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审判”
罗倍兰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有换,她和陈君洋的对话框就那么静静躺在已读未回的信息列表最底下。
两年的学籍保留期过了以后,她渐渐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有时候她站在流水线上,休息的间隙想抬头喘口气,渐渐僵掉的思维大多时候都记不清当下的时间走到了星期几,又具体来到了哪个月份,一直到新一年的春天过去,她才在恍惚间意识到年份上的数字又多添了一个数字……
她把信息栏向下滑,拉到最底,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系统的时间显示还停留在三年前。
陈君洋:罗倍兰,你家的情况老师已经了解了。
陈君洋:这样的大事不是单靠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老师能理解你想为了家里做些事情的心情。
陈君洋:我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国家的政策很多的。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你家里人也很担心你。
陈君洋:你快回来。
这是第一天的信息,罗倍兰隔了两天才鼓起勇气回复他,她发的消息明确地告诉他,她已经决定好了。
当时敲下如此肯定的字句时,我是怎么想的呢……
时隔多年,心尖震颤的慌乱透过文字,再次攀上罗倍兰的心头,犹如藤蔓一般蔓延,再收紧,渐渐压得罗倍兰喘不过气。
再往下的信息是几天后,陈君洋再次发来的消息。
陈君洋:我给你办理了休学,学籍可以保留两年。
陈君洋:等你家里情况缓和一点了,你还可以再回来复读。
陈君洋:我今年就退休了,等你回来,还可以再在周末来找我,我家离学校不远,我给你补习,我老婆是教数学的,她也能帮你一点。
陈君洋:什么时候回来了,再给我打个电话。
句句诚恳,字字戳心。
罗倍兰在手机键盘上删了改,改了删,最终还是点了退出键。
她把消息发给了林瑜,问林瑜能不能帮自己和老师说,她忘记陈君洋的联系方式了。
林瑜很快就回复了,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看到林瑜的答复,罗倍兰心下稍稍安定了一点……
又一个周末,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林瑜开车载着罗倍兰到陈君洋家楼下。
这个小区挨着一中,是最初给一中教师的福利房。
罗倍兰低着头,跟在林瑜身后,穿过一栋栋居民楼。
陈君洋的家在小区最里面的位置,她们慢慢走着,一路上给了罗倍兰足够多的时间梳理她纷杂的思绪。
楼梯爬到五楼,林瑜在一扇门前停下,和她上一次来时一样,门是虚掩着的。
林瑜敲了敲门,拉开门,带着陈君洋进去了。
陈君洋听到动静,已经从沙发上坐起,走到玄关了。
他的视线只短暂地在林瑜身上停留片刻,紧接着便落在了林瑜身后紧跟着的罗倍兰身上。
“陈老师。”罗倍兰打招呼的话说得艰难。
三年多没见,陈老师比她印象里要老了些,皱纹深了些,表情依旧是肃穆的,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和蔼的。
“哎哎,快进来坐!”
玻璃茶几上摆着两个白色瓷杯,陈君洋给她们倒上了热茶。
林瑜和陈君洋打过招呼也坐下,罗倍兰被夹在两人中间坐着,她有些不安,便紧挨着林瑜坐下,试图从两人相接触的地方汲取一部分林瑜的从容不迫。
罗倍兰抿了一口茶。
对没有回陈君洋短信这件事,罗倍兰自始至终都是愧疚的——她搜索过办理休学的手续流程,很麻烦。
被双亲抛弃,从小寄人篱下的童年让罗倍兰变得很敏感。
从小到大,真正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屈指可数,陈君洋算一个。
按她的道理,她应该小心翼翼地挨个回馈这些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善意,但她选择了躲避。
她很难想象陈君洋久久等不到自己回复时会作何感想。
林瑜率先挑起话题,和陈君洋慢慢聊着,罗倍兰就坐在一边听,他们正聊到一中的小广场上花坛翻新的事。
一所*高中而已,统共就那么点大,他们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很快便终止了。
“罗倍兰……最近过的怎么样了?”陈君洋问。
“还可以,之前在饭店做招待,现在在蛋糕店里上班。”
陈君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做蛋糕?”
罗倍兰应了一声,跟着点点头。
“学门手艺好啊,挺好的……你舅舅呢,身体怎么样了?还稳定吗?”
“也还可以,开了瘘管在做透析了,比之前稳定一些。”
“好,好起来了就好。”陈君洋低声喃喃,挺起来的胸膛陷下去一点,罗倍兰这才注意到他在先前的对话里是绷着的。
“我上次听林瑜说,你家在学校门口开了家粉店,我后来去吃过几次,味道很好,就是都没碰着你,还是不凑巧。”
“啊,我舅妈他们都没和我说过……”
“哎呀不打紧,我都是饭店去的,人多嘛,你看,我又剃了头发,早不是前两年那个梳油的发型了。”说着,陈君洋的音调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头顶。
“没注意到才是情理之中嘛,哪有吃个饭还叫店家出来伺候着的道理,这说明你舅舅舅妈做饭认真,是好厨子嘛!”
陈君洋还在教书的时候,他留着不长不短,但可以梳着打理出一个型儿的发型,他现在剃成了贴头皮的短圆寸头。他虽然人不高,但手掌很大,白了大半的发茬被他的手掌搓得翻动起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发上,映出银白色的光泽。
“什么时候你去掌勺了我就再去,嘿嘿,学生请我一顿OK吧!”
罗倍兰连忙点头应下。
林瑜适时从黄色的挎包里取出蛋糕店里的饼干盒:“这是罗倍兰做的,我们特意带过来,尝尝?”
“哎哎,好!”
陈君洋很高兴,当即便打开盒子,拿起一块芝麻桃酥啃了起来。
教书几十年,陈君洋在和小辈打交道上很有一套,几个对话下来,罗倍兰最初的紧张和无所适从已经被陈君洋一扫而空,原本僵硬的坐姿也渐渐放松下来。
聊着聊着,陈君洋的问题便变得细致了,他问了罗倍兰表哥的工作,又问了她家的经济情况,还问了罗倍兰去打工的那三年。
罗倍兰一一作答,省去了那些不好的经历,三两句话便讲完了枯燥乏味还消磨人的流水线生活。
“你这孩子啊……”
陈君洋想到了当年发生在罗湖生身上的变故,干瘪的胸膛深深塌陷下去,长叹一口气。
“当时班上的女孩子里,就数你最不爱说话,这么不爱和人打交道,我都替你憋得慌。”
“林瑜啊,你比罗倍兰大三岁,又是学姐,你没事了就带她多出去走走看看,别再和上学一个德行,一天到晚净窝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
“哎!好。”林瑜急忙应是。
“你现在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啊?”陈君洋问。
“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休四天,一周有两天能六点下班。”罗倍兰回答得迅速。
“忙啊……忙点儿好,年轻人忙点儿好。”
陈君洋若有所思,点点头。
“那先不说了,也快到饭点了,你俩坐着玩儿吧,我去做饭。”
陈君洋把两人准备起身的动作挡回去,起身去了厨房。
他边开冰箱门还在边碎碎念着:“我老婆这几天去帮着带外孙了,可惜了她不在……但还有她做的香菇肉丸,必须得给你们蒸一碗。”
“哎!你俩吃得惯蒸菜吧?”
