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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21778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久违的偷窥

罗倍兰看了看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目光又转回手中的化妆品包装上。其中有两个牌子她认识,不是她会考虑的价格。

罗倍兰打工的三年来,她最高的薪资是六千五百一个月,包吃住,一个月只休三天,得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干。

在方婉婉那儿的两份工作,几乎也都一刻不歇。

她又低头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时间还很早。

两个小时,不,还不到两个小时——她从来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到这么多钱。

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她的鼻尖还残留着化妆品的香精气味,熏得她有些不知所措。早已习惯用时间和劳动力换取酬劳的罗倍兰,面对如此高的薪酬,第一次接过了命运的厚礼,难免有些惶恐。

她想,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空间,一个能让她反复确认当下所发生的并非虚幻的地方。

罗倍兰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厚重的外套压在身上,肩膀上沉甸甸的包裹感给予了她一点儿安全感。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罗倍兰走到林瑜身边,戳了戳林瑜的手,问。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音量,丁羽和朱琼枝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这么快就要走啊,不说好一起吃个晚饭吗?”朱琼枝直接瞪大了眼睛,“而且我第一次来,还不知道哪家店好吃呢!”

丁羽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过分了啊,我这么大一个本地人就坐在这儿,你咋不看我?”

“那是谁昨天和我感慨时过境迁,说拆掉了好多好吃的店?你现在不得和我一样全靠地图搜索找饭店吗?”

“那,那那……我好歹能问本地人啊,我认识不少啊——”

两人就这这个话题小声地斗起嘴来,看着已然开启了互啄模式的小情侣,林瑜没忍住笑了。

扭头再看罗倍兰,她脸上还是一副想回家的表情。

林瑜看向罗倍兰还亮着的手机屏幕,见她还没点击收款,便把罗倍兰心里纠结的猜到了一二分。

“你的宣传片还没拍呢,就这么急着走啊?百分之三十的中介费呢,确定不用吗?”

“宣传片?”

“丁羽给你推荐资源,好歹也要给老板发你的视频嘛,纯靠照片……可没太多优势。”

林瑜略带调侃的话打消了罗倍兰不少疑虑:“现在要是走了,我手上可没这么好的设备给你拍广告咯。”

这句话被耳尖的朱琼枝听到了:“我有带夏装噢,我们现在就可以拍。然后嘛……拍完吃饭!”

“好。”

罗倍兰不再多做犹豫,点头应下。

丁羽给她找了件波点吊带,一条牛仔短裤,示意她去换上。

浴室外的三人都很自觉,在罗倍兰踏进浴室门的前一秒,她们齐齐扭过了身子。

丁羽和朱琼枝并肩坐着,挨在一起商讨待会儿怎么拍最好,林瑜却有些心不在焉。

“林瑜,林瑜?”

“林瑜!”

朱琼枝连着叫了三遍都能没让林瑜回过神来,只好伸手在林瑜的肩上拍了一下。

“啊?怎么了?”

看着显然不在状态内的林瑜,丁羽只好把刚刚的讨论再复述一遍:“我们刚刚问,你对怎么剪辑有没有什么看法。在想什么呢刚刚,叫了你三次都没回神儿。”

“噢,我刚刚……在想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馆子。”

“行吧,那你有什么想法不?”

“我对这块儿的了解不是很深,她身上有什么地方和一般模特不一样的吗?拍这种的话,是不是要尽量突出特点?”

丁羽点点头,若有所思:“我待会儿尽量突出她的肌肉线条,卖运动的应该感兴趣。”

话音刚落,罗倍兰久换好出来了。

“哎,身材比照片上还好啊!哇哇哇,这比例——林瑜,你拍照技术有待提高啊!”

丁羽两眼放光,全然一副伯乐挖到千里马的乐呵表情:“来来来,开始吧咱!”

罗倍兰尽力回想着印象里模特摆的姿势,站到了适合拍摄的位置,按丁羽的要求动作。

酒店的装潢很精美,墙上粉刷着抽象派画风的艺术线条,为拍摄做了天然的背景墙。

林瑜看着一身夏装的罗倍兰,默默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

林瑜记得,几乎是罗倍兰的印象在她脑子里完整的那一刻,她就把罗倍兰和模特联系到了一起。

那现在……也算她的料想成真了吧。

白色补光灯下的罗倍兰和房间的色调分隔开,被镜头注视的罗倍兰动作生涩,环绕着她的专业设备衬得罗倍兰不属于这个房间,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的皮肤在夏天被晒黑过,以至于现在还没完全白回来,仔细看,能在她的大臂上找到一道肤色的分界线,大腿也是。她的腿很长,占据了大半个摄像画面,四肢上的肌肉和腰腹部的马甲线因动作的变化时隐时现,线条流畅而饱满。

“朝这边走几步。”

待在原地还好,罗倍兰一走起来便暴露出动作上的短板,丁羽便停下拍摄的手,指出她的动作不够大。

“没事,你看我怎么走的,待会儿再拍就好了,又不麻烦。”

丁羽看出了罗倍兰的紧张,出声缓和她的紧张情绪:“而且你没走T台的打算,所以不用这么紧张。”

“哈哈哈,看来小罗真是第一次接触这行啊,之前忘记问你是什么专业的了,我猜猜,应该……至少不会是理工科的吧?”

朱琼枝接过摄像机,边看回放,边好奇地问。

正在接受丁羽动作指导的罗倍兰闻言,猛一抬头,面上闪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罗倍兰张了张嘴,她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却又只能维持着这个大张的嘴型,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

她已经很久没被提过相关的问题了,这期间大概过了很久,久到朱琼枝的头都从摄像机的屏幕上抬起来了。

丁羽微不可察地朝朱琼枝摇摇头,朱琼枝却没立即注意到,依旧一副等待的表情。

“哦,小罗高三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不得已休学了,事情差不多解决的时候,保留下来的学籍已经失效了。”

林瑜就坐在朱琼枝旁边,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闪动的人影,好像房间里的隐隐压抑不存在似的。

“啊……”

朱琼枝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也是这时,她终于注意到了丁羽表情传达的讯息。

林瑜这时才抬起头来,望向罗倍兰:“这段时间人家忙着备考呢。”

林瑜的眼神又对上丁羽的,话里多了几分轻快的语调:“所以,丁大人就别再话里话外想着把人签走了,希望很渺茫的喔。”

“唉嘿——这话说的。”

丁羽话里恢复了一贯的俏皮,不对劲的气氛也一扫而空。

一直到天空变成黑压压的一片,丁羽终于剪出了她满意的成片,挤在桌前的四个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丁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把成片发给了罗倍兰。

“快去吃饭吧,我都饿了——林瑜带我们去!”

