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天,林瑜已经和她见过一面了。
尽管林瑜和她并没有直接的谈话,也没见过她的教学风格,但直觉告诉她,这会是一个比她优秀很多的老师。至少,何龙琛会对她很满意。
所以,她可以安心地脱离这份工作——学生的课程进度不会因为她而被耽误。
不出什么岔子的话,等到五月份,她就能离开了。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号。
天气渐渐变暖了,有时候路过操场,或是进到体艺馆,她甚至看到有的学生已经只穿着短袖在打羽毛球了。
一个多月没见罗倍兰了。
两个人的空闲时间都比她想象的要少很多,有时候她半夜梦醒,还能看到罗倍兰发过来的她还在拍摄现场的照片。
白天,林瑜刚在办公室放下自己的水杯,罗倍兰刚好回到出租屋补觉。
化妆品对她也从修饰品变成了必需品——昼夜颠倒的作息下,她不得不用它们遮盖皮肤上多余的瑕疵,林瑜有时候能在照片上看到林瑜眼下微微透出的乌青。
两个人的聊天总是一段一段的,像是两个面对面摆放的留言板,可以互相交换信息,但却没办法真正意义上交错。
连视频通话的机会都变得弥足珍贵。
“吃饭了——”
李丽红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林瑜退出和罗倍兰的聊天界面,去了客厅。
今天的晚餐只有她们两个人,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苦瓜炒蛋,还开了一道排骨汤。
“何老师说已经新老师已经来应聘了。”李丽红说着,手上给林瑜盛着汤,“具体什么时候不上课确定下来了吗?”
“五一,放假的时候,我收拾完办公室,陈老师就去替我了。”
难得的,李丽红今天的眉头是松开的。
“是不是要打算走了?”李丽红问。
林瑜捧着热腾腾的汤,面对妈妈这样的问题,她总是有些莫名心亏。
她干脆用喝汤的动作掩盖了自己的不知所措,只模糊地发出一个应答的声音。
“小瑜啊,妈有个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嗯。”
“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从小到大,一个都没遇到过?”
林瑜抬眼看了一眼李丽红,她刚好抬手夹菜,眼睛没看林瑜,仿佛这个话题和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稀疏平常。
李丽红今年五十多岁了,五十多岁的年纪,并不像是一个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女儿是同性恋的年纪。
“是。”林瑜点头,如坐针毡。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喜欢女孩子呢?”
话音刚落,林瑜就被热腾腾的汤液呛了一口。
一方面,她本就没做好出柜的打算,另一方面,她从未料想过李丽红会这么敏感。
“妈,你怎么突然会想问这个啊……”
林瑜有些心虚,都不敢看她,低下头想回避这个话题。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她的所作所为都过了一遍,但并未发觉自己言行上的任何不妥。
“你要是真心喜欢女孩子的话,你首先不要自卑。同性恋其实挺正常的,你看,动物里的同性性行为也不少。”李丽红说。
林瑜缩着脖子抬眸去窥探李丽红的脸色,面容平静,话也正常,但林瑜就是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态的放作平常。
是妈妈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这只是另一种催婚话术的试探?
“也没什么事,只是我最近在想,其实过日子吧,找一个对你好,你们之间互相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不管怎么样,妈也支持你,如果你真的是的话。”
林瑜沉默,只是点头。
还有一句话,李丽红到底还是没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妈妈……
林瑜咀嚼的动作都变得心不在焉,亲口说出了这样的那样的话,李丽红心里也并没变得轻松。
字数不多,但已经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李丽红所有心里话的浓缩。
她英语不好,她那个年代的人,英语普遍不好。所以她登上学术网站查找有关“同性恋”的文献时,手机的屏幕还显示着翻译软件的界面。
起初的起初,她承认,她是去查找有没有办法可以“治愈”她的女儿的。
她没找到想要的答案。
她又转回到各个视频平台,查看起有关同性恋者的访谈。
视频里的年轻人和林瑜年纪相仿,他们的家庭大多很传统。
看着里面情不自禁,谈及父母就声泪俱下的一张张脸,李丽红突然就意识到了她的支持对林瑜来说有多重要。
我到底还是一个妈妈,她想。
尽管“丈母娘”这个身份注定从此刻起离她远去,但她还是免不了担忧。
罗倍兰的家庭条件并不好。
林瑜可以不管那么多,但李丽红无法忽视罗倍兰背后那千疮百孔的家庭。
从小寄人篱下,母亲不在身边,甚至问不出有关她父亲的信息,没有存款,高中学历,工作不稳定……桩桩件件,李丽红没有办法不去担心,如果林瑜真的和她在一起,林瑜到底能得到什么?她会不会拖累林瑜?