“吃得惯——”两人异口同声道。
问完这最后一句话,陈君洋就彻底没搭理两个学生的意思了,关上了厨房的门。
两人坐在客厅里,只听得到菜刀在案板上叮叮当当的声音。
“怎么样?”林瑜拍拍罗倍兰搭在腿上的手背,问。
罗倍兰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还好,已经不紧张了。”
罗倍兰又垂下头,复杂的思绪在黑沉沉的眼眸里起伏。
“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陈老师的,他在我身上费了很大的心思。”
罗倍兰小声说。
她从来不后悔自己辍学打工的选择,但时至今日,只要想起她的不告而别——尽管她也从不觉得这有错,可一想到给局外人带去的麻烦,她还是觉得羞耻、愧疚。
“陈老师他……应该是最失望的吧。”
那你呢?
林瑜很想问。
鱼缸的方向传来“扑通”的一下,两个人齐齐看过去,是陈老师养的乌龟从观景假山上跳进入了水里,缸里扬起了一圈圈细小花白的气泡。
“林瑜,你会怎么看我这样的人啊?”
罗倍兰的声音弱弱的,以至于林瑜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具体说的是什么。
即使她在提议来探望陈君洋的时候就料到这不会是一次轻松的会面,她也提早打好了腹稿,可在罗倍兰展现她的低落的这一刻,安慰的话语还是在滚到嘴边时,乱了码。
“如果我一般般,我是说什么都一般般,我也就无所谓怎么样了,可是我不是蠢货,我高三的时候,也能考四百多名的……”
罗倍兰的声音光是传进林瑜耳里,她就替她感到苦涩。
罗倍兰看向林瑜,脸上的笑容称不上好看:“别觉得我自恋喔……”
林瑜摇摇头,在这样的时刻,任何安慰性质的语言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她便伸手,从罗倍兰的身后揽住了她瘦削的腰身,让她们的身体靠的更近一些。
林瑜安抚性质的动作给了罗倍兰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我碰到过好多人,他们中的好多都说过要包养我。”
“我明明都拒绝了,可就连我哥,在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也怕我走上这样的路……”
“虽然他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出来,真的。”
林瑜看见罗倍兰的两条眉毛跳动一下——罗倍兰最喜欢做的动作就是挑眉,可此时此刻,这对罗倍兰来说是一个安定动作,当她紧张时,当她聊到她并不很喜欢的话题时,她就会这么做。就好像她在讲起、她在面对、她在设想她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时,这个看上去无所谓的动作可以欺骗到她自己。
可这样并不能给予罗倍兰她所需要的安全感,只是在她受到伤害时,给她加了一层盾甲。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罗倍兰双手合十盖在自己的脸上,再发出的声音因为被蒙住而变得有些闷。
“如果我长得不这么漂亮,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不相干的眼睛钉在我身上,可我这样就像个,就像个……”
“就像个笑话——”
“不是的。”林瑜打断她
“你很勇敢,真的。陈老师也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好孩子。”
林瑜定定地望着罗倍兰的双眼,一字一句:“这也不是我觉得,而是你就是,你很好。”
罗倍兰不知道自己的声带是不是被灌了水泥,几乎说不出话来。
罗倍兰垂下头,几根手指放在腿上用力地缠绕,仿佛这个动作能帮她解开什么东西。
“真的?”
罗倍兰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你要是再问,”林瑜深吸一口气,佯怒道,“我就生气了。”
厨房里刀切菜板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随着蒸汽渐渐逸散到空气里的菜香味……
饭桌上,陈君洋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他边喝,边一个劲儿地给她们夹菜,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小姑娘太瘦了不健康。
她们一直陪着陈君洋待到了下午四点,陈君洋带着她们几乎把能聊的话题都聊了一遍,说到兴起,甚至把他还是个土小子时,追求老婆的故事都搬出来说了一通。
话痨的性子一如还在教书的当年。
兴许是中午喝了点酒的缘故,一向开朗的陈君洋满面通红,说话时渐渐又有了课堂上引经据典般一句三叹的气势,可话里尽是一个老师替学生的深深遗憾。
下午四点,林瑜主动提出她先去楼下挪车。
林瑜有意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林瑜的离开一下子放大了客厅的空间感,罗倍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手指扣在外套的塑料纽扣上,心脏跳得慌乱,一拍错开一拍的不安。
“罗倍兰啊……有个事情,我还是想问问……你现在还有没有参加成人高考的打算?”
罗倍兰脑子里的那根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的弦在此刻“啪”的一下断了。
她没想过。
但她只是不敢想,甚至不愿意以至于会阻止别人提及。
她不想、不愿、也不敢面对这个选择后新的一系列可能性。
如果没考上呢?如果她没时间上学呢?如果家里的经济条件又因此下降呢?
她可能变成一个失败的笑柄,她可能给自己埋下一颗更大的遗憾的种子,她舅舅的医疗条件可能因此下降——罗倍兰不敢去想。
可是,是陈君洋在问,是一个年迈的、和蔼的、她曾经的班主任、一名退休的老教师在问她这个问题,她没办法敷衍一个曾经在自己身上浇灌过心血的人。
“没有……”
罗倍兰摇头,不敢直视陈君洋。
她的脸颊通红,她终究还是耻于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坐立难安,自觉辜负了一个长辈的殷切期待。
她左手的手指用力纠缠着右手的手指,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得不等待审判的孩子。
第52章 陈老师
问题问出口的那一刻,陈君洋也有些紧张。
前几天的晚上,林瑜给他打来电话,说过几天会带着罗倍兰来看望他。
她礼貌地询问他是否方便。
听到罗倍兰要来的消息,陈君洋喂乌龟的手都抖了一下,手里的鱼食尽数抖落在水面。
他好像生怕林瑜下一秒就会改口,做出回复时急切而迅速。
简单地捞去多余的鱼食后,陈君洋去到了书房,和林瑜聊了许久。
他得知林瑜和罗倍兰在一中门口的粉店相识,林瑜告诉他,罗倍兰因为辍学这件事变得有多么沮丧。
心理上这关对罗倍兰来说很难过,林瑜不愿意让这件事变成罗倍兰持续的梦魇——她想让陈君洋把成人高考这一选项拿出来,摆在罗倍兰的面前。
他作为罗倍兰的高中班主任,比谁都更适合开这个口。
陈君洋爽快地应下,真心为罗倍兰能有一个林瑜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他答应了妻子不喝酒,可在面对两个自己曾经的学生时,还是给自己温上了一杯黄酒。
讲的稍微“自大”一点,可以说,他是看着她们俩长大的,他是一个班主任,他很清楚每一个孩子的秉性。
多年过去,他已经退休了,可闲余下来,他翻着一届一届学生的毕业照,他们其中的大多还在他的记忆里活蹦乱跳。
他对林瑜、罗倍兰的印象都很深。
林瑜自不必多说,她的专业分数极好,早在高一还没分班的时候,陈君洋就听说了有个特长生已经达到了艺考的要求,偏偏她文化课成绩还很不错。
学校对她的期望很大,培养她去冲击顶尖学府已经成为了老师间默认的事实。
文理分班以后,看着坐在班上的林瑜,陈君洋自然是高兴的。