朱琼枝轻摇着林瑜的肩膀催促,后者笑着应答。

罗倍兰闻言,拿起衣服准备进卫生间换。

“诶?等等,不对,我好像有个化妆包落在你车上了。”

朱琼枝鞋带系到一半,一脸菜色地踱到林瑜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应该是掉在后座上了……我记得上车的时候我还拿着呢。”

“没事儿,本来就打算吃完饭送你们回来的。”

“不用不用,”丁羽想到了什么,在凳子上转过半个身位,伸手勾了勾朱琼枝的掌心,“吃完饭我打算再带朱琼枝去喝两杯,就先不回酒店了。要不你把车钥匙借我,我俩先下去找?”

“好。”

林瑜把车钥匙掏出来给丁羽,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挨着出去了。

林瑜坐在椅子上,把背部压在软靠背上,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明明没怎么干活,怎么就是感觉这么累呢……

她刚舒一口气,卫生间的门便在此时传来闭合的碰撞声。

刚疲软下来的神经再次被拉紧,她马上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林瑜又从瘫倒的姿势直起身来,以一个正襟危坐的模样端坐在桌前。

心里的两个小人开始新一轮的斗争:一个要她继续好好坐着,非礼勿视,另一个叫嚣着让她回头,机不可失。

林瑜挣扎再三,一秒钟好像变得比一个世纪还长,同时又变得比任何一刻都千载难逢。

试探着,犹豫着,林瑜到底是转过了头。

玻璃的下半部分做了镶嵌图案,卫生间里的人又是背对着她的姿势,林瑜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朦胧的、模糊的肩颈线条。

浴室门是磨砂玻璃做的,它把“半透明”这个尺度把握得很好——若隐若现的朦胧线条最能引人遐想。

里面人交叉着手臂,抬起,捏住吊带的衣角,缓缓脱下,随着手臂不断地向上抬起,她一整个完整的背部渐渐完全展露出来……

林瑜的心跳霎时间狂跳起来——所以,她也根本没有犹豫多久!

耳边传来自己吞咽的声音,林瑜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两句,眼睛却很诚实,根本不舍得移开。

上次以这样的视角看……不,应该说是偷窥,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脑子里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画面,林瑜脸一热,慌慌忙忙地低下头,拍拍自己的脸,不再看了。

卫生间传来了拉链拉动的声音——罗倍兰快要出来了。

为了向罗倍兰证明自己没看她,林瑜灵机一动,快速拉动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进度条,点击播放。

于是,罗倍兰刚一走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林瑜盯着电脑上自己的视频看的画面。

虽然林瑜只是在看视频,但罗倍兰感觉这和直接盯着自己猛看也没两样。

林瑜遮掩在发丝下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装作没注意到来人似的,头也不回,继续看。

罗倍兰跟着林瑜看了一会儿,刚刚看还没什么,但林瑜的眼睛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放大镜,她对屏幕上的人的动作也是越看越不满意。又多看了一会儿,她甚至变得比丁羽还挑剔,反倒觉得丁羽给她的标准太过宽容了。

“林瑜,”罗倍兰试探着出声,“你要不,别看了。”

“嗯?为什么?”

“我……动作不好看,而且你怎么背着我偷偷看啊?”

林瑜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双手一摊:“可是,以后你拍的每一条我都会看啊。”

大概是心底深埋的龌龊心思被罗倍兰话里的“偷看”二字刺激到了,林瑜的潜意识开始悄摸给她自己壮胆,为了说服罗倍兰,也为了和自己耍无赖,林瑜说话的语气也越发理所当然起来:

“而且,看这个有关什么偷看不偷看的嘛?再说了,你的照片我也没少拍,你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你还会不好意思啊?”

难得一副泼皮样。

偏偏罗倍兰还真找不到说辞,原地跳脚了半天,干脆伸手合上了电脑。

罗倍兰伸手捏住林瑜的颊肉,轻轻往外拉,一字一顿道:“不!许!说!了!”

林瑜伸手去够罗倍兰的脸,手太短,没够到。无奈,只能被罗倍兰按着蹂躏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丁羽她们快回来了,罗倍兰才把林瑜放开。

第72章 两颗糖

晚餐的地点选在了一家本地老菜馆。

林瑜推荐这家饭馆的理由和上次的一样:这家自酿的酒很好喝。

但很可惜,她要开车,还是喝不了。

饭局结束的很快,丁羽和朱琼枝还赶着去酒吧,生怕去晚了占不到位置。她们俩都有点自来熟,又都急着走,在和林瑜吃的的第二顿饭就留给她两个洒脱离开的背影。

“今天怎么样?”林瑜伸手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问。

“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林瑜停下发动汽车的手:“是因为拍摄的时候紧张吗?”

“有这个原因在。”

“那你可得快点学着放松了,”林瑜笑笑,抬肘轻轻顶了顶罗倍兰垂在身侧的胳膊,“这样的事情很快就会越来越多的。”

“那还有别的原因吗?”

林瑜的瞳色偏浅,琥珀色的,被车内亮着蓝色灯光的显示屏一照,很容易就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看着林瑜嘴边卷起的两个梨涡,罗倍兰心里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

负罪感……她知道这很奇怪。

但根深在她习惯性的认知里,一个人想赚钱总要付出些苦力气,大部分必要的时候,还要牺牲掉一些鲜活欢快的气质。

她是,她哥是,她舅舅是,她舅妈是,她周围的人都是。

手机余额里多余的五百块就好像在说她背叛了什么。

“我……还没有这么轻松地挣过这么多钱。”罗倍兰捏了捏手,“我大概,还不习惯吧。”

车停在马路边,挨着人行道,路边的餐馆里觥筹交错,即使车窗紧闭,但还是漏进来一些嘈杂的人声和过路汽车的滴滴声。

“问你个问题?”

“好。”

林瑜思考了两秒:“如果你上大学的话,你会想学什么专业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因为罗倍兰在心理上还有包袱,而是她真的不太了解。罗倍兰知道的专业就那几个。

“嗯……那这样,”见罗倍兰久久没有说话,林瑜又换了一个问法,“你最想靠什么挣钱?”

这个就好答多了。

“可以的话,我其实最想学法……我也知道这个可能不怎么赚钱啦。”

说到这里,罗倍兰的头微微下垂了一点儿。

“但是我总看到一些很不好的事,看到有人被欺负,我总会想着要是能帮点忙,就好了。”

罗倍兰很少说这些。

明明自己人微言轻,过的也没比大多数人好,却还有这种不太“实际”的想法……

罗倍兰还没做好抬头说下一句的准备,林瑜就伸手把她的整颗脑袋捧了起来。

林瑜眼里亮晶晶的:“哇——我们兰兰——也太厉害啦!”

罗倍兰哪里预料得到林瑜会是这个反应,也没做好她会突然凑得这么近的准备,她们的鼻子都快碰到一起了!

她的脸颊“噌”地一下变得通红——也不知道是为那个既过分亲昵又过分幼稚的称呼而害羞,还是一下子被林瑜拉到了和她一样高的情绪里。

哄小孩儿呢!