甚至从现在开始,林瑜已经很维护她了。
李丽红还是有些头疼……
今晚罗倍兰难得有空,林瑜接到了她的视频通话邀请。
画面很昏暗,背景并不是罗倍兰的出租屋。
林瑜盯着罗倍兰身后的背景看了看,光线实在太微弱,林瑜没认出来这到底在哪儿。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你脸上的妆是怎么回事?”
大面积铺积的紫色亮片的眼影,快要飞到太阳穴去的眼线,哑光的,颜色很正的大红唇,以及脸颊上用线笔勾勒出来的花纹图案。
林瑜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化妆师技艺高超还是要称赞罗倍兰胆大包天,竟然允许这样的色彩搭配存在在人脸上。
全靠脸撑着……
罗倍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前后张望着,确定没人后才压低声音对林瑜说:“你也觉得丑是吧,我也觉得,化妆师也觉得,但是那个摄影大哥非说这样才好看。”
“但是大哥人好,他给的钱多。”罗倍兰由衷地夸赞。
她和林瑜解释,她今天本来是要休息的,临时接到一个摄影大哥的委托。
“摄影?”
林瑜疑惑:“那还这审美?”
“哎呀,人家刚入行嘛……”
林瑜身子向后仰倒,靠在身后的旋转椅上,脚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蹬着,心绪又飘回今天和李丽红的对话上。
“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想我了?”罗倍兰笑着,问。
看着罗倍兰弯起的眼尾,林瑜最后还是把这件事咽了回去。
“是想你了啊,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面了……”林瑜轻声叹息。
“那你抓紧现在多看看。”
罗倍兰把自己的脸尽数怼进镜头里,五官一下子放大,林瑜看了一会儿,竟也硬生生把这个妆看顺眼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还没见过罗倍兰高中的照片。
这不太公平,林瑜心想,罗倍兰已经翻看过无数次她的相册了,大学的,高中的,小学的,还有穿着开裆裤被李丽红牵着在公园散步的照片。
“你有高中的你高中的照片吗,我还没看过呢。”
“这个愿望应该满足不了,”罗倍兰回忆着,无意识地把镜头挪远了一点儿,回到一个还算正常的角度,“我以前都不怎么拍照的……”
“你要是真的想看的话,回去我找找我的高中毕业证,我记得上边儿贴了个一寸小照片来着。”
他们高中的校服不算丑,白T恤黑裤子,相比起其他黄黄绿绿的校服几乎说得上是正常。
“什么时候回来啊?”
“月底,很快了,这次我特意调整了一下,这回我可以待久一点儿,我可以留到……”
罗倍兰低头,嘴里念念有词,一下一下数着日子。
“我二十七号回来,可以一直待到五一假期结束。怎么样?”
林瑜抿抿唇,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开心的——她也是那个时候走。
那也意味着,她们的异地可以结束了。
“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乐傻了吧?”
“嗯。”林瑜点头。
“但是呢,你要是还想我的话,就翻翻手机相册吧,”说着,罗倍兰很得意地挑了挑眉,“我知道你拍了好多照片,没记错的话,是不是还有一个单独的相册?”
林瑜原本放松的脊背一下子弹射成垂直地面的九十度。
罗倍兰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记得你没翻过我相册啊……”林瑜一头雾水,又有些不确定,“我记错了?”
看着林瑜隔着屏幕都透着窘迫的脸,罗倍兰满足地撩起散落在耳边的发丝,愉悦地把它甩向身后。
“丁羽告诉我的,她说还有夏天的照片。”
“姐姐,你动机不纯啊——”
“啪”的一下,林瑜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她想起来了,之前向丁羽推荐罗倍兰的时候,她指着自己的相册对她说:你随便看……
丁羽这个大嘴巴!
“耶?你理理我呀,人呢?”
桌面上,罗倍兰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说,丁羽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你喜欢我了……”
“……还真有可能。”
林瑜说着,感觉自己的脸此时此刻都能烫穿地心了。
第117章 酸橙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再一次和毛格分享过近况后,毛格问林瑜。
罗倍兰明天就回来了,林瑜被这份期待感染上几分欣喜,和毛格聊天时都多发了很多表情包。
五一过完就走,林瑜回复。
佘引章看着这条信息,不自觉地把手指送到嘴边,差点儿就想啃。
她从小到大的教养都很好,唯有啃指甲这个恶习还是会是不是冒出来,当然,仅限没人的时候。
这么快?