林瑜是陈君洋从业几十年,手下带过最优秀的一个学生,她毕业以后,她的照片还久久地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直到陈君洋退休的那个暑假,她的照片才因为荣誉墙上的更新迭代被撤下来。
罗倍兰是陈君洋带的最后一届学生。
罗倍兰身上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漂亮,无从否认、无可指摘、能让人一眼看到的漂亮。
第二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便是她的沉默。
她沉默寡言的谜底直到她高三才彻底在陈君洋面前揭开。
刚分班以后的第一次月考,罗倍兰的成绩不好也不差,在班上能排到中游的位置。
第二次期中考试,罗倍兰的成绩掉下去一截,排到了班上最末流的位置,那时陈君洋还没对她太上心,只是课后额外叮嘱了她一句要认真学。
罗倍兰答应得倒是痛快,在陈君洋的历史课上,她听课时面上也显出几分认真来。
再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时,罗倍兰也不算给陈君洋一个空口承诺,她的成绩果真往上爬了一点,回到了第一次月考的位置。
为此,陈君洋深觉此子可教也,还在班上特意把她拎出来夸了几句。
考试有进步的人很多,陈君洋几乎念到的每一个名字都会引起台下同学的一阵鼓励性质的起哄。
可罗倍兰除外。
她似乎一直那么沉默,不爱与人交往,以至于表扬的话落在她头上的时候,同学们的反应只是寥寥几颗偏向她坐着的方位的脑袋。
一个课间,课代表为陈君洋送来他所要的练习册,陈君洋拦下准备走的课代表,问起罗倍兰在班上的情况。
课代表是个男同学,他挠了挠脑袋,说他不清楚女生之间的事情,但罗倍兰确确实实地,只是比较文静,不爱和大家说话而已。
罗倍兰听历史课还是很认真,不过让陈君洋很恼火的是,不知道罗倍兰是进步以后飘了还是怎么的,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成绩又像过山车一样,猛地又掉回了班级的尾巴行列。
陈君洋看着罗倍兰的成绩单,从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把一个学生揪过来骂一顿——除去历史和语文,她的其他成绩都是一团乱麻。
可惜学校已经放假了,他还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高二的下半学期,陈君洋每次查堂时的重点不仅仅是搜查最后排男生的电子产品和零食,还额外多看了罗倍兰几眼。
罗倍兰就真如陈君洋所能料想到的——她十次里有□□次都在发呆。
他把罗倍兰抓到办公室,好坏坏话轮番上阵地劝,再次得到了罗倍兰信誓旦旦的保证。
可月考的成绩一出来,陈君洋对着罗倍兰的成绩单左看右看,最后只在罗倍兰几乎称得上是惨绝人寰的分数里看到了“欺骗”二字。
他第三次把罗倍兰叫来,这次,他依旧是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
茶杯里的水被他喝的都要见底,终于又是在谈话的结尾才换来两句干巴巴的保证。
这一次,陈君洋不觉得罗倍兰诚恳了,反而在她的回答里品出几分敷衍的意思。
一股无名火夹着些无奈从陈君洋心底升起,但罗倍兰认错的态度又极其端正,他想发火也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出口,他摆摆手,叫罗倍兰回去了。
又是一个月,期中考试过去了,陈君洋想,他应该找罗倍兰的家长谈谈,也该问问是个什么情况。
来学校的是罗倍兰的舅妈,刘淑华。
陈君洋没说罗倍兰对待课业时态度的不端正,只简单问了问罗倍兰的家庭状况,刘淑华之说罗倍兰从小就和她一起住,再说别的,她就不大愿意说了。
和刘淑华仔细聊过之后,陈君洋大概知道了罗倍兰课上的心不在焉是为了什么,他带过很多家庭有变故的学生,也有双亲不睦的,或是有过留守经历的孩子——这些学生在听课的专注度和人际交往上比起普通孩子存在更大的问题。
陈君洋心里的火泻下去了大半,他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他寻思着,他对罗倍兰应该换一种策略,至少不该再凶巴巴的了。
那以后,发生在陈君洋和罗倍兰身上的就像天底下重复过无数次的良师与“坏”学生的温馨剧本。
陈君洋发现她学东西总是一阵一阵的,他便有空没空都把罗倍兰拉到办公室里,盯着她背史政地,抽查她的英语单词,还逼着她去找数学老师订正错题。
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在他和罗倍兰相熟,却并不全然了解的时候,陈君洋还隐隐担心罗倍兰会不会是个把心事闷在心里想不开的孩子。但两个月相处后得出的结论简直出乎他的意料,罗倍兰很会说话,很善于察言观色,开起玩笑来,她身上的幽默细心不输任何一个人。
只是她还是话少。
陈君洋问她为什么不和班上的同学一起玩,罗倍兰说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确认罗倍兰不完全是个闷葫芦以后,陈君洋便也默认了她独来独往的性子。
那时候,他还没把罗倍兰和林瑜这两人联系起来对比,可现在,林瑜和罗倍兰一起站到他的面前,他才发现不同的人喜欢的“独行”背后的意义几乎是天差地别。
林瑜看着文静,可陈君洋去她家做优秀学生家访时,他被林方诚邀请着去看他们家的书房,有一列书的翻动痕迹最明显。
陈君洋扫过那些标题他看着都头大的书,还在心底感慨林方诚这令人望而生畏的爱好,却在下一秒听林方诚得意洋洋地表示,这一排书都是买给林瑜的,也是她看的最多。
所以在听到林瑜选择在北京打拼的消息时,陈君洋几乎是在心里的下一秒就认同了这个符合她性子的选择。
他不能用简单的“文静”二字对林瑜做出评价,“沉静”这个词会适合得多。
而罗倍兰的不爱说话更多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像是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透明的茧,隔着茧子能看见她在笑,却始终是疏离的……
到了高三,学校里除了考试便还是考试,第一个学期,罗倍兰的成绩还在坐过山车,可到了第二学期,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排名渐渐稳定了下来,还隐隐呈现着上升的趋势。
可某一天,他突然接到罗湖生的电话,听到罗倍兰南下去打工的消息。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了。
他跟着教导主任,一起来到她所居住的家里,在年近花甲的年纪又被现实的残酷扇了一巴掌。
即使这样的残酷不是命运给他的。
在陈君洋任教的最后一年,罗倍兰退学这件事就像一颗长而坚硬的铆钉,钉进他的心里……
“我一直也在想啊……当时我给你发的那些信息,应该也给你在……这件事上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罗倍兰闻言,一抬眼,撞进了陈君洋疲态尽显的眼底。
在意识到陈君洋说了什么后,她轻轻地摇头,想要否认掉陈君洋的话,但陈君洋还在继续说着。
“老师知道你什么性子,这事放谁身上都是场打击,你能走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人生呐,机会很多,路也很多的,你看我这么大把年纪了,现在想起当年怎么都觉得要了命的事轻,不过也就是为了拼一口气。”
“现在这么一看,也不过就是眼睛一睁一闭的事。”
“还要不要去参加考试……你考虑一下,要是你真放下了,这事就和你决定要不要喝奶茶一样简单。但是老师看得出来,你还想考。”
“归根结底,你还年轻,慢慢来,路会越走越宽的。”
陈君洋在叹息。
直到罗倍兰下了楼,坐上了林瑜的副驾,心里还想着陈君洋最后对她说的话。
“又快到饭点了……”林瑜的语气似在喃喃,转而又提议,“有家麻辣烫味道不错,我很久没去了,陪我去吃吗?”
