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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21778 字 5个月前

朱琼枝不会刻意提及自己的性取向,但有人问起,她如实回答。

她首先和丁羽坦白了这点:

几个月前,她亲眼撞破了前女友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亲密的画面……

听完朱琼枝自带嘲讽地概括完她的悲催情史,丁羽的面部肌肉不可控制地抽搐几下。

“你俩……一个发型。”

朱琼枝承认,她的确因为一个相似的发型而有些草木皆兵了。

“我有时候还挺无语的,我遇到的好多人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朱琼枝叹气,垂下头,闷闷地,“我已经够小心了吧,谁知道*还有这一遭在这儿等着我呢。”

“嗯,那个,”丁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是同性恋……”

朱琼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丁羽看了好一会儿。

聊天的气氛因为丁羽的这句话彻底落入冰点,察觉到这点,丁羽很识趣地缩回了属于自己的小办公桌。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淡淡的,几乎没什么交集。

直到第二个学期,丁羽的专业能力慢慢提上来了,于是,她被调去了朱琼枝在的那组。

过了一个寒假,朱琼枝再看到丁羽时,还挺惊讶的。

说白了,朱琼枝没想到丁羽居然有这个毅力。

这工作其实算不得轻松,大部分学生就算兼职也不会选来这,更何况薪资涨得很慢。

但凡事有弊也有利——这里锻炼的机会不少,时间久了还能积累不少业内资源。

丁羽进步惊人,的确是学设计的好苗子,和她对接工作也很舒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羽没再啃饼干——她带了桶泡面来。

“你和家里还在闹矛盾吗?”

“对啊,你之前不就……知道了吗?”

看着嘴里叼着泡面,应答得含糊的丁羽,朱琼枝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就不打算和家里好好聊聊,服个软……之类的?”

“怎么说都没用的,”丁羽笑笑,解释道,“报志愿的时候我背着他们改了,没选他们想要我去的专业,他们接受不了的。”

朱琼枝的眉毛都皱起来:“那总不能一分不给吧?你学费呢?”

“也不能说一点都没给,毕竟我之前存的压岁钱里也有他们的份儿。”丁羽耸耸肩膀,“至于学费嘛,我寒假出去打工了,能负担起。”

丁羽誓死和家里决裂的决心让朱琼枝眉毛皱起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两人分在一组之后,渐渐又熟络起来,两人时隔三月没点开的聊天框也回到了聊天列表的前几位,一点开就能看到。

等慢慢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暖风一吹,她们用来交流的文字框也跟着长出了工作之外的东西。

又一个无事的中午,闲聊时,朱琼枝说起她想去烫个羊毛卷。

顺便问起丁羽为什么一直留着短发。

那时候她们已经无话不谈了,自然而然地,丁羽的父亲被摆到了话题的中心。

丁羽的短发伊始于丁父的虚荣心——在女孩渐渐都变得爱美的年纪,一个毫不在意外表、一心只沉浸在学习的、成绩优异的女儿就是他在饭局上最好的炫耀资本。

只给了丁羽两秒的犹豫时间,她的头发便被剪掉了。

好在丁羽心大,没太把这事儿放心上,五官还算精致的轮廓也不需要太多发型上的修饰。

反正不丑,丁羽就嘻嘻哈哈地顶着她的牛粪头到处乐呵。

丁父的决议也并非毫无益处,这个决议的高明在丁羽初中以后就渐渐显露了出来——短头发真的方便打理。

另一方面,在丁羽情窦初开的年纪,这头过短的头发和丁父自成一派的教诲把丁羽带到了一个绝对中立的生态位。

男生并不把丁羽当女生,打篮球也好,聚在一起插科打诨也好,他们都乐意带着她。

女生也并不把丁羽完全当女生,丁羽在女生堆儿里渐渐演化成了一个很值得依赖的角色。

丁羽理所当然地越来越中性化。

等她意识到自身的变化时,她已经接受不了穿裙子戴首饰了。

初三那年,看着母亲送给她的,作为生日礼物的水晶手链,丁羽听见自己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都大声叫嚣着拒绝。

对此,丁羽的父亲倒是乐见其成,他很高兴丁羽越来越中性、越来越偏向“男性”的特质。

他认为,中学时期的任何一丝丝男女情愫都是把成绩推向吊车尾的毒药。而一个女孩的中性特质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很没道理,但丁羽还是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在变化开始的最初阶段,她还有些别扭。

但时间可以把一切不自然都变成理所当然。

到了高中,分班考试的失利作为导火索,引燃了父女之间的炸药桶。

丁羽搬着东西住进了学生宿舍。

躺在九十厘米的床盘上时,她只觉得解脱。

结束了长达十五年僵硬而强化的教条管理之后,丁羽迎来了她的叛逆期。

但丁羽的叛逆不在行动上,她在学习上依旧认真刻苦,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她的叛逆只针对她的父亲。

丁羽开始在朋友的建议下开始给自己设计发型,她剪了当时很流行的狼尾。

重点高中的校规很严格,男生一律寸头,但是对女生的发型没有太多限制。

这条校规帮助丁羽一跃荣登“校草”之位。

同时,她也乐得冠上一个“校草”的名号。

那之后,丁羽再和女生相处时,她已然能毫无包袱地接过一个男生的包袱。和女生之间的社交距离也有意无意地拉开了距离。

丁羽喜欢过一个女孩。

但她还没来得及表白,她的暗恋就以女生的先一步官宣结束了。

她很受挫。

丁羽开始留意起学校里有没有和她一样的人,但这场寻觅依旧以挫败告终:大多数女孩只是想看点帅的养养眼,但她们性向完全不交叉。

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丁羽很快便收了心,继续埋头苦学。

面向丁父的讨伐力度也更深了一个层次。

课业之余,丁羽开始回想丁父说的每一句先前被她奉为圭臬的话。

她从小就知道他虚伪,知道他热衷于把自己的优越感建立在其他人崩塌的信念之上。但她居然才嗅出来,原来他话里话外藏的狗屁居然有这么多。

丁羽独角的辩论持续了三年。

整整三年,她无数次盼着高考尽快到来,她迫不及待看到父亲发觉自己被推翻、被无视时会有多么暴怒,然后,她会背着行李远走高飞。

她的确看多了她想看的。

也做到了。

就是有点累。

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丁羽暂时躲在舅舅家避难。

舅妈这么劝她:天下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你也要理解他啊,他好歹是你爸。

一些套话。

丁羽对此感到厌烦。

好在,那个暑假因为徐良轩的存在而变得不算太难熬——这孩子从小就有眼力见。

但他俩那时候还不算特别熟,徐良轩对着丁羽脸上肿得要飞起来的巴掌印望了半天,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姑父平时有在健身吗?