也挺好的,佘引章暗自喃喃。
她坐在公寓的懒人沙发上,看着被工工整整支在客厅角落的画。
这间公寓的艺术气息早在父亲把房本送到她手里时就奠下了基础,是她喜欢的法式风格。
林瑜的画,至少是这幅画,和她的公寓很相配,才这么放了半个多月,佘引章开门时已经不觉得有半分不妥,仿佛这两样东西生来相配,相得益彰。
她的喜好,我的喜好,也很相近。
佘引章给林瑜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后来也一直没删,以至于林瑜的地址现在还存在自己的购物软件里。
佘引章想见林瑜一面。
或许林瑜不那么期待自己出现在她眼前,但佘引章很需要这样的机会。
至少至少,我得把这幅画还给她,佘引章安慰自己,道。
她还把林瑜留在公司没带走的东西整理好了,她会亲自带着这些去见她。
佘引章不期待能把遗憾完完整整地填满,但这个未画完的句号,她想,她有充分的理由将其弥补完整……
罗倍兰这次是飞机转高铁,她到的时候林瑜还在学校。
她先回了趟家。
她只说了她五一会回来,但没具体告诉舅舅舅妈具体是什么时候。
打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二位,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望着门口的方向,发现是罗倍兰后,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了上来。
“哎呀,回来这么早……火车要坐多久啊,累不累?”
刘淑华说着就回了厨房,蹲下去在柜子里寻找晚上的食材,罗湖生伸手接过了罗倍兰的行李箱,招呼她坐。
也许是罗倍兰的错觉,她打开门时,门后两人脸上的表情分明写满了警惕和敌意。
但罗倍兰还没来得及问,刘淑华就已经端上来了一盘已经切好了的橙子。
她的疑问很快就被两人连珠炮似的询问和酸甜的柑橘香气所淹没。
罗倍兰一边回答,咬了一口橙子。
嗯?
大蒜味儿的……
不确定,再吃一口。
嗯……还有葱味儿。
“兰兰,你这次啥时候走啊?”罗湖生问。
罗倍兰低下头,数了数日子。
这趟回来,她的私心占了很大的上风,她想留出两天和林瑜待在一起。
“三号吧,我三号走。”罗倍兰说。
罗湖生和刘淑华的眉头果然皱起来。
见状,罗倍兰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打算说她在重庆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好把这事儿给搪塞过去。
可罗湖生的回答却超出了罗倍兰的预料:“噢……是这样的,兰兰,我知道你在重庆忙,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你要是很忙的话呢,提前两天走也是可以的。”
“以后时间还多嘛,你要工作,学习也累,我们是觉得,你特意来回跑也麻烦,路上也累……”
闻言,罗倍兰的眼睛微微睁大。
嗯?
一个月前,他们还总催自己回家。
他俩总是明着暗着示意她回家看看,罗志麟也还没歇下让她全心备考的心思。
口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
“高三的学生还要上学,一号我们就没空了,得去店里忙,也照顾不好你,要不,你就留这两天,三十号下午我们送你去车站?”
“哎对对对,这小地方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你待在重庆还能找地方好好玩两天放松放松。”
怎么还……开始赶人了?
