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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司辰欢很难去判断自己对云栖鹤的感情。

他们当了十几年的竹马,可谁家正经竹马会在心绪激荡时直接上嘴亲的?

司辰欢本来听完他灭门残遇后,满心疼惜,想也没想便亲了上去。

但当两片嘴唇相触碾磨后,他微微一晃神,心想他又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想用这种方式去安慰云栖鹤?

犹豫间,司辰欢微微后倾,嘴唇相离。

他们仍然离得很近,挺直的鼻梁互相紧靠,彼此呼吸纠缠。

司辰欢手撑在云栖鹤身侧,跨坐在他腿上,为了防止他摔倒,云栖鹤微微扶在了他腰后。

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现在因为司辰欢的分开,云栖鹤抬眼看向了他。

那眼神极为幽深,潋滟却又晕着浓烈的情愫,像是藏在冰封下的滚烫熔岩,光是对视,便让司辰欢为之心惊。

然而云栖鹤却什么都没做。

他抿了抿空落的唇,默许地看着司辰欢离他远去,只是眼中的冰雪慢慢爬满,下颌线绷出孤冷的弧度。

司辰欢蓦地一愣,忽然意识到,在他尚未理清的这一段感情中,除去落镜陵那意料之外的一吻,其实一直都是他占据主导地位。

云栖鹤就如现在这样,默默地站在原地,尊重他所有的选择,无论他是亲近,或是离开。

甚至早在他意识到之前,抑或是八岁那年春日夜下的初见之吻,还是鸿蒙书院经年流转的时光,抑或是十六岁丰都城墙无疾而终的告白,还是十七岁长明城夜那盏飘向天际的河灯,云栖鹤看向他的目光总是那样无奈,纵容,任凭少年情动在辗转反侧的夜间流转了千万次,却又不曾让他真正为难。

即便在最出格时,他也只是隐忍克制地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你当真、不知道吗?”

……

仿佛有什么酸热的东西涌上鼻尖,司辰欢呼吸急促了些,他微微攥住自己的胸口,甚至觉得呼吸有些喘不过来。

“我不知道……”

他喃喃出声。

“怎么了?”云栖鹤的眸子一动,原本含霜的眼中出现了紧张,“可是不舒服?”

司辰欢黑沉的眼神极亮,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云栖鹤在那眼神中感觉到了什么,近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攥紧了手。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先前以为,看见一个人心中欢喜、想和他长相厮守便是喜欢,但如今,我看着你,除了欢喜之外,却满是难过和自责……但又不能说我不喜欢你……”

司辰欢觉得自己说得颠三倒四,他另一只手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束好的长发落了几缕垂在身前。

云栖鹤抬手阻止了他摧残自己头发的行为,嗓音哑了些,“我知道,你不必自责和苦恼,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凭什么能这样!”司辰欢咬着牙,“我凭什么这样对你,即便是我,也不可以这样对你!”

他继续道:“先前我都是认真的,我不会,你可以教我,教我什么是喜欢,教我怎么……喜欢上你,但如今,我却觉得,你不用教了……”

司辰欢身体微微前倾,撑在床侧的手抬起,抚住了云栖鹤的冰凉的脸颊,同他抵着额头,像是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我无父无母,生来便孤身一人,书院虽好,但到底师父他们才是一家。你还记得吗,我十五岁生辰那晚,昭山山巅可真冷啊,但你拎着酒突然出现,我便突然不寂寞了,其实我都知道,你当时根本没有喝醉”。

司辰欢说到这,嘴角扯出笑,露出了雪白牙齿,这一笑让他显出了几分得意和灵动,仿佛是当年月下的红衣少年,“你就是想亲我了,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当年,其实也很想亲你来着,结果被你抢先了……

所以,就算我现在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又如何呢?云唳,我从八岁开始,身边便一直是你,此后二十八岁,三十八岁……直到生命的尽头,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吗?”

想不通便不想了,不知道便也随它去吧,世事难料,人情凉薄,只有光阴是汹涌无情地一往无前,在这诡谲世间若是相伴一生,又怎么不算是人间伴侣呢?

他还是说不清楚什么是喜欢,但他知道自己和云栖鹤的答案。

果然,云栖鹤嗓音不由自主地发颤道:“……对。”

司辰欢笑了,爱怜地摸了摸他瘦削侧脸,偏头轻轻吻上了他眉心,“我亦然,只有你。”

云栖鹤虚扶在他身后的手,蓦地掐住了他腰身。

司辰欢顺势往他怀里倾倒,那轻巧又飘动的吻从他眉心滑过,落到眼睫、鼻梁,最后从唇边辗转回到唇间,方才轻轻一触,云栖鹤的手便落在他脑后,一按,蜻蜓点水化作了深入接触,随着对方的攻城略地占据每一寸领地,司辰欢被迫承受着,呜咽声从鼻尖哼出,云栖鹤却没了方才的纵容,挺起了身,天旋地转间,将司辰欢压在了身下。

上下颠倒,司辰欢陷在绵软床榻间,却承受着滚烫岩浆的侵蚀,云栖鹤一手锢着他腰身,一手将他双腕按在头顶,吻得极深、极烈,司辰欢几乎喘不过气来。

渐渐,云栖鹤的手放开了他双腕,顺着腰身慢慢往下。

忽地,他猛地偏头,靠在司辰欢耳际,克制的呼吸又沉又重,烫得司辰欢难耐地蹭了蹭他脸颊。

司辰欢闷闷道:“这个还没学过,你教教我。”

然后,双腕环住了他脖颈,羞赧一般将脸埋在了他脖颈。

“你想好了吗?”云栖鹤仅存的理智让他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司辰欢咬牙,在他耳边小声抱怨:“云夫子,你行不行啊。”

云栖鹤脑中的弦猛地绷断了。

……

罗帐轻摇,雪腻酥香,一向偎人颤。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门缓缓打开,云栖鹤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抬眼看向身前的人:“怎么了?”

楚川放下敲门的手,感觉一股水汽从门内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刚沐浴过,他内心“啧”了一声,这云唳就是麻烦,一个清尘诀就能搞定的,还非要沐浴什么。

不过他的嫌弃没有说出来,而是伸长脖子看向云栖鹤身后,“我去司小酒房间没看到他,他是不是跑你这来了?”

外间一览无余,没有人影,当中一扇屏风隔开了视线。

“他刚休息”,云栖鹤说着,扯了扯自己衣襟。

楚川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瞥去,看见了他交叠衣领上,从侧脖露出的一道红痕,在那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一直延伸到耳际。

虽然很不在意,但收回视线时,刚好和云栖鹤对上眼神,楚川“额”了一声,客气寒暄:“怎么受伤了,要小心些啊。”

内心则想:不是说云唳恢复灵力了嘛,怎么还这么废,随随便便就受伤,啧。

云栖鹤的手指抚上红痕,不知是不是楚川的错觉,他那常年棺材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啊,是小酒儿不小心弄的。”

楚川警觉:“你做了什么,气得司小酒要打你?”

云栖鹤看向他,略抬了抬下巴,“不是打”。

楚川总觉得此时的云唳有些莫名古怪,他们向来话不投机,可今天的云唳却似乎格外有倾诉欲,竟然同他说话超过了三句!

还有那表情,楚川摸不着头脑,莫非云唳被打的不只是脖子,还有脑袋?要不然昂得那么高是做什么?

他撇撇嘴:“行了,挽什么尊呢,司小酒本来就脾气大,打你就好好受着,也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个脾气啊,司小酒有时候忍不了也是难免的,哪像我这般平易近人,司小酒跟我相处时可都是相亲相爱的。”

楚川说完,对上云栖鹤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看得他一阵不满:“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呢?”

云栖鹤挪开了视线,真诚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楚川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云唳在拐着弯骂他。

云栖鹤不再同他废话,问:“你找小酒儿做什么?”

楚川:“飞舟刚好路过一座城池,齐阙要离开了,你们不去送送吗?”

云栖鹤顿了一顿,道:“不必了,我们同他的交易已完成,小酒儿方才睡下,让他好好休息吧。”

楚川挠了挠头,想问他们大白天在房里干什么了,这又是睡觉又是洗澡的,然而云栖鹤并没有给他机会,抬手便关上房门,速度之快,差点砸到楚川的脸。

“……”

他忙后退一步,堪堪保住自己英俊的脸,在门口无声地啐了一口。

呸!

云栖鹤绕过屏风,便看见司辰欢已经醒来,他倚在枕上,眉眼恹恹,半个肩头和胸前的皮肤从滑落的床被中露出,一片细腻雪白上像是揉碎了红梅,留下点点暧昧糜丽的红痕,配上他神情间的懒散,杂糅出一种别样的情态。

云栖鹤看着,眼神暗了暗,他坐到床榻边,伸手将司辰欢捞在怀里抱住,手上晕着灵力,极富技巧地给他揉按着酸胀的腰身,一边按一边垂下头看他,眼神带着爱怜:“怎么不睡,可是被吵醒了?”

司辰欢被他按得舒服,耷拉着眉眼,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就楚晚舟那个嗓子精,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云栖鹤皱了皱眉。

刚从门外离开的楚川打了个喷嚏,摸了摸自己手臂:“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冷了。”

房间内,休息不足的司辰欢蔫蔫的,有股提不起劲的懒散,但他也不想再睡,于是靠着云栖鹤胸膛,眯着眼享受他的服务,忽然间想到什么,笑了出声。

云栖鹤手一停,“怎么了?”

司辰欢睁开了眼,示意他继续,而后慢悠悠道:“想当年你逼我读书练剑,后来又是你躺着我干活,如今终于风水轮流转,我也能好好享受一番了,正忆苦思甜呢。”

如果他屁股不疼就更好了,虽然也不全是疼了。

司辰欢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被云栖鹤的话打断:“说到这,我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却还未曾给你。”

嗯?司辰欢讶然,身体都微微坐直了些,琅玉仙君怎么会给他留东西?

然后便见云栖鹤手中拿出了一个宝匣,镶金嵌玉,一看便很值钱的样子。

“这里面是玄阴门真传,当年被我藏起来了,未曾被仙门发现。”

真传?司辰欢曾听说过,当年玄阴门覆灭后,很多术法流落到各个门派,但真正的真传却从未有人知道,谁曾想,竟然就藏在当初他们以为的“废人”身上!