有眼力见,但不会说话,总归也不招厌。

再之后?再之后她就打工赚钱了。

朱琼枝问,她啃压缩饼干被噎住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丁羽摇头。

“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要在恋爱里承担男性的角色?”

丁羽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啊?但是……谈恋爱,不都这样吗?”

“可我们是同性恋啊,我们喜欢的不就是女孩儿吗?”

丁羽有点儿坐立难安。

朱琼枝示意丁羽放松:“我前女友的经历……和你在有些地方,还挺相似的。”

你俩都有点儿缺爱,朱琼枝说。

因为缺爱,所以在表现“爱”这一方面有着旁人无法比及的更高的欲望。

她不该简单地认为爱与被爱就等同于依赖与被依赖,更不应该粗暴地在“被依赖”与男性特征之间画等号。

这根本不成熟。

“要不然的话,她应该做的是去趟泰国,而不是单单剪个短发。”

她甚至一开始就不确定自己的取向,再加上过度的自我压抑,她的出轨几乎是必然。

“还有,你小心点,别变成你爸了。”

丁羽笑了:“我的错误。”

“但是话说回来,我挺惊讶的,”丁羽看像朱琼枝的眼睛,“我没想到你还会费劲去理解一个背叛了你的人。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就不会迁怒你了,”朱琼枝两手一摊,“生气归生气,一码归一码。”

“哎,对了,为什么那天我跟你坦白我是同性恋以后,你就不理我了?”

“因为我很生气你把我当傻子,”朱琼枝斜睨了她一眼,“居然会觉得我看不出来。”

“那我不说,你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吧?”丁羽延用了朱琼枝的话术,“一码归一码嘛。”

再往后,故事的发展渐渐和最俗套的校园罗曼史重合,她们一起找好吃的饭馆、在夕阳下散步、去参加对方学校的活动……

凌晨五点,她们跟随人流爬到山峰的顶点,在周围嘈杂的相机咔嚓声中十指相扣。

顺理成章的发展……

先一步醒来的是朱琼枝,她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借着从窗帘缝儿透出来的光描摹着丁羽熟睡的轮廓。

朱琼枝伸手撩起一缕丁羽散在床单上的棕红色长发,勾在手心一下一下地绕着圈儿。

丁羽罕见地没睡死,她翻身搂住了朱琼枝,眼睛勉强睁开一条小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得起来了吗?”

“刚过十一点,你可以再睡会儿。”朱琼枝轻声回应。

于是,丁羽不再做答,胳膊勾住朱琼枝的脖子,在她唇边凑上一个吻,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丁羽这个回笼觉会持续多久,想了想,朱琼枝还是努力伸长被丁羽压住的手,艰难地够到了枕边的手机。

她给林瑜发去消息,问她下午的安排。

等了一会儿,她没回复。

她又给罗倍兰发去同样的信息。

还是没回。

嗯?她俩干啥去了?

第77章 她俩系拉拉吧

林瑜把化妆桌上的东西腾到了书架上,把书桌让给了罗倍兰。

罗倍兰买的备考资料书还没到,林瑜便找出了她高中的英语笔记本,让她先看着。

笔记本的封面是皮革的,厚厚的一本,质量很好,在箱底压了这么多年也没出现掉页的情况。

背记本被林瑜递给罗倍兰时,落在最上面的一层灰已经被掸掉了大半。

但翻页时,罗倍兰的手指还是沾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林瑜的字很好看。

排列整齐、一丝不苟的笔迹无言地向罗倍兰宣告,它的主人在写下她时有多么认真。

早上的时候,为了把家人蒙混过去,罗倍兰按照往常的上班时间出了门。

刚敲开林瑜家的门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她的拜访时间未免也太早了些。

但林方诚和李丽红都很友善,两人和罗倍兰打过招呼,就任由两个年轻人去了。

罗倍兰往后翻开一页,一片浅褐色的污渍赫然出现在眼前,在雪白的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罗倍兰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林瑜,林瑜正握着电容笔画画。

确认过林瑜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罗倍兰迅速地低下头,轻轻地嗅了一下。

嗯……好像是咖啡。

她上学的时候喜欢喝咖啡吗?

罗倍兰几乎能在脑海里重现一遍当时的景象:

一个装着咖啡的杯子摆在桌子的一角,身着校服的林瑜坐在桌前正认真复习着笔记。

她一时间忘记了咖啡的存在,胳膊肘一抬,不小心碰翻了玻璃杯,咖啡洒了一桌子,她又赶紧抽出纸巾去擦。

书页被晾干后,林瑜又顺着原先的笔记重新描了一遍,最后形成了笔迹交错的结果。

想看林瑜穿校服的样子。

我这样……好像有点变态?

罗倍兰做贼心虚,很认真地重新摆正姿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回英语单词上。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的英语就一直不大好,现在一看就更生疏了。

她勉强还能认出来一小小小部分,但就连这一点儿也忘记该怎么读。

嘶——

罗倍兰掏出手机,挑着下载了一个很热门的单词软件。

等待期间,林瑜摆在书桌左上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好像是谁的信息。

罗倍兰回头去看林瑜,林瑜正很专心地盯着屏幕,金属框眼镜上反着屏幕的荧光。

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吧……

罗倍兰纠结着这个问题,这点儿犹豫也给了她一个心安理得继续窥视林瑜的理由。

今天的云层很厚,林瑜那儿的采光不大好,她便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罩在她毛茸茸的家居服上,很温柔……

两只鸟一前一后落在了阳台窗户外的防护网上,罗倍兰的目光被鸟叫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不抬眼还好,一抬眼,罗倍兰更不知所措了。

那个渺白的,关于林瑜的梦境不合时宜地重新浮现在脑海——她知道那个梦的一部分灵感来源于哪里了。

阳台上,白色的纱帘被卷到角落,但依旧不难辨认这和她梦里的一般无二……

她发誓她本来只是想看鸟的。

完了完了,我怎么更变态了……我我我还在别人家里啊!

罗倍兰一时间有点头晕目眩。

又是一阵手机震动摩擦桌面的嗡嗡声,不过,这次是罗倍兰的手机。

朱琼枝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出去吃晚饭。

这就属于不得不回的范畴了。

“林瑜?”