“舅……”
罗倍兰刚开口,声音又卡在了这个尴尬的音节。
嘴里的橙子已经咽下了去,唇齿间只余下酸涩的回味。
也对啊,我只是他们的侄女,罗倍兰心想。
既然这样的话……
“嗯,也行。”罗倍兰轻声说。
家里的温度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分,闻着潮湿冰冷的空气,罗倍兰头回觉得这个家有些陌生了。
也许是她已经闻惯了空调的暖气,也许她只是真的到了一个应该脱离家庭的年纪。
罗倍兰抬眼去看桌子对面的罗湖生和刘淑华,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传递着如释重负的信息。
她又拿起一块儿橙子,这块儿就有些酸了。
“嗯……我还约了林瑜出去玩儿,我就先去找她了。”
罗倍兰起身,生出了先行离开的意思。
同时一起站起来的还有刘淑华:“晚饭回来吃吧!刚好你带林老师一起来,我去菜市场先买只新鲜鸡回来。”
“……好。”
她的确约了林瑜,但不是这个时候,林瑜还有一节课没上完。
为了消磨时间,她一路走到了学校去。
四公里的路程不短,但对罗倍兰来说也不到太累的程度。
林瑜说,她最喜欢的就是给文化生上课,尽管以前这对她来说是最难熬的部分——她现在已经学会偷懒了。
但是临近期末考试,林瑜需要做的只是点开PPT,花十分钟给台下的学生讲完,剩下的时间,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讲台底下的高中生会很自觉地自习。
罗倍兰掏出手机,在软件上把自己订的酒店向前延长了两个晚上。
有一句话罗湖生说对了——小地方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全国统一的古镇,全国统一的商业街和小吃街,可圈可点的就只剩下几个自然景观了。
但是这几天不会无聊的,她还有林瑜。
清明节的时候,她已经拿下了驾照,现在它就被放在自己的挎包夹层里。
噢,还可以去找黄誉芝聊聊天,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
昨天应该是刚下过雨,带着水汽的风吹进罗倍兰的毛呢外套,风里已经染上了几分温度。
很快就会热起来了。
第一眼隔着人群看到林瑜的时候,罗倍兰记得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么,她们也快认识一年了……
林瑜的课在下午的最后一节,她看到罗倍兰的消息时,抢着下楼吃饭的学生已经把楼道挤得水泄不通了。
林瑜被卡在楼道中间,心里的焦急绝对不比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少。出了教学楼,她几乎是一路跑着挤到校门口。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林瑜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一向稳重的老师大跨步跑起来,这样的场景实在少见。
出了校门,罗倍兰的身影不难寻找,林瑜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牌下的罗倍兰。
她是在锁定罗倍兰的同一瞬间被发现,罗倍兰笑着,弯着的狐狸眼漾着水光,里面的喜欢几乎都要溢出来。
看见林瑜,罗倍兰把双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双臂微微向下张开,形成一个不明显的,但显然很适合把人拥进怀里的喇叭状。
林瑜缺乏锻炼的肺部毫无章法地交换着气体,一下比一下急促。
在接近罗倍兰只剩两步不到的距离,林瑜还是找回了自己丢失的优雅仪态,步子到底还是放缓了。
林瑜不敢在校园门口就扑进罗倍兰的怀里,大庭广众之下她能做的最多的,就只是走过去,回握住罗倍兰伸出来的炽热的手。
“你真好看。”
林瑜穿的厚,连续的跑动已经让她的鼻梁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发丝挂在林瑜微微潮湿了的额角,弯曲着风吹出来的形状。
罗倍兰伸手,提手替林瑜把散落的发丝撩回透着粉红的耳后。
林瑜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罗倍兰估摸着,觉得散落下来应该能到肩膀的位置了。
“乱说,我没化妆……”
“是画家对自己的要求都这么高吗?还是只有你这样……”
撩完头发,罗倍兰的手依旧不老实,顺着林瑜面颊的轮廓轻轻滑过核而下巴的拐角。
“上次是没洗头,这次是没化妆,下次是不是就要说没换好衣服了?”
“哎呀,你真的是!”
林瑜瞄准了罗倍兰的鞋面,轻轻踩了她一下。
“不过,是只有我面对你的时候才会这样……”
刘淑华在家里炖了山药红枣鸡汤,还炒了几个小菜。
刘淑华还是习惯把鸡腿和鸡翅整个炖进去,她大概炖了很久,即使鸡腿没有改刀也炖的很入味。
因为十天有八九天在粉店吃早餐的缘故,林瑜和刘淑华之间已经很熟悉了。
当刘淑华语气平常地和林瑜唠起家常时,罗倍兰在一边震惊了好久。
罗倍兰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坐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有些插不上话。
除去下午刚到家的那段对话,罗倍兰确实没看出来一丁点儿刘淑华和罗湖生不乐意她往家里待的意思。
那是不是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而我只是想多了呢?
罗倍兰在狐疑和震惊中喝完了碗里的鸡汤。
“你高中毕业证呢?”林瑜提醒,“你前几天还说要给我看的,不许耍赖。”
罗倍兰带林瑜进了卧室,她下午才出门两三个小时的功夫,她的床铺就已经铺的整整齐齐的了。
罗倍兰盯着自己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看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抽屉里翻出了自己的毕业证。
不止有高中的,初中的和小学的也被罗倍兰找了出来。
“这些是都是我哥在收拾,噢,我哥都也在,小时候我和他长得还挺像的,你要看看吗?”