就着这个彼此一呼一吸都极为清晰的距离,罗倍兰甚至能看到包裹林瑜瞳仁的那一圈琥珀色纹路,她也敢笃定,林瑜肯定察觉到了她脸颊正一点点向上爬升的温度。

“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过这个打算,你老实说,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林瑜佯怒道,可上扬的嘴角弧度还是出卖了她。

“之前……之前是之前嘛,没希望的事情,讲出来不招笑吗……”罗倍兰小声嘟囔。

“反正,从现在起,你得非常加油加油再加油了,我可看好你。”

林瑜真心为罗倍兰高兴,情绪的高涨甚至超过了罗倍兰。

“嗯。”

罗倍兰认真点头,林瑜却还没有放开她的打算,像是要报复罗倍兰在酒店里揉自己脸的事,就着这个姿势像是捏橡皮糖一样拉扯罗倍兰的脸皮。

“你再不放开我的话,你的隐形眼镜都要掉我眼睛里了。”

林瑜眨眨眼睛,手却没放开:“诶?你怎么知道我戴了隐形眼镜?”

“挨这么近谁看不清嘛……现在可以放开了吧……”

罗倍兰被拽的变形的脸几乎说不清楚话,咕咕哝哝的,非但没有威慑力,还把林瑜逗笑了。

她索性不说了。

“那来拍张照吧。”林瑜又狠劲儿揉搓两下,终于松开了罗倍兰。

车里灯光太暗,即使林瑜开了补光模式,但能照亮的范围也实在太过有限。

见此,罗倍兰很自然地又向林瑜贴近了一些。

林瑜身上依旧是那股好闻的花果香,淡淡的,在冷空气的衬托下闻着暖暖的。

罗倍兰便又往那边挪了一点儿。

林瑜对拍出来的照片很满意,但她对照片还不满意,依旧低着头挑选合适的滤镜参数,尽力把图片修到最完整。

罗倍兰凑上脑袋去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她记得林瑜不爱P图,但她面对她俩的合照时却格外用心,每一张都是。

她对别人也是这样吗?罗倍兰心想。

窗外突然刮起了风,行道树下的落叶被卷起刮向挡风玻璃,坚硬的叶根和玻璃碰撞发出磕碰的声音,又慢慢滑落到车前盖上。

有一片落叶上似乎是沾了水,就这么黏在那里,半天都没下去。

冷风还在刮,它却纹丝不动。

林瑜的注意力还在手机屏幕上,罗倍兰便在心里和自己打赌,赌这片叶子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罗倍兰咀嚼着林瑜备在车上的口香糖,丝丝的甜味一下下变淡,薄荷的香气便在口腔里一点点蔓延开了。

看着林瑜低下的头,她的指甲搭在屏幕上,手机的光线透过她修长的指甲,亮晶晶的,她的睫毛有规律地扑闪着,很文静的画面。

罗倍兰突然想再说些什么。

“林瑜,谢谢你。”

“嗯。”

林瑜低着头,想也没想就答了,压根儿没有注意到罗倍兰绷了半天才蹦出这几个字的如释重负,只顾给手里的照片调节颗粒度。

“你看,怎么样?我是不是P得很有胶片感?”

林瑜兴冲冲地把手机递过去,罗倍兰现在在看,前后的对比已经很明显了。

被林瑜敷衍的小失落因对方的主动靠近而一下子消散了。

“很好看,发给我吧。”

“好!”

再抬头,那片叶子已经被吹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被林瑜送回家时,刘淑华坐在烤炉前暖着染了风湿的膝盖,而罗湖生正站在日历前,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什么。

“舅,你数什么呢?”

“噢,快过年了嘛,我排日子呢,算算我哪几天去透析不影响过年那两天。”

罗湖生扭头,视线在看清罗倍兰的脸时定住了:“哎?你这?”

闻言,刘淑华也抬头看过来,和罗湖生一齐望着罗倍兰。

罗倍兰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还顶着一个色彩大开大合的彩妆。

一旦意识到这点,罗倍兰便感觉不那么自在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化得这么夸张,不用想,两个老人家看到这脸肯定得愣怔好一会儿。

“嗯……这个,是我和林瑜出去玩,她给我化的。”

罗倍兰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下意识就掩盖了真相。

“年轻人嘛,就该漂漂亮亮的,好看,趁着年轻,以后有空多搞搞。”

刘淑华笑着说,罗湖生也跟着夸了两句。

这反应……倒是,出乎罗倍兰的意料了。

罗倍兰走过去,挨着烤炉坐下,脑子浸在没有空调的空气里彻底冷却了二十分钟后,她才被迫回想起自己感冒了这一事实。

太阳穴一直隐隐抽痛直到她洗完澡。

离职的事还没和同事说,这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该怎么结算,新工作的拍摄频率又是什么样的,该挑个什么时机开口和家里人讨论这件事……

太多问题压得罗倍兰喘不过气来,但生理上的不适逼迫着她尽快休息,她不得不爬上了床。

罗倍兰几乎是倒头就睡,混沌的脑子无力再给她造一个混沌的梦,只余下把她拉进回忆的力气。

她梦到罗秋月了。

在罗倍兰的记忆里,她并不是一直没有工作的。

租来的房子很小,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唯一称得上是电器的便是那台悬在头顶呼啦啦转着的军绿色风扇。

罗秋月在一个地下商场里的服装店里工作,店里卖的衣服大多是廉价且款式老旧的衣服,不是给有钱人逛的。

地下商场挨着一个大菜市场,要想多做几单生意,就要起个大早,把卷帘门拉起来,看看逛菜市场的会不会顺路拐进来挑挑拣拣着买一件。

店里的老板娘会在午饭过后才来店里,大多时候只查查账。她的店很大,所以才能在顶灯坏了近半数的地下商场里雇人来干活儿。

因此,店里大多数活儿都是罗秋月干的,她要七八点才能回到家里。

罗倍兰不上幼儿园,大多时候,她都仰着脑袋看老旧扇叶嘎吱嘎吱地转,或者趴在桌子上给自己弹玻璃珠玩。中午就吃罗秋月留下的冷饭,自己再睡一会儿,醒来再发会儿呆,罗秋月就回来了。

很无聊。

但也有不那么无聊的时候,一个月大概一两天,店里要进货,进货的时候,罗秋月要点货、算账、搬货、挂衣服……

事情很多,她就把罗倍兰带来,让她坐在一边帮忙看一会儿。

罗倍兰喜欢看好多人在商场里走来走去的,看着很热闹。

下午的时候,老板娘会来,罗倍兰很喜欢她,因为她总会给自己吃两颗糖,尽管罗秋月经常坐在家里骂这个老板娘。

罗秋月不只是骂,她会边骂,边哭,愤愤地说老板娘看不起她,故意讲她家里的事情来刺她。

“天天就知道炫耀!等那天老天爷给她收了就有的她哭了!”