林瑜应声回头,目光落在罗倍兰举过来的手机屏幕上。

恰在此时,又是一条朱琼枝的消息弹了过来,说林瑜刚刚没回复她。

于是,林瑜删掉了已经打出来了的字,发去一段解释的语音。

回复完,林瑜把手机还给罗倍兰。

昨晚,林瑜思来想去,还是和他们提起了罗倍兰的部分经历。

不为别的,要是想让他们在饭桌上主动省去有关罗倍兰学历和工作的询问,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一步让他们知道。

等林瑜大致讲完,林方诚一时有些失语,李丽红的脸上更是流露着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该说的说完,坐立难安的人倒是变成了林瑜。

她知道父母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也从来都不拿学历来论高低,可看着他们展现出来的怜悯,她又觉得……这是不必要的。

话里说的很清楚,罗倍兰正在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她想说,罗倍兰需要的不是怜悯。

话到嘴边绕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被林瑜咽了回去:她有些小题大做了。

父母都是情商很高的人,她对他们过度表现的担心,同样是多余的。

林瑜发觉自己渐渐变得有些神经兮兮的,好像只要是牵扯到有关罗倍兰的事,她敏感的神经就会被无限地加倍放大。

对徐良轩是,对丁羽和朱琼枝也是,以至于现在还平移到了父母身上。

林瑜坐在椅子上,暗暗惊讶于自己的变化,也疑惑。

长达二十分钟的静坐思索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得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了,不然自己这样难免不会在某天给罗倍兰带去额外的压力。

林瑜,你当时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来着?林瑜扪心自问。

我说,我只做一个朋友身份的事,不能过分。

林瑜叹了口气,点开日历,开始一天一天地数日子。

她和罗倍兰就她去重庆发展这件事已经有过讨论了:

要是早一点儿的话,丁羽什么时候回去,她就什么时候跟着去。

最晚最晚,她元宵节以后也得动身了。

而林瑜自己,她会在开学后去找何龙琛,跟他说明她打算辞职这事儿。

她当然没办法立刻走——什么时候来新老师接替,什么时候才是她该离开的日子。

最快,也要到四五月份了。

林瑜突然想起了毛格,嘴角勾了一下:自己前段日子还和人家说,她不打算接他的活儿了,结果一转头,还发现有这好几个月的空当。

短暂的轻松过后,她的思绪重新回到了罗倍兰身上。

罗倍兰会慢慢步入正轨,她也是。

她们也许会分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之后见面的机会也要变得寥寥。

这几天,即将面对分离的不安情绪不停盘旋在心口,压得林瑜一直不愿意去主动厘清。

但真正伸手,捋顺这团乱麻倒也没想象的那么艰难。

林瑜也确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罗倍兰这个人都会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

但怎么真正越过这个课题,她大概还得花很大很大的力气。

林瑜当然对罗倍兰的魅力有这个信心……

“小瑜,小罗——准备吃饭了!”

闻声,林瑜从旋转椅上跳下来,罗倍兰也同时起身。

“感觉怎么样?”林瑜问。

“很难啊……当时学的时候就觉得头大,现在到要炸掉的程度了。”

罗倍兰面色疲惫地伸手,像个老干部似地揉了揉脸。

“安心啦——成考没高考那么难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罗倍兰点头。

不过,下次她大概就去市图书馆复习了。

这么想着,罗倍兰伸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尖儿……

下午一点半,丁羽在酒店的大床上悠悠转醒。

她下意识地一伸手,伸出去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嘟囔着呼唤两声却依旧没得到回应,丁羽一下子睁开了眼,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她用手探了探身边的床单,上面还有些余温,大概刚刚出去还没多久。

丁羽爬起来,按例刷牙、洗脸、护肤。

洗漱台上摆着一片面膜,是朱琼枝为了方便丁羽而摆在那里的。

对着镜子摊平面膜的同时,丁羽也不忘在心里感念朱琼枝的细心。

丁羽一直不大热衷于护肤——按她的观念来说,该老就是要老的,该长皱纹了老天爷也挡不住。

朱琼枝对此持反对意见,但丁羽对于保养工作依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年纪比我还小诶,总不能看着比我还老吧,你讲点道理。

朱琼枝喜欢这么说。

即使她也只比丁羽大了九个月而已。

但朱琼枝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丁羽本来就有去户外锻炼的习惯,早几年为了找设计的灵感,三伏天她都有勇气在外面到处跑。

那时候朱琼枝是很“嫌弃”她的,一边说着“好黏,有汗”,一边满屋子躲避丁羽。

十有八九,她都会落到丁羽手里,被她用汗涔涔的手臂一通蹂躏。

丁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

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就像烟花一样绽开了。

当然,这是朱琼枝打的比喻。

虽然她会追着丁羽,不厌其烦地往她脸上抹各种护肤品,但她却很喜欢丁羽笑起来,眼尾挤出皱纹的样子。

朱琼枝说,她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尽数显现的时候,很有一个花心大萝卜的气质。

那叫大方、自信、有魅力,你语文怎么学的!

丁羽喜欢这样回怼朱琼枝。

无论如何,晚上还要和林瑜她们吃饭,眼周的水肿无论如何都是得消掉的。

想着今天的晚饭,丁羽撕开了面膜,认真地抚平了面膜的每一角。

丁羽顶着一张面膜又在小沙发上又坐了好一会儿,还是久久未见朱琼枝归来的身影。

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独自去觅食了吧?

丁羽心想,她打开手机想给朱琼枝发信息,却首先看到了徐良轩给她发来的信息。

丁羽对着他的信息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别扭: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股老人味儿了?

十多条信息,每一条都能占掉她半个屏幕,还尽数是些劝她看望老父母的套话。

估计是舅舅被自己妈念叨久了,不得已拿徐良轩的手机给她发的这些。

啧……

一边说着家丑不可外扬,一边借亲戚的嘴叨叨自己。

丁羽不知该做何感想,索性就回了个句号过去,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只等徐良轩找着空再给她打电话。

“哟,小懒猪终于起床了?”

听见朱琼枝的声音,丁羽烦闷的心情被扫去了不少。

“快让我看看朱大官人买了些啥……”

丁羽撅着屁股,蹲下去翻找朱琼枝提回来的外卖袋子,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朱琼枝已经拿起了她丢在床上,还没息屏的手机。

“噗——”朱琼枝毫不留情地笑出来,“你弟也真是给逼得没办法了,早上八点发这么多信息。”

“还有,你搁这儿青蛙排卵呢,光发个句号?”

调侃完,朱琼枝放下手机,走过去点了点丁羽的脑袋:“欸,我跟你说个好玩儿的事。”

“啥?”