“这、不太合适吧……”司辰欢咽了咽口水,虽然很好奇,但还是婉拒了。

所谓真传,便是只能传自家人,司辰欢反应过来,这大概率是琅玉仙君给儿媳妇准备的礼物,他和云栖鹤……至少现在他觉得不太合适。

“这就是给你的,不会有其他人,你若不要,便丢了吧。”云栖鹤将宝匣塞在他怀里。

司辰欢忙小心翼翼接过,瞪了他一眼:“这可是你爹留给你的,怎么能丢了。”

然后,他捧着匣子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没能抵住“玄阴门真传”的诱惑,好奇地打开了宝匣。

在看清里面东西的第一眼后,他猛地关上盒盖,表情诚恳道:“我觉得,其实丢了也不是不可以。”

云栖鹤低低笑出了声,拨开他的手,打开了宝匣。

只见匣中明黄色软布上,静静躺着一本不过巴掌大、却足足有三指厚实的秘籍。

云栖鹤将秘籍拿出,放在司辰欢手上,然后将宝匣放入储物戒中。

司辰欢捧着这本修真界趋之若鹜的真传,却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刚说我也能躺着休息,你就拿这个出来,不会是打着叔叔的幌子,骗我修行吧?”

司辰欢警惕地瞪向他。

云唳道:“我若想让你修炼,还用骗吗?”

司辰欢嘟嘴:“这是什么话,我也是有峥峥傲骨的,说不学就不学!”

“你不是对魂印很感兴趣,这本秘籍,便是学习魂印的”,云栖鹤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果然,听见“魂印”二字,司辰欢一愣,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刹那间划过的神色却是冷厉无比、甚至带着杀意。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消失,剩下的便是司辰欢一贯的插科打诨,“既然是琅玉仙君的一片心意,我肯定学。”

云栖鹤垂了垂眼,若有所思。

司辰欢将秘籍放在手心中,装模作样地拜了拜,然后放到床头:“学是要学,不过也不急于一时。”

他直起身来,床被滑落更多,露出他整个赤露的上半身,司辰欢抿了抿唇,表情严肃了些:“给我穿衣服,我有事要同你说。”

司辰欢抓紧时间享受云栖鹤的服务,穿上雪白内锻,绛红衣袍,因是在房间内,便未曾佩戴束腕,一头长发也只是用白色发带虚虚一拢,垂在肩侧,难得显出几分柔和。

“去外间吧”。

两人来到外间坐下。

方桌一边,靠窗放置的美人榻静静立着,那上面曾经躺过齐家主的遗体,司辰欢视线扫过,有些犹豫。

云栖鹤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覆在他手背,发过来安慰道:“没事,我早已知道了,你把爹的遗体,放出来吧。”

司辰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方才将这储物戒中云琅的尸体,小心放在了美人榻上。

红黑交叠的华丽衣袍,空荡荡垂落在美人榻上,里面是一具薄薄的伶仃白骨,骷髅头上两只空洞漆黑的眼窝,朝向着他们的方向,如同是无声注视。

飞舟窗外流云变幻,晚霞灿烂的光辉照进屋内,在白骨周身度上了一层光晕,晃神间,司辰欢似乎看到了那强大无匹却又温柔的琅玉仙君,对着他们露出笑容。

“云唳……”司辰欢看着这具空荡白骨,自己都忍不住鼻头泛酸,他侧身去看云栖鹤,想着要安慰一二。

出乎意料,云栖鹤的表情很是冷静,虽然他看向白骨的目光仍带着哀伤和痛苦的,但那情绪的波动很淡,像是藏在了他坚冰般的平静之下,总之,比起眼中泛起泪花的司辰欢,他似乎才更像局外人。

“你、不会是伤心过度了?”他越是平静,司辰欢就越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之感,小心翼翼拉起他手,轻轻拍了拍。

云栖谷鹤反手拉住他,十指相扣,他对司辰欢摇了摇头,”父亲去世多年,我早已接受,你来。”

他拉着司辰欢上前,然后微微俯身,是个恭敬的动作,对着美人榻上无知无觉的白骨道:“父亲,这是司酒,我将他带到你身前了。”

然后,他偏头看向司辰欢。

司辰欢莫名生出几分紧张,暗暗攥住自己的衣袖,他看着白骨,无比认真道:“云叔叔,你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云唳身边的。”

两人一同弯腰下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窗外的落日余晖中,忽地飞进来一只彩蝶,蝶翼色彩绚烂,在光线下扑闪出粼粼光彩。

彩蝶先是落在白骨头颅上一只空洞的眼窝处,然后拍打着翅膀朝云栖鹤而来,尾翼撒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它绕着云栖鹤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额前,像是一只轻轻抚摸着他额头的手。

彩蝶停顿了一会儿,方才朝司辰欢飞来,绕着他们俩转了一圈,尾翼带出的光芒尚未消散,空中漂浮起一个淡淡的圆圈形状。

最后,彩蝶再次拍打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渺茫天穹下。

司辰欢收起指尖灵力,忙道:“一定是叔叔在天有灵,回来看你,他还同意我们俩在一起了。”

云栖鹤自看见那只彩蝶后,整个人便格外沉静。

他深邃俊美的半张脸拢在落日余晖的暖光中,另外半张脸却仍旧如苍冰般冷峻,冷暖的交织与分割让他整个人杂糅出奇异的特质。

听见司辰欢的话后,他转过身来。

于是,那原本如苍冰的侧脸也完全暴露在温暖的夕阳中,驱散了身上强行压抑的平静,多出了些难以言明的情绪起伏,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茫然甚至柔弱来。

司辰欢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指尖灵力,内心柔软地一塌糊涂,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莫怕,你还有我呢。”

云栖鹤俯身在他脖颈,闷闷“嗯”了一声,抬手将人紧紧抱住。

将要消散的最后一抹斜阳,随着光线的变化划过了白骨空洞的眼窝,于是那原本漆黑的眼窝处亮了一瞬,静静注视着它身前两道小小的身影。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月上中天,窗外星穹浩瀚悠远。

房内点了枝灯,摇曳烛火映出两张沉静侧脸。

云琅的尸骨已被收殓了起来,美人榻上空空荡荡。

“我还有一事想不明”,司辰欢盯着美人榻,表情困惑。

云栖鹤早有所料,问:“可是想问我爹的行尸为何毫无法力?”

司辰欢讶然地看了他一眼,犹豫道:“我当时看见云宗主,还以为完了。”

毕竟琅玉仙君生前可是修真第一人,他化作的行尸岂不得是鬼仙级别?

谁料,离开了千丝藤的操控,那就是一具普普通通的白骨架子,并没有成为行尸。

司辰欢继续道,“还有,你给小六的头颅,是当初在阴村棺椁发现的那个吧?它怎么会是……云宗主的头颅?还是出现在剑宗的领地?”

司辰欢有太多疑问,思绪如一团乱麻打成死结,晕晕乎乎的。

云栖鹤看向他,烛光下的眸子泛着些冷意:“还记得我是如何把齐家主的尸体带出来的吗?”

司辰欢:“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你不是转移了他的金丹……”

声音猝然而止。

“金丹,是金丹”,司辰欢瞳孔无声放大,后背掠上密密麻麻的寒意。

他想到了云栖鹤曾说的,行尸体内的金丹不会立马被鬼气侵蚀,倘若以秘法炼制,还能保持金丹不化,拥有和生前相差无几的修为,甚至还可以嫁接到别的行尸上去……

“云宗主的金丹,被人挖走了。”司辰欢喃喃出声。

可是,会是谁呢?

是在万剑冢埋葬头颅的剑宗,还是落镜陵镇压无头之尸的药宗,抑或是……

司辰欢想到一个可能,不寒而栗,抑或是,当初的整个修真界?

那个琅玉仙君在鬼蜮之战中拼死拯救下来的世界。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所谓的救世主,所谓的一门三宗,呵”,云栖鹤低低笑了一声,讽刺道,“哪有如今的三宗鼎立来得稳固?”

云栖鹤的无疑肯定了他的猜想,司辰欢只觉满心荒诞,过了许久,他艰难问道:“但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的云琅无疑是修真界第一人,玄阴门也是力压三宗的第一门派,那群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金乌坠落?!

云栖鹤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得烛火哔剥,积了一堆猩红烛泪,当司辰欢以为他不想回答时,云栖鹤开口了。

他的神情有些无奈:“司酒你可知道,凡行于世,任何人都有软肋,对于我爹来说,我娘便是那根软肋。”

“二十年前,他忙于鬼蜮大战,我娘生下我后正是虚弱,许是邪魔,也许是人祸,总之,等我爹回来时,她已经被药宗以身患重病的理由,扣在了药宗寒池,这一扣就是十八年。十八年来,我爹投鼠忌器,纵然玄阴门势大,对药宗也多次忍让,甚至我的婚事,也是药宗借由我娘之口,和当时的低微门派洛家绑定在一起,避免了玄阴门和别的强大门派联合的可能。”

“之后数十载,他们散播谣言,我爹手中当初号令万鬼救世的玄阴令,被仙门以威胁太大而封印,所以才会使用后来的莲姝剑,而我娘的化魔丹,你也知道后来的传言,说她是盗窃白芷的丹方……总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爹为了我娘一再忍让,发现药宗人为制造行尸也密而不发,只想着先接回我娘,谁曾想,当初我十八岁生日宴上回来的,早已不是他当初的妻子,而是将他推向走火入魔的一个药人。”

云栖鹤在说这段话时,表情平静,语气肯定,像是他早已独自琢磨了千百遍,才会有如此的熟稔。

而司辰欢震惊地无以复加。

他虽然知道当初的零星真相,甚至有些还是他和云栖鹤共同经历的,可是,这酝酿了十几年的恶毒阴谋还是让他浑身寒毛直立,“所以,当初齐家主的猜测竟是真的,但,药宗怎么能炼制活人,而且白姝前辈还是药宗宗主的女儿啊!”

云栖鹤轻轻笑了一声,看着这个天真单纯的少年:“世家大族,亲缘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齐家主旁观者清,我爹却是心系我娘,而且他那时,修炼出了问题,现在想来,药宗应该早就联系了玄阴门的叛徒,给我爹投药。”

“什么?”司辰欢讶然。

云栖鹤:“当初我去长明城,便是为了给我爹寻药,谁曾想碰到了你,也怪我那时一心……总之没有注意到我爹的异常。”

司辰欢握紧了拳头,愤慨问:“那个叛徒是谁?”