“嗯?……嗯。”罗倍兰明显还没回过神来。
知道罗倍兰有些晕车,林瑜便没开空调,而是摇下一半车窗,让风灌进来。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扬起林瑜夹在耳后的发丝,她今天喷了香水,很柔和的花果香。
罗倍兰躁动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剩下的路程,她们都没再说话。
车本就开得不快,一到市中心又遇到了晚高峰,她们一直被堵到七点半,才开到林瑜所说的馆子门口。
罗倍兰不挑食,也是第一次来,她便跟着林瑜,林瑜说什么好吃她就跟着选什么,到最好,两个人几乎是捧了两碗一模一样的东西去排队。
店里人很多,她们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位置坐下。
“还记得以前一中门口开的麻辣烫吗?”林瑜说,“我上高中那会儿,每天下午一有空就去吃,他家汤底特别香,我到现在还馋呢。”
“你经常去吃吗?”罗倍兰神色有些古怪地抬头看着林瑜。
林瑜丝毫没有察觉,脸上还透着些惋惜:“对啊,一个礼拜……至少去个三次吧。”
罗倍兰有些沉默,罕见地没有立马接上林瑜的话,低着头若有所思。
“哎,可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开了。”林瑜叹息。
“你去吃过吗,你上学那会儿那家麻辣烫应该还在的。”
“我高一肠胃不太好,几乎没怎么在外面吃。但我同学倒是经常去,只是没吃多久那家店就被迫关掉了。”
“啊?为什么?”
“好像是……卫生严重不达标,还罚款了。”
说着,罗倍兰小心地去看林瑜的脸色。
林瑜小脸一白。
“还查出来放了很多不该放的添加剂。”
“啊?”
林瑜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板进货的地方也不太干——”
“好了你别说了。”林瑜打断罗倍兰的话,脸色已经白了个彻底。
“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看你也没出啥事。”罗倍兰出言宽慰道。
“没事?那你笑什么?”
罗倍兰侧身躲过林瑜要拍过来的手:“只是,我觉得你的肠胃……还挺强大的。”
“你闭嘴啊!”
林瑜脸色极差,夹起来的鱼丸悬在空中都凉了好一会儿,越想越下不去嘴。
“嗯……那个,林瑜?”
“干嘛?”
“今天的事,谢谢你。”
林瑜看向罗倍兰,她正躲避似地低头嗦粉。
“嗯。”
第53章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时间走到了学生们的期末月,林瑜一个教美术的在文化课安排上自然没什么话语权,默认她的美术课都被换成了自习。
课少了,她也乐得不用去讲那些重复的PPT,反而是把重心放在了自己挣的“外快”上。
她和毛格把构图确定下来了。
毛格似乎格外中意涉及鱼类的构图,林瑜最后确定下来商稿的主体是一只鲲鹏。
画布的尺寸很大,鲲鹏的主体用的又是写实风,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可成品依旧没达到她的预期。
林瑜习惯每画一点就把稿子发给毛格确认一遍,如果发现不对就马上改。
很快,发去的电子稿显示对方已接收。
鱼飞飞:怎么样,鳞片的细节这样处理你看可以吗?
毛格:挺好的。
毛格:emmmm……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林瑜飞速敲击键盘:你问。
毛格: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做一点就发过来确认一遍啊?是在学校工作久了的原因吗?
鱼飞飞:这倒不是,反而是之前在北京养成的习惯。
鱼飞飞:之前还没当老师的时候,工作会对接到要求比较繁琐,尤其是在遇到想法比较多的客户,这样边做边确认会很方便。
毛格:哦。
毛格:以你的水平,你完全可以再自信一点。
毛格:我觉得你很多想法都挺独特新奇的。
林瑜搭在键盘上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细想起来,毛格作为甲方,确实极少给她提要求,大多时候都是直接说好。
犹豫了一会儿,林瑜最后回车过去一句“谢谢”。
林瑜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毛格:我这边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还会有一些活儿。
毛格:报酬还算不错,你接吗?
林瑜抠了抠贴在书桌桌面上的水晶贴纸,有些为难——她前段时间已经和丁羽说好了,从这个月月底开始对接她那边需要规律性外包的活儿和插画。
反复调整了话术,林瑜尽可能礼貌地推拒了毛格的邀请。
看着毛格输入状态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林瑜还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她确实在毛格这里赚了许多钱。
毛格:是学校里很忙吗?
鱼飞飞:不是的。
鱼飞飞:我朋友在的公司有一些需要外包的活儿,我和她已经谈好了,如果额外还接一些的话,时间上大概是来不及的。
毛格接受了林瑜的推辞。
这次的对话以双方的相互客套结束。
林瑜晚上还有课——就算是期末月,学校也没放下特长生的训练,林瑜晚上要去学校给艺术生上课。
今天吃饭早,李丽红给林瑜炖了沙参玉竹母鸡汤,润肺的。
鸡汤炖了一个下午,李丽红给林瑜盛了两碗。
“多吃点,晚上的课得上到十点多呢。”
“你这几天怎么没和小罗去玩儿?小姑娘是不是没空啊?”李丽红问。
“最近这半个月她确实忙……等过两天吧,后天蛋糕店里要重新装修,那时候她连着能放三天假。”
“难怪最近没听你说和她去玩儿的事,那刚好,她放假了你就把她叫来,那孩子太瘦了,看着气血不好,我给她炖点汤补补。”
“好。”
李丽红问起过罗倍兰家的情况,林瑜只告诉她罗倍兰家条件不太好,多余的没怎么说。
只是她今天突然兴起,又问起了罗倍兰家里的状况。
“嗯……她爸妈出了些事,从小不在她身边,她跟着舅舅舅妈过的。”
林瑜推辞了两番,没拗过李丽红,干脆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这么说的话会有歧义吗?
有,林瑜当然知道有,这纯粹是她的私心。
罗倍兰身上所有痛苦的种子都源于她的父母,如果可以,林瑜倒真希望这俩能出点什么事,或者是永远都别再回来,免得回来以后再拖累罗倍兰。
“啊?小兰看着挺开朗的……这真看不出来。”
“那她爸妈出什么事了?”李丽红问。
林瑜摇头:“人家不大乐意说,我也就没多问。”
李丽红低头叹了声气:“这孩子也可怜……”
在去学校的出租车上,林瑜给罗倍兰发去了信息,问她明天是什么安排。
罗倍兰现在大概率在忙,林瑜的信息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在车上干坐着也无聊,林瑜顺手便把消息往上翻,查看她和罗倍兰的聊天记录。
上次一起去看过陈君洋后,罗倍兰对“学校”这个话题没那么排斥了,她主动挑起来的,关于她高中回忆的话题也渐渐变多。
在罗倍兰对她学生时代的阐述里,她大多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如果要林瑜讲故事,她大概会以“和谁谁做了什么”展开,而罗倍兰说的是她看见谁谁和谁怎么样,校级的活动上发生的事情。
投桃报李,林瑜也和她聊起她高中发生的事情。
林瑜毕业那年,罗倍兰刚好入学,原本在学校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却在毕业后,以学校为契机加深了互相的了解。
这么一想,还挺巧合的。
还有点浪漫?