“就是……你看!”

朱琼枝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给她看和罗倍兰的聊天记录。

听着从罗倍兰的聊天框里传来的,属于林瑜的声音,丁羽脸上的面膜都因她拉脸的动作崩掉了一些。

“怎么样,感觉出来没?”

朱琼枝两眼都冒着八卦的绿光,像一头嗅到肉味的饿狼,兴奋地把丁羽脸上的面膜“啪”一下拍回去。

“嗯……但是,咱俩背后蛐蛐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少装清高!”朱琼枝稍稍用力,一巴掌拍在丁羽的屁股上,“是谁前两天说林瑜护小罗跟护崽子似的?”

第78章 真心话

林瑜总感觉坐在她对面的俩人今天怪怪的。

丁羽和朱琼枝不知道是闹了别扭还是怎么的,总背着她和罗倍兰做一些挤眉弄眼的异样表情。

但只要林瑜表现出那么一丝丝想探究的意思,她俩的头又会极其迅速且默契地偏开。

耶?什么意思啊这俩……

直到这样的场景又重现了好几次,林瑜终于忍不了了,伸腿,用膝盖顶了顶了罗倍兰的腿。

桌面下,林瑜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罗倍兰看信息。

你有没有觉得她俩今天怪怪的?

罗倍兰抬眼,偷偷觑探着丁羽和朱琼枝。

很快,她捕捉到了和林瑜所见一模一样的画面。

确实哦。

罗倍兰继续打字:她俩咋了?

林瑜喝了一口饮料,努力表现得自然,拿起手机装作在玩儿。

她俩会不会……吵架了?

看着林瑜发过来的信息,罗倍兰顿时陷入了和林瑜一般无二的猜想:

丁羽和朱琼枝或许闹了矛盾,但碍于先前已经约好了的聚餐,她们只好冷脸来吃这顿饭。结果塑造出了这高不成低不就的诡异氛围。

罗倍兰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林瑜,心想不会吧。

那怎么办?

咱俩这么坐着是不是太电灯泡了啊?

罗倍兰问。

林瑜只简单思索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附近有家鲜榨果汁店,咱俩待会儿出去买些喝的,也好给她们留点空间。

要是我们回来了,她俩还不对劲,我们该跑就跑。

罗倍兰字打得飞快:行,但是她们不会一气之下就走了吧?

应该也没这个客观条件……这儿离市区挺远的,就算她们想走,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车啊。

好。

敲定了方案,林瑜和罗倍兰放下手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她们这番互动在丁羽和朱琼枝看来同样古怪,甚至大有解读的空间。

哪儿有俩人面对面还发消息聊天的——她们可是在林瑜眼镜片的反光上看到了明晃晃的聊天界面。

除非……

朱琼枝顿时两眼冒星星,嘴角因强压兴奋而上下抽动着。

她扭头看向丁羽: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俩有事儿吧!

还在酒店的时候,朱琼枝就拽着丁羽,对林瑜和罗倍兰之间的种种展开了有理有据的分析。

当时丁羽只差一点点就被完全说服了……

可现在,她们之间的互动又弥补上了遗留的那一点点。

丁羽不得不承认朱琼枝眼神之犀利。

丁羽有些沮丧,看来她不得不兑现这场“赌局”的后果了:

回家以后,丁羽要承包整整一个月的刷碗工作。

又是此时此刻,朱琼枝的表情被林瑜理解成嘴都气歪了,丁羽淡淡的忧愁被罗倍兰误以为是深深的耐烦。

好恐怖……

林瑜和罗倍兰对视一眼,感觉更坐立难安了。

这家店是地道的农家湘菜馆,满盘被炒入味的辣椒给了林瑜出去买果汁的理由。

林瑜站起身,自认为演技绝佳地咳嗽两声:“咳——咳咳,我,我出去买点果汁,太辣了……”

“我陪你一起!”

罗倍兰跟着起身,抓起大衣披在身上,跟了上去。

走出饭店十几米远,林瑜和罗倍兰才敢回头去看饭店里的两人。

透过玻璃门,她们看到丁羽和朱琼枝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得很近了。

今天很冷,最高气温也才两度,饭馆的玻璃上起了一层水雾,她们勉强看清了朱琼枝正挥舞着,比划来比划去的手臂。

愤怒得都用上肢体语言来表达了?

居然这么激烈吗?

林瑜和罗倍兰站在北风呼呼的水泥路面,大眼瞪小眼。

“她俩不能打起来吧?”罗倍兰有些担忧。

林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应该……不能吧。”

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路上又刮起了一阵风,风吹过她们背后的树冠,把昨晚落在枝叶上的雨水吹下来了大半。

其中的几滴落在她们的脸上,传来阵阵透心的凉。

罗倍兰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伸手拉过林瑜的手:“快走快走,再站着吹风都要冻傻了。”

刚从饭店出来,两人的手都还暖暖的,握在一起很舒服。

而在她们背后十几米的地方,朱琼枝正双手扳着丁羽的肩膀前后摇摆,为她赌局的胜利而雀跃。

丁羽却坐在原地,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她俩也不用瞒着咱俩啊。总不能怕被我俩蛐蛐儿吧,没道理不是?”

是吼……

朱琼枝脸上挂着的八卦笑容慢慢僵硬,又慢慢消了下去。

但她不打算否认自己的猜想,也不想饶过要洗一个月碗的丁羽。

静坐着思考良久,朱琼枝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她回头,定定地看着丁羽:“诶,如果她俩只有一个拉拉的话,你觉得谁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林瑜吧。”

这个问题并没耗费丁羽太久时间。

像林瑜条件这么优秀的女孩儿,没谈过恋爱的原因实在有限。

再者,林瑜面对自己和朱琼枝的亲密互动时,平静地就像一个巨大的湖面。

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好像早就见怪不怪了。

反倒是罗倍兰,她看到这种场面的时候,才更像大多数人的反应。

不刻意窥探,但又掩饰不住地好奇。

还有些难为情和不好意思,大概是因为年纪小吧?

再者,林瑜对罗倍兰的事也太上心了。

丁羽甚至怀疑林瑜想换工作只是一个幌子,真实目的就是把她喊过来帮罗倍兰赚学费而已。

嘶……

好像真有可能。

诶?等等,谁家好人会给好朋友单独建一个相册啊?

还没一张丑照?

奇怪,太奇怪了。

朱琼枝对丁羽眨眨眼睛:“待会儿我们想办法套套话,探探她们的口风,怎么样?”