老板娘的话确实像罗秋月说的一样多。

罗倍兰通常搬着一个小木板凳坐在店门口,老板娘就倚在门框上,和对面店里的阿姨来来回回地聊。她们几乎什么都说,细节得罗倍兰一个小孩子也觉得厌烦。

说到值得高兴的事了,她还会抬头瞟瞟罗秋月,揶揄的,高高在上的。

那样的眼神,罗倍兰也不喜欢。

但是,老板娘不只只有两颗糖,只是当她笑眯眯地问罗倍兰还要不要更多的时候,罗秋月就会使眼色,不让她拿。

有一次,她太想吃那块她没见过的糖果了,她便壮着胆子多讨了几颗。当时她吃的很开心,可一回家就被罗秋月拧了胳膊,边拧,她边骂:

“我是饿着你了渴着你了吗!你是没吃过糖吗!饿死鬼一样吃那么多是不是故意给我丢脸!你以为她有多好啊!”

但罗倍兰想说,你确实没给我买过。

那次以后,罗倍兰就理解了,不能多拿糖和要对别人说她有在上幼儿园的性质,是一样的。

只是她这么说的时候会脸红,而罗秋月会笑眯眯。

第73章 辞职林瑜睡得很晚。

林瑜睡得很晚。

罗倍兰转行做模特拍摄这事儿,她比罗倍兰还要上心。

林瑜提前和丁羽打过招呼,丁羽也自然而然地把她俩当作一体——她把整理好的模特招聘信息先发给了林瑜。

桌上的电子闹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林瑜却是丝毫困意也无。

在纷杂的广告里浏览了一圈,退出文档时,林瑜忍不住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这个城市的体量还是太小了。甲方开出的报酬相比一线城市来说,实在不是一个能入眼的数字。

抛开薪酬低这点不谈,这里需要模特试装的商家也太少,为数不多几个薪酬可观的广告还是景点为了加强宣传发的。而这些景点相互之间又太分散,距离市区也太远。

罗倍兰要是只干一两个月还好,但时间越久,她能接到的活儿就越少。

如果罗倍兰愿意的话,在大城市,她一个月只开张五六次就足够她覆盖日常开销和学业支出了。

林瑜揉了揉眉心,有些发愁:如果罗倍兰家里的客观情况不支持她离开,那么她给罗倍兰的这个选择,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提议。

要是她是罗倍兰,于情于理,她也不放心留两个转不开空的老人家在这里。

愁啊……

“叮叮——”

拿起手机一看,依旧是丁羽的消息。

丁羽:刚刚发给你的这些我就不收中介费了。

丁羽:这些信息都还蛮透明的,就算没我介绍,你们也能找个八九不离十。

丁羽:但是提前声明啊,这可不是我干中介没实力嗷,咱这儿小三线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的。

林瑜:【感恩猫猫头】

她知道丁羽已经做的很好了,毕竟她都想不到丁羽还能找到私人拍摄的模特招募信息。

丁羽:但是,还有一个好消息。

丁羽:我们有一个模特,原本定在月底那几天拍摄的,她老家突然有急事儿,必须得回去一趟。

丁羽:其他模特也都腾不出空来,一下子我也不好找,你帮我问问罗倍兰来不来?

丁羽:我和我上头大姐商量了一下,按罗倍兰的条件,我可以给到一千九百块一天。

林瑜的眼睛亮了亮。

丁羽:这个我是要收钱的喔——

林瑜:应该的,我明天和她说。

林瑜:是拍外景吗?具体是几号?

丁羽:应该是初三初四,初二很大可能也会有。

林瑜:好。

林瑜往旋转椅的靠背上一倒,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如果现在就能赚一单大的的话,能在很大程度上给罗倍兰定定心。

林瑜又点开先前那个文档,把她觉得合适的活儿都复制粘贴出来,打算明天发给罗倍兰。

整理完这些信息,林瑜如释重负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倒在床上。

“叮叮——”

依然是丁羽发来的信息。

丁羽:哎,说真的,要是罗倍兰不打算在这儿待了,你叫她来重庆找我呗,我在那儿还是有点资源的。

丁羽这人好像能看出自己的打算似的,鬼精鬼精的,林瑜看着丁羽发过来的信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的表情。

林瑜:我尽量劝,尽最大努力让你多赚外快。

丁羽看着这条信息,一下子就笑了,她把手机给身旁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醉意的朱琼枝看:

“你看,林瑜跟个小经纪人样式儿的。”

但朱琼枝只迷迷糊糊瞟了一眼,就继续靠着丁羽闭目养神了。

第二天,天光才微微亮,罗倍兰就醒了。

大概是长久以来的作息养出来的生物钟作祟,她昨晚早睡了两个小时,今天便提前两个小时醒了。

她坐起来,晃晃脑袋,好在头晕乏力的生理性不适已经尽数消散了。

左右大概率也睡不着了,她干脆拔下手机的充电插口,打开浏览器搜素起有关成人高考的事情。

时间一下子过得很快,等罗倍兰察觉到被压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她裸露在棉被外的两只手也凉透了。

她放下手机,两只手缩回被子里,又把自己冰得一个哆嗦。

她一边搓着被压麻的右手小臂,一边暗自思量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提升学历最快的是专本套读,只需要三年,甚至还不到三年,她就能拿到本科学历。

她实在是不想再多等哪怕一秒了——从林瑜给她提出这条可行的路子的那一刻起,她吃饭、走路、睡觉前、醒来后的每一秒,她脑子里就都只剩这一件事了。

但是这么做,她能选的专业太少了……

上午九点半,罗倍兰站在玻璃柜台后,把今天第一炉烤好的蛋挞端出来摆好。

褪去厚重的隔温手套时,她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从烤箱里带出来的热气,让人觉得烫手。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她的确心神不宁,尽管今天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工作日都一般无二。

方婉婉通常会在下午两三点过来,但要是碰上需要招待的客户朋友,她可能会提前到达。

整个上午,罗倍兰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方婉婉今天一定要来。

她觉得变动工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当然,在厂子里打工不算。

总之,她一定要和方婉婉亲口说。

客人不多不代表没有订单,罗倍兰和黄誉芝几乎一直泡在烘培房里,和面粉、擀面皮、调奶油、切水果……

好不容易空下来的时候,罗倍兰扭着酸疼的脖颈,查看起微信的未读消息。

林瑜给她发来了一个文档和一长串跟着的信息。

罗倍兰点进文档,一条一条仔细看着。

她对数字的敏感性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高。

相比起她以往所有的工作来说,这些数字都很可观。

她刚要接着看林瑜发来的信息,余光却瞥到方婉婉的红色小轿车拐过门口马路的弯儿,驶向停车场的位置。

见此,罗倍兰立马脱下手套,摘下的厨师帽往黄誉芝手里一塞,来不及多解释就匆匆跑了出去。

罗倍兰穿过马路,没有进一楼的大厅,只站在门口静静等待。

她脖子上还挂着蛋糕店的围裙,她出来时没来得及穿外套,身上的工作服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冷风一吹便尽数带走了她周身的温度。

没办法,如果不提前截住方婉婉,她今天可能就没办法让她挤出时间了。

等大概两分钟,方婉婉穿着羊绒大衣,踩着高筒皮靴的身影终于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她的视线。

