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你和我住,有意见不?没意见的话,你就当我娘家人了。”
可可在电话那头有些紧张地等着罗倍兰的回复。
“好啊好啊。”
得到准确的答复,可可和罗倍兰的话题才重新回到无关紧要的琐事和打趣上。
罗倍兰和她讲她做蛋糕的事情,还讲了和林瑜出去玩的最有趣的几次,讲她家粉店里的事情。
可可讲的同样多,她告诉罗倍兰,贾林峰的店面扩建了,她捡了只橘猫养在店里,那只猫抓老鼠很厉害,还被饭馆的贾老板借走几次去抓老鼠。
这通视频打了很久,直到贾林峰从外面遛弯回到宾馆,她们才挂断视频。
放下手机,她们打了快两个小时,饭点已经过了,手机也快没电了。
罗倍兰插上充电线,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不是为了她无聊乏味的生活,是为了她和可可的友情。
她刚回来的时候,她和可可还经常聊天,后来两个人都渐渐地变忙了,聊天的频次也低了。
罗倍兰慢慢地有些不敢主动联系可可,她怕她的消息会是冒然的打扰。
看着聊天框里记录的通话时长,罗倍兰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噢,原来发生在她和可可身上的这么多事情,一个小时五十分钟也就讲完了……
第56章 叛逆
这应该是和毛格的最后一次的合作了,林瑜想。
稿子只差最后一点儿的细节调整就可以提交了,在这上面花的时间比林瑜预料的要少,原本她以为会再拖个十天半月才能完成,现在看来,一月初就能把电子版交给毛格。
电子画布上的生物身躯宏伟,跃出海面的那半已然变成了鹏鸟的模样,掩在水面下的另一半却还隐隐闪烁着鱼鳞特有的光泽。鲲与鹏之间的交界处被激起的水花泡沫替代,连那些泡沫林瑜也没放过,一一给它们补充了细节。
这样一丝不苟的作品画到最后,留给林瑜的不过是重复重复又重复的工作,很繁琐。
毛格除了嘴碎了一点儿,其他地方一点儿都不为难林瑜。
林瑜还是摸不清楚为什么毛格对自己那么好奇,几乎什么都想着问两句,要是换作别人,林瑜大概早就厌烦了,可偏偏毛格格外能猜得准她在聊天时侯的喜好,经常在林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毛格就已经套出了他想要的信息。
毛格出手阔绰,又真的没有恶意。
慢慢地,林瑜也渐渐习惯了毛格时不时借着“监工”为由弹来的信息,慢慢地,林瑜干脆就当毛格是一个闲工夫多又知心的网友,反正互相之间也不认识。
等一月上旬,差不多就是这幅画刚完成的时候,丁羽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尽管具体的时间还没确定下来,林瑜还是简单地和毛格提了几句。
毛格:那你以后打算去哪儿发展呢?
毛格:北上广深?还是体量小一点的城市?
离家近一点的话,应该优先深圳吧。林瑜这样回复。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下林瑜自己也有些怔愣了——她也下意识最优先考虑的因素竟然是离家*近。
在林瑜还小,对世理的明白还只有一半一半的年纪时,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的亲缘观念淡薄。
别的小孩子还在因为头一次踏进陌生班级而哭鼻子的时候,林瑜已经端正地在板凳上坐好,出门在外,她也鲜少主动想起爸爸妈妈。
二十四年以来,她还从没认真考虑过“家”在她心里的意义,这期间林瑜偶尔也疑心,自己相比其他人是不是缺了那么一两根连接亲情的神经,但也只是偶尔。
很多问题实在想不明白,林瑜便也由它在搁置在那儿了。
有些东西放久了,久到自己都忘记的时候,大概就是它重新浮现的最适合的时机。
林瑜做不到毫不保留地批判自己,尤其不善于审视自己的感情。
但这次,林瑜把这件事从心底提回桌案。
父母对她向来关怀备至,她的每一岁都有一套厚厚的写真集;他们格外关注自己的兴趣,以至于在众多课外活动里精确地锚准了她在艺术上的天赋;意识到林瑜在人际交往上是顿感的,他们便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和她讲人情世故……
既然林瑜对情感的波动不敏感,那他们就把这些情感量化成理论给她听,他们在一切上都做到了最好最满。
林瑜爱他们吗?
这是肯定的。
但她大学结束选择留在北京的那三年,她鲜少想起他们;在高中开始住校且一住就是三年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想过家;第一次踏进全然陌生的班级里,她也没有像其他低年级的孩子一样哭着要人来接。
林瑜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不打闹,不惹事,校级、区级、市级甚至省级的画画奖杯她都拿过。
在别的同样有孩子的家长面前,李丽红说起林瑜时,脸上总是即便刻意谦虚也掩饰不下去的得意。
每次有这样类似家长与家长之间的小聚会,林瑜都免不了被推到人群中间接受来自其他家长的赞赏,次数多了,她总是感到厌烦。
在所有夸赞她的词汇里,她觉得最刺耳的便是“乖”这个词。
乖?
几乎是身边的所有人都认定了自己很听话,很顺从。
每当被冠上“乖”或是类似的形容词时,林瑜觉得她自己好像被剥离了属于她自己的想法,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捏来捏去的泥偶。
林瑜想起那些同样被誉为“乖孩子”的同龄人,他们各有各的反应。有些会顺从地扎进父母的怀里,害羞地笑笑,只有少数几个会把头撇开,大部分和林瑜一样,只安静地站在那里,而过于沉默的反应又像是对此的认同。
为什么会选择去北京的大学?