“那倒也大可不必这么严谨吧……”

“哎呀,怕什么。这样吧,我放你一马,你输了只用洗半个月的碗,怎么样?”

丁羽的心终究还是凉下去了半截儿:还是逃不过寒冬腊月搓洗洁精的命运啊……

果汁店里,林瑜和罗倍兰正齐齐仰着头,看着价目栏上的饮品。

这个季节可供选择的当季水果不多,更何况这又挨着景点。

看着四五十块钱一杯的饮料,她俩都有点犯难。

要买四杯欸……

“要不,先问问她们想喝什么?”罗倍兰提议。

林瑜几乎是立刻执行。

逃出来的时候有多希望她俩和好,现在就有多希望她俩还在吵架,然后大手一挥说一句“我们不喝了”。

丁羽的消息回的很快:

我要椰汁,朱琼枝要芒果汁。

跟过来的还有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林瑜和罗倍兰面面相觑:

这么快,就和好了吗……

等她们风尘仆仆地提着四大杯果汁回到饭桌上时,林瑜的眼镜片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林瑜坐下来,有条不紊地擦着镜片上的水雾,余光时不时瞥向对面,留意着小情侣之间眉目传情的动静。

朱琼枝一脸笑眯眯地望着林瑜和罗倍兰,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逡巡。

时间一长,林瑜和罗倍兰都被看得有些发毛:

和好了也不用把愉悦的外放程度拉得这么高啊!

菜是好菜,人是好人,但对着这俩好人吃饭,林瑜和罗倍兰真心是食难下咽。

“光吃也没意思,我们玩儿点小游戏吧?”朱琼枝提议,“也算是加深相互之间的了解嘛。”

罗倍兰和林瑜对视一眼,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刚好也想赶紧脱离这吊诡的气氛,忙不迭点头应下。

丁羽一连说了好些常见的酒桌小游戏,得到的回应都是迷茫的脸,以及一味地摇头——林瑜和罗倍兰对此一概不知。

“那……那就只剩下真心话大冒险了。”

考虑到场地和人数有限,她们决定只留下真心话的环节,无法回答就喝酒。林瑜要开车,她喝茶。

茶杯很大,酒杯还好。

她们四个拉了个小群,用投骰子的方式决定赢家和输家。

老天仿佛都额外偏袒朱琼枝的恶趣味,第一轮林瑜就输了。

“让我好好八卦一下……林瑜有喜欢的人吗?”丁羽直抒胸臆。

罗倍兰的两条眉毛猛一下子跳起来,眼睛似有若无地飘向林瑜那边。

一上来就问这么劲爆的?

这该怎么说……

说实话,罗倍兰得问,说谎话,又没意思。

“你很会问嘛。”

罗倍兰的眼睛亮了亮,等*待着,尽管她也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

下一秒,林瑜露出一个故作高深的笑,却抬手,举起了茶杯:“但是很可惜,我茶量很好喔。”

林瑜咕噜咕噜喝了好一会儿,这一轮才算完。

第二轮的等待间隙,丁羽接收到了朱琼枝刀子一般的眼神,有些心虚地搔了搔嘴角——她在套话这一块儿的能力确实有些不够看。

第二轮,罗倍兰问林瑜。

罗倍兰没想到好运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思索了好一会儿。

“你最想去哪个城市?”

“我也不知道。”林瑜几乎是秒答。

“描述一下特征也可以的。”朱琼枝出言提醒。

看着两人的相处状态,朱琼枝知道这两人的确很熟稔了,而且很明显,她俩现在是一个战线。

“去一个冬天没这么冷,没这么潮湿的地方吧。”

罗倍兰心里深感认同。

第三轮,朱琼枝问罗倍兰。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朱琼枝笑眯眯地问。

“我……我想想。”

理想型?

罗倍兰先前都没认真想过。

论起她身边优秀的男性,她可以切身处地地举出不少例子:表哥算一个,舅舅也是,陈老师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她还真没仔细观察过、尝试理解过除去这几个之外的男人。

但是说到品质的话……

林瑜的很多张不同表情的脸在罗倍兰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包容、温柔、有主见。”

“还有吗?”

林瑜刚刚已经喝了不少东西,理应不该再渴,可她下意识地想去拿杯子,手快碰上去的时候又恍若大梦初醒一般,一下子缩了回去。

这些小动作被朱琼枝尽收眼底。

“嗯……真诚吧。”

回答的时候,罗倍兰就有些心悸,甚至答完以后很久,她还没缓过来。

喔……

全都不是外貌性征的要求哦,丁羽心想。

第四轮,终于让林瑜占了上风,可倒霉的确是罗倍兰。

想了半天,林瑜实在不知道能问罗倍兰些什么,等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明天想吃什么”。

还没等罗倍兰回答,丁羽和朱琼枝确先跳脚了——怎么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呢?

“游戏可是你们提出来的噢,也是你们没打好样儿吧,一直问八卦?”

说着,林瑜给她们一人倒了半杯酒:“急眼儿也算输喔——”

丁羽和朱琼枝互相巴望了一会儿,老老实实认栽,把酒喝了个干净。

第79章 天衣无缝

游戏并未持续太久——从这里开回市区还要个把小时,得动身离开了。

丁羽和朱琼枝被林瑜哄着喝下半杯酒后,尽管还是少不了插科打诨,但好歹相对来说正经了不少。

朱琼枝也逮着林瑜,询问她的择偶标准。

得到的答案言简意赅:好看。

要好看的。

听此,罗倍兰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搔了搔,心情向上飘了一点儿……

罗倍兰是第一个被送回家的,到小区门口时,林瑜摇下车窗,额外叮嘱她要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拍广告。

到家时快八点半了,罗倍兰今天有些累,草草收拾完就倒头睡去。

她明明已经够累了,却还是做了个梦。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完完全全是个梦,大部分都是飘过的回忆。

罗倍兰就像一潭浅水,那些泥啊沙啊什么的统统沉在最底下,无人惊扰的时候也就那样。可一旦丢下去一颗稍大点儿的石子儿,原本的平静被打破,激起的水波荡漾,那些本来遵循着秩序的沉积物被打搅起来,水面就被搅得污浊不堪。

等水再清澈下来,就要花上好一会儿了……

和林瑜有关的记忆一层一层翻滚上来,由浅及深,那张总是浅笑着的脸一下下清晰,又一下下模糊,像涟漪泛起来时一圈儿一圈儿涌开的波纹,在罗倍兰的梦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不知道从哪个节点开始,有关林瑜的画面渐渐脱离了现实。