云栖鹤看他气得不轻,反而拍拍他手背安抚:“不过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小人,但有一个你认识,白雪庭。”

司辰欢脑海中浮现一个黑衣白带、眼覆雪绡的青年。

他再一次惊讶了:“他不是云宗主的徒弟,怎么还会背叛宗门?”

堂堂第一宗主的徒弟欸,多少人求不来的殊荣,白雪庭脑子坏了才会背叛玄阴门吧?

云栖鹤摇了摇头,表情冷淡了下来:“谁知道呢,我也还在找他。”

毕竟,那可是上一世教导他复仇的“师父”啊。

云栖鹤闭了闭眼,将眼中杀意掩藏。

司辰欢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云栖鹤有刹那的距离感。

明明他就在身边,但,那一瞬间又离得好远。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觉听了这血淋淋的真相后,胸口一阵发闷,要喘不过气来。

所以之前的云栖鹤,就是独自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恩怨吗?

他忽然扑进云栖鹤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脸深深埋在了他脖侧。

云栖鹤有些惊讶,又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眼中的冰冷和杀意被温暖融化,沁出细碎的光芒:“已经没事了。”

他也抱住了司辰欢,一个用力,将对方整个人都揽了过来,坐在他大腿上。

云栖鹤看着瘦,可直接接触后才发现这是一具高大结实的身体,已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具有成年男人的压迫和安全感。

司辰欢被他整个抱住,像是个小孩的姿势,他抱了一会儿觉得不好意思,想要跳下去,云栖鹤却按着他的腰,在他耳边笑道:“这个姿势倒是不错。”

司辰欢还伤心呢,被他这一打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也飘忽起来,嘟囔道:“不学了不学了,我腰还酸呢。”

云栖鹤哑然失笑,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想什么呢?”

司辰欢捂住额头,眼神幽幽:“是谁每次打着学习的名义要做许久的?”

云栖鹤看着他,像是书院夫子一般,对他摇头叹息道:“须知熟能生巧啊。”

司辰欢当即就想欺师灭祖。

不过这一打岔,司辰欢沉重的心绪放松许多。

他还是没有对自己的夫子做什么,只是静静躺在他怀里,把玩着他垂在肩侧的一缕黑发,在地上拉出一道交叠亲密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司辰欢忽然开口:“云宗主的头颅在剑宗,尸身在药宗,那挖出的金丹,想必是落在器宗了吧,所以你以我的名义叫来楚川,想凭他的身份去器宗?”

楚川和花兑泽是表兄弟,加上药宗有危险,花家绝不可能放任楚川不管,所以一定会带着他前往器宗禀报情况,也捎带了他们。

司辰欢感觉他的话说完,云栖鹤抱着的手紧了紧。

“抱歉”,他在他身前垂下了头,歉疚道,“没有提前跟你商量。”

司辰欢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当时情况紧急,你也来不及说,我是担心,师娘现在也在器宗,以她的秉性,当初肯定不知道此事,若是她后面因为我们和器宗闹翻……”

司辰欢露出几丝担忧。

“没事,有我在……”云栖鹤语气笃定,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在司辰欢想说话前,他倾身而上,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于是那些阴谋诡计、担忧疑虑,通通化作情人唇齿间来回发出的暧昧水声,在夜色间荡漾。

司辰欢被紧紧抱在怀里,铺天盖地都是云栖鹤冷冽而灼热的气息,他忽而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是云栖鹤把他抱了起来。

他绕过屏风,将人放到了床榻上。

又是无止境的一轮学习。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高耸入云的群山逐渐变得平缓,连绵的低矮山岭郁郁葱葱,波涛起伏,大片大片草地绵延,一条宽阔江河分割大地,滔滔不绝,涌向遥远天际。

当天边隐隐出现一片炫目金光时,甲板上的弟子们高呼一声“快到了!”

司辰欢和云栖鹤早已收拾好,并肩而立,迎面扑来的风吹得两人衣带飞扬。

巨大的飞舟在地上投下浓重阴影,缓慢越过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山岭。

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金光闪闪的庞大建筑群依山而立,静默矗立在苍穹下,座座白金色拱顶流淌着光线,恢宏俊美,气势磅礴。

因器宗金光太过瞩目,此地又唤为曜金岭。

飞舟越过广场结界,缓缓落在宗门广场上。

司辰欢和云栖鹤混在人群后方,一同下了飞舟。

“怎么只有你们几人?”花兑泽惊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司辰欢探头一看,只见前来迎接的只有三五个器宗弟子,眼珠一转,也觉诧异。

先不说药宗一事事关重大,单就他们作为外客远道而来,任何大宗就算做做面子,也会隆重不少,怎么器宗这般敷衍?

为首那位弟子一声苦笑:“别说了,我的大少爷,老祖忽然宣布要出关,大家都忙疯了,我们几人也是恰好得空,接完你们,还要回去做准备呢。”

花兑泽的音量更高一度:“老祖要出关?不是还有几月吗,怎么这般突然?”

那弟子按住他肩膀,朝司辰欢的方向看来,压低声音警告:“老祖自有道理,你还不将这几位贵客先安排了。”

“哦哦,是”,花兑泽点头,转身对楚川道,“那我们还是去老地方吧。”

所谓的老地方,便是花虞未出阁前在器宗的住处。

这是一处极为奢侈的偏殿,白金拱顶,蟠龙漆柱,因花虞向来没有什么闲情雅致,院内没有栽种花草树木,而是直接设了一方牡丹描纹的巨大演武台,更有火室、兵库、材料室等,所以客房也就格外少,满打满算只有专门留给楚川和司辰欢的两间。

于是云栖鹤顺理成章和司辰欢一间。

眼看这两人一同走进房内,楚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扯住还没离开的花兑泽道,摸着下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人很奇怪?”

虽然他们以前也成双成对,但楚川还是能勉强跻身其中,甚至还能将司小酒拐带出去玩。

但现在,这两人给他一种自成一体的气场,楚川方才想找司小酒说说话,都找不到机会。

花兑泽和司辰欢只有几面之缘,同云栖鹤更是素不相识,只好道:“没看出来,不过,司道友好像漂亮了许多。”

虽然一个男人用“漂亮”形容,多多少少带了点狎旎,但花兑泽确实觉得,比起之前见面,这一次的司辰欢更像是一朵彻底绽开的春花,眉眼间稚气和情态杂糅,一身红衣灵动飘逸,轻而易举便能抓住所有人视线。

花兑泽暗叹,这要是被其他世家小姐看了,不知又要惹来多少无辜春债。

楚川继续摸下颌,眼中沉思:“我早就发现这小子变好看了,他还口口声声森跟我说是在修炼,你说,他俩不会是在偷偷背着我研究怎么变美吧?”

“……”花兑泽一把拍开他的手,诚挚道,“表弟,你这个病还是趁早去找姑父看看吧。”

楚川撇撇嘴:“谁知道他们两个一天到晚不出门在干什么,现在你都不陪我,我都无聊死了。”

花兑泽羡慕道:“无事小神仙,我倒是艳羡表弟万事不用愁,可惜啊……”

话末,他警告道:“最近老祖出关,宗门戒严,你和两位道友,还是不要乱走,以免误伤。”

楚川道:“我自然明白,表哥去忙吧。”

房间内。

司辰欢和云栖鹤自然不是如楚川揣度那般,事实上,正如司辰欢所言,他们正在修炼。

除去某些晚上的情难自已,司辰欢已经被云栖鹤压着学了半个多月的魂印,眼下正是最为关键的控灵时刻。

所以刚到器宗,匆匆收拾好东西后,云栖鹤便摆出了夫子的架势,检验司辰欢所学。

按照云夫子要求的,司辰欢只要学会控灵,就不用过每天卯时起、亥时歇,比狗还累的苦修生活了。

司辰欢想着,手心都紧张地冒出一层汗。

所谓控灵,便是要控制目标神魂进而才能操控,当然司辰欢只学了皮毛,不要求能完全操控,只要能控制一瞬的动作即可。

不要小看这一瞬的控灵,越是在重要交手中,一瞬足以定生死。

作为他演示道具的便是纸人小六,其他纸人在旁边给司辰欢加油。

要不是司辰欢阻止,小纸人们唢呐都要掏出来助威了。

司辰欢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盯着小六,随后在云栖鹤注视下,慢慢闭上眼睛,用灵力去感受小六体内残存的神魂。

纸人神魂不全,且对司辰欢极为依赖,毫无抵抗,按理来说是最容易控灵成功的,这也是云栖鹤选择小纸人的原因。

只见一道无形灵力以司辰欢为圆心荡开,触及到桌上的小六时,那灵力显形亮出一点微光,然后钻入了小六体内。

“倒!”随着司辰欢轻喝一声,小六身体陡然僵直,看上去完全不受控制,直直倒在了桌面。

“成功了!”司辰欢欣喜地朝着空中挥拳,眸子亮晶晶的。

小纸人们齐齐鼓起掌来。

云栖鹤却盯着躺尸的小六,忽然伸手从鼓掌纸人中把小八拎了出来,放到小六身边,道:“再来一次。”

司辰欢笑容僵了僵,他挠挠头,小声道:“说好的只要控制一瞬就可以了,怎么还要加练?”

云栖鹤不为所动。

司辰欢眼神闪烁,有些心虚,同小八交换了一个视线。

可惜小八心智最小,没有完全接受司辰欢的讯息,看上去懵懵懂懂的蠢样。

司辰欢硬着头皮,按照刚才的方式,又喝了一声“倒!”

清风拂过,小八呆头呆脑地立在桌上,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还是倒地的小六悄悄踹了他一脚,小八后知后觉,僵硬地身体往后一趟,嘴巴里还刻意地发出“啊我倒了”的声音。

司辰欢:“……”

他忍不住扶额,小八这破演技,早知道就每个纸人都串通一遍了。

云栖鹤笑出了声,对着小八、小六每人弹了一下小脑瓜:“跟小酒儿联合起来骗我?”

纸人们怕他,小八、小六也不装死了,麻溜地飞扑到司辰欢身上,两只指甲大小的手直直指着他。

小六:“唔唔唔”。

小八能说话,翻译道:“都是司酒逼我们干的!”

司辰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八,你早这么机灵还用得着这个下场吗?!