这个问题林瑜在先前就已经想过了——一是出于学校指标的期望,而是出于叛逆。
“叛逆”这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时,她感觉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都明朗了。
发觉自己叛逆的契机是佘引章向她抛出橄榄枝,在她给李丽红打去电话,说她要留在北京的那一刻。
她那时在以一种极其幼稚的方法和父母较劲,可她甚至不敢揭掉自己身上那层“乖巧”的皮。
蒙在她脑子里的雾水被彻底擦净了——原来叛逆才是整个贯穿了她的前小半个人生的核心。
“沙沙沙——”
林瑜抬头,透过房间的玻璃窗向阳台外看去,窗外的树还是那么绿,丝毫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显出分毫萧瑟的颓色。今天是个晴天,天空的正中间,太阳正高悬。
又听错了。
没有下雨,外面是晴天……
阳台上还晾着一条抹茶色的毛线围巾,上面勾了图案,是一条小鱼的形状。
围巾是刚入秋那会儿,李丽红给林瑜新打的。
林瑜突然有些想哭。
大概是她从父母身上得到的爱太圆太满,给了林瑜肆无忌惮的底子。
她不喜欢他们让她被误以为是一个泥偶的行为,甚至说得上是厌恶,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上得到的东西太多了,林瑜说不出一点儿带刺的、拒绝的话。
比起直截了当的拒绝,她选择避开这个话题,连带着后来的许多真实想法都一同回避了他们。
坐上离家的火车时,她心里是期待的,像是拉磨久了的驴突然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如她所愿,脱离了从小生长的圈子,她终于没再听到任何和“乖”类似的形容词在自己身上出现过。
林瑜又慢慢觉察出来,“乖”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并不过分。她的天赋放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不过也只是芸芸三千里的一瓢而已。
她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瑜试图推翻先前陈旧的十八年,她一定要得到全然不同的评价。
于是,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变成了统一又贬义的“孤僻”,可这个贬义词放在她这里反而更像是对她的无声褒奖。
直到佘引章闯进她生活,给她递来一把可以彻底结束这场漫长战役的刀子。
她用一份劳务合同和一通电话通知了她的李丽红和林方诚。
就在她以为父母会给她一些不同以往的激烈态度时,林瑜又天真地低估了对她父母对她的包容性,林方诚甚至是鼓励的态度。
林瑜拿起桌上的电容笔,习惯性地夹在指尖转着把玩,金属外壳的触感冰凉,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啪嗒”一下,电容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时候,林瑜意识到那段时间她的内里有多空虚。
谈及这点,她想她该好好感谢佘引章。
她身上所有的技能,都来源于和她在北京的那三年。
人是由过去组成的,对林瑜而言,佘引章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环。
佘引章给她的不仅是专业外的知识技能,她还带林瑜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林瑜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被拉得很长,仿佛这口气能帮她丢掉些什么。
要说遗憾什么,大概是因为欠佘引章一个正式的道谢吧……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还在不停地出差、拉业务。
林瑜后来搜索过佘引章的公司网页,她很厉害,她的公司又扩大了。
阳台的窗户每关严,一点儿凉风从窗缝里灌进阳台,又吹进她卧室的窗户里,林瑜伸手想关上自己房间的窗户,抬手,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边的钱包。
钱包有些旧,是她和佘引章亲密的友情伊始时,佘引章找皮革厂给自己定制的。
稀疏平常地用了这么久,林瑜都快忘了这只钱包的最开始的意义。
林瑜毕业时,佘引章来了学校一趟,在林瑜穿着学士服和导员合过影下台时,她递上了给林瑜准备的毕业礼物。
林瑜打开,是一只裁剪精细,皮料昂贵的钱包。
为了给林瑜庆祝,佘引章带她去到她家。
佘引章提前在餐厅订了餐。
她给林瑜倒了酒,第一次,林瑜在不属于自己掌控的空间接受了酒精的冲击。
林瑜对酒精的喜爱伊始大概归咎于那天实在愉快的气氛。
她们都没喝醉,只不过都有些脸红。
佘引章凑近林瑜,勾起林瑜垂落的发丝,在林瑜额前比划的手指以一个漫不经心的轨迹晃动,眼神却很认真。
我觉得你可以剪个刘海。
她望着林瑜说。
林瑜有些不确定。
那……我可以试试?
佘引章是实打实的行动派,她立刻拉着林瑜打车去了她最常去的那家高档发廊,叫来她最信任的托尼给林瑜换了个发型。
齐刘海,齐肩发,没染发。
佘引章说的没错,顶着刘海,林瑜身上的文艺味儿更浓了。
刘海一留就是三年,即使后来林瑜的头发很长很长了,刘海也一直没动过。
想到这里,林瑜打开钱包,她的手像是长了单独的小脑袋似的,有了它自己的想法。
一张照片被抽出来,背面写着两个字,一个林字,一个佘字。
林瑜的心跳了起来。
她翻过照片,正面是她和佘引章的合照。
这张照片也差点被她遗忘了。
背景是杂乱的工作室,那甜,林瑜刚完成她的第一张服装设计稿。
照片没有安保护的塑料夹层,相纸边边已经有些起毛泛黄了。
指腹按在相片上轻轻摩擦,仿佛她又回到了那年忙碌的日子……
林瑜很久没出神过这么久了,当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屏幕,毛格发来的信息已经快占满了整个屏幕。
毛格:还没问你以后会做什么工作呢。
毛格:会和你以前的经历有关联吗?
毛格:真的就没空接稿了吗?
毛格:emmm……
毛格:我换了个角度想想,我还挺期待你的作品的。
……
林瑜一条条查看,终于翻到了最后的信息。
毛格:以后没事的时候,能找你聊聊天吗?
林瑜想了想,在键盘上敲下“可以”。
她太久没回消息,毛格大概也忙自己的去了。
在晚饭之前,那张照片被林瑜夹进了相册里,搁置在书架的最上层等待新一轮的落灰。
第57章 转移话题
一回生二回熟,罗倍兰第二次去林瑜家里做客就熟悉多了。
刚进门,罗倍兰就从闻到了从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等罗倍兰和李丽红打过招呼,林瑜就拉着罗倍兰坐到了沙发上。
客厅正中央的电视开着,上面正放着一部欧美的文艺片,但没人看——李丽红在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沙发上的两人也只光顾着聊天。
“圣诞节去玩吗?”罗倍兰问,“到时候街上的装饰会很漂亮。”
“好啊,但是我那天下班……应该要到八点以后了。”
“可以啊,彩灯就是要等晚上才够好看。”
林瑜轻抿着嘴,点头低笑。
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电影,罗倍兰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嗯……”罗倍兰有些不确定,试探性地开口,“是只有我们俩一起吗?”
“对啊。”
林瑜奇怪地看了罗倍兰一眼:“那不然呢?你还要别的人想叫来一起吗?”
“没有!”
罗倍兰回答得斩钉截铁。
罗倍兰突如其来加大音量的一句打破了两人之间“岁月静好”的聊天氛围。
“怎么反应……这么激烈?”林瑜问。
罗倍兰低下头,搅着手指,嘴唇轻抿,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你不是很喜欢黄誉芝吗?”
“有吗?”
“不是吗?”罗倍兰猛一抬头,看着林瑜。
今天的罗倍兰身上仿佛总透露着一股怪异,像一头初出茅庐的小兽,一惊一乍的。
“那……这么说的话,还算挺喜欢的?”
“哦。”
罗倍兰抬起的头又低下去了,不大乐意再抬头的样子。
林瑜低头思考了一下,继而补充道:“一点点喜欢而已啦。”
“嗯。”
罗倍兰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点头答应。
观察到罗倍兰的情绪回温了一点,林瑜便又往罗倍兰跟前凑了凑。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很高兴吗?”
罗倍兰张了张嘴,差点就要忍不住说话,又觉得这玩意儿说出来,掉脸的还得是她。于是,在林瑜期待的目光下,罗倍兰又把刚张开的嘴闭上了。
“你要是不说,那我就自己猜了?”
这句话反而激起了罗倍兰的胜负欲,她也好奇林瑜到底能不能猜着。
“我想想啊……是不是还在因为上次喝醉觉得不好意思?”
原本酝酿起的酸劲儿被林瑜一下子打断,罗倍兰的屁股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得板正,她扭过头,两边脸颊涨得通红,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哎!哪有你这样的!”