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林瑜,罗倍兰紧张的一动也不敢动,期待着,屏着气,生怕哪一个细微的动作打断了她继续靠近自己的兴致。

直到她们的鼻尖都几乎要贴在一起,已然到了一个近无可近的距离。

罗倍兰的嘴唇嗫嚅着,喉咙却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无法漏出哪怕一丝丝的喘息。

林瑜的瞳色很深,沉沉的目光几乎要把罗倍兰融化。

罗倍兰看着林瑜伸出了手,却没放在自己的脸上,而是勾住了她的脖颈,把罗倍兰僵硬的身子往前一带——下一秒,罗倍兰惊觉自己又能动了。

她同样伸手把林瑜揽进怀抱,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花果香,但罗倍兰总觉得缺了什么。

还有点儿空落落的……

丁羽坐在床头吹头发,头发刚吹好,朱琼枝便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看着朱琼枝有些扭捏的模样,丁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拍拍床边,冲她招招手:

“还为刚刚那事儿尴尬呢?快别想了,来我给你吹头发。”

回酒店的路上,丁羽和朱琼枝在后排也玩起了林瑜和罗倍兰玩过的把戏。

两人都捧着手机,背着林瑜聊得有来有回。

朱琼枝:这俩人绝对有鬼。

丁羽:加一。

丁羽瞟了一眼林瑜掩在发丝下的侧脸,继续回复:咱俩要不牵个线啥的?

这俩人相处起来看着是真有味道,但也确实费劲儿。

朱琼枝抬了抬脑袋,在短暂的思考后,还是对着丁羽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朱琼枝的眼睛,丁羽只犹豫了一会儿,很快就对此表示赞同。

要是只差那么临门一脚,她俩过去踹她们一脚也未尝不可,难就难在她们可能还没找着那扇门儿呢。

“你俩背着我聊啥呢,”林瑜的声音乍然响起,炸得后排的两人皆是一惊,“不会在蛐蛐我呢吧?”

“呃,嗯……那个,咱俩在大群里聊工作呢。”

朱琼枝说着,在林瑜看不见的地方揉了揉脸。

哎,这小姑娘怎么啥啥都要戳破呢……

林瑜看着后视镜里两人的讪笑,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向来敏感,在这件事上的第六感更不可能出错——十有八九,她俩已经猜到自己什么性取向了。

应该不会蛐蛐自己披着羊皮欺骗罗倍兰吧……

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对人家好。

好吧,收回那句良心……但是她们应该不能误会自己是什么坏人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林瑜最后一个回到家里。

李丽红给她煮了一碗红糖姜枣茶:“你快来姨妈了,别着凉了。”

“嗯。”

天气刚冷下来,露台上的盆栽就被林方诚挪进了客厅,在电视机柜前摆开一列,生怕冻着。

他现在正撅着屁股,蹲在客厅地板上挨个浇水。嘴里还嘟囔着一定要看看他学着教程配出来的营养液好不好用。

林瑜笑着和他聊了几句,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她还以为是谁,低头一看,是毛格。

最近怎么样了?

林瑜往上翻了翻,上一次聊天都是好久之前了……

一想起上次她和毛格聊了些什么,林瑜就有些脸皮发烫。以至于现在看着毛格的二次元头像,她还有些懊恼——和谁说不好,和这个素未谋面的毛小子讲了那么多。

但是,和其他人讲也都各有各的不合适。

一个能聊得来的陌生人,的确是排忧解难最好的人选了。

而且,毛格头像的人,并不是林瑜想象的年纪轻轻的,刚入社会的任性富二代。

佘引章正缩在她公寓客厅里的懒人椅上,紧张兮兮地啃着手指,等待林瑜的回复。

这话问的……应该不突兀吧。

她在键盘上删删改改了好半天,最后才顶着堂弟的微信这么皮套子发过去这么一句。

其实她和林瑜都没有互删联系方式,只是不联系了。

林瑜的朋友圈没有屏蔽她,但一如先前几年刚认识她的那样,她鲜少在朋友圈更新自己的动态。

佘引章看到了她在高中实习转正的消息。

那所高中林瑜和她提过,是她的母校。

刚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佘引章还疑心自己是不是把谁谁谁和林瑜的备注名弄混了。

但她也想起来,她和林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是在备考教师资格证的。

真听家里人安排了吗……

佘引章很了解林瑜,她知道她绝对不是会喜欢墨守成规的生活的人。

她总觉得,教师这份工作太限制林瑜了……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佘引章就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了。佘引章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摁灭,嘴边不自觉扬起一个无奈的笑:林瑜在她的公司工作,难道就没被限制吗?

当然,这是在林瑜离开后,她才意识到的。

林瑜说她打算回老家的时候,佘引章并不是很能接受。

这种阴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林瑜离开的那天晚上,佘引章一个人在办公室留到了最后。办公室里只亮了墙边的两个灯管,显得室内的光线昏暗,佘引章愣愣地,望着那只标配收纳箱上的卡通贴纸,唯二遗留了林瑜使用痕迹的东西,除了这只空箱子,就只有桌上这台还没被整理过的电脑了。

几年的陪伴,不是说放下就能一下子忘干净的。

她坐在林瑜的办公椅上,有些疲惫地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玻璃窗外的夜景。

目之所及尽是直冲云霄的高楼大厦,大部分窗户的灯都还亮着,交错排列的高楼此刻在佘引章看来和积木块没什么区别,甚至开始幻想一只巨手凭空出现,随机地推倒一栋,接着其余的积木也都开始开始坍塌。

事情是什么开始变得不可挽回的呢,佘引章心情烦闷得仿佛有人把她的心剜掉了一块似的。

对于林瑜的离开,佘引章是有怨的。

佘引章当然把林瑜当朋友,她一直都很喜欢林瑜,友情层面上的。

也许,一部分原因出于那场稀里糊涂的表白。

在佘引章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很难堪的大事:时尚圈、设计圈里的同性恋比比皆是,她又不是没见过,再者,那天她们都喝了酒,一时冲动下情感有些模糊也未尝不可原谅。更何况,她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只要说开了,有什么是越不过去的?