可惜司辰欢来不及控诉,整个人被云栖鹤提溜起来,后脖覆盖上一只冰凉的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纸人们见势不妙,丢下他偷偷摸摸钻进锦囊的声音。

这群没义气的。

司辰欢暗骂一声,抬头对上云栖鹤审视的目光。

他赔笑一声,“云唳,你听我说……”

云栖鹤:“省着点力气,先去挥一万次的剑吧。”

“等等,我真的不想骗你的,那魂印确实太难了啊!我就不信玄阴门弟子能在半月的时间就能操控纸人!”司辰欢挣扎道。

云栖鹤的手很稳,牢牢按住他命运的脖颈:“他们确实不能,除了我。”

“就是……”司辰欢还没说完,就听云栖鹤接着道,“但你是我的伴侣,夫妻本是一体,你也应当半月学会才是。”

这什么歪门邪说……

“等等,你说我是你伴侣?我们还是夫妻”,司辰欢反应过来,缓缓睁大了眼。

这关系变得也太快了。

云栖鹤没有说话,只略侧过身,但仍能看出他逐渐染上红意的耳尖和侧脖。

美人含羞,也是难得的美景。

可惜司辰欢只来得及欣赏片刻,便被恼羞成怒的云伴侣赶去演武台练剑。

行吧行吧,伴侣,夫妻,司辰欢生无可恋地想,总归比夫子好一些。

等到日光西斜,彩霞满天,司辰欢浑身被汗水侵湿,倒在演武场上看着青蓝交错的天空。

云栖鹤坐在他身边,浑身清爽,白衣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司辰欢忿忿不平,起身将汗水淋漓的头埋进他怀里,撒泼的狗一般使劲乱蹭,将那整洁白衣揉得凌乱。

“你们干什么?”路过的楚川一手端盘子,另一只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灵果,因过于惊讶而张大了嘴。

司辰欢从云栖鹤怀里爬出来,发丝被他蹭得凌乱,贴在汗湿的鬓角,脸上还带着红晕。

他翻了个白眼:“报复他呢。”

楚川狐疑地扫视两人,那种奇怪的、无法融入的感觉又出现了。

司辰欢并不在意他的打量,使了个清尘诀,将身上黏腻汗水打理后,跳下演武台,从楚川盘子里拿东西吃:“哪里来的灵果?”

楚川回过神来,忙护住手中盘子:“这是我的,你的在侍女姐姐那。”

他口中的侍女姐姐,是方才进入后院的一名淡黄色衣衫女子。

侍女眉清目秀,摆盘时露出一截皓腕白皙,语气也是温婉动人:“客人请慢用。”

杯盏间尽是器宗特色吃食,尤其司辰欢和楚川爱吃的灵果,还特意送了三份,可谓用心了。

司辰欢刚挥完剑,胃口大开埋头苦吃。

云栖鹤却是一直盯着那侍女,目光沉静而专注。

楚川见状,不怀好意问:“云唳,你这样盯着侍女姐姐,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司辰欢听见了,白了楚川一眼,刚想提醒云栖鹤,便听他道:“器宗的兵人术真是冠绝仙门,竟还会产生害羞这类情绪。”

楚川一愣,脸上兴味消失,没意思道:“竟然看出来了。”

司辰欢踩了他一脚,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果子,好奇问向云栖鹤:“你怎么看出来的?”

诚如他所说,器宗兵人术精妙绝伦,无论是外表还是谈吐,甚至连呼吸心跳都与常人无语,若是不上手查探脉搏,光凭肉眼极难分辨。

“情绪”,云栖鹤抬手,点了点司辰欢凑近过来的眉心,“兵人终究是死物,纵然再像人,情绪始终如死水毫无起伏,只要用心便能轻易发现不对。”

楚川嘟囔:“那要是如你一般都板着棺材脸,还能分得清谁是兵人吗?”

司辰欢耳尖一动,回头又重重碾了他一脚,警惕道:“楚晚舟!”

“嘶,我都没说你,你越来越过分了啊司小酒!”

司辰欢对他冷哼一声,自己的男人,当然只能自己说了啊。

楚川就是没有这个觉悟所以现在还没追上苏小姐,呵,活该。

云栖鹤任由他们打闹,眼神还在看着那傀儡侍女,见她立于旁侧一言不发,忽然道:“其实学习控制兵人也不错。”

没有自己的神魂,容易操控,而且还不会和小酒儿串通起来作弊。!!!

司辰欢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看着他,如遭雷击。

他对云唳千般顺从百般维护,对方却还在惦记怎么让他修炼?简直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啊!

楚川不解,疑惑地“啊”了一声。

司辰欢盯着云栖鹤,迫不及待、大义凛然道:“不,不行,绝对不行,我怎么能控制别的女人,兵人也不行!!!”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楚川不明白司辰欢为何那么激动,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控制兵人?你俩在说什么胡话。兵人可是器宗秘术,只有掌握分魂之术的花家人才能制作并真正掌控,要不然即便是核心弟子,也只能做出那种机关傀儡,十分僵硬。”

司辰欢忙道:“没有,他就是没见识过,开开玩笑的。”

楚川笑了一声,脸上有些得意:“竟然还有你云唳没有见识过的?其实这不算什么,我娘在书院里也炼了几具兵人,只是一直没有示人罢了。”

司辰欢还是第一次知道,惊讶说:“师娘竟然没有让兵人监督你修炼?”

楚川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没想到司小酒会如此歹毒。

他对司辰欢翻了个白眼,然后压低了声音,犹豫道:“这事有些复杂,那个,你们知道这些器修,五大三粗的,思想还不够开明,花家的分魂术,按理来说是传男不传女的,所以,我娘就算炼制出了兵人,也不能出现在人前。”

司辰欢听到这,忽然明白了。

难怪,师娘每次炼器成功时,都会有一种复杂怨愤的情绪,所以她经常会把炼制成功的小玩意丢给他和楚川,比如还在他储物戒里待着的镇山虎,

原来竟然是因为器宗这老掉牙的传承,传男不传女,这对于一生要强的师娘来说,可谓是极大侮辱。

司辰欢想了想,小声道:“那师娘又是怎么学会的?”

楚川笑了一声,眸子闪烁着奇异光亮:“司小酒,那可是我娘啊,天赋比她手中的鞭子还要狠。她不过是看了我舅舅,哦也就是当今器宗宗主的几次练习,便自己摸索学会了,可惜……”

可惜最后还是成为世家的联姻工具。

司辰欢低呼一声:“不愧是师娘?她不在器宗,是器宗的损失。”

楚川唇边多了一丝苦笑:“谁说不是,娘当初还寄希望于我,可惜我不争气……嗐不提这老黄历了,要我说,这器宗待着真没意思,要不是老宗主闭了二十年关,如今出来,我娘估计也不会回来。等这事结束,我们就回书院吧,管它什么药宗的行尸,让仙盟那群人操心去。”

司辰欢看着楚川毫无阴霾、没心没肺的侧脸,心下叹息。

楚晚舟还不知道,他早已回不去了。

夜深,房内点了枝灯,司辰欢一手枕在脑后,皱眉沉思。

“想什么呢?”一只手点在他紧皱的眉心,抚平他皱起的眉角。

司辰欢转头去看云栖鹤,烛光落在他漆黑的眼中,融成点点的星光。

他道:“我在想云前辈的金丹会在器宗的什么地方,你有办法能感知到吗?”

若是活人,即便金丹离体,也可以通过自身气息追寻,但云琅如今成了一具枯骨,也不知玄阴门是否有秘法找回。

云栖鹤放在他眉心的手一顿,垂眼看他:“你竟是在想这个?”

司辰欢疑惑道:“我当然要想了,那可是你父亲的金丹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取悦了云栖鹤,他反而低低笑起来,那只放在司辰欢眉心的手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触到柔软唇瓣,然后顶开他唇沿和贝齿,轻轻探了进去。

“唔”,搅动的水声伴随着司辰欢的呜咽响起,他控诉地瞪了一眼云栖鹤。

我在想正事,你在想什么啊!

云栖鹤很快用行动告诉了他。

只见对方翻身而上,居高临下看着司辰欢,在烛火的逆光中显得他五官深邃而冷峻,眼中却又隐隐压着火,“此事不急”。

他嗓音哑了些,抽-出在司辰欢逗弄许久的手,带出些许银丝,然后顺着下颌挑入他衣襟,慢条斯理解开,另一边俯身吻住司辰欢因刚解放而大口呼吸的唇瓣,碾磨舔舐,极尽温柔。

烛光映出两道纠缠亲密的影子。

太过分了。

司辰欢的思绪被他彻底带偏,在意乱情迷时不免想着,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云栖鹤也这么有天赋啊!

明明不过几次,却这么……这么会欺负他。

司辰欢难以启齿地发出呜咽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床角,全身随着潮起潮落而颠簸起伏。

一只手温柔又强硬地挤开他攥紧的手,十指相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司辰欢眼前出现云栖鹤那张俊美到雄雌莫辨的脸,此刻他眉眼间的克制和忍耐,褪去了平时的冰冷,显得异常秾艳瑰丽,如黑夜勾人的妖精。

这妖精在司辰欢耳边说了几句,后者耳尖登时通红,但拒绝的话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又稀里糊涂便作了同意。

于是,床帷彻夜不休。

司辰欢醒过来时,连指尖都是酥麻的。

云栖鹤已穿戴整齐,恢复了往日那副冰冷禁欲的模样,正用灵力缓缓给他揉腰。

司辰欢想到昨夜的荒唐,耳尖又不免红透,整张脸埋进床榻里,不想面对他。

“禽兽……”

他悄悄在床榻间骂道。

云栖鹤揉腰的动作重了一瞬,激得司辰欢身体一颤,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云栖鹤表情未变,仿佛刚才都是他的错觉,“好好休息。”

司辰欢翻了个面,让他换一边按,然后道:“我倒是想好好休息,怪谁啊。”

云栖鹤没有说话,又给他继续揉腰。

司辰欢其实早就不疼了,只是被他按得舒服,哼哼唧唧地赖床不起。

只是一个时辰后,云栖鹤停下了手。

司辰欢察觉到了,却是闭着眼假装睡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没睡,该修炼了。”

如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

司辰欢不为所动,甚至刻意打起呼噜。

云栖鹤不再说话,一时寂静无声,司辰欢反倒不安起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睁开条眼缝瞧瞧,耳边忽然一道唢呐声直掀天灵盖,直接把他整个人震起来。

司辰欢惊魂未定弹跳起来,便见小纸人们已经是唢呐加身,在他枕头边鼓起腮帮子吹弹起来,见他睁开眼,还摇头晃脑,吹得更卖力了。

这群小没良心的。

司辰欢怒目而视,可惜比起另一边的云栖鹤,他的威胁力显然弱了许多,小纸人们不为所动继续演奏。

司辰欢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造孽感,唉,早知道当初就不教这些小纸人去闹云栖鹤,谁想最后遭报应了呢。

他只得爬起来继续学起魂印,没多久便头昏脑胀,眼睛发直。

倒不是他不想认真,只是云夫子很显然是揠苗助长式教学,他连魂印真正的内核都还没有搞清楚,云栖鹤便急着让他学会操控。

这种简单粗暴的教学绝不是云栖鹤的风格,司辰欢隐隐能察觉到他冷静外表下的焦灼,像是,没有时间了一样,所以才会这般赶鸭子上架,要他短时间内学会操控。

司辰欢试探性问:“不是说每个人的魂印都是此生最独特、最心系的存在,我如今学得这般艰难,会不会是需要先把自己的魂印悟出来,然后才好水到渠成学习控物?”