“不会猜对了吧?”
罗倍兰瞪着眼睛看着林瑜,她那要笑不笑的一脸揶揄分明是在,是在……
“啊!你就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回应罗倍兰的是林瑜无声的笑。
“你还笑?你就仗着比我大那么一点儿就这样捉弄我,你你你……”
罗倍兰咬着自己的下唇,又生气又害羞,一时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赌气似的,罗倍兰突然就对电视上播放的文艺片有了兴趣,眼睛看着液晶屏幕,任林瑜怎么戳她弄她都不理她。
又犯犟……
真直接戳破了,八成也见不得你乐意。
林瑜心想。
看着罗倍兰侧脸的线条上绷紧的下颌线,林瑜又想起那晚罗倍兰喝醉的模样。
还好那天罗倍兰提前和她家里人说了不用等她回家,不然林瑜可真没脸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罗倍兰往两个长辈眼皮子低下领。
那晚林瑜把车停在马路边,去步行街的糖水铺子给罗倍兰买了一碗酸梅汤。
他家酸梅汤还是冰镇的,林瑜不得已又麻烦人家温了一下。
林瑜走到车门口的时候,透过车窗看到罗倍兰已经醒了,她甚至自己解开了绑在身上的安全带,侧着身子在车门上捣鼓着什么。
要不是看见她那混沌的眼神,林瑜差点就以为她已经清醒到开始看风景了。
她刚打开车门坐进去,就听见副驾驶的门“咔哒”一下开了,林瑜自己屁股还没坐稳就看见罗倍兰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车门。
“哎哎哎!你去哪儿——”
顾不得手里打包酸梅汤的塑料杯,林瑜急急忙忙伸出一条胳膊去摁罗倍兰的肩膀,好不容易才把她连拖带拽地扣回副驾驶座上。
“越不清醒越不老实啊你!”
林瑜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随手锁车门的习惯,不然放任一个醉醺醺的罗倍兰跑出去还真没那么好找。
林瑜简直称得上是手忙脚乱,她一手稳住快要洒了的酸梅汤,一手关上驾驶座的车门,刚要去给罗倍兰系安全带,又发现副驾驶的还是一个门户大开的状态。
实在无奈,林瑜右手抓着塑料杯,小臂摁在罗倍兰的肩膀上怕她跑了,半跪在车座上去关副驾驶的车门。
林瑜泄愤似的一下子把吸管捅进杯口,把吸管怼到罗倍兰的嘴边。
“我不喝。”
“什么?”
很难得地,林瑜给气笑了。
“不难喝的。”
罗倍兰还是摇头,话里明显是还在赌气的火药味:“你不是不让我喝吗?”
哦,小脑袋瓜里还想着刚刚饭桌上那一出呢……
林瑜还没想好该怎么哄,就又听到罗倍兰开口了:“你是不是更喜欢和黄誉芝玩?”
“怎么会……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信。”
罗倍兰还是犟。
“那你先把东西喝了,不然待会儿又凉了。”
“不喝。”
林瑜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多了一个成型的想法:“好好好,反正你不喝的话,我就给别人了。”
“我喝!”
这会子罗倍兰的反应速度倒是快,一把夺过了先前怎么都不肯接的杯子,沉默地喝了起来。
罗倍兰还气着,她喝东西的速度快的异常,三下五除二杯子里就传来了“滋滋”的吸水声。
“别再解安全带了,我要开车了。”临开车前,林瑜特意叮嘱道。
罗倍兰抿抿唇,很不乐意地,在临行前终于把目光放在林瑜身上:“吃饭的时候你都不理我。”
“你们刚刚一直在聊大学那些事。”
“但是……我没上过大学。”
这几句话一出口,林瑜在罗倍兰眼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清明。
林瑜一时间也说不出话了。
罗倍兰那边没等到林瑜的回应,便继续自己说着:“我也感觉我有点儿小心眼……但我就是有点,有点……”
她的话在这里卡住了,平时能说会道的脑子此刻却在酒精的影响下卡了壳。
“我和黄誉芝走得近是因为她是你的朋友啊。”
林瑜把手搭在罗倍兰的膝盖上安慰性质地轻拍:“那你……你想再去考试上大学吗?”
罗倍兰低着头,眼睛定定地盯着某个方向,犹豫着。
“……我不知道。”
“我怕我考不上。”罗倍兰说,眼神落寞,“我感觉我已经学不进东西了,毕竟……都这么久了。”
那如果能换一份轻松一些的工作呢,这样你就有时间备考了。
林瑜心想。
但在见到丁羽之前,在事情彻底敲定之前,林瑜想再等等,至少别抛给罗倍兰一个虚幻的期盼。
林瑜开车带罗倍兰回了家,一直把车开到罗倍兰所在楼栋的单元楼门口。
罗倍兰走的还算稳当,依旧是罗倍兰走在前面,林瑜跟在她身后。
楼道里依旧散发着栏杆的铁锈味,只不过相比天气还暖和的时候多了几分冷空气的潮湿味道。
钥匙在生锈了的锁芯里咔咔地转动,门被打开一条缝,罗倍兰却还没走进去的意思。
“我头好晕。”
罗倍兰回过头,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向林瑜重复,仿佛只要这样做,林瑜就能给她更多的,她想要的关心。
“你喝了酒,”林瑜拍拍罗倍兰的肩旁,“快回去睡觉吧。”
“嗯。”
不锈钢的门板被关上,林瑜没有立马离开——她没听到门那边的脚步声。
楼道窗户里散下来冷冷的月光,模糊地照亮了林瑜脚下的一小片地板。
今天的罗倍兰格外反常,既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又表现出难以正常理解的偏执。
林瑜知道自己相比其他人,是“不正常”的。
所以她把罗倍兰的行为都归咎于那瓶发酵过了头的梅子酒。
“罗倍兰?”
林瑜在这头轻声呼唤。
“嗯。”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应。
听到罗倍兰的回应,林瑜上下乱窜的心绪突然就被抚平了。
“快回去睡觉吧,”林瑜的鼻尖几乎快要贴到了门板上,“睡一觉就不晕了。”
终于在这次,罗倍兰渐渐变弱的脚步声代替言语给了林瑜回应……
“还在气头上呢?”
林瑜想故技重施去戳她的痒痒肉,却被罗倍兰一把将她的手指攥住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林瑜。
见此情形,林瑜稍微加了些力气,想把手往外抽,林瑜的手几乎是立刻就被放开,可下一秒,罗倍兰换了个姿势,虎口牢牢地扣上了林瑜的手腕,把林瑜钳制得更紧了——林瑜的重心被罗倍兰往她那边拉过去,几乎就要倒在罗倍兰的身上。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喝酒的事情,你还这样。”
话里更多的是控诉。
“你……真不记得了?”