林瑜的嘴角勾起一点,笑了。
屏幕顶上“叮叮”弹来两条信息,是黄誉芝发来的。
黄誉芝:罗倍兰在蛋糕房里做蛋糕呢,手上沾了面粉不好回复。
黄誉芝:她让我先告诉你,明天下午六点就能下班。
黄誉芝:明天就只剩我和罗倍兰两个人在店里,你来早一点坐着也没关系。
同时发过来的是一张罗倍兰扭头看过来的照片,她戴着帽子口罩,围着围裙,被包的严严实实,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笑着看向镜头的眼睛和她光洁的额头。
林瑜习惯性地保存了照片,和黄誉芝聊了起来。
现在店里没顾客,黄誉芝暂时代替了罗倍兰,和林瑜分享了她们下午在蛋糕店的事。
她们今天烤了贝果,但是店里的烤箱不够大,往往第一批客人来的时候,现烤的面包都还没上全。
因为这个,方婉婉打算把蛋糕房的烤箱再换大一个型号,店里的柜台也会扩建。
林瑜看了眼窗外,还有两个路口就到学校了。
黄誉芝问她们明天要打算去哪儿玩。
林瑜:去吃火锅。
林瑜:有家老火锅店还不错,他家东西很新鲜,明天也是冬一九,吃点热的刚刚好。
林瑜在和黄誉芝聊天,思绪却还停留在刚刚翻看的聊天记录上。
她在高中的时候没朋友,现在身边也只有林瑜自己一个。
太过狭隘的人际关系网总是脆弱的,想到这里,林瑜对黄誉芝也发出来邀请。
林瑜:要一起吗?
对方答应得很快。
林瑜是她们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她告诉黄誉芝,她开车载她们去。
今天下课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晚上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明天三个人一起去吃火锅,也许吃完还会一起去干些别的,搞不好会玩到很晚,不想明天出去的时候没精神,林瑜回家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
另一边,罗倍兰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已经躺了好久,眼睛是闭着的,但两条眉毛还微微蹙着。
早知道就不让黄誉芝帮我回消息了……
罗倍兰懊恼地翻了个身,踢了踢被子。
我多忍一会儿回消息能怎么样啊,林瑜又不催……
罗倍兰理了理枕巾上的褶子,怎么枕都不得劲儿,死活*觉得硌得慌。
林瑜也真是,之前不都是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吗……
罗倍兰叹了口气,撇撇嘴,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今天这一遭实在憋屈。
早上半点半,罗倍兰已经站在了柜台后,眼下挂着两圈青黑。
黄誉芝比她来的早,她正在蛋糕房调蛋挞液,今天的第一炉贝果已经快烤好了。
从九点开始,罗倍兰便有意无意地、时不时地瞟上黄誉芝那么一眼两眼的。
罗倍兰看向黄誉芝的视线太过于直白,十次黄誉芝能及时发现四五次。
两个人对视上,黄誉芝还以为罗倍兰想和她说些什么,便凑过来一步两步的距离,示意她说话。
罗倍兰挠挠鼻子,有些心虚,只能和她打两个哈哈,不是说她口罩没戴好,就是说她帽子歪了,还有两次是伸手帮她理了理本就叠得整齐的衣领。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罗倍兰说黄誉芝的发丝从发帽里掉出来了,黄誉芝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在意我的仪表啊?”
得亏是黄誉芝,但凡换个人在第三次就不信这个说辞了。
话里虽然沾上了几分质疑的意思,但她对罗倍兰的信任到底还是战胜了对她的质疑。黄誉芝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再次仔细理了理自己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头发。
“那这样?应该好了吧?”
黄誉芝扭过头向罗倍兰确认。
黄誉芝被罗倍兰反复提醒了这么多次,也没看出来有不耐烦的样子,这下反倒弄得罗倍兰有些不好意思。
“……嗯。”
今天在蛋糕店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剩下的时间里,罗倍兰还是想去看黄誉芝,但她好歹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把时间捱到五点半,罗倍兰终于等来了林瑜家的小白车。
林瑜停好车,摇下车窗,和罗倍兰她们打了个招呼。
太阳大的时候,林瑜习惯在开车时戴一副偏光镜。
一看见林瑜的脸,罗倍兰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白色口罩挡住了罗倍兰的露出的一对小虎牙。
林瑜把车挺稳,摘下墨镜,罗倍兰本以为最先该和林瑜对视的应该是她才对,却见林瑜的视线望向了她的身后。
一回头,罗倍兰看见正在和林瑜摆手打招呼的黄誉芝。
距离下班的最后半个小时过得快了不少,六点十五,两人准时走出蛋糕店,给门上好锁。
罗倍兰腿长走得快,生怕被抢了好位置,先黄誉芝好几步走到车前,打开副驾车座的门,一屁股坐上去,坐稳了。
黄誉芝跟着上了副驾的后座。
车发动时,罗倍兰刚从后视镜看到黄誉芝的半张脸,就有些心虚地把眼睛撇开。
林瑜锁好车门,注意力放在后视镜的来车上,给车子调了个头,显然没注意到罗倍兰的心不在焉。
第54章 火锅
火锅店里人很多,算上林瑜她们这桌,刚刚好把店里坐满。
林瑜预定的是一个靠里的四人桌,罗倍兰全程有意地紧贴着林瑜走。
落座时,她把林瑜挤到了双人沙发的里座。罗倍兰挨着林瑜坐下,黄誉芝坐在罗倍兰的对面。
“我们要一个鸳鸯锅吧,清汤可以烫些绿叶菜。”林瑜说。
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异议。
服务员给她们拿来了菜单,罗倍兰和黄誉芝都默认把点菜的工作交给了林瑜。
罗倍兰小口小口抿着杯子里的茶水,黄誉芝看看林瑜又看看罗倍兰,林瑜认真地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时不时问问另外两个人有没有什么忌口,气氛安静得有诡异。
“你们要试试这家店自酿的梅子酒吗?酸酸甜甜的很好喝。”
林瑜的笔尖停留在酒水栏上,问。
罗倍兰的嘴角抽了抽——她现在算是知道林瑜为什么极力推荐这家店了。
“可以,我酒量还不错。”黄誉芝说。
“我也可以。”罗倍兰跟着点点头。
想了想,罗倍兰又多跟了一句:“倒是你自己,别和上次一样喝醉了。”
话里是提醒林瑜的意思,罗倍兰的眼睛却停在了黄誉芝的身上,更像是无意识的炫耀。
“真的假的?林瑜这样的人也会喝醉吗?”黄誉芝一下子变得好奇起来。
接收到罗倍兰投射过来的目光,黄誉芝没多想,只以为罗倍兰就只是说着玩而。
“哎呀,今天针灸只是想让你们尝尝……我待会儿还要开车呢,喝不了的。”
林瑜脑子里一闪而过上次在夜市被坑的五十块醒酒汤,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想暴露这个“黑历史”,林瑜赶紧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角,打断了快要说话的罗倍兰。
罗倍兰低头看着林瑜搭在自己袖口的手,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又听到黄誉芝说话了。
“没事的,你实在想喝的话就喝吧,我也有驾照,待会儿可以换我开车。”
黄誉芝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真要那样的话得多麻烦啊……我先点了,待会儿你俩试试,”林瑜在菜单的酒水一栏上勾下了一瓶梅子酒,“他家酒水量挺大的,喝不完的刚好我可以带回去。”
服务员过来取走了已经点好了的菜单,递菜单的时候,罗倍兰和黄誉芝的视线又撞在一起,罗倍兰真笑不出来了,只低头顾着喝被子里的茶。
林瑜的视线重新放到罗倍兰脸上,却发现罗倍兰的表情呆呆的,像是在想什么事。
林瑜没多想,拍拍她的腿。
“嗯?”罗倍兰被这一下拍得彻底回神,扭头便撞进一双含笑弯弯的眸子。
“去调蘸料啊,还把我堵在这儿呢?”