面对他的提问,云栖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魂印需要和玄阴门功法相辅相成,你不是门下弟子,无法领悟出自己的魂印,不过,你若想要,我来教你画。”

他拿来一张黄符和毛笔,握着司辰欢的手一笔一划,很快,一只形貌毕显的小酒壶纹路跃然纸上。

司辰欢:“这不是你的魂印吗?”

云栖鹤笑了一声,把他鬓边散落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不一样,不过也差不多。”

若是司辰欢见过他的魂印,便能看出这些符文的走向是彻底相反的。

若是在落镜陵他被鬼气侵蚀时能发现右手腕上的魂印,便会发现同这符文上的酒壶一模一样。

可惜当时的司辰欢被云栖鹤这语焉不详的话弄得困顿,只能单纯而疑惑地看着他。

云栖鹤笑了笑,摩挲着他的侧脸,偏头过来亲住他唇瓣。

司辰欢头一歪,那吻便落到了唇角,他不满道:“喂,你别想糊弄过去啊,给我好好说。”

云栖鹤略微分开,舔了舔唇,细长而冰凉的手按在他后颈,两人贴着额,他低声道:“没有糊弄,只是想亲你很久了。”

司辰欢一怔,耳尖原本消退的红意卷土重来,嘟囔道:“少来这些,明明昨晚才……你快点说,你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一样,什么不一样。”

云栖鹤轻轻叹了口气,似乎透着些委屈,他道:“你是小酒儿,又是个小酒鬼,对你来说,酒壶当然是最独特的魂印。”

司辰欢愣了愣,眼神一飘:“那倒也不一定,万一是只小白鹤什么的……”

云栖鹤听出他的意思,唇边笑意加深,然而却说:“不必,我希望对你来说最独特的,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

司辰欢眸光一动,似有所感,却又含着一丝困惑看向他。

但凡爱侣之间,大抵都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云栖鹤又是不同的,主动站在了第二的位置,却要求他把自己放在首位。

这和司辰欢了解到的喜欢又有不同。

他暗暗记下。

云栖鹤又亲了他。

自从坦白心意后,除去修炼时间,向来高冷的竹马表现出了十足的粘人。

司辰欢同他厮混了一会儿,然后便冷漠无情推开他,表示自己要出去寻找云前辈金丹的线索。

云栖鹤闻言,拿出了躺椅放在院中演武台旁边,唯一一棵大树的绿荫下,懒洋洋晒起太阳来。

“你去吧。”

司辰欢嘴一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憋屈感。

他走出了偏殿,然后不过片刻,悻悻折回。

此时太阳正好,微风习习,他回来时,看到云栖鹤眼前覆了一层雪白眼纱,斑驳的灿金光点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苍白皮肤上,像是白水中游过一条条金色小鱼。

好不惬意。

司辰欢躺在了他旁边,抱臂郁闷道:“你早就知道殿外有兵人监视是吧?”

云栖鹤没有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衣袖,道:“器宗这般大的阵仗,放出兵人来监视外客也是理所当然的。”

司辰欢不解:“不过就是老宗主出关,用得着全宗上下这般隆重?他们是不是忘了,药宗的行尸还没解决呢。”

云栖鹤意味深长道:“恐怕不止出关那般简单。”

“嗯?”司辰欢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对,“那还能是什么?”

“对于这位老宗主,你了解多少?”云栖鹤反问。

司辰欢一只手搭在脑后,看向头顶茂密枝叶,撒下的光点让他眼睛微微眯起,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位老宗主,在当年的鬼蜮之战中受伤,一闭关就是二十年,他难道也和三年前的玄阴门事件有关?”

云栖鹤将雪白眼纱展开,抬手搭了一段在司辰欢的眼前,世界霎时多了一层朦胧,洒落的光点也变得柔和。

“谁知道呢?”云栖鹤道,“不过,关于这位老祖二十年前的受伤,我却是了解一二,还记得即墨琛吗?”

司辰欢想了想,“那位自爆金丹护了一座城的剑宗天才?”

云栖鹤点头:“可惜,就算他自爆金丹,也没能阻止对面的鬼修。”

“这不可能”,司辰欢下意识道,“典籍分明记载的是他和鬼修同归于尽了。”

“若是普通鬼修,自然能同归于尽,但,对面的可是鬼仙。”

司辰欢的眼一下子瞪大了。

“那位传说中的鬼仙神秘莫测,从未有人见过其貌,也是因为即墨琛的牺牲,才让仙盟意识到那次袭城的鬼修不简单,当时剑宗老宗主听到噩耗而急火攻心,即墨珩被迫推上宗主之位,根本指望不上,于是离得最近的器宗宗主便带着本命法宝,一座巨型兵人前来救援,也正是这场战役,他的兵人炸毁,本人也身受重伤。”

司辰欢听完,一时愣怔。

难怪典籍没有记载,剑宗的惨剧尚在眼前,先不说内部动荡,单是仙门知道器宗宗主受伤,也会引来不少的觊觎和倾轧。

毕竟内斗这种事,在鬼蜮之战中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云栖鹤是怎么知道连典籍都没有记载的事呢?

他隔着一层眼纱,看向他。

云栖鹤猜到了他的疑惑,“当年器宗老宗主受伤,曾经来玄阴门找我父亲求助。”

“可惜,我父亲的结论是,他绝对活不过一年。”

司辰欢讶然:“怎么会……”

“是啊,谁能想到他活得比我父亲都久呢?”云栖鹤自嘲一笑,眼中闪烁着冷光,“老宗主闭的这关,竟连鬼门关都能逃过去了,委实令人好奇。”

司辰欢从他的语气中,莫名听出了一丝危险。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一张倒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司辰欢猝不及防,吓得扯开了眼纱。

便见楚川蹲在他们藤椅前,阴阳怪气道:“哟,晒太阳,真是悠闲呢。”

司辰欢从藤椅上起身,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出个声,吓死我了。”

楚川捂住吃痛捂住脚,“谁知道你们聊什么,这么投入。”

他们谈话时,云栖鹤撑开了结界,楚川并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司辰欢顿了顿,道:“不过是在聊师娘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楚川:“我刚想出去找我娘,你们要一起吗?”

司辰欢刚想说殿外有兵人监视,云栖鹤便收了躺椅走到他身边,“好的,一起吧,不过,我们先换上书院的弟子服。”

他们之前出门在外,没有穿弟子服不过是避免给书院惹上麻烦,但器宗和书院是姻亲关系,一身带有标志的衣服,会减少很多麻烦。

两人没有意见,很快,他们穿着鸿蒙书院白色弟子服走出偏殿。

司辰欢还特意往后看,便见昨日那位充当侍女的兵人立在殿门旁,想阻拦的动作在看到楚川时,又收了回去。

司辰欢走到楚川身边,一把揽住他肩头:“果然,还是你这个熟人的身份好用。”

楚川摸不着头脑,正想问他,肩上的司辰欢便被一人给扒拉下来。

“好好走路”,他看见云栖鹤对司小酒道。???这关他什么事,更可怕的是,司小酒竟然只是对他笑了笑,也没有反驳。

这太不符合司小酒的性格了。

两人之间那种怪异的、融不进去的气氛又出来了。

楚川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扫视,又看不出什么来,但总感觉一股变扭。他索性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三人转过几道汉白玉曲廊,越过座座白金宫殿,遥遥便见众多明黄弟子行色匆匆,御空道具纷繁多样,有剑、葫芦、白玉尺等等,拖出一道道白色气劲,在空中交织。

更高处的头顶,有一条白玉带似的河流悬空蜿蜒,在苍穹下闪烁着淡蓝色光芒,河流绕过座座白金宫殿,流向器宗最深处的建筑群。

“那是什么?”云栖鹤突然问。

楚川:“那是从曜金河引的水,毕竟器宗多地火,炼器不慎,往往会引起火灾,这条悬空的河便能及时扑灭,它的尽头,便是器宗的焚烧池。”

“焚烧池?”这次是司辰欢开口。

楚川还没解释,长廊迎面便撞见两个明黄色衣衫的弟子,他们手中各抓着一条绳索,身后是绑了一串的人,穿着淡黄色衣服。

这群“人”面无表情,连眼珠都少有转动,透出一股非人感。

两名弟子明显认识楚川,抱拳行礼:“楚少爷。”

楚川同他们回礼,便看向他们身后:“这群兵人,可是要送到焚烧池?”

其中一人点头,然后道:“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楚川同他们作别,擦肩而过时,司辰欢停住了脚步,去看那群面无表情的兵人。

“怎么了?”楚川问。

云栖鹤也看向他。

司辰欢舔了舔唇,摇摇头:“没事,只是这些兵人确实太像人了,难免好奇。”

楚川哑然失笑:“确实,不过再像,他们终究不是人,要是出了问题,只能进焚烧池销毁。”

司辰欢好奇问:“怎么判断是否有问题呢?”