“什么?”罗倍兰疑惑。
“你喝醉以后,我们在车里就说过这个话题了。”
屋里被空调吹得很暖和,二十五度的空气也加快了以空气为媒介的物质的运动,比如弥散在两人鼻尖的、淡淡的柑橘香味——来自林瑜的护手霜。
同样品牌,同样香型的护手霜林瑜也送给过罗倍兰一支,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护手霜,罗倍兰自己用却从来没出现过林瑜这样的效果。
“你说,你觉得我对黄誉芝比对你更亲近。”
“我说,我对黄誉芝好,是因为她最先是你的朋友。”
“你还说,你觉得你自己有点小心眼。”
林瑜一句一顿,罗倍兰的耳朵一点一点变得更红了,望着林瑜的眼睛,罗倍兰的耳朵到最后几乎要沁出血来。
“怎么清醒的时候觉悟还没不清醒的时候高呢?”林瑜继续打趣。
好在李丽红从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结束了罗倍兰单方面开启的“僵持战”。
“吃饭了——”
“来了!”
“来了——”
罗倍兰的回答慢了林瑜慢拍,她的声音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瑜的后面,昭示着她远比林瑜慌乱的内心。
罗倍兰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林瑜的手腕,两人的距离拉远,鼻尖的柑橘香气也在瞬间淡去了大半。
今天中午的饭菜很丰盛,摆在大理石桌面最中间的是羊肚菌乌鸡汤,一起炖进去的还有其他几味补药,一掀开盖子,汤的鲜味就飘满了整个餐厅。
就算是一回生二回熟,罗倍兰坐上餐桌的时候依旧是心不在焉的,仿佛被下了什么诅咒,连回应李丽红的话都要慢上两拍。
“你俩一人一个鸡腿啊,女孩子容易气血虚,你看你这么瘦,就得多补补才好!”
李丽红一边说,一边给两人盛汤。
“哎?小兰今天怎么就穿这么点,入冬都一会儿了,这两天又在大降温,来的时候冷不冷啊?”
“不冷的,我外套很厚。”
话这么说,但面对李丽红的询问,罗倍兰还是有点心虚——她现在的确不冷,但今天穿的衣服对室外的气温来说确实算不上暖和。
出门前,她几乎把每件衣服都翻出来试了一遍,结局是,只有身上穿着的这一件衣服没到丑到一个不能脱出来见人的程度,另外还有一件能看的,但是前几天没规划好,那件洗了还没干……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冬天穿的不暖和,光顾着漂亮去了。在南方就算了,你是不知道林瑜这孩子在北京的时候,走在雪地里,两条腿都还是光着的!”
“哎呀,妈!我穿了保暖丝袜的,办公室里也有暖气——”
“还犟!”
说着,李丽红又往罗倍兰碗了夹了一筷子菜:“小罗啊,你别学她,她老了肯定痛风!”
“妈——”
汤很入味,鸡肉也炖的很烂,罗倍兰一边喝汤,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瑜。
罗倍兰的视线没有一次落空,林瑜总是能很快察觉到罗倍兰的投过来的视线。
这时候,林瑜就会眯起她的眼睛,回应着她们不约而同的心不在焉。
第58章 圣诞节圣诞节,周六。
圣诞节,周六。
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是自习,学校把课间连起来,安排林瑜给艺术生上课。
学生今天都很高兴,林瑜看到好多学生在互赠贺卡、苹果、巧克力之类的。
她也给罗倍兰准备了礼物,一盒精美包装的巧克力和一张手绘的贺卡。
林瑜和罗倍兰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甜品店。
今天的天气很一般,细细密密的雨丝不断从已经暗下去的天空里飘落而下,又有风,即使打伞也免不了被吹得一脸潮湿。
八点整,罗倍兰准时到达甜品店,轻轻用纸擦去了脸上的水珠,连续自拍了好多张,最后精心挑选过角度后给林瑜发去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人露出一个脑袋和半边身子,明艳动人的脸未经修饰都已足够耀眼。
她上身穿的还是那件加绒的牛仔外套,乌黑的发丝整齐地披散在肩膀上,唯一的装饰就是罗倍兰左耳上别的那只蝴蝶耳钉。
林瑜告诉她,她快到了。
三线小城的市中心再是中心,也被反复逛过很多次了——哪家店隔壁开了KTV,转角的夫妻店店主是什么面孔都已经了熟于心。可即使这样,林瑜在下车时依旧是觉得眼前一新。
街边的商家都在店门口挂上了彩灯,有几家还摆出了圣诞树,黄色光线的灯线缠绕在圣诞树的绿叶之间,伴着从不同方向交织而来的圣诞歌声,也真让林瑜从心底升起几分对今晚夜色的期待。
林瑜一直到走到店门口,才隔着玻璃门在靠里的二人桌上找到了罗倍兰的身影,罗倍兰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
林瑜从罗倍兰身边绕了一圈,赶在被罗倍兰发现之前伸手拍了拍罗倍兰的肩膀。
罗倍兰抬头,林瑜今天的外套是件驼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林瑜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大红色裹着,显得更扎眼了。
“这毛毛雨都下了一个下午了,天气预报明明说了会停的。”
甜品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都是甜品甜腻的味道,刚一进门林瑜就有些热了,她边说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
“我来的时候也下雨,这会雨已经小了很多了……说不定待会儿就停了呢?”
林瑜的位置背着光,林瑜发丝轮廓上的细密水珠给她勾勒出一层暖黄的柔光。
手里的围巾刚叠好,林瑜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手机按快门的“咔嚓”声。
她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就又是“咔嚓”一声。
“嗯?”
这次她们之间的角色终于是反了一回——拍照的人变成了罗倍兰。
但是罗倍兰可不像林瑜那样藏着掖着,罗倍兰大大方方地把手机给林瑜递过去,顺手还抽了两张纸巾,抬手帮林瑜拭去了发丝上沾的水珠。
“怎么样,我拍照技术还不错吧?”
林瑜的发质很好,从七月以后便没剪过了,原本散落在额前的刘海也长到了能卡在耳后的长度,唯余不那么听话的两小撮散落在额前。
虽然话题在手里的照片上,可发间传来的、无法让人忽视的细碎声音却没法让林瑜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照片上。
罗倍兰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指尖和林瑜的距离只隔了那么薄薄的一层纸巾。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罗倍兰的指尖还是数次蹭过林瑜的耳朵轮廓。
即使隔着纸巾,罗倍兰也觉得这个人的周身都是香香暖暖的。
像是回应罗倍兰似的,林瑜低垂的睫毛在罗倍兰的注视下轻而快速地颤动了一阵,她的手指也随之一抖,向右滑了一下。
那是罗倍兰刚刚发给林瑜照片的备选之一,和那张正式发过去的照片不同,这张照片上三分之二都是罗倍兰放大的五官。
“噗!”林瑜举起手机还给罗倍兰,“原来背地里也会臭美自拍啊?”
罗倍兰的脸红了一点——她平时哪有自拍的习惯,还不是为了给林瑜发一张好看的过去才多摁了那么几下快门。
“那怎么了!”