但在林瑜看来,这事好像不能这么想。

佘引章有些头疼,低头搓了把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佘引章漫无目的地点开林瑜的文件夹,想在电脑格式化之前再看看。可浏览的时间越长,佘引章的心情就越复杂,直到点开某一个存着大量原稿的文件夹后,佘引章的表情彻底崩塌。

紧接着,她弯下腰去,在落灰的纸箱里翻出来林瑜的全部手稿,或者说,是被甲方驳回的废稿。

再顾不得所谓的得体,所谓的形象,佘引章半跪在地上,冰冷的瓷砖地板上铺满了散落的草稿纸,上面的每一条线都不安地向佘引章表达着被丢到角落不被认可的不安。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揭开了林瑜选择离开的另一面幕布:

把一切都拉回起点,佘引章对林瑜说,你专业技能炉火纯青,你的才情也令人叹服,你来我公司,肯定很多人欣赏你。

尽管林瑜学东西很快,也有在很努力地追赶进度,但她的专业到底不是服装设计,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在工作室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看。后来林瑜对公司的业务和流程已经足够熟悉时,佘引章想也没想就给林瑜推了客户。

问题,就出在这里……

“叮叮——”

佘引章应声抬头,赶紧去查看林瑜发来的信息。

她说,最近自己没什么事,主要在帮朋友。

佘引章抿了抿唇。

你的朋友?

那你还……有没有想起我?

佘引章有勇气重新挤进林瑜的生活纯属偶然。

这两年,她的公司越做越大了,手下的员工也更新迭代了好几批,她的事业越闯越大,已经在圈子里打出一片名声了。

一次空出了一个岗位,佘引章招了两个实习生,二选一。

某个下午,她心血来潮,突然就想查查这两人的工作痕迹。

但结果实属让她火大,其中一个完成度更高的实习生结结巴巴,怎么都拿不出她的草稿,佘引章耐着性子问了好几遍,她终于坦白,她在网站上花钱找了外包。

佘引章的额角跳了跳,翻看着她找外包的具体细节。

那个用户名一下就吸引了佘引章的注意力——鱼飞飞。

等等,这不是林瑜吗?

翻看了鱼飞飞的主页后,她便断定了这就是林瑜一贯的画风,以及打字习惯。

为了不被IP地址暴露,在得知十四岁的堂弟也在用这个软件后,她以探亲的名义飞去上海,并收买了堂弟为她所用。

她还给堂弟的账号捏造了一个更合理的身份。

对于自己的安排,佘引章是有些得意的:她的“谋划”当然天衣无缝。

第80章 双向误会

喝完姜茶,林瑜抱着手机回了卧室。

她告诉毛格,她的朋友转行做了模特,自己最近在帮她处理一些她不太熟悉的工作。

模特……

佘引章微怔。

下一秒佘引章从懒人沙发上猛地弹起来:林瑜是打算回这行干了吗?

她走到窗户前,倚着墙,手指轻动几下,发过去几条信息:

那很不错诶,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相关行业的经验。

我都要羡慕你朋友了。

点击发送的时候,佘引章的指尖微颤——她知道林瑜待朋友一向很好。

你不也说,这段时间打算换新工作了吗?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进展?

林瑜回复,说她还在犹豫。

那就是已经找到几个条件还算合适的岗位了,佘引章心想。

林瑜说,最晚三四月份会确定,也是那个时候,她会收拾东西准备离职,去新工作的城市。

看着这条信息,佘引章难免有些心焦。

林瑜收拾行囊离开北京的那天,她没去送她。

那天我本该去送送她的,佘引章心想。

佘引章缺席的那场送别,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一点一点异化成了空虚和懊悔,时不时回想起,她还能听到北风掠过空隙时发出的呼呼声。

你没理由为她的离开而愤愤不平,佘引章对自己说,也没立场。

她最初把林瑜招进公司的原因很纯粹,她喜欢林瑜的创意,更喜欢她掩藏在小小的身躯之下那股巨大的能量。

可后来她又忘记了,她挖掘林瑜这个宝藏的本意是让她洗去蒙尘。

但她把林瑜安排在了错误的位置,就像拿着祖母绿的宝石去做电钻机的钻头。

罪状之一,她错误地衡量了员工的价值,还疑惑为什么好好的珠宝突然失去了光泽。罪状其二,她还伤害了一段真挚的感情。

佘引章的公寓楼层很高,从这里向下望,入目的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她伸手推开了窗户,让高层的冷空气吹在脸上。

剑拔弩张的一幕渐渐在佘引章的眼前明晰:

初春,太阳已经很明媚了,但北京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温度还是很低。走在路上的人都戴着口罩,想把汽车尾气隔绝在鼻腔外。

针锋相对的并不是她和林瑜,而是佘引章和刚挂断的电话那头。

合作方是一个刁蛮的中年商人,她很精明,两次合作都在佘引章这里大捞了一笔。佘引章在她面前太年轻了,和新瓜蛋子没什么区别,即使佘引章想刺上她几句,她也找不到切入点。

佘引章强忍着怒意结束了电话,在通讯里上下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合作方。

很不凑巧,林瑜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拿着甲方要求制作的图稿,也不知道她前前后后修改了多少遍,眼下都熬出了一圈乌青。

但努力没有白费,这份结果是甲方所满意的。

于是,按照惯例,在提交之前,她把它拿来给佘引章过目。

佘引章不是一个爱迁怒的人,接过文件夹之前,佘引章对林瑜露出一个笑。

她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可能是晚餐的邀约,可能是无厘头的插科打诨,但总之是什么都不重要,佘引章就想和朋友说说话。

但她的愿望落空了,林瑜偏侧着头,眼睛落在地板上,没接收到佘引章笑容传达的讯息。

佘引章愣了愣。

这时候,她倒是有些生气了。

她气,为什么林瑜要揪住那么一点儿毫无指望也无所谓影响的“酒后乱性”不放?

佘引章此时还未动怒,直到她打开了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的心好像被环卫工扫走了,连同人行道上的积雪一起,扫到了行道树的树根上,潦草地堆成了一个三角,完全地被冰雪掩埋,凉得透彻。

她看到的线条极尽可能地刻板,满满当当的设计里,她甚至没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光一现,放眼望去,尽是些古板设计的堆砌。

这张是,这张也是,这张还是……

佘引章有点一瞬间的脱力。

那块儿宝石无论怎么变换角度,都不再熠熠生辉了。

这就是你做的东西?

你的能力只有这些了吗?

一直这样下去你觉得你还能干得长久吗?

佘引章气得手抖,差点任由这个千篇一律得让人视觉疲劳的土气蓝色文件夹就这么落在地上。

但最后,她还是把它拍到了桌面上,力道很大,动静不小。

林瑜,你到底在干什么……

佘引章虚虚地半靠在办公桌上,抬起的眸子里溢满了疲惫和失望,最多的,是包含在其中的质问。

林瑜离她不过一米远,她一动也不能动,明显被这动静吓到了。

她原本抿起的嘴唇颤抖着分开,嗫嚅几下,只流出来几个模糊的音节。

佘引章的情绪高涨得宛若最大级别的地震所能掀起来的最巨大的浪涛,震得她甚至有些耳鸣。

什么?