罗倍兰刚向前走了两步,跟在方婉婉身后出现的人却又让她不得不定在原地——方婉婉的丈夫今天也来了。

罗倍兰和这个男人的接触不多,其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自己发烧晕倒的那个晚上,他车窗半开,搭着胳膊,一边吸烟一边睥睨着自己的,不屑的眼神。

方婉婉也看到了她,她远远地冲罗倍兰点了点头。

方婉婉丈夫的出现让罗倍兰原本打好的腹稿乱成了一团,连先一步开口也做不到。

“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方婉婉走到罗倍兰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罗倍兰一时间被看得有些心虚:“我想跟您说说我工作的事情。”

方婉婉身后的男人依旧只是瞥了罗倍兰一眼,转身跨进大厅,找前台看账本去了。

“噢,过年我会发红包的,节假日上班一天多一百补贴。”

方婉婉说完,转身也要进去。

“不是,我今天来,是打算跟您说辞职的事。”

罗倍兰向前两步跟上去,听到这句话,方婉婉不得不再回头看她。

“啊?”

方婉婉的脸上少有出现像此刻一般不优雅的表情,面上带着几分错愕,她神色复杂地盯着罗倍兰看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道:“先跟我去楼上吧。”

方婉婉有一个单独的小包间,中间摆着一张不同于其他包间的木质圆桌。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屏风,它把房间分成两半,再往里的,罗倍兰就看不到了。

“怎么突然不干了?你再怎么也该提前跟我说啊,现在过年这个节点蛋糕店又忙,你这样搞,我一下子怎么招得到人?”

直到只剩下她们两人的私人空间,方婉婉的脸上才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愠怒:“找好下家了?”

“没有。”面对方婉婉的愤怒,罗倍兰弱弱道。

“等等,你家……”似是想到了什么,方婉婉接着问,话里多了几分试探,“出什么事了吗?”

罗倍兰摇摇头。

方婉婉的疑惑更甚:“啊?那你怎么突然不干了?”

“我打算抽时间去备考,现在的工作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忙了。”

说到这里,罗倍兰还是不敢直视方婉婉的眼睛。

要是平时,她看到方婉婉,脑子里能想到的也只有方婉婉。但今天,她脑子里还不断闪回着她丈夫的那双衰老的、布满血丝的、丝毫不掩饰对她的轻蔑的眼睛。

等了好久,方婉婉都没再说话。

罗倍兰坐不住了,刚抬头要去看她,就撞进了一双极为疲惫的眼里。

她第一次注意到了方婉婉眼角的细纹——往常,她显露出来的昂扬的精气神总叫人下意识地忽略这些岁月的小瑕疵,但她此刻好像一枝开败了的玫瑰,颓丧而萎靡。

罗倍兰不知道她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她叹了口气。

“成人高考?”

她看见方婉婉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去,她抬手支在前额,身体放松了下来,脸色也稍稍缓和。

“对,我打算先考大专,再考本科,大概——要花四五年。”

“那你确实留不下来了……你怎么负担你的经济?”

“我打算干兼职模特。”

“你确定靠谱吗?”

方婉婉抬眼,语气又变得犀利起来。罗倍兰在她看来还算不得多么成熟,她不禁疑心这孩子会不会被人骗了。

“嗯。”罗倍兰坚定地点点头。

方婉婉继续盯着罗倍兰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松了口:“行,那给你结工资吧。”

“今天十七号,上次发工资是十二月二十号。因为你现在突然离职没和我说,我只给能给你结十五天的钱,突然少一个员工我也有不小的损失,扣出来的给黄誉芝她们当补偿。这样你同意吗?”

罗倍兰微微抿着唇,点头——她这么干的确不厚道,换做别的老板早在楼梯口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了。

事情一敲定下来,方婉婉便不再拖拉,罗倍兰很快就收到了转账到账的通知信息。

“既然长得漂亮,就好好利用这个资源——”

临出门时,罗倍兰听到身后的方婉婉淡淡开口:“出门在外放机灵点,干什么签什么之前都多看看,别什么都说,也别被骗了。”

下楼梯时,罗倍兰和方婉婉的丈夫擦肩而过。

近距离只看了那么一眼,他松弛垮塌的下巴,他银白而未来得及染黑的发根,即使是侧面也清晰可见的抬头纹……

要说方婉婉只是略微被岁月染指,那他,就真的是太老了。

他半个颜色也没分给罗倍兰。

走出大厅,周身带出来的空调气一下子就被吹散了。

从这里到蛋糕店只有一条短短的马路,罗倍兰踩在湿润的路面上,心里是说不上来的轻松。

她解下围裙,掏出手机,给林瑜发去信息:

我下班了。

想了想,罗倍兰又觉得还不够严谨,重新又发:

我辞职了。

第74章 捏捏脸

“哇——今晚就有活儿啊?”

罗倍兰刚在副驾驶上坐稳,就被林瑜塞过一张日程表。

“嗯哼,赚钱还不高兴啊,你看看这些合适吗?”

林瑜拟的日程不算太紧,只是最重要的几天被占掉了。

罗倍兰指着二十四号的安排,有些为难:“这个能推吗?我朋友这天结婚,我得去几天。”

“几天?那是外地的朋友咯?”

“嗯,我和你说过她的,刘可,在广东。”

“好,我改改,晚上我和他们重新约个时间……”林瑜答应得爽快,“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咱月底还有丁羽的活儿呢。”

“我买的二十四号的票,二十六号晚上会回来。”

林瑜点点头,飞快地划掉了数字二十四上的标记。

这一天的日程有过改动,连着接下来的好几天都得重新安排。

看着重新埋下头整理信息的林瑜,罗倍兰一时间有点儿不好意思:她本该提前和林瑜说了。

“刚开始这些呢,你好好看,算我给你打个样儿,等我开学了,你就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跑着去咯。”

“噢,还有这些,你看,”林瑜把手机递过去,“这两个景点我开车带你去,十九号一个,二十一号一个,怎么样?”

见罗倍兰没回答,林瑜疑惑抬眼,没想到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林瑜,谢谢你。”

和上次一样,林瑜分给罗倍兰的注意力依旧有限,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

这下罗倍兰不乐意了,不等林瑜做完,罗倍兰直接伸手勾走了她手里的铅笔。

“不准不理我。”

表达很强硬,语气却弱弱的。

多次和林瑜的“交锋”已经让罗倍兰充分意识到林瑜吃软不吃硬这点。

铅笔被勾走时轻轻擦过手心,痒痒的。

罗倍兰刚从蛋糕店里出来,身上还飘着一股甜甜的麦香味,又配上这副吃瘪的表情,林瑜一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罗倍兰的脸。

手感很不错,软软的,很有弹性。

“林瑜,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说吧。”

“我这样的……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麻烦?”罗倍兰带着些不确定,问。

罗倍兰看见林瑜嘴角边挂着的浅笑僵硬了一瞬,刚从她的表情里咂摸出不对,还没来得及找补,下一秒,她被捏住的脸颊肉便传来阵阵钝痛。

“哎哎?痛——痛痛痛!”