罗倍兰顺着林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黄誉芝已经向小料区走开两步远了。
“噢噢。”
罗倍兰抿抿唇,起身让开位置,跟着林瑜一起去了小料区。
“你爱吃麻酱的吗?”林瑜取了两个小料碗,递了一个给罗倍兰。
“我一般吃辣的。”
“要不要试试蘸麻酱,我麻酱调得超级好。”
“嗯。”
“那你跟着我,我调两个麻酱的,再给你整一个辣的。”
罗倍兰的注意力全在林瑜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羊毛外套,内衬是白色的,腰间扣着棕色的皮带,穿着一双平底的小靴子。走的近一些,罗倍兰能闻到林瑜衣服上喷的香水,熟悉的花果味。
调料区不大,罗倍兰喝林瑜在转角就碰到了黄誉芝,她也很能吃辣,她手里的蘸碟里全是辣椒。
“诶?你们喜欢吃麻酱的吗?”
“对啊,加上读书,我在北京好歹待了快八年,我调的很正宗的,要不要试试?”
罗倍兰眨眨眼,看见林瑜把手里的调好的料给黄誉芝递过去一个。
等她们回到桌上,菜都已经上好了。
罗倍兰依旧是把林瑜挤到了紧挨着自己、最里面的位置。
桌子中间的鸳鸯锅很快就烧开了,在桌子中间蒸腾起白茫茫的水雾。
罗倍兰之前真没发现黄誉芝原来这么能说话,她们讲了好一会儿都没动筷的意思,罗倍兰有些郁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黄誉芝和林瑜分享着她在大学里的事,考试就是炒菜啊做蛋糕之类的。这类话题罗倍兰插不进去,只偶尔跟着附和一两声,但不可否认,黄誉芝确实讲的绘声绘色,至少真的把林瑜逗笑了。
但凡这些话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讲出来,罗倍兰也会跟着笑的。
罗倍兰看着玫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摇曳、晃荡,在暖色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哎,东西还没吃几口呢,怎么先喝上酒了?你这样对胃不好,你先多塞点东西垫垫。”
林瑜把烫好的肉捞上来,刚好看到罗倍兰抿酒的动作,话里有些着急,赶紧夹了一筷子肉到罗倍兰的碗里。
罗倍兰的视线转向林瑜。
火锅店里很热,林瑜已经脱掉了外套,她身上穿的白色毛衣是宽领口的,她脖子上的平安扣躺在两片锁骨中间,落进罗倍兰的眼里。
“嗯?你怎么还喝?”
罗倍兰这才后知后觉,刚放下的酒杯酒抬到了嘴边。
“呃……我,我是真有点口渴。”罗倍兰解释的时候,眼睛也心虚地从林瑜身上挪开了。
林瑜半信半疑,但不容她细细分辨,黄誉芝那边就继续了刚刚还没结束的话题,讲起她舍友在寝室里偷偷养仓鼠的事情。
听着两个人今晚好像怎么也说不尽的话,罗倍兰看向自己面前已经透了杯底的葡萄酒,总感觉心里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堵堵的,不上不下,就是难受。
刚刚下进锅的虾滑已经烫好了,林瑜帮罗倍兰捞了几个上来,放在罗倍兰的碗里凉着。
“哇,这老板酿的梅子酒确实好喝,一点儿都不涩。”黄誉芝放下酒杯,说。
“是吧是吧,夏天的时候可以找老板要点冰,冰镇一下更好喝。就是别喝太多,又吹空调又吃冰的容易着凉。”林瑜看着酒瓶,心里满是不能现在就来两口的遗憾。
哇,我也没说这酒不好喝,你咋不来关心我?罗倍兰很不满,在心里说。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罗倍兰伸手拿过酒瓶,兀自给自己倒满。
这酒的度数不是太高,但是打底也有三十度。
看着罗倍兰一口气倒满杯的架势,即使林瑜先前不知道罗倍兰的酒量具体如何,也还是忍不住开口劝她。
“这酒好歹三十多度呢,你注意点,别醉着了。”
看着林瑜关切的眼神,罗倍兰已经暗自和黄誉芝较上了劲,人家喝一口,她一个仰头全给干了,人家刚满上半杯,她就像个二愣子一样全部倒满。
但黄誉芝是真能喝,罗倍兰不是,她纯犯轴。
桌上的食物被一碟一碟下锅,捞出来,下肚,罗倍兰最后已经品不出什么菜是什么味道了,只觉得舌头麻麻的,脸烫烫的,脑子晕晕的。
她伸手还要去捞酒瓶,酒瓶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罗倍兰抬头,依稀辨认出那是黄誉芝的手。
“你好像醉了,别再喝了。”黄誉芝的面上有些担心,“应该提前劝劝她的,自酿酒一般都比较醉人,说是三十度,但可能也不止。”
从罗倍兰的角度看,她只看见黄誉芝的嘴张合几下,没听清她的话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在和谁说话,酒精让罗倍兰的脑子变迟钝了,也变犟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么一想,罗倍兰手上的力道便又加了几分。
“哎哎哎,她力气怎么变这么大?”
黄誉芝怕酒瓶摔下去,只好又加了一只手。
闻言,林瑜也站起来,罗倍兰的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有些泛白了。
黄誉芝力气也不小,林瑜是知道的——看来罗倍兰这孩子是真使上了牛劲。
罗倍兰的姿势说不上雅观,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很适合发力的姿势,她一只手撑在桌边沿,一只手摆在桌面上,正在和黄誉芝抢那只几乎被喝空了的酒瓶。
“我们把酒给你,但你先松手,好不好?”林瑜附在罗倍兰耳边,柔声劝道。
罗倍兰不语,只一味拽瓶子。
“怎么更用力了——”黄誉芝一声低呼。
“你别拽了,你松手,我陪你一起喝好不好?”林瑜柔声又劝。
罗倍兰的一双眼珠子不再定定地盯着酒瓶,她若有所思地转转眼珠子,眸底一闪而过两分清明,但很快又变得警惕。
罗倍兰依旧不语,持续发力。
“哎哎哎!”黄誉芝现在把握得更艰难了。
“她还不松吗?”