罗倍兰放下微微湿润了的纸巾,顺势弯腰从座位边提起一个礼袋,上面印着一棵圣诞树的图案。
“对了,我要送个东西给你。”
礼袋被放在林瑜面前的桌上。
“打开看看?我亲手做的哦。”
罗倍兰挑挑眉毛,双手撑在下巴上,两眼含笑,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林瑜。
林瑜拆开纸袋,里面还有一个方形的小盒子,大概有林瑜两个手掌那么大,掂在手里分量沉甸甸的。
包装盒是咖色的,上面缠着绿色的丝带,林瑜小心地解开,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贺卡,打开一看,上面是罗倍兰亲手写的大段祝福语。
贺卡下面是一只手绘瓷盘,即使盘子的图案在手里拿倒了,但林瑜还是一眼认出来这是飞天小女警的的卡通形象。
林瑜“扑哧”一下笑出声,很给面子地小声惊呼:“哇——”
“哎!虽然我的水平就到这儿了,但心意好歹拉满了,不许嘲笑我啊!”
“哪有笑你……我是觉得它很可爱啊。”
林瑜抬眼,视线重新落回到罗倍兰的脸上:“你怎么会想到选这个图案?”
“之前在你家,看你小时候的画册,里面不就有拿这个练笔的吗?”
“我超级喜欢,”林瑜微微抿唇,给出一个不露齿的笑,“这么用心的礼物,显得我给你准备的都有些拿不出手了。”
话音刚落,罗倍兰的眼睛就紧紧黏在了林瑜随身挎着的皮包上。
“什么?我也有?给我看看!”
林瑜摇摇头:“这个要等最后再给你。”
“为什么?”
“都说了有些拿不出手。”
“不会啊,我很好打发的,我不挑!你送我一包抽纸都行,真的!”
“嗯……还是先看看今天的甜品有没有上新吧!”
“哎!你又这样——”
她们一起吃了同一份小蛋糕,草莓味的。
林瑜吃完最后一口,望向窗外:“雨停了。”
“说实话,这蛋糕做的没你手艺好。”
“那肯定的啊。”
罗倍兰的目光也跟着挪向窗外,窗外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着装饰彩灯的点点光彩,路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
“出去逛逛吧。”
南方的冬天阴冷阴冷的,林瑜和罗倍兰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在不规律的阵阵冷风中传递着温度。
她们胳膊贴着胳膊走在人行道上,两只紧凑的肩膀偶尔会因行人的相撞短暂分开,但很快又被调整着步伐,重新以一个更适合的角度贴在一起。
林瑜已经重新围上了那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罗倍兰微微低头看过去,林瑜的脑袋被大红围巾包着,两个脸蛋显得格外小巧。
“怎么了?”察觉到罗倍兰的目光,林瑜抬头问她。
“你……你的鼻尖红红的。”
闻言,林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头,是有些发凉。
下一秒,林瑜的指尖就落在了罗倍兰的鼻尖上,林瑜的左手一直揣在大衣的口袋里,暖暖的,比罗倍兰的手要暖。
“你的也是,”林瑜得出结论,“给你暖暖。”
为了方便林瑜的动作,罗倍兰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可林瑜似乎没注意到罗倍兰这个动作,她本来也是闹着玩儿的,手很快就缩了回去。
“那边有臭豆腐,去吃吗?”
罗倍兰吸吸鼻子,算是知道吸走她*注意力的是什么东西了。
“……嗯。”
林瑜买了一份,挑起一块吹凉,抬手送到罗倍兰的嘴边。
即便林瑜足够细心,但她还是低估了刚出锅的臭豆腐的温度,罗倍兰刚把嘴里的臭豆腐咬成两半,就在下一秒抬头呼出一口气,呼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飞出一条蜿蜒的白线。
“烫——”
林瑜端着一次性碗,看着罗倍兰有些狼狈的样子,笑着咬下一小口,学着罗倍兰的样子吐出一口白气。
没罗倍兰吐的长。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偶尔看到街边卖小吃的就停下来买一份。
一直快走到一个卖苹果的摊位面前,罗倍兰轻轻拽了拽林瑜的手。
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林瑜看到摊位上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红润圆大的苹果,有些是包装起来的,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站在摊位前等待老板给她们系丝带。
“我上学那会儿,每次到圣诞节,陈老师就会买一箱苹果,班上同学一人一个。”罗倍兰说,“你们那时候有没有?”
“有啊,不过最开始他是一人发一块儿巧克力。”
“嗯?那后来为什么改了?”
“好像是……他老婆说甜的吃多了会变傻,觉得苹果健康,就改了。”
林瑜抿唇笑笑。
“你喜欢苹果还是巧克力?”林瑜问。
“苹果吧。”
“为什么?”
罗倍兰懒懒地睨了林瑜一眼:“巧克力吃多了,不是被你耍得更厉害了。”
林瑜对此表示不表示赞同,拉着罗倍兰的手用力晃了一下。
“那要去买吗?”林瑜问。
罗倍兰低头看了看:除去她们两只拉着的手,剩下的手里都提满了东西。
“我觉得……我们都没有手了。”
“也是哦。”
她们找了一个没被雨水淋湿的木质长椅,并肩坐下。
她们选的位置远离人行道,看着接上路过的一对对行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恋人,也有一家老小都出来逛街的。
“一起拍张照吗?”
林瑜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手机屏幕太小,罗倍兰举着手机拉远镜头,勉强能装下两人的脸,镜头在最开始有些摇晃,但很快映出了二人清晰的、快要贴在一起的脸,咔嚓一下,留下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会被你拿去当画画的模板吗?”
在林瑜低头检查照片的空当,罗倍兰问她。
“你想要吗?”
“可以吗?”
林瑜点头。
“那——你下次生日送我吧,”罗倍兰笑得蔫坏,“下次是不是就要送二十三张了?”
“哎!你想得美哦!”
夜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脸上泛起阵阵寒意,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你明天有班吗?”
罗倍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人行道上的人已经稀疏了,车流也慢慢少了,罗倍兰轻轻晃着膝盖,她真觉得现在还算不得晚。
“也该回去了……”
林瑜喃喃着转过身去,罗倍兰误以为她是要起身,也跟着起身,等了一会儿,林瑜没站起来,却有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传进罗倍兰耳里。
罗倍兰低头,看见一个由红白丝带包扎着的牛皮纸包,已经被林瑜递到了眼前。
“嗯?这么急着赶车吗?”林瑜疑惑道。
“不是,我坐累了……起来站一会儿。”
罗倍兰接过林瑜的礼物,感受着手里物件的分量。
“是巧克力吗?”