林瑜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一听这话,心底的无名火蹿得更高了。一不做二不休,她又加了几分力道,力气大到把她原本紧闭的嘴巴子都拽开了。

“嗷——”

罗倍兰两只手立马攥住林瑜为非作歹的手,脑袋往后一靠,把林瑜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脑袋和座椅靠背之间。

这招起了作用——怕真戳到了罗倍兰,林瑜还是松开了手。

接着,林瑜的手便被罗倍兰摊平,牢牢地贴在她的脸上。

看着罗倍兰皱成一团的眉毛,再望望她委屈巴巴向下撇的嘴角,而自己的手掌正被她双手握住,紧贴着她被掐红的脸蛋,好像这只罪魁祸首的手能给她点安慰似的……

林瑜刚点起来的脾气又被压回去了,熄得彻底。

“该说的总又不说,嘴巴一张又不是我爱听的……”林瑜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

“那我以后不说了,真的!”

罗倍兰说,知道林瑜刚刚是真生气了,话里便还透着股可怜兮兮的劲儿。

林瑜来气快,消气也快,但她现在已经有点不自在了。

怎么又贴这么近啊……

林瑜好不容易压下了搓搓鼻子的冲动,她试着抽了抽手,想把自己的手拔出来。

没拔出来……

情况甚至更糟了——罗倍兰察觉到林瑜的动作,手下用的力道更大了。

林瑜无奈,原本占了上风也渐渐败下阵来:罗倍兰正用这小模样提醒她刚刚掐人的事呢,明里暗里就是巴望着林瑜再哄哄。

“还疼吗?”

林瑜试探着开口。

“疼。”

罗倍兰答得不假思索。

那看来就是不疼了,林瑜心想。

“你再这样……我就当你撒娇了。”林瑜无奈。

林瑜的手长年握笔,中指偏向食指的那一侧早就磨出了一层茧子。

那茧轻轻贴着罗倍兰的脸刮擦,有点硬,痒痒的。

罗倍兰心一横,豁出去了:“本来就是,很难看出来吗!”

话音刚落,两人的脸都“唰”一下红了。

要说罗倍兰是羞,那林瑜就是又羞又恼。

林瑜恼是因为她不明白,明明是罗倍兰的不对,怎么自己还是被反过来要挟的那一个?

完全没道理。

刚刚就该多掐一会儿,白瞎还心疼她那一遭。

“好啊,那你再叫几声姐姐来听,不然不算。”林瑜不甘示弱。

耍赖皮谁不会啊?

“诶!你又——”

罗倍兰的脸更红了,大概是想起了先前那几次“不好”的经历。

林瑜趁机把手抽了出来,为了防止罗倍兰故技重施,双手直接往兜里一揣,连带着头也偏开了。

罗倍兰两坨脸蛋红红的,依旧侧身坐着,好让林瑜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但是林瑜很久都没回头。

“你生气了吗?我不闹了……”

罗倍兰伸手,戳了戳林瑜绷直的胳膊。

“我——哪儿有那么小气!”

“那你说话……”

罗倍兰听见林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后有什么事情,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打算都可以找我,不用怕麻烦我,我早说过了的……”林瑜带着点埋怨,说,“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听什么。”

“好。”

“还有,拍照片的时候认真一点。”林瑜梗着脖子,继续说,“你拍的东西,每一张照片,每一帧视频我都会认真看,要是不想在我这丢脸的话,你就再自信一点。”

“好。”

“不许光答应——”

“好好好,但是你也该看看我了吧,”罗倍兰卡着林瑜的胳膊把人拉过来,“你再这样脖子都要落枕了。”

面对面的,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到十厘米,两人的心都在相互听不到的地方漏了一拍。

“还有,你待会儿拍废一条,就叫我一声姐姐。”

林瑜脸上的两块酡红还没消下去,这话几乎是她硬着头皮说出来的:“你不是爱撒娇吗,你待会儿一句也不许欠我的。”

“要是没有呢?”

“那是你应该的,不准讨价还价!”

这一番折腾下来,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车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人坐在里面晕乎乎的。

林瑜把车窗降下一条小缝,清新的冷空气源源不断地灌进车厢,罗倍兰懒懒地靠在位子上,和林瑜讲起和黄誉芝的对话。

黄誉芝知道罗倍兰要准备考试,除了为她高兴就只剩不舍。

罗倍兰换好衣服临走时,她还嘱咐,有好消息了一定告诉她,到时候她要给罗倍兰送一个超级豪华版的大蛋糕。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

天空是阴的,今天或许还有雨,但罗倍兰的心情却很好。

她哼着小曲,在网购软件上买好了要学的教材。

罗倍兰已经很久没看书写字了,上次提笔写字还是一个月前,刘淑华让她帮帮忙把电话号码抄到一个新本子上。

罗倍兰写的字不丑,她知道的。

所以当刘淑华以“全家就她字好看”这个理由请求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结果却很触目惊心——太久不拿笔,也是会手生的。

刚拿起笔,笔尖就好像不受控制似的,她不得不撕掉了前两页再重新开始。

于是,在点击“确认付款”时,罗倍兰又多买了几支笔。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学得进去,高中学的东西她几乎全忘了。

但在这一点上,她有逼自己一把的决心。

“改天去看看陈老师吗?”林瑜看着前方马路,提议道,“要是你亲口告诉他这消息,他会很高兴的。”

“好啊,拜年的时候一起去吧。”

街边商铺的年货已经陆陆续续摆出来了,一眼看过去,人行道被这些喜庆的包装点缀得红彤彤的。

拍摄的地点在商场旁的写字楼里,十三层。

罗倍兰和林瑜站在电梯里缓缓上升,倒觉得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有人把服装店开在写字楼里的。

挺会省房租的,很聪明。

店家是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林瑜和罗倍兰撩开门帘时,她们正凑在电脑前给自己店铺剪辑宣传片。

几乎是一眼,两人就认出了罗倍兰。

报酬是按小时算的,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她们就准备起了拍摄工作。

她们的要求不多,只需要罗倍兰多换几身衣服,拍拍照,最后发送到所有的社交频道,给她们店里打打广告就好。

如果视频的流量足够高,后期还会给到罗倍兰更多。

先前林瑜在车里对罗倍兰耳提面命的“威胁”起了作用,罗倍兰的状态很好。

这家店一看就是用心装点过的,分上下两层,法式风格。

罗倍兰被带去楼上换衣服了,林瑜便在一楼到处转转。

抛开这家店买衣服的主业不谈,这里也适合拍照。

“叮叮——”

林瑜掏出手机一看,是丁羽发来的信息,她问过两天要不要一起出去聚餐,她和朱琼枝,林瑜带上罗倍兰。

林瑜:待会儿我问问,现在她没空。

丁羽:哟,这么快就开张了,可喜可贺。

林瑜:托你的福。

林瑜:你和朱琼枝干什么呢,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丁羽:我俩在酒店吃外卖呢。

丁羽:【猥琐笑容】

丁羽:被她说准了,我真找不到好吃的店了。

林瑜:【哈哈哈哈】

丁羽:明天一起出来吃饭吗,我请客,你找店。

丁羽:我不想再被嘲笑了!

