反往常对楚川的厌烦,贴心道:“他状态好像有点不好,要不我去送送他,仔细跟他说说我们在一起的经过?”

司辰欢瞥了他一眼,把他拉进房门:“行了,别去刺激楚晚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