“嗯,给你点甜的,等你变傻。”
两人在公交站台分别,各自上了最末班的公交车。
回到家,林瑜找出一个木质的架子,把瓷盘的图案摆正,装饰到了书桌靠墙的那一面。
勾勒动漫人物的线条算不上十成十的流畅,但被书桌偏黄的灯光照着,林瑜还是觉得越看越可爱,透过它的盘面,林瑜甚至能想象出罗倍兰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执笔的模样……
罗倍兰到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她心里还惦记着林瑜的礼物——她摸到了里面的贺卡。
困意并不浓,她拆开包装,首先勾出一颗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拆开塞进嘴里。
林瑜的字体是练过的行楷,笔画有力。
罗倍兰躺在床上,一字一字看着娟秀字体手写的祝福语。
巧克力……确实很甜。
第59章 集训
周日,下午,林瑜在体艺馆的画室里给美术特长生上课。
林瑜在各个学生之间踱步,一张张画挨个看过去,看到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就停下来指点一二。
这些学生都很认真,林瑜耳边此起彼伏的是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一中对特长生也有指标,学校把那几个成绩优秀的学生抓得很紧,就和当年林瑜还在读书时一样,陈君洋很看重她的文化成绩。
画室的空间不大,笔尖摩擦画纸的声音又太过细腻,在这里待久了,林瑜的困意渐渐爬上心头。
林瑜捏了捏鼻梁,鼻梁在和金属框眼镜分离的一瞬间传来一个压久了的、隐隐的阵痛。
到时候去配一副隐形眼镜吧……
林瑜暗暗心想。
画室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这气味来自几十张木质画架、堆在角落缺少打理的画纸、在画纸上渐渐排开的石墨笔芯……
这气味在下过雨的潮湿天气格外明显。
嗅觉裹挟了一个人最原始的记忆,这样的气息环绕着林瑜,一点点把她带回她高中时的记忆。
那时,在其他任课老师都对她做出“乖巧刻苦”的评价时,只有陈君洋的念叨会紧跟在林瑜的耳边。
林瑜对待学习的态度就像大多数高中生一样,她觉得文化课压力大时,就跟着其他美术特长生的节奏往画室里跑。
这个时候,是陈君洋把她揪回教室背书。
陈君洋好几次在课堂上公然说林瑜不够努力,说她心思不在学习上。
当时林瑜还没把自己剖开到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叛逆的地步,但听到这样的、全然异于父母同学的的评价,林瑜只本能地觉得痛快——但这样的评价也只仅仅撕开了林瑜表象的一个小角,还只是出于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角度。
走艺术特长很辛苦,至少在一中,他们很辛苦。
同样的,做指导的美术老师也很辛苦。
林瑜家住的还是不够近,大多时候,她最多待到晚上十点半就可以离开了。
画室有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林瑜在的就是小画室,只带些基础课和修正课。
隔壁班是何龙琛在教,和他一起的是一位资历比她深一些的男教师,叫郭家恒。
何龙琛的教学水平很高。
林瑜高一的时候,是由何龙琛考核她的水平。
何龙琛看着林瑜交上来的考卷,不停地夸她是“好苗子”。
他给予她不用来画室走常规培训的特权,允许她把更多的时间放在文化课上,但她要抽出自己的空闲时间,每个星期交几份作业给他看。
李丽红很愿意在画画这件事上为林瑜花钱,几百块钱一个小时的课她上的并不少,上千的她也去过。
如果何龙琛不在一中教学,他就是那种课时价格高昂又很难请到的老师——第一次上完他的课,林瑜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画室里的每个人都还埋着头,只顾得上自己笔下的画。林瑜在一个个画架之间穿梭着,注意力慢慢汇集到一个女生身上。
她的情况林瑜有点印象:在上高中之前,没有上过额外的兴趣班,她的基本功很薄弱。
林瑜看着她擦了改,改了又擦掉重新画,她笔下那片经历了反复犹豫的区域也慢慢变得黢黑,有些交叠的笔迹已经擦不掉了。
“笔给我,我画给你看着。”
林瑜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铅笔,拿了一张新的画纸给她示范那一片区域应该如何画。
学生垂眸,听的很认真,林瑜最初也尝试着努力地去讲,但讲了一会儿,林瑜又默默放弃,调整了握笔的手势,好让她能把自己如何动笔看得更清楚。
这个学生的悟性很高,她很快就拿回了画笔,继续完成她的作业。
林瑜的天赋不在于教授知识,一次只给一两个学生上课还好,但要是换作一二十个,甚至更多,林瑜就吃不消了。
但如果把这样的学生给到何龙琛,他只需要三两笔和寥寥几句就能解决学生的疑惑。
林瑜深知她受学生喜欢的原因——她有一个好大学的名头挂着,她又是他们的同校学姐,某些层面上他们更容易生出天然的亲昵。
何龙琛、郭家恒、林瑜三个人里,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就教学能力而言,林瑜都排垫底。
有几次学校老师集体团建,何龙琛喝的有些微醉时,他就会把林瑜拉出来,把她挂的高高的,说当年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天赋有多好,学习能力有多强,不止一次地向其他老师表达他对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的自豪。
林瑜这时候就以茶代酒,一边在嘴里说着表达谦虚、再接再厉一类的奉承套话,一边注意着职位,挨个举杯敬过去。
大家对待林瑜都很友好,林瑜从未遇到过棘手的情况。
按道理,她这样被前辈看重,应该是喜欢这样的场合才对。
可这样的日子就是太重复,太乏味了,林瑜能在人情世故上做出妥善的处理,但她不喜欢。
只是当她挨个举杯碰过去,碰到郭家恒的杯子时,他总是不太热忱,提不起兴趣似的——他貌似也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但他也不会拒绝。
描述得更加准确一点,郭家恒不是讨厌这样的饭局,他只是对林瑜提不起好感。
郭家恒也是不喝酒的,他有一个孩子,他酒量不好,害怕回家时是醉着的,他在一开始便不喝。
他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几乎是一毕业就来一中教书了。
郭家恒今年三十二岁,在一中待了已经快九年。
在看到郭家恒的课表之前,林瑜一直以为她被安排的课已经足够多了——郭家恒几乎天天都有课,甚至多的是连在一起的课。
打林瑜搬进办公室的第一天起,她就留意到他的桌面上有一个腰部按摩椅,按腰的。当时她还奇怪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就用上了这些养生的玩意儿,后来她在送他膏药时,他简短地提了一句,早些年他的腰部受过伤,上课站久了难免会有些不适。
林瑜还在实习期时,郭家恒完全是一个周全的前辈。
尽管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太热情,却也远不像现在这般疏离。
林瑜不是傻子,从郭家恒第一次回避和自己眼神接触的那天,林瑜就知道他们两个绝对做不了关系平和的同事:
在何龙琛眼里,林瑜大概是最适合留下来继承他这个位子的人。
首先他们两个就有三年的师生情,其二何龙琛和林方诚又是老同学,而林瑜无论是从专业技术还是艺术天赋上,在这座城市里都无可挑剔。
尽管她不适合教师这份职业。
尽管她的教学水平在何龙琛的褒扬下被抬到了一个名不副实的程度。
而郭家恒,他才是想要变成一把手的人,而他也是更适合、在教学上比林瑜更有能力的人。
在听说林瑜,以及林瑜一家和何龙琛的交情那个节点往后,他们的关系便定了性。
郭家恒不明说,但林瑜也识趣,他们两个之间居然也生出了一股诡异的默契,是他们两人互相心知肚明的怪异,但在外人看来很平衡。
还有一个星期,一中的期末考试就到了。
考试结束之后,何龙琛和郭家恒会带着高二的特长生去别的学校训练,高一的学生要跟着学校的文化课课程再多上半个寒假的课程。
那时候,林瑜就闲下来了。
接着,丁羽会回来。
丁羽和林瑜还没面对面见过,她们之间的信息表达也没那么细致。
丁羽说她会回来待一个多月,前半个月处理拍摄模特和广告制作的工作,后半个月她放假,顺便处理一些家事。
对于她的到来,林瑜既紧张又期待。
回顾先前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林瑜觉得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错的,以至于把她自己逼到了一个左右为难又极其矛盾的境地。
她反思,在大三下学期的最开始,她就不应该给父母做出回家当老师的虚假承诺。
她懦弱,以至于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不敢和她的父母表露,她还狭隘,以至于低估了父母给她的包容。
又或许她最开始就该好好走在原本早就规划好的路上,而不是半途答应了佘引章和她留在在北京的请求,可偏偏她既庸俗又世俗,本能地向往大都市的繁华,妄想她的才华可以为自己挣出来一块小天地……
庸俗……世俗?