林瑜:那能带亲友蹭饭吗?

丁羽:嗯……仅限小罗吧!

丁羽:【散财童子】

罗倍兰这边已经结束拍摄了,一下楼便撞见一脸笑的林瑜。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瑜笑着把手机递给罗倍兰,望着她笑:“一起蹭饭吗?”

第75章 好人卡

写字楼下就是商场,商场旁挨着条步行街。

她们找了一家糖水铺子,点了些吃的。

罗倍兰脑子里的显示屏还在循环播放着刚刚进账的数字,还很兴奋。

“诶,话说回来,我现在是不是不能吃这么多了?”

“应该……没关系吧?”林瑜也不确定。

“嗯……”

罗倍兰看着已经挖起来的麻薯,一时也犯了难。

“那我少吃一点,炸鸡都归你。”

短暂的思考过后,罗倍兰还是把糖水送进了嘴。

“对了,你换工作这事儿是不是还没和家里说呢。”

“这段时间……先不考虑,等我哥回来再说吧,他在场会更好解释一点。”

说着,罗倍兰渐渐蹙起了眉:“就是不知道不去上班的话,怎么糊弄过去……”

“那你明天要不要来我家,背背单词,看看书什么的?”

“真的吗?好啊!”

时间还早,林瑜便提出了罗倍兰可能要考虑换城市的事。

罗倍兰的反应和林瑜事先预料的大差不差,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即使早有准备,林瑜的心还是提了起来。

在林瑜看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她去重庆,边备考边做模特,考试的时候再回来。赚钱备考两不误。

“那你呢?”罗倍兰问。

“啊?我什么?”林瑜不解。

罗倍兰抿抿唇:“你说,你不想继续当老师了。那……之后呢?你会去哪儿,你都还没和我说。”

“也许,会去大一点的城市吧。”

良久,林瑜答道。

那我能跟着你去吗?

罗倍兰很想这么问,却还是没办法问出口。

去重庆找丁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她在重庆赚的钱要负担她后续的学业,重新开始上学后,她不能离学校太远。

继续和林瑜待在一起……不现实。

这么算下来,留在这座三线小山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原本,她以为林瑜是要先离开的那个。可现在,她们两个都要走了,甚至她才是那个会更早离开的人。

椰奶甜甜的,却勾不起罗倍兰的多巴胺。

一直到上了上了车,罗倍兰都还闷闷不乐的。

林瑜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林瑜扭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罗倍兰:“我又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

“什么?”

罗倍兰脑子里的弦已经崩得够紧了,林瑜这副认真的模样瞬间让她得更紧张了,一时间拉扯安全带的指尖都有些发白。

“你……是不是还差两声姐姐没给我?”

罗倍兰懵了,理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什么嘛,那是她们没拍好才重新来的,不算!这锅我可不背,你少耍赖!”

罗倍兰气鼓鼓的。

“好好好,那我认真问你一个。”

林瑜胳膊肘撑在座椅靠背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罗倍兰:“你为什么不喜欢叫我姐姐?”

“这……这哪是认真的啊?”

“是啊,怎么不是了,快说快说。”

林瑜脸上已然摆好了待会儿要好好揶揄罗倍兰的架势。

但其实,这个问题还真有原因。

最浅显的一层便是罗倍兰不好意思。

但往深了扒,罗倍兰知道,是她和林瑜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一直以来,都是林瑜在把她的能量倾倒给她。可罗倍兰总觉得,和林瑜做朋友,她也总该更优秀一点。

她不想只有林瑜一个人付出。

仅“姐姐”这一个称呼就好像足够给她们两人的关系下定论了:罗倍兰会是那个更依赖另一方的人。

但看到林瑜不开心的时候,罗倍兰也想帮她分担一些,像林瑜对她做的那样。

只是,她的身份有这个资格,但她还没这个能力。

所以罗倍兰不想这么称呼,她不想在和林瑜相处的时候,一直作为一个需要她格外上心,需要她不断帮扶的角色。

甚至连这个问题,都是林瑜想让她开心起来才问的。

“不好意思嘛……”

罗倍兰低头扣好安全带,嘟囔着说。

车辆缓缓启动,隐入拥挤的车流,穿过霓虹灯高挂的商业区。

一直到凌晨,商业步行街的小吃摊才陆续撤去,而更远的酒店十九层还亮着灯。

木条镶嵌的玻璃窗大喇喇地敞开,高处的冷风阵阵吹在丁羽的脸上,却没法让她的心绪平静下来。

丁羽站在窗前,两手交叠放在胸前,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

两小时前,徐良轩语气很抱歉地打电话过来,转告她,她的妈妈要求丁羽过年一定要回去。

让她生气的是母亲的态度。

即使经过徐良轩委婉的润色加工,还是不难听出她话里的颐指气使。

电话打进来时,她正和朱琼枝窝在床上追剧,她习惯性地打开了免提,徐良轩的话也因此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朱琼枝的耳里。

隔着两部手机和一张传话的嘴,她依旧能想象得到母亲和一年前一般无二的“劝导”话术。

父亲对她没有爱,她很早就笃定了。

但她总还以为母亲是和父亲不一样的人。

可她终于还是不得不主动揭开糟透了的现实幕布,主动面对被遮盖在背后的事实——她的一双父母,不过是在对她唱红白脸而已。

去年,父亲刚做完了手术,母亲眼泪汪汪地跑过来,说他们从小把她养大有多么不容易,父亲的身体有变得有多么多么差。

要不是她在结束语的话术上有误,她差点就相信了。

母亲说,同性恋是病,我们回去治病。

她还说,我们找到了一家专门治疗同性恋的机构,你一回家我们就带你去。

等病好了,你就正常了。

听到这话,丁羽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朱琼枝就疾步上前,一把打掉了她死死拽着丁羽的那只手,把丁羽死死护在身后。

那还是丁羽第一次见到朱琼枝在长辈面前如此强硬,那么的出言不逊。

争执的落幕,以她们的身影被丁羽的泪水模糊而结束。

朱琼枝带她回了家,等丁羽重新冷静下来,她拨了通电话给徐良轩。

通话结束时,她嘴角抑制不住地挂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区区一个皮脂腺囊肿。

他照吃照喝,能跑能跳,连母亲描述的十分之一也不及。

也对,他可是比谁都注重身体保养。

可是,她那天真的以为她可以和父母和解了,就差一点。

不过到底也只是一个“以为”……

一双温热的手轻柔地贴上了丁羽有些发凉的后颈。

“要不,过年的时候,我开车在你家楼下等你。你记得少吃两口饭,晚上回来了再陪我吃一顿?”