林瑜叹了口气,望向黄誉芝,黄誉芝连连点头。
“把酒瓶扣稳。”
这话是对黄誉芝说的。
黄誉芝还没摸清林瑜的意思,下一秒,就见林瑜的手伸向罗倍兰腰间的痒痒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挠了几下。
“嗯?!”
随着一声不情不愿的哼哼,罗倍兰的手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身子像只被开水烫了的虾米蜷缩了起来。
黄誉芝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确实立竿见影。
罗倍兰嘴巴一撇,趴在桌上抬眼望着林瑜,可怜巴巴的。
那双狐狸眼已经氤氲出了一层水雾,从林瑜这个站着的视角,一时间还真分不清她两眼汪汪是因为生理反应,还是真因为喝不到酒而感到委屈。
林瑜又好气又好笑。
不和醉鬼讲道理,不和醉鬼讲道理,不和醉鬼讲道理……
闭上眼,林瑜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一睁眼,望着她的还是那双要哭不哭还一动不动的眼睛,心还是软了。
哄吧哄吧……
林瑜揉了揉罗倍兰的头,顺毛的,没把她头发弄乱。
“下次再喝好不好,下次给你买一瓶整的,昂!”
“……嗯。”
罗倍兰还是撇着嘴,把脑袋缩回臂弯里,好歹没再犯犟。
林瑜被罗倍兰堵着,只好把服务员叫来,结了账。
罗倍兰还能站起来,但走不了直线了,她人又长得高,怕她摔了,林瑜和黄誉芝只好一左一右架着她走。
三个人好不容易挪到了马路边,罗倍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睁眼,看到了那辆白色小轿车。
下一秒,罗倍兰双腿一并,又不动了。
“怎么了?”林瑜问。
“我要坐前面。”
“你在后边儿能躺着……”
“我就要坐前面。”
罗倍兰蛮不讲理地打断了林瑜的话。
黄誉芝和林瑜隔着中间罗倍兰的脑袋,面面相觑。
“好好好,你坐前面。”林瑜松口道。
罗倍兰一副大赦天下的表情,跟着她们继续走了。
“她晕车,坐前面好一些。”
在给罗倍兰绑安全带的时候,林瑜抽空给黄誉芝这么解释。
开车的时候,罗倍兰还算老实,林瑜给她把座位调低了,她就安安静静躺在靠椅上睡觉,比在饭店里抢酒瓶子的时候老师。
林瑜把黄誉芝送到家门口,她下车后,车里就只剩下了林瑜和罗倍兰两个人。
林瑜把车开到十字路口,碰到一个红灯。
交通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罗倍兰半歪着的侧脸上。
林瑜想起临走时,服务员问剩下的酒水要不要打包带走。
那酒瓶里就剩个低儿了,一百八十度晃个百八十下都不见得能荡出个水花。
想到这里,林瑜气不打一出来——她馋那口酒馋了一礼拜了,她走的太急,临出店门还忘了再要一瓶。
可扭头看着睡得昏昏沉沉的罗倍兰,林瑜好不容易起来的气又全消下去了。
林瑜叹了口气,在转绿灯之前捏了捏罗倍兰飞着两块酡红的脸蛋。
时间还早,不到十点,林瑜便载着罗倍兰,开到了南湖公园外围的马路上。
湖面上一如平常亮着彩灯,人行道上还有散步的行人,街边的小摊也没收完,偶尔能听见两声零星的叫卖。
也许是哪个摊主的吆喝声惊扰了罗倍兰,罗倍兰动了一下,把脸扭向了车窗外的方向。
吃火锅的时候没注意,罗倍兰今天左耳上戴的是林瑜之前送给她的云母蝴蝶耳钉。
车厢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梅子酒味,林瑜叹了口气,看着罗倍兰的一小半个侧脸,心里疑惑——她也好这口?
不像啊,奇奇怪怪的……
不行,还是馋,不能再想了。
林瑜叹了口气。
第55章 刘可
等罗倍兰睁开眼,首先袭来的是一阵眩晕感,整个脑壳里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几乎抬不起头。
罗倍兰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快十点钟了……
昨天是罗倍兰第一次喝醉,她算是知道了,自己酒量确实一般般,不是一杯倒也不是海量,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位置。
下次不逞强了。
昨天在餐桌上犯犟的一幕幕在罗倍兰的脑子里不断闪现,罗倍兰有些懊恼地躺回去,两只手掌盖在脸上慢慢地揉搓,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昨晚,林瑜在车上给她灌了些酸梅汤来醒酒,不知道从哪里买的,酸酸甜甜的。林瑜好像还和她说了些话,又也许只是一个梦——昨晚出了火锅店门口,罗倍兰的记忆就彻底模糊了。
林瑜把车开到了罗倍兰所在的单元门口,架着半梦半醒的自己走到家门口,直到她关上门菜算完。
还好今天不用上班……
罗倍兰登录进微信,发现林瑜刚过八点就给自己发来了信息。
罗倍兰“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林瑜: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林瑜:我妈让我叫你来吃饭,她要炖汤。
罗倍兰回了消息,说她明天中午十一点左右到。
林瑜现在应该又在学校里了,一到放假,一到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就觉得空空的。
她不玩游戏,短视频早也刷腻了。
罗湖生和刘淑华都在店里,用不上她再去帮忙。
平时忙的时候,罗倍兰总盼着快点轮到她休息,真空下来了,她又被自己生活的贫乏轻轻刺痛一下。
罗倍兰干脆又倒回去,脑袋挨着枕头,躺在床上数着日子。
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到时候,市区那两条街应该会挂上彩灯,有些店会摆一棵圣诞树装饰,不知道蛋糕店门口会不会也摆一棵。罗倍兰想在那天去找林瑜玩,逛逛街什么的。
可是每次一到节假日,蛋糕店就会额外忙,她们要做很多点心,还要打包,方婉婉要拿着去饭店做活动,或者送人。
总之,罗倍兰已经预料到了那天会有多忙。
和林瑜出去玩这个计划,大概率得泡汤……
那提前几个小时下班呢?应该可以,回头问问黄誉芝。
罗倍兰实在无聊,继续往下划拉着聊天列表,她看见了黄誉芝发来的消息,她的消息被的消息推送顶下去了,以至于罗倍兰现在才看到。
信息是昨晚十一点半发来的,黄誉芝问她到家了没有。
罗倍兰终于想起了昨晚最后一点儿的记忆片段——她撒酒疯,死活要和黄誉芝争那只酒瓶子。
啊……
罗倍兰两只手盖在脸上反复揉搓,不太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似的。
独自斗争了良久,罗倍兰还是拿起手机,在键盘上开始新一轮的敲敲打打。
罗倍兰:我昨晚一直没醒,我刚刚才起床。
罗倍兰:那个……我昨晚真的喝醉了。
罗倍兰:【抱歉猫猫头】
罗倍兰:抱歉啊,昨晚麻烦你了,没吓到你吧?