佘引章刚问出这两个字,却又挤不出力气再多面对林瑜哪怕一秒。

低下头避开林瑜的视线时,她脑子里还停留着两偏黑眼圈在手拉手跳圆圈舞的画面。

算了,回头再找她好好聊聊吧……

于是,她疲惫地挥挥手:

你今天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后天再回来上班。

林瑜不再说话,缄默地离开了佘引章的楼层。

直到佘引章走出办公室,几个脑袋飞快地朝她的方向抬起,又落下,林瑜那句话才迟钝地在她耳边变得清晰。

甲方要我这么做的。

脑子实在是太过于涨痛,佘引章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除了操作眼前的咖啡机,她再匀不出脑细胞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再浅显不过的意思。

佘引章原本的打算是,等林瑜休息好了,她把林瑜约出去,就约在她们之前去的最频繁的咖啡馆,就像她们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就着这个开诚布公地好好聊一聊。

这样的一套流程走下来,问题一定能被解决。

佘引章对此胜券在握——她向来是这么处理问题的。

这之后,林瑜不会再被那件不足称道的小事困扰,她们之间的龃龉也会从此消失,她们之前都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但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佘引章在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大单,是家里给她引荐的,当晚,她就紧急出差,搭上了凌晨的飞机。

一飞,就是一个半月。

等她风尘仆仆地回到公司,还没来得及预订举办庆功宴的酒店,林瑜的辞呈就递了上来。

佘引章看了两遍,才彻底看懂了这份辞呈上文字所表达的意思。

林瑜说,她拗不过家里的安排,父母还是想她回老家去,去陪着他们。

她还说,工作已经完全对接好了,不用担心她的离开会影响其他人的进度。

佘引章的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还需要我再做些什么吗,林瑜又接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我爸妈催的很紧。

佘引章木木地抬起头,又迅速地低了回去,这次,轮到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林瑜了。

第二天下午,林瑜离开了。

晚上,佘引章找到了林瑜所有的原稿。

凌晨,佘引章把这些原件都拷进了一个单独的U盘。

六点,东方的天空亮起鱼肚白,佘引章再也撑不住,躺在办公室用来午睡的躺椅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林瑜,我好像误会你了,佘引章心说。

你也是……

回答完毛格的问题,林瑜重心向后一栽,懒洋洋地倒下去,背部陷入柔软的床褥,很舒服。

她已经问过丁羽了,她那边没有特别能入林瑜眼的工作。

丁羽确实尽力了——她甚至把对家公司的岗位介绍给林瑜,问她要不要考虑。

林瑜肯定,自己的性取向已经在她们小两口里暴露无遗了,不然不至于林瑜秉持着十分认真及肯定的态度一一婉拒这些提议时,丁羽眼底一闪而过了几分惋惜。

唉……

如果放在五年前的心境,要是让林瑜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她一定会想留在她身边。

但事情因时而异,如今,她已然换了一套行事方式。或多或少地,她也意识到,像她这样的人,也是她这样的一类人,她们都很难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心意相同、能互相依靠的另一半。

对此,她认了。

而面对罗倍兰,她已经做出了她能力范围内,所能给予的最多的帮助。

所以当丁羽最后一边试探着向她确认时,林瑜说,她现在最该聚焦的,无论如何都更应该是现实层面的因素。

但林瑜没读懂丁羽最后看过来的,晦涩的眼神。

那个眼神……

她是在怪自己不够勇敢吗?

林瑜突然感到有些愤怒,也有些委屈——不是所有人都像丁羽和朱琼枝一样幸运的。

怪我?

你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审判我?

林瑜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准备好了也许要等很久很久才能遇到那个属于她的另一半。她甚至做好了会一辈子独身的准备。

但在这些准备派上用场之前,她首先还要花很久很久才能真正意义上接受罗倍兰“朋友”的身份。

就像……

“嗡嗡——”

手机在林瑜的掌心震动,林瑜先前握得太紧,以至于现在被震有些发麻。

毛格: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急着找个进公司的工作。

佘引章在屏幕那头,有些着急。

不管林瑜自己有没有发现,佘引章知道,那些束缚灵感的,条条框框的岗位于林瑜而言绝非良配。

自由发挥时,林瑜就像一只翱翔高空的鸟,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的滑翔轨迹会掀起一阵什么样的风。

这才是佘引章所期待的,也是她期待林瑜能看见的。

在北京的时候,林瑜给工作室画过宣传漫画。

佘引章看了好几遍,怎么都觉得不过瘾,公司业务不那么忙的时候,她就缠着林瑜给她多画点。

那些漫画现在还被佘引章保留在电脑里。

有段对话佘引章记忆犹新:

一个下午,她翻完了林瑜给她画的“小零食”,追着问林瑜有没有想过当自己画漫画,独家原创的那种。

林瑜笑了,指着自己,问她,那你觉得我能画什么样的东西出来?

佘引章想了想。

你这么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还看过那么多书……还有你这画风……

悬疑怎么样?佘引章问。

林瑜笑着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算你猜对一半吧。

让我自己来选的话,可能会是权谋吧——

嚯!

佘引章用极其夸张的京腔打断了林瑜。

人小小的,脑子里的主意大大的,佘引章捏了捏林瑜的脸,之前怎么没让我看出来啊,不过姐喜欢,你这项目我佘引章投了。

但林瑜一直没有真正动笔。

毛格:你有没有想过自由职业?

毛格:和之前一样接接稿子?或者画画漫画?

看着毛格发来的消息,林瑜的手一哆嗦,手机啪嗒一下砸下来,正中鼻梁。

“嗷——”

林瑜吃痛惊呼,下一秒,李丽红询问的声音便从主卧那边传过来。

“没事没事!”

林瑜应付完,捡起掉落的手机的一看,她的鼻尖在键盘上打出了一串乱码。

还好没发出去……

耶?这男娃儿怎么句句天马行空的?

还次次精准踩到我痛处上?

奇了怪了……

良久,佘引章终于看到了林瑜发来的消息:

也有在考虑。

我试试吧。

见此,佘引章紧紧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毛格:要是发表了你告诉我,我第一个去看。

毛格:我给你打赏!

林瑜也在此时钻进了被窝。

借你吉言,林瑜最后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