朱琼枝伸手,把窗户关得只剩一条小缝,隔绝了窗外的冷风。

“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不用被牵扯进来……”

丁羽轻轻叹了一口气,轻轻回握朱琼枝的手,拿下来,攥在手心摩挲。

无论是讲常理还是按习惯,朱琼枝现在都应该回她自己家去,去陪她自己的父母。

朱琼枝不像丁羽,她的家人是真的很爱她。

最浅显易见的一点:朱琼枝很早就告诉家里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

朱琼枝的爸爸告诉她,不要自卑。而她妈妈对她说,找一个相爱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丁羽听着,很羡慕她。

朱琼枝几次邀请丁羽一起回她家过年,但无一例外,丁羽都推拒了。

“春节”这个节点的意义太重大了,这时候见面,丁羽一定会露怯:她有魄力能让他们安心把女儿托付给她吗?她没有同等的家庭氛围去回应两位老人的期待。

她敢对天发誓,她一定会给朱琼枝她所拥有的最好的一切。

但前提的前提,朱琼枝在选择丁羽的那一刻,同时也代表着她选择了一个永远都会对她们抱有偏见的家庭。

每逢年节,丁羽都孤零零的。

可今年不一样,大年初一,是丁羽的三十岁生日。

朱琼枝花了好大的力气说服丁羽,和她一起回到这个密不透风的小城市。

但是丁羽不愿意让朱琼枝来和她分担这样的事……

丁羽转身紧紧拥住了朱琼枝,把脸深深埋进爱人折叠的衣领里,贪婪地索求着给予她安全感的气味。

朱琼枝无言,心疼地抚着丁羽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安抚。

颈间的呼吸越来越杂乱无序,布料被丁羽的眼泪洇湿了一片,湿透了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传递过去丝丝凉意。

丁羽,湿漉漉的。

朱琼枝预料到了,这次回来肯定会有这么一遭,只是事实发生的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办。

丁羽啊……

朱琼枝侧了侧头,让两只脑袋紧紧相贴。

快点飞起来吧……

她刚认识丁羽的时候,丁羽还顶着一头男性化的短发。

要不是她的五官轮廓清丽秀气,光看背影,很难不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一个男人。

但她们的故事不同于大多罗曼史的一见钟情的开头——看见丁羽的第一眼,对朱琼枝来说,是让人厌烦的。

好在丁羽没和她分进一个组。

听周围的人说,她是来勤工俭学的。

虽然丁羽学的设计,但她本身其实没什么美术功底。

哦,她学过几年国画——偏偏是个给不了丁羽什么助益的技能。

但总之,丁羽暂时只能做些没什么专业性的活儿。

一个中午,丁羽和朱琼枝被安排留下来工作。

那天上午很忙,丁羽作为一个“杂役”,上上下下搬了七八趟东西。

朱琼枝买饭回来,一眼就看见近距离贴在空调出风口、衣襟被汗浸透、发丝紧贴脖颈、一看就累得不行的丁羽。

听见脚步声,丁羽几乎是即刻走开了。

很识趣。

朱琼枝打开盒饭的时候,她看见丁羽掏出来两块梆硬的压缩饼干。

就吃这个?

可丁羽穿的不差,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只是看着有些旧了。

都这么瘦了,总不能是在减肥吧?

那是……家道中落?

朱琼枝还蛮好奇的。

她和丁羽不是一个学校的,只能去找介绍丁羽来的学姐打听。

朱琼枝包了她三天的零食奶茶,终于撬出了她想要的信息:

丁羽和家里闹了矛盾,她爸妈一气之下断了她的生活费,连带着也不允许其他亲戚接济。但她家经济不差,丁羽没资格申请助学金。

啊?什么爹妈啊?

她看着……也还好啊,也不叛逆。

于是,朱琼枝重新站在客观的角度上评判了一下丁羽这个人:吃苦耐劳,虚心好学,还挺有礼貌,学东西也快……

全是褒义词。

真的是!当的什么爹妈啊!

又一个中午,在丁羽掏出压缩饼干之前,朱琼枝给她塞过去一盒热乎的盒饭。

丁羽抬头看她一眼,没拒绝,道了谢就吃。

她是真饿了,以至于都不给朱琼枝留点时间,好让她说一个“这饭不合我胃口”的假辞。

等丁羽吃饱喝足,朱琼枝看见她又凑了上来,满脸挂着讨好的讪笑。

“那个,你有没有不想干的活儿,我帮你干。我看你平时还挺忙的。”

丁羽搔了搔脸,脸上的笑容更甚,继续道:

“主要是,你好像也不差钱的样子……嘿嘿,你包我顿中午饭呗?就六七块的小面也行。”

朱琼枝脸都憋红了,倒不是觉得丁羽无礼——你这人怎么抢我词儿啊!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如鲠在喉地卡了半天,朱琼枝嘴里才蹦出一个音节:

“行。”

丁羽的目的达成,立马双手摆开,挂在朱琼枝眼前,摊开。

这么快就要饭钱了?

朱琼枝暗自腹诽她的厚脸皮。

“嗯,那个,你下午有啥不想干的吗,现在就给我呗,不然我怕时间不够,干不完。”

噢……

朱琼枝在电脑上挑挑拣拣,给她发了几个不用太操劳的文件过去。

她们加了好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朱琼枝只要遇到又麻烦又繁琐的活儿,一律发给丁羽做,完事儿再给她发个小红包。

得亏朱琼枝加的社团多,又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丁羽赚外快的机会一点儿不缺。

这样的关系大概维持了一个月,直到又一个中午,丁羽先朱琼枝一步提回来了两盒饭。

朱琼枝打开一看,全是合自己胃口的。

这饭一盒就要三十多,朱琼枝一时间摸不清楚丁羽的用意。

这一顿够她自己吃多久啊……

“你今天怎么……”

“噢,我存的压岁钱定期到了,现在手里有钱了。”

朱琼枝犹疑着点点头,刚吃了一口,转而又问:“那你……压岁钱够用吗?”

“没事儿,不用担心我,除了压岁钱,我表弟把他的零花钱也都偷着给我先用了。”

“那你啃什么压缩饼干?”

“额……”丁羽有些不好意思,“我上个月买了个平板,有点儿超了。”

朱琼枝没话说了。

活该别人吃饭你啃饼干。

“谢谢你关心我。其实吧……一开始我还误会你,以为你很讨厌我来着,结果后来才发现,你人还挺好的。”丁羽真诚地道谢。

朱琼枝有点心虚,她其实猜对了。

她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便如实和丁羽坦白了。

听到这话,丁羽明显愣了愣,倒也没料到朱琼枝有这么诚实。

“是我哪里打扰到你了吗?”丁羽饭都顾不上吃,接着问,“我这个人比较大条,有时候确实有点闹腾,你不和我说我很难发现的。你要不告诉我,我改?”

“其实……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啦。”

“啊?”

看着丁羽一脸的认真,朱琼枝知道要是不解释清楚,这关今天就过不去了。

第76章 八爪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