罗倍兰:我也不知道我喝醉以后会是那副反应,我第一次喝成那样。
解释的消息发过去,罗倍兰有些心虚:她和林瑜或许不知道她撒疯的原由,但她自己心里可清楚得很。
昨晚她俩聊的太欢了,罗倍兰很难插的上话。
和林瑜的对话屈指可数:不是林瑜要她递纸巾,就是林瑜捞菜的时候问她要不要来一点。
罗倍兰感觉自己昨晚简直变成了林瑜带着的挂件,甚至还不如一个挂件,她包包上的那只狐狸挂件好歹还是贴着林瑜的。
早知道就和林瑜说不带黄誉芝了……罗倍兰心想,直到现在还是酸溜溜的。
她又回忆了一遍黄誉芝说的所有的话,做的所有的事,有些悲哀地发现黄誉芝温柔可爱得很,她甚至不能怪她。
唉……
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叮叮——”
罗倍兰从被子中间捡起手机查看消息,是黄誉芝发来的。
黄誉芝:没事没事,喝醉挺正常的。
黄誉芝:就是以后你出去喝酒要注意一点,有些自酿酒发酵久了,度数会很高的。
黄誉芝: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噢。
看着黄誉芝善意的叮嘱,罗倍兰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升腾而起的愧疚感揉成了一团,淅淅沥沥往下滴着醋味的酸水。
被黄誉芝净化了一下……
罗倍兰整个人都蜷进了被窝里,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黄誉芝的关心。
于是,罗倍兰发去一个表情包以短暂地缓解尴尬。
罗倍兰突然想起来,她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由三个玩的很好的女生组成的小团体。
大多数时候,她们之间都是和谐的,但她们偶尔也会因为众多本质类似的矛盾吵架,大概一个星期一两次的频率。
罗倍兰那个时候不太能完全共情她们相互之间细碎的小情绪,她之前作为一个看客,总觉得她们之间的矛盾是些无所谓的争斗——谁谁因为谁和谁谁谁走得太近不带谁谁,谁谁谁错过了谁谁和谁之间的某一次对话……
课间的时候,罗倍兰听这些是真觉得头大,甚至想上去问问她们是不是脑子有包。
但是现在,她能理解了。
她脑子里也有包。
林瑜和黄誉芝走的还没那么近呢,她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噢,原来我这么小心眼的吗?
罗倍兰短暂地自我唾弃了两分钟。
沉思良久,罗倍兰又给黄誉芝发去了信息。
罗倍兰:你觉得林瑜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黄誉芝:很好的一个人啊。
罗倍兰:哪里好?
黄誉芝:我想想……温柔,沉稳,画画很厉害。
黄誉芝:可能是她比我大一点儿的原因,我总觉得在她面前我有种当小妹妹的感觉。
黄誉芝:觉得她很可靠吧。
罗倍兰仔细一想,觉得她说得对,又不完全和自己想的一样,可剩下那朦胧的一半该怎么描述,罗倍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黄誉芝:你呢?怎么突然想到问起这个了?
罗倍兰死死抿着嘴唇,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的时候,她总觉得更心虚了。
她给出的回答依旧是一半诚实,一半违心。
我现在走得近的朋友只有你和林瑜,我想相互之间多增强一下了解——罗倍兰是这么回复的。
但是黄誉芝显然相信了她看见的,她连着发来好多个很开心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罗倍兰又突然想起林瑜上次特意给黄誉芝带的桃子奶昔,她想,她对黄誉芝愧疚的程度也就到那儿了。她的心就像吸水毛巾一样,把之前好不容易拧出来的酸水又一点一点吸了回去。
只被黄誉芝短暂地净化了一下……
十二月下旬,外面的温度已经很低了。
罗倍兰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天。
在罗倍兰的印象里,一到冬天,这里的天空就像是被蒙上一层灰色的布。空气永远是潮湿的,几乎一半的日子都在下雨,雨不算大,但足够烦人,走在老旧的人行道上,难免会踩到几块松动了的,随时可能溅起脏污泥水的地砖。
搓洗裤腿上泥水的次数多了,罗倍兰甚至很清楚哪块砖是松动的,哪块砖一定会溅起水花。
家里的温度甚至比外面还要低,无论罗倍兰穿多少,她的手脚都是冰冷的。
很多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睡醒的时候,双脚和睡着时一样冰凉。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好一点……
罗倍兰搓了搓手,指甲盖儿范围下的指尖已经有些发凉了。
“叮叮——”
罗倍兰第一反应认为这是林瑜的信息,在摁亮屏幕的前一刻,觉得消息来自黄誉芝也有可能。
直到解锁了手机,进入了微信的界面,看清楚了小红点后面的备注名,罗倍兰都还有些发愣,不敢确信。
她眨眨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她愣愣的——可可的消息。
没看错。
可可大剌剌的笑容、在摩托引擎和风声中飘散的声音、被夹着灰尘的狂风吹动的发丝,一下子全都从罗倍兰的脑海里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们聊天框上次的消息时间还停留在端午节互发的节日祝福。
很久远了……
可可:我现在在老家,老贾陪着我。
可可:我到派出所办了挂失,已经把户口本挪出来了。
可可:哦对了,我名字也一起改了。
可可:改成刘可了,你还叫我可可就行。
看完这些,罗倍兰真心地为可可感到高兴,她回消息时,她的手都在颤抖。
文字能传达的情感到底还是太过贫瘠,罗倍兰看着自己发过去的“那太好了”,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担心可可不能接收到她的真心祝福。
可可:你在上班吗?
罗倍兰打字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屏幕上发出磕磕打打的声音,罗倍兰几乎要搓出火星子了。
罗倍兰:我今天放假,家里蹲呢。
下一秒,可可的微信视频就弹了过来。
没有犹豫,罗倍兰秒接。
一接通,映入罗倍兰的就是可可那张毫不掩饰欢快的脸。
“你那边过得怎么样啊,我看你朋友圈换工作了,小蛋糕师?”
罗倍兰点点头,发现她这边的光线有些暗,便起身去开了卧室的灯。
“我挺好的,你什么时候回的老家?”
可可的老家在陕北,她那边的背景是一张床,一扇透光的窗户。
“我前两天刚到,户口簿我下午就能拿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罗倍兰感觉她的问话干巴巴的,好在可可高涨的情绪填补了久不联系的她们之间的空缺。
“过个几天吧,老贾说,想看看我老家这边的样子,想看看我是在哪儿长大的。”
话说到这里,可可流露出几分羞赧。
罗倍兰便适时打趣她:“哟,小两口日子一过上二人世界就跑我这发狗粮来了?”
“哎呀,我这鸟不拉屎的老家有什么能玩的……我也就带他去县里转转,等再过个几天他吃腻了也就想着回去了。”
“也挺好的,要是吃到好吃了拍给我看看。”
“哈哈!哪有你这样上赶着要被吊胃口的?”
可可两声下来笑得爽朗,她是真的很高兴。
可可好像一直都这么洒脱,连带听得罗倍兰的兴致都高涨了。
摆脱了不负责父母给的不入流的名字,罗倍兰觉得她的前路都开阔了。
“哦对了,还没和你说正事呢,我一月二十四号和老贾领证,大概也是那几天办酒席,你来不来?”
“下个月……那也很快了,你放心,我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