至少刚才,他就没看出来那群兵人有什么不对。

楚川示意他噤声,直到那两名弟子押送着兵人消失在长廊转角,他才压低声音道:

“器宗凡是金丹以下的兵人,并不需要宗主用神魂操控,只需注入一丝神念,便能听令自主行动。

不过,若是这缕神念被破坏或是消失,其他修士便能趁机操控兵人,埋下隐患,所以为了宗门安全,只要失去宗主神念的兵人,便需要送到焚烧池集中销毁。”

司辰欢若有所思,“所以方才那两排兵人,全都是失去宗主神念的?”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让器宗弟子听见”,楚川鬼鬼祟祟左右打量,幸好周围一时无人,他叮嘱,“你这话不就是当着人家弟子的面说他们宗主不行嘛,要是被打了我可不帮你。”

司辰欢忙压低了声音,“知道了,不过这么看来,你这位宗主舅舅的天赋,好像没有师娘高啊。”

楚川瞥了他一眼,小声道:“这不是废话嘛,但凡器宗没有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破规定,下一个宗主就是我娘了,不过估计也没有我了。”

两人越说越靠近,头都快贴在一处。

云栖鹤此时咳嗽几声。

司辰欢当即直起身远离楚川,嘴上还要道:“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楚川:“……”

就一脸懵地看着他。

司辰欢抵着唇也咳了一声:“行了快走吧,许久没见师娘了,怪想念的。”

楚川狐疑地瞥了一眼云栖鹤,怀疑是这人给司小酒下了什么蛊。

他不情不愿带路。

器宗财大气粗,转过长廊,便见九段玉阶铺列直上,最顶端,一座恢宏壮丽的正殿静默地矗立在苍穹之下,白金色拱顶流淌着光线,熠熠生辉。

和鸿蒙书院那种三天一掀、五天一倒的房顶根本没法比。

绕是楚川来过多次,也不免再次感慨:“我娘真是委屈了啊。”

司辰欢跟着点头:“你要是敢掀了这房顶,肯定赔不起。”

楚川瞪他:“司小酒,哪次掀房顶不是你撺掇的……”

一路打闹着上了玉阶,可惜他们离正殿还有一段九层玉阶时,却被阶下的弟子拦住。

他们明显是高阶弟子,认出了楚川:“宗主和花长老正在商量要事,三位还是在此等待吧。”

于是他们便站在台阶上等着。

此处位置开阔,向下望去能看见器宗庞大华丽的建筑群铺展在大地上,璀璨生辉,无数御空道具在空中划过,明黄色弟子服飘扬。

更远处,司辰欢瞥见了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在器宗建筑群的最外端,几乎靠近林海起伏的曜金岭山脚,颜色不一的衣服交织,无数修士蚂蚁一般聚集,像是一座城市。

“那是曜金坊市,是器宗对外出售武器的地方,每天都有各地修士来求一把称手武器,热闹非凡,不过,也有些散修浑水摸鱼,冒充器宗弟子卖一些劣质武器”,楚川说到最后语气愤愤,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司辰欢还没嘲笑他,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摔门声平地响起,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下一秒,一道纤细身影从正殿飞出,阳光下一张侧脸含煞,怒气冲天。

是花虞。

原本想要追上去的楚川和司辰欢,看清她表情时俱是默契地一顿,随即倒退三步。

楚川:“我娘正忙,我们就不要打扰她了吧。”

司辰欢点头:“师娘正在气头上,我们还是回偏殿等着吧。”

这个时候谁还敢去打扰师娘啊!

只是不知,什么事惹得她这般生气?

“晚舟,你们怎么来了?”一道温温润润的声音响起。

司辰欢转头看去,便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在玉阶顶端。

曜金坊市,酒楼中。

花兑泽放下酒杯,长叹一口气。

楚川好奇地要死,连忙追问:“表哥,你都藏了一路了,快说吧,我娘到底为什么生气?”

花兑泽面露犹豫之色,看了看司辰欢和云栖鹤的方向。

司辰欢察言观色,道:“若是不方便,我和云唳出去便是。”

花兑泽摆摆手,道:“没事,反正这几日也会公开的。”

他犹豫一瞬,然后说:“老祖这次出关,是准备丧事的。”

……

“什么?”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司辰欢和楚川皆是不可思议。

云栖鹤只略微皱眉,浮现疑惑。

花兑泽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叹气一声,温润的嗓音苦恼说:“相信你们也听说过,二十年前,器宗的镇宗兵人在鬼蜮之战中折戟沉沙,老宗主当年其森实已经负伤,闭关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修复破碎的兵人。好在他终于修复成功,只是,老宗主想让姑姑当兵人之主。”

……

…………

这次的沉默更久,司辰欢和楚川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震惊的神情。

说好的传男不传女呢,他师娘都已经外嫁了,怎么现在又要把镇宗兵人传给她?那将现任宗主置于何地?

花兑泽又是一叹,英气的眉间笼着化不开的忧愁:“老宗主也不知是如何想的,总之,今天正殿上,姑姑和我爹因此闹得不可开交。”

可不得闹嘛。

司辰欢心想,老宗主受伤的部位莫非是脑子吧,所以弥留之际想看儿女反目成仇?

简直就跟凡间老人去世前留下巨额财产,还跟女儿说你也可以争一争是一样的。

但是,司辰欢看了一眼云栖鹤,想到了他说的老宗主应该在二十年前便去世一事。

所以,他到底凭借什么熬过了这二十年,又为什么在药宗曝出行尸一事后,突然宣布要出关办丧事?

司辰欢将疑问埋在心间。

花兑泽再次开口:“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情此景,唯有高歌一曲方解我心中愁苦,晚舟,将你的琴取出来,我们伴唱一首吧。”

楚川撇了撇嘴,就猜到表哥把自己叫过来是为了这事。

司辰欢果断告辞:“我和云唳去外面逛逛。”

楚川拿出了琴,闻言嘱托道:“坊市间有骗子啊,可千万当心,尤其不要买什么千机变这种!”

司辰欢的声音遥遥传来:“知道啦——”

曜金坊市中果然热闹,虽然两侧并不像其他城池有精致高低的阁楼,但密密麻麻的武器摊铺窄而小,簇拥在一起,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有些甚至是诸如发簪、银针等暗器。

坊市共有东西两条街,虽然街道少却长,蜿蜒铺开数里,于是吆喝喧闹声也遥遥传去,不时有器宗弟子的巡逻队走过,据街边摊主说,这是专门保证坊市交易的,若有强买强卖、兜售假货等情况,都可以向巡逻队报告。

在这样的监管下,曜金坊市蓬勃发展,肉眼可见有许多门派服饰的管事,在这里购买了大量武器,而只要付出一定灵石,还可以雇佣器宗的飞舟送货上门。

这么会做生意,要不然人家器宗有钱呢。

司辰欢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比修炼有趣多了。

他们走走停停,看到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司辰欢也会掏钱买下,没多久,云栖鹤手上便多了不少漂亮武器,杀伤力如何不清楚,但看上去都是十分美丽的,就连他手腕上还多了一套据传可以放出暴雨梨花针的护腕,当然这护腕是镂空白玉镶嵌银丝,边缘还刻出缠枝梨花纹饰,云栖鹤一戴上,举手投足间便如春水映梨花,平添几分潇洒清俊,司辰欢多看了他好几眼。

云栖鹤无奈一笑,任由他折腾,只是路过某处小摊时,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司辰欢逛了一路,难得见他生出兴趣,忙顺着视线看去。

那是一处刚好卡在墙角的摊位,大概只有一米来宽,一晃神便很容易忽略。

摊主是个只有练气期的修士,身高中等,相貌普通,放在人群中一眼便认不出来,可他一开口,就是一副热情的吆喝。

“哎哟两位贵客,可真巧了不是,我这小摊只剩下最后这一件宝贝,可算等来了他的有缘人。”

司辰欢一眼扫过去,果然见他这窄小摊面上,只摆着一根如同漆黑如同长棍的武器,同其他琳琅满目的摊贩形成鲜明对比。

“哼那些都不是卖不出去的便宜货,哪里像我这,吃的都是回头客,所以生意好啊,只剩下这最后一件,这宝贝原本我都打算自己留着,准备收摊离开,偏偏二位有缘人来了,这样吧,若你们想要,我给你们打个五折。”

司辰欢来了兴趣,仔细打量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长棍,“这是什么?”

小贩拿起长棍展示,也不知按了何处,那长棍陡然整个拆解,变成了一把尖锐长剑,再一按,剑身拓宽,变作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然后是长枪、短币……甚至还能化作一柄五骨大伞!

司辰欢看得眼睛发亮:“挺有意思啊。”.

小贩趁热打铁:“五折优惠,一千上品灵石,客人若喜欢快点带走哦。”

司辰欢眼中的光瞬间没了:“不用了谢谢。”

“欸别走别走,不是说了打五折,五百,五百上品灵石……等等,最低一百,再少我就不买了!”

司辰欢离开的脚步又折了回来,对云栖鹤抬头示意:“给钱”。

他拿起漆黑长棍,爱不释手,“对了还没问,这武器叫什么名字?”

小贩正从云栖鹤手上接过一枚储物戒,正要点清里面的灵石,闻言道:“此棍能千变万化,名曰千机变。”

司辰欢的手就一顿,“等等,千机变?”

这不是楚川叮嘱过的绝对不能买的坑人武器吗?

司辰欢立刻就准备放下这根骗人棍子,把储物戒拿回来,然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仙师,骗了我一千灵石的就是他!”

司辰欢转头看去,只见一片明黄色弟子服,是器宗的巡逻队伍,他们身前有一人气得跺脚,直直指着他们方向。???

这是被骗的人找上门来了?

司辰欢再回过头,小摊主人已经不见了。!!!

“人呢?”

司辰欢手里还拿着那根千机变,连忙看向云栖鹤。

“哦,他看见巡逻弟子,便跑了。”

……

司辰欢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表情,恨不得用手中千机变给他一棍,“他跑了你都不拦一下,我们被坑了啊!”

这要是被楚川知道,他绝对要被笑话死了。

司辰欢攥紧了棍子,瞪着他。

“没事,我也没有给他一百灵石”,云栖鹤安慰他,”我方才就是听见了巡逻队伍的脚步声,所以随便给了他一个储物戒,里面只有一些不值钱的丹药。”

司辰欢狐疑:“是吗?那你为什么还停下来看。”

云栖鹤沉默了。

“说话。”

云栖鹤看向他手中几乎可以去当烧火棍的千机变,犹豫着说:“假的太明显了,所以一时觉得惊奇。”

“……”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司辰欢回来的一路都没有跟云栖鹤说话。

那根千机变被他压在了储物戒的最深处,太丢脸了。

这要是被楚川知道,不得笑话死他?