我该这么抨击我自己吗?
她也不愿意。
可后来,同样还是出于她的懦弱,她满身泥泞地逃回了家,等待父母重新拾起一个脏脏乱乱从头到脚都是狼狈的自己。
在父母的帮助下,她爬起来了,等平淡如水的生活稀释了她所有的不成熟,给她看见了镜中林瑜的叛逆,她又不甘于平淡了,左右摇摆着还想回到那个她曾经无比向往、又一度再也不愿踏足的城市。
或者跑到其他类似的城市里去。
说得更清晰一点,她自己想要表现出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的思绪像一个跳动在奇怪形状盒子里的弹力球,她无法预料到一下秒它会反弹到盒子边缘的哪一个面,也无能控制该如何牵制它的起落。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和画了擦、擦了画初学者如出一辙。
其间细微的区别在于,台下的学生尚且有一个清晰的目标,她却什么都定不下来,生活在这样的刻板生活里,她也许被磨去了什么,亦或者留下了什么的痕迹。
楼上传来音专生拉小提琴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还拉得不够熟练。
“哎,小林!”
何龙琛大概是出来透透气,顺便走到林瑜这边的画室,他冲林瑜挥挥手,示意她出来。
底下的学生跟着这句话抬起头,短暂地瞥了一眼传来声音的方向,又很快集中了注意力,把头低回去继续埋头苦干。
“何老师,怎么了?”
林瑜跟着何龙琛来到走廊,教室外的冷空气一下子让林瑜醒了神。
“今年的集训你跟我一起去吧?”
这样的集训,往常都是何龙琛和郭家恒去。学校这边是要留一个美术老师下来的,如果去的是林瑜,那意味着郭家恒得留下来。
林瑜下意识地从敞开的门里看进去,郭家恒背对着门口,他身边围了几个学生,正在看他做示范。
林瑜有些心慌,但很快就想好了拒绝的推辞。
“何老师,您看,我来学校教书还没多久呢,教学的经验还很单薄,集训对这些孩子也很重要。”林瑜说,“我这样冒然跟着去,恐怕会对你们的进度有影响。”
“那你——”
“我想,我就先留下来,这次还是郭老师去。”
林瑜的心跳加速——她说的话,应该还算客观。
何龙琛伸手搓了搓下巴上的黑色胡茬,嘴巴紧紧闭成一条直线,过了几秒钟,他终于点头,认同了郭老师的话。
回到教室,林瑜感觉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把凳子搬到门边,坐在相对来说更加透气的门边。
何龙琛的教室一向不喜欢关门,林瑜坐在门口,何龙琛的嗓门又大,隔壁画室的动静几乎是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里。
他正和学生讲着他过往的光辉岁月,还提到了他双一流大学毕业的孩子,还炫耀他老婆对他有多么多么好。
这样的话术在林瑜还是高中生时就很熟悉了,时隔多年再听,林瑜还是觉得很有趣。
林瑜的嘴角勾起一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第60章 噩梦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林瑜终于完成了毛格的稿子。
她在交易平台上将电子文件按程序提交,在点击确认发货的流程时,眼尖地看到毛格的IP地址从上海变成了北京。
毛格和林瑜都相互交换了彼此的背景,毛格刚大学毕业,在上海和他朋友一起创业,他家里的情况也和林瑜先前设想的大差不差——他家境很好。
毛格很礼貌,说话也有趣,他们的聊天互动也渐渐多了起来。
鱼飞飞:最近去北京玩儿了吗?
只过了几分钟,毛格那边便有了回复。
毛格:嗯,来找我朋友,在这边玩两天。
毛格:我刚刚浏览了一下稿子,做得很好。
毛格:细节放大也很能打,很适合做成大幕布挂出来宣传,辛苦你了。
下一秒,林瑜便收到了尾款到账的消息。
钱一到账,林瑜和这幅画的关系仿佛就被斩断了,就像当年那条被丢进缸里的蝴蝶鲤,提交参赛作品的那一刻,它就不属于她这个创作者了。
那在幅画也许被收纳到了学校某个用来存放画作的库房,不为人知。
但它遗失了,或是被损毁了呢?
林瑜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心里有些不痛快,可她毕竟无从得知。
林瑜在这条鲲鹏上花费了接近两个月,说到底,她还是有些舍不得。
她问毛格,他和他的朋友大概什么时候会用到这幅画,等它被挂出来了,能不能拍张照片给她看看。
毛格:应该还要一段时间。
毛格:前段时间他那边的资金出了点小问题,原定时间是在今年六月,现在可能还得再往后推迟。
毛格:诶,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
哪里是我自己说的,明明就是你套出来的,林瑜心想。
每次和毛格聊天,他的信息都像是狂轰乱炸的意大利炮,往往林瑜还没回复,那边就又发来了一连串的四五句,如果加上表情包,那就更多了。
林瑜再次理解了什么叫做视觉上的聒噪。
很多时候,林瑜不得不用语音输入。
毛格:你以前做的啥工作啊?
毛格:我能问问吗?
你问都问了……
鱼飞飞:在我朋友开的公司里做服装设计。
毛格:那很厉害了。
几个记忆片段又在脑海里闪现,佘引章的脸庞又在林瑜脑海里逐渐明晰。
看着毛格发来的信息,林瑜近乎自嘲地扯扯嘴角。
鱼飞飞:一般般吧,江郎才尽就回老家当老师了。
做设计这行最害怕的就是灵感枯竭,林瑜说的是实话,她是这样,丁羽也是这样,很多她了解的其他人,也是这样。
毛格:你……不喜欢你之前那份工作吗?
鱼飞飞:不好说。
鱼飞飞:能接受,但不是特别喜欢。
毛格:是因为太累了吗?
林瑜的手指从键盘上缩回去一点儿,大拇指摸索着剩余四根手指的指甲盖。
鱼飞飞:兴趣不在服装设计上吧。
鱼飞飞: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画画,或者是一个人独立能完成的工作。
鱼飞飞:团队合作、和太多人打交道的事情对我来说消耗太大了。
毛格:是这样啊……
毛格:那你为什么能坚持三年?
毛格:如果换我是你,我应该在最开始的几个月就会选择换工作了。
鱼飞飞:说起来我自己也觉得挺可笑的。
鱼飞飞:刚开始接触服装设计这一块的专业知识时,刚好是我家里要我去考教资的时候。
鱼飞飞:我应该,不是很喜欢被安排。
林瑜还没和人说过这些事,但和毛格的互不相识给了她一层能敞开心扉的安全感,更何况,毛格的大大咧咧总给林瑜一股隐约的熟悉感觉。
林瑜没有隐去她对佘引章曾经抱有的爱情幻想,大致讲了她在北京发生的事情——如何从学姐学妹的关系变成上下级,又如何变成无话不谈的亲密挚友,又如何因为她的自作主张毁掉了这段关系……
毛格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林瑜的消息,林瑜发过去的消息却一条一条变成已读。
毛格大概就坐在电脑前看林瑜敲出来的大段文字。
林瑜有些紧张,她的眼睛停留在最后一条信息上。
她不知道毛格对此会评价什么,林瑜怕他觉得自己又轴又傻——至少她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一段好的友情和亲情、爱情一样弥足珍贵,我不觉得她会因为你的感情而讨厌你。
如果我是她,我会很遗憾失去一个好朋友。
看着毛格发来的信息,林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听你说了这么多,你和她完全是不一样的人,因为性格互补所以能格外亲密,但是到最后,误会的产生也是因为性格的差距太过于大。
林瑜鼻子一酸。
可是到最后,能有什么误会呢……
林瑜深吸一口气,撇过头试图平复下汹涌的情绪。
话题被林瑜草草地结束。
林瑜说她得早睡,明天还得去学校监考,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躺回了床上。
这晚,林瑜还是没被放过。
梦里,林瑜站在北京飘雪的借口,脸上很疼。
她好像忘记了所有在北京的人和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北京。她伸手,在胸口抓到了自己的工牌,上面有自己的照片和名字信息,其余的都看不清了。
对,我叫林瑜,然后呢?
林瑜心里升腾起足以让她窒息的恐慌感。
我该往哪边走?
她迷茫地走在路上,梦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止是天空,一切都是黑白色调的。她左转右转,终于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物,她本能地走进去,最后茫然地坐到了一中的教师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的电脑开着,上面自动播放着教学PPT,桌面上摊开的本子上是写到一半的教案,字迹是她自己的。
她麻木地拿起笔,要接着往下写,却在门口听到了一阵笑声。林瑜抬头看去,门口站着拿着茶杯的何龙琛,哈哈笑着看她。
林瑜放下笔,她想,她应该离开这里。
林瑜出了门,继续走啊走,脸渐渐不疼了,身上也暖和起来了——她终于看到了一栋散漫阳光的小房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摆着一个木质画架,阳光从玻璃窗上洒落,把整个房间都照得透亮。
屋子里很暖,林瑜坐在画架前的小凳子上,出于肌肉记忆拾起了笔。
她没有作画,只是拿着蘸满颜料的笔刷,在雪白的纸上一下一下地戳……
林瑜的生物钟赶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刻把林瑜闹醒。
她吸了吸鼻子,起床给自己套上厚外套。
李丽红和林方诚已经坐在桌上吃上饭了,李丽红熬了粥,蒸了包子,还给林瑜额外准备了豆浆和一小碟咸菜。
林瑜是去北京之后才养成了喝豆浆的习惯。
“待会儿你爸开车送你去学校。”李丽红替嘴里塞着包子的林方诚说道。
一种她还是个学生的错觉向林瑜袭来。她的嘴巴机械的咀嚼着,昨晚那个梦做得太长,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安睡的梦,以至于她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李丽红问。
“嗯?你怎么知道?”
“你妈半夜上厕所,顺便去你房间里看了一眼,你讲梦话就算了,被子都没盖好。”林方诚说。
“我说什么了?”林瑜望向李丽红,有些紧张。
“就‘去哪里’、‘往哪儿走’这些,梦到迷路了?”
见李丽红的语气平常,林瑜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学校那边压力太大了?等学生考完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两天,然后我带你去提车。”
车款已经付清了,林瑜本想着用自己的存款,林方诚却提前全款买下。
“到时候你再和人出去玩儿就别抢我车了,都五十多了我,还让我去挤公交上下班,一点儿不心疼自己爹。”
“嗯。”林瑜笑了一下。
八点开始考试,七点整,父女俩一起出了家门。
如果忽略掉林瑜身上那件成熟的羊毛大衣,李丽红也还以为还是林瑜上中学那会儿,林方诚开车送林瑜去上学的日子。
昨晚她起夜上厕所,快要回卧室时却听到林瑜房里有细碎的说话声。
林瑜不是会熬夜到凌晨三点还不睡的人。
李丽红觉得奇怪,先是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却没有得到林瑜的回应。
于是,李丽红便推开了门。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凸起的弧度,林瑜睡得很不安稳,半个肩膀一条腿都露在被子外面,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因为是梦话,李丽红听不清。
她给林瑜掖好被子,凑过去想听她做了什么噩梦。
“是哪里……”
“怎么走……”
“要去哪里啊……”
李丽红听了一会儿,只听到这模糊着重复的几句。
一时间,李丽红也猜不到她具体做了什么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李丽红突然看到了林瑜紧闭的双眼下隐隐闪烁的莹光,从眼下到脸颊已经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泪痕。
李丽红吓了一跳,赶紧拿温毛巾给她擦了把脸,又把空调加了两度。
做完这一切,李丽红回到卧室,躺下后久久还是无法平静。
从小到大,林瑜只有在做了噩梦时才会害怕得说梦话,再就是她刚从北京回来那会儿,李丽红时常能听到些“设计”、“客户”、“改版”,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材料名字,都是和工作相关。
她在害怕些什么?
李丽红实在睡不着,思来想去还是把林方诚摇醒,和他说了刚刚的事情。
林方诚又爬起来去林瑜那儿看了一眼。
“怎么样?”李丽红看着举着微亮屏幕回来的林方诚,问。
“现在睡得挺好的,没说梦话了。”
林方诚盘腿坐回床上,静静地想。
“欸?你说,是不是老何带学生去集训没带小瑜,她就压力大了,就做了噩梦了?”
回想着林瑜零碎的梦话,李丽红摇摇头:“不像……”
“我明天送她的时候问问,看能不能套出来,先睡吧,要不明天谁都起不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