他们之间凝滞的气氛,连楚川也看出来了,忙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司辰欢抢在云栖鹤之前回答。

然后为了防止楚川追问,拖着他手臂往前走。

楚川乐了,瞥了一眼身后的云栖鹤,故意大着声音说:“怎么,你终于受不了云唳的破脾气,知道我的好了吧。”

司辰欢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注视,原本抱着楚川的手不自觉收回:“哪有,你可别乱说”。

三人回了偏殿。

此后几天,司辰欢除了修炼外,便跟着楚川在器宗闲逛。

器宗老宗主的丧事消息终于瞒不住,举宗悲恸,一座座白金宫殿、曲折长廊挂上了层层白幡,在风中摇摆,如同落下一夜大雪,将原本富贵堂皇的建筑群覆盖上层层惨白,一派凄清。

司辰欢又撞见了几次兵人销毁的队伍,长长的麻绳栓住一群面无表情的人,擦肩而过时,司辰欢每每忍不住转头,仿佛能想到他们那张肖似的人脸在火焰舔舐下溶解,露出内里焦黑的机括。

待队伍消失后,司辰欢忍不住问向楚川:“怎么这兵人销毁率这么高?”

“嘘”,楚川手指束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才道,“估计宗主最近心力交瘁,放在兵人身上的神念消耗得快,别说了,我娘到现在都没空见我们一眼呢。”

楚川表情有些幽怨。

等他们回到偏殿时,意外发现殿门外除了兵人侍女,还多了几个弟子。

两人意识到什么,快步走了进去,遥遥便见院中石桌旁坐着的女子,她没有穿上器宗明黄色衣衫,仍是一袭紫色衣裙,腰间悬着漆黑长鞭,高盘的发髻一丝不苟,眉眼沉静冷厉,不怒自威。

楚川和司辰欢看到那抹人影,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们俩方才心心念念,如今见到了人反而你推我搡,争着走在后面。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两人俱是身体一颤,也不敢推搡了,大步流星上前行礼:

“见过娘/师娘”。

花虞瞥了一眼他们在自己身前乖顺低下的头,轻哼了一声,不辩喜怒说:“起来吧。”

司辰欢和楚川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退到旁边的云栖鹤身边。

司辰欢传音问他:“师娘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栖鹤:“方才,你们回来得正好。”

司辰欢偷瞄师娘的表情,觉得他们回来的一点都不好,好像撞枪口上了。

果然,花虞下一句便冷声问:“你俩跑哪去了,整天就知道乱跑!”

司辰欢和楚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吾说不出话来。

楚川是无聊想逛逛,而司辰欢是想趁机弄清楚器宗的地图,好确定云琅金丹的位置,这两个回答自然都不好同花虞说。

所幸,花虞没有刨根问底,她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态,声音也软了些:“此处不是鸿蒙书院,容不得你们胡来,你们在药宗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等器宗事了,便赶紧回书院去吧,其他的事仙盟自会处理的。”

司辰欢心里不管怎么想,表面上倒是乖巧十足:“是,都听师娘的。”

花虞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露出欣慰神色:“还是小酒儿乖,出去一趟,都到元婴后期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儿子身上,眼神冷了些,虽然一句话未说,楚川的心却一揪,表情黯淡下去。

司辰欢见状,忙道:“这一路还是多亏了晚舟,此次若不是他接应,我和云唳估计就离不开药宗了。”

花虞不置可否,只是听他提到云唳,便也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云栖鹤,淡淡道,“别忘了你的身份,若是连累到鸿蒙书院,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司辰欢担忧地看了一眼云栖鹤。

后者倒是对他微微摇头,然后恭敬行礼:“晚辈知道。”

两人的表现落在花虞眼里,她微微蹙起眉头,多了些审视,来回打量两人。

“娘,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楚川见他娘的目光落在司辰欢和云栖鹤之间,莫名为他们感到些紧张,于是开口打断。

花虞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看得楚川后背冷汗直冒。

只是她到底开口:“你舅舅想见见你,你们两个,也跟着来吧。”

要去见器宗宗主,三人不敢怠慢,换了一身崭新的书院弟子服,跟在花虞和两个器宗弟子身后,转过道道汉白玉长廊,然后拾级而上,越过主殿,再拐过两道长廊,便来到了宗主内殿。

器宗宗主的内殿陈设格外简单,只有殿外一株依栏的梨花树增添了些色彩。

他们到时,花兑泽已经在厅堂,还有一中年人坐在首位,司辰欢暗暗看去,见那中年人同样身材高大,面容同花兑泽有三分相似,却没有那般魁梧,明黄嵌金暗纹的宗主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眉心残留的折痕让他显出几分阴鸷。

这便是器宗宗主,花缚暄。

三人依次行礼,随后跟着花虞分席坐下。

花兑泽拍了拍手,殿外有几个淡黄色衣衫的弟子进来送茶布菜。

司辰欢看到这衣服,下意识去看他们的脸,虽然是一派温和淡笑的表情,但明显能感觉到这笑极其僵硬,像是焊死在脸上的面具。

果然是兵人。

而花虞的表情微微沉了下去,待这些兵人离开,她终于忍不住对首位之人道:“宗主的殿内,何时都变成了兵人?”

花缚暄掀起眼皮,看向自己的胞姐,语气说不上多客气:“虞姐已是鸿蒙书院的人了,还劳心劳力,来管我这殿内兵人。”

司辰欢咽了咽口水,默默看了看身边几人,见大家都是低着头喝茶,忙端起杯子,也低头下去,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争锋相对。

“怎么,我嫁出去,便不是姓花了?”花虞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这几个月回器宗,已经撞见许多次销毁兵人了,它们身上有你的神念,它们频繁出故障,你知道宗内弟子是怎么想你的吗?一宗之主连这点威严都没有,还怎么让弟子信服?”

“用不着你来教我”,花缚暄浮现一丝冷笑,”是,我的好姐姐,我的天赋确实不如你,分神之术你看几次便学会,我却要学许久。但这器宗宗主,总归是我来当。”

然后他看向楚川,叹气一声:“许久未见,你都这般大了,这一次来器宗,刚好送你外祖一程,之后,便和你母亲回书院去吧。”

话里话外是赶人的意思。

花虞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但由弟弟如此毫不留情地说出,她一怒之下直呼其名:“花缚暄你别太过分了。”

“哎哟,这灵果可真好吃啊,晚舟,你说是不是?”花兑泽夸张地说了一声,朝楚川使了个眼神。

“啊,是啊,太美味了,我要多吃两个”,楚川尴尬地附和,然后又拖司辰欢下水,“你说是吧司小酒?

司辰欢瞪了他一眼,讪笑两声,“是啊,多吃一点”。

几个小辈插科打诨,两个长辈倒也不好说了,只是气氛凝滞,压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等终于要离开时,几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等等”,花缚暄忽然道,“既然喜欢吃这灵果,阿泽,给他们多拿一些来。”

花兑泽领命:“是,父亲”。

司辰欢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宗主,只见他端坐首位,那身宽大的宗主服压在他身上,眉心的折痕在烛光中又显出几分疲惫。

他在吩咐完花兑泽后,极快地朝花虞的方向扫了一眼。

恰好被司辰欢捕捉到。

那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司辰欢心中疑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而花虞并没有回头,她肩背挺得很直,扬着下巴,面无表情对三人道,“你们跟阿泽去拿吧”。

两人明显有话要说,司辰欢和楚川对视一眼,拉上云栖鹤,迫不及待跟着花兑泽出了厅堂。

一行人快速穿过长廊,待离远一些后,不约而同长呼一口气。

楚川问向花兑泽:“表哥,我娘和舅舅,都是这么相处的吗?”

花兑泽干笑道:“长辈的事不好议论,你们在此等着,我去厨房拿些灵果来。”

他说完,朝身后走廊缓缓走去,魁梧的身形在头顶盏盏宫灯照射下,投下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走廊四周,隔着一定距离便有淡黄色衣衫的兵人静默站立,冰冷的眼珠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座无声雕塑。

它们同方才随侍的兵人不同,身上气息更加强大,一个个不低于金丹期的修为,可见是作为内殿的护卫。

想到方才花虞席间的话,司辰欢也觉出一丝怪异。

到目前为止,除了花兑泽外,这位宗主的内殿似乎没有一个活人,不管是随侍还是护卫,全都由兵人充当,但按照器宗每天折损的兵人来说,它们出错的概率不小,怎么还会全都安排兵人?

难不成这位宗主把好的都留给自己,坏的都丢出去给弟子用了……

司辰欢胡思乱想间,花兑泽已遥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兵人,捧着托盘,不过在又一个拐角时,他们分道扬镳,那群兵人拐向后院方向,而花兑泽朝直直走来。

头顶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光线随之飘动,将人影晃得七零八落,兵人们转身时露出的半张侧脸,笼在一层鬼魅阴影中。

司辰欢不过随意看了一眼,目光却忽然凝住。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去,可惜方才看到的脸已经彻底转身,只能看到最后一位兵人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云栖鹤看他神思不属,开口询问。

“我……我好像眼花了”,司辰欢眼里惊疑不定。

怎么可能,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云栖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捕捉到了还未完全消失在长廊的身影,他似乎想到什么,眸子闪烁了一瞬。

楚川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不对,他接过花兑泽递来的储物戒,口中道谢。

司辰欢此时却问道:“我看方才那群兵人,也是从厨房方向过来,是送什么吃的吗?”

花兑泽闻言,抬眼打量了一下他。

他身形魁梧,腰板几乎有两个司辰欢那么大,虽然平时嗓音温温润润,但面无表情打量着人时,威慑力十足。

司辰欢在这样的注视下,偏着头,表情自然:“抱歉,是我唐突了。”

花兑泽收回视线,摆了摆手:“也没什么,是祖父住在后院,父亲给他送点吃的罢了。”

司辰欢闻言,同云栖鹤交换了一个眼神。

器宗的老宗主出关后竟然是住在宗主的后院,而且,今天没有出席?

楚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花兑泽叹了口气,搭上楚川的肩膀:“这是长辈们的事,你不要多想。”

楚川倒是不在意,可司辰欢想到方才瞥见的熟悉面孔,在回去时,给楚川暗暗传音,说了几句。

楚川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有拒绝,硬着头皮问向花虞:“娘,我们不去见见外祖吗?”

花虞自回来后,面色便是阴沉的,听见楚川的话,本就难看的脸色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我倒是想带你去见外祖,你舅舅却再三阻挠,如今还把外祖押在自己的后院,禁止任何人探视,简直是岂有此理!”

花虞气得胸膛起伏,美眸含煞。

三人也讶然,宗主会怎么做出这样的事?

花虞瞥见他们脸上的疑惑,闭了闭眼,强压下怒火,而后长叹一声,面色变得复杂,“他不过是气父亲要将镇宗的兵人传给我,所以才会如此猜忌,罢了,到底不是从前的姐弟情谊。”

司辰欢小声问:“为何老宗主要将兵人传给师娘?”

不是说器宗传男不传女吗?难不成是老宗主临死前突然思想开放了?

花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算了不想了,你们赶紧给我回去休息,不许乱跑!”

三人被她赶回屋,云栖鹤放慢了两步,看见司辰欢离开的背影,他身形一转,又去找了花虞:“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司辰欢回房后,才意识到云栖鹤没有跟在身后,他敞开着房门等人,一边坐在桌旁支着头,心神不宁。

他没有看错,方才在内殿看到的那个兵人的脸,分明就是几日前在坊市骗他们买千机变的骗子!

可是,他不是被巡逻队抓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宗主内殿,而且还成了兵人?

……

他想得专注,就连云栖鹤进门都没有察觉到。

“想什么呢?”云栖鹤在他身边坐下,开口询问。

司辰欢回过神来,脸上残存着困惑和惊疑。

他把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末了道:“不行,我还是得再去看看。”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格外重要,非要弄清楚不可。

云栖鹤不置可否,只道:“你今天也看到了,宗主内殿守卫森严,你要怎么进去?”

司辰欢想到那些如同雕塑一动不动的守卫兵人,登时蔫了,趴在桌上,两只手搭在下颌,眼角眉梢也跟着耷拉。

云栖鹤看见他这样,不觉好笑,手摸上他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不过,你是不是忘了焚烧池?”

欸?司辰欢偏头看他,黑圆的眼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这跟焚烧池有什么关系?

云栖鹤搭在他头上的顺势滑下,捏了捏他白皙的脸,不紧不慢道:“器宗每天都要销毁兵人,既然进不去内殿,那便守在焚烧池边上,等着他出来。”

司辰欢的眼慢慢瞪大了,眸子里绽放出异样光彩,他“腾”地从桌边站起身来,左手握拳砸在右手心,“是啊,守株待兔,我怎么没想到!”

他在房内开始踱步,细长的手摸着下颌,边走边想:“虽然不一定销毁的兵人是我想见的那个,但至少比闯进内殿安全得多,而且,你说巧不巧,今天和楚川出去的时候,恰好听说明天要布置祠堂,人手不够,而祠堂就在焚烧池不远处!”

云栖鹤看他脸上又浮现笑容,不免也眉眼舒展。

“想通了吧,想通了就过来,我也给你一份惊喜。”

云栖鹤难得促狭说。

“嗯?是什么,要送我酒喝吗?”司辰欢一听,忙跑到他身边蹲下,将手搭在他膝前撑着,期待看向他。

好久没尝过酒味了,还是云唳对他好啊。

在他殷切注视下,云栖鹤罕见沉默了。

在这沉默中,司辰欢的表情从期待变作了狐疑,他想到了什么,表情开始不好了,警惕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的惊喜是要让我修炼。”

云栖鹤该死的没有否认。

司辰欢怒视着他,慢慢后退,想要远离这个可怕的男人。

云栖鹤探身,一手抓住他手腕,诚挚道:“下次再送你酒,我们现在先来修炼吧,师娘免费提供的兵人,可不要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他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兵人,“来,尝试控制一下他。”

司辰欢彻底破防,怒扑而上:“啊啊啊我先把你给控制了——”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楚川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把手上的红绸系在廊柱上,“我说酒,你自己要来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拉上我。”

一道人影倒吊下来,司辰欢的脚勾住梁檐,红衣翻落,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恰好对上楚川,他幽幽道:“谁让没有你跟着,殿外那兵人就不放我们走。”

楚川被他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眼睛微微瞪大了:“酒,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司辰欢瞥了眼旁边帮忙递红绸的云栖鹤,语气云淡风轻:“哦,没什么,也就是修炼了通宵而已,呵呵,真没什么的。”

云栖鹤:“……”

他忍住笑意,将红绸缠在司辰欢的脖子上。

司辰欢瞪了他一眼,脚下一用力,整个身体轻盈地翻上房屋,他将脖子上红绸解下,缠绕在堂前梁柱上。

而楚川想了想自己昨晚的美梦,悲愤道:“真想和你们这些卷王拼了!”

司辰欢:“……”

简直是有苦说不出,只好继续干活。

器宗的祠堂处于最高位置,视野开阔无比,堂前是一片极为宽阔的汉白玉高台,层层台阶次第而下,光滑无一丝杂色,头顶一条玉带天河蜿蜒曲折,爬过祠堂后的高山,通向后山的焚烧池。

不远处,是宗主内殿,由内殿到焚烧池的一段长廊,需要经过祠堂,司辰欢抬头一望,便能轻易看见来往弟子。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内殿方向,放慢干活的速度。

花兑泽听说他们在此,特意赶来道:“表弟,你们真是太客气了,身为客人还要来帮忙,令我等汗颜。”

楚川摆了摆手:“表哥你才客气了,不过祠堂为何挂的是红绸?”

因着老宗主的丧事,宗门上下一片惨白,然而最顶端最重要的祠堂却是鲜艳的红,两个颜色一对比,令楚川想到了在阴村不妙的经历。

花兑泽沉默片刻,然后道:“祠堂乃是三日后举行结契大典所用,需要红绸告天地,慰祖先。”

“结契大典?”

花兑泽点头:“嗯,外祖修复的是宗门镇宗兵人,据传有大乘期修为,需要结契大典来选立主人。”

“大乘期……”

这三个字一出,趴在屋顶的司辰欢都探出头来,一片寂静。

修真界百年无人飞升,除了鬼蜮的鬼仙,仙门的云琅,已再没有人能达到大乘境界。

但一个兵人,怎么会有如此高的修为?!

花兑泽面露骄傲神色:“祖父闭关二十载,潜心修复镇宗兵人,如今大功告成,却燃尽心力,去世之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要看到兵人择主,所以丧事和结契大典一同布置。”

司辰欢趴在屋檐,琉璃瓦片反射的光晕映出他若有所思的侧脸,隔着一段距离,他同檐下的云栖鹤对上了视线。

回到偏殿后,司辰欢拿出了自己草草画出的器宗地图。

他手指在地图一划拉:“这些地方我和楚川去过,并没有发现异常,如今没有探查的,也就只剩宗主内殿和后山的焚烧池,不过,今日听花兑泽一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云前辈的金丹是……”

云栖鹤读懂他未尽之语,点头附和:“嗯,大乘期的金丹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除非,那具身体是机甲所造。”

司辰欢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内心又生出那种古怪的感觉,云栖鹤好像,早就预料到一样。

他摇摇头,甩去这莫名的想法,沉思道:“那该如何从兵人身上取出金丹呢?”

先不说器宗重重防卫,单就拥有大乘期修为的兵人来说,光是抬抬手就能把他们解决了。

云栖鹤表情平淡,摇头说:“不急,自然会有办法的。”

这熟悉的词,司辰欢抬眼打量云栖鹤,怀疑他是不是也早就有办法了,只是不说,看他在这瞎着急。

司辰欢不满地“哼”了一声。

云栖鹤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修炼,来,我们继续昨天的练习,先用魂印让这兵人动起来。”

司辰欢:“……”

继续含泪修炼。

第二日,祠堂的红绸挂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祭祀礼器繁琐而重要,需要器宗弟子亲自把关。

司辰欢为了观察内殿,厚着脸皮提议要不要多挂几层红绸,看着喜庆。

他是客人,又主动帮忙,器宗弟子不好回绝,拿出红绸让他继续挂,于是司辰欢继续磨洋工,慢吞吞地给祠堂各个角落都挂上红绸。

楚川连续两天一大早被他从床上挖起来,趁着器宗弟子去别处忙活,他小声抱怨说:“司小酒,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天天要来这挂红绸。”

司辰欢从屋檐上探出头,故意扎心说:“呵呵,我昨晚又是通宵修炼哦,到底谁比较闲。”

楚川:“……”

他心梗了,手上攥紧红绸,克制自己不要用这勒死司小酒。

太阳没入群山,昏黄的光笼罩一片红意的祠堂。

器宗弟子看着眼前几乎快要包成一个红粽子的房屋,嘴角可疑地抽搐,委婉道:“司道友,红绸已经够了,多谢您的热心,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何止是够了,他们还要解下许多,要不然肯定会被宗主痛斥。

司辰欢还指望着他的守株待兔大计,忙道:“大典这么隆重的仪式,肯定需要一个更整洁的环境,我自愿明天来帮忙打扫祠堂,放心,我打扫很干净的。”

楚川闻言,撇清说:“你自己打扫,可别拉上我。”

司辰欢给了他一肘,痛得楚川说不出话,然后只能听他胡说八道:“这就是我打扫的好伙伴,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器宗弟子大概没见过这般汹涌澎湃的热情,拒绝的话梗在喉间,“额好吧。”

司辰欢“耶”了一声,在器宗弟子惊奇的目光中,拉着楚川和云栖鹤离开。

夜色蔓延,长廊的宫灯渐次亮起。

司辰欢还在想要是明天等不到该如何办,便觉云栖鹤轻轻捏了捏他手,耳边传音道:“抬头。”

于是司辰欢对上了迎面走来的两排队伍。

依旧是熟悉的用绳子串成一串的兵人队伍,明黄色衣衫,面无表情的僵硬的脸,在宫灯洒落的烛光下投射出一排排细长瘦影。

司辰欢几乎第一眼,便锁定了右侧靠里队伍的最后一个兵人。

是他。

心脏砰砰直跳,司辰欢看向云栖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栖鹤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腰间佩戴的锦囊。

这一个动作,司辰欢明白过来。

他们此时退到廊边,目送着队伍离开,眼看要擦肩而过时,忽然旁边传来一阵巨力,楚川猝不及防,身形不稳地倒向左侧最后一个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