“看!”
林瑜接过罗倍兰递过来的两张证件,罗倍兰和罗志麟是在同一个小学毕业的,罗倍兰说的很客观,两个人确实长得一般无二,尤其是那两对稚气未脱的眉眼。
“小时候舅舅舅妈带我们一起出去玩,还有不少人把我们错认成亲兄妹呢。”
林瑜的目光最后被罗倍兰的高中毕业证吸引。
大概是为了图方便,她随便扎着低马尾,眉眼间透出了几分不羁,但不是招人厌的那种叛逆感,生冷,却还很稚嫩。
林瑜又捧起了罗倍兰的脸,趁着刘淑华和罗湖生都还在客厅,迅速地在她脸颊上印上一吻。
还是现在的样子最可爱,林瑜心想。
第118章 不速之客
罗倍兰帮着林瑜提前把东西从学校都拿了出来,存在体艺馆的,以及留在办公室的。
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在此之前,林瑜已经把零碎的东西都带了回去。
她也见到了那位替林瑜来上课的女老师。
她的穿衣风格很符合她的年纪,说话时总是很温柔,但眉眼间又带着一抹坚定。
和林瑜是一类人。
这样的人应该用“柔韧”来形容。
今天三十号了,今天下午,她就该“走”了。
她只不过放松了才两天,罗湖生和刘淑华便又在明里暗里地催促她回重庆去。
昨天,她和林瑜逛完街回来,罗湖生和刘淑华的脸色都很差,舅舅的脸色又黑又青,舅妈的脸则被憋成了猪肝色,一看就是刚吵过架的样子。
从小到大,罗倍兰都难得见这对夫妻红过几次脸。
“舅妈,家里的钱还够吗?”罗倍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除了钱,她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一向和气的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自从她发现自己能赚钱,甚至能毫不费力地赚很多以后,她越来越想像罗志麟一样插进家里的财务。
如果缺钱,她现在能拿出很多钱,就算不够,也能替他们解决一部分的问题——一种很朴素的家庭责任感。
但罗湖生和刘淑华好像都没这意思,甚至对此有些抗拒。
因为罗倍兰有尝试着去问,去套话,试图用语言扒出这份“催促”的真正缘由,但她的意图反倒被两个长辈毫不留情地看破,然后把她想要伸出来的帮助全部挡了回去。
“够,家里钱够。”罗湖生还是挤出一个笑,很勉强地。
“你明天不是就要走了吗,你早点儿去把东西收拾了,明天好早两个小时进站。”
刘淑华手指着罗倍兰房间的方向,示意她现在就去收拾。
“嗯……”罗倍兰更摸不着头脑了。
她有些犯难:“可是,我明天的车票是下午五点啊,再怎么也犯不着这么着急吧……”
刘淑华脸颊因充血而泛起的红还没退下去,罗倍兰的话说完,她一时也哑了口,找不出再劝的话了。
见状,罗湖生大腿一拍,已经干枯了却依旧宽阔的手掌拍在布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哎呀,该收拾就收拾嘛,咋?年纪轻轻就想犯懒啊!”
“我告诉你,咱罗家不出懒人啊!”罗湖生半开玩笑着,起身招呼着罗倍兰往房间赶,“早点去总没错噻,只有人等车的份儿,你上哪儿听过车等人的道理啊……走走走,舅陪你一起收拾去!”
罗倍兰还是不很乐意,最起先的两步都是被罗湖生推着走的。
尽管无奈,但她也没招儿了:“那也没必要提前两个小时不……”
如果林瑜不请她帮忙收拾东西都话,她还真不知道今天上午和那半个下午该怎么在家里熬过去。
一听说林瑜要请她帮忙,罗湖生几乎是喜出望外地帮罗倍兰把行李箱扛上了林瑜的车的后备箱。
“林老师,麻烦了啊,搬完东西就送罗倍兰去……哎呀,也无所谓了,反正不搁学校里待了,开吧开吧,麻烦了啊!”
罗湖生笑着拉下林瑜的*后备箱,挥手示意两人走。
“这,不应该是我来麻烦你的吗?”
林瑜上了车,看着在后视镜里挥手示意她把车开走的罗湖生,喃喃道,有些疑惑。
从来都只见过孩子出门长辈留的,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盼着孩子赶紧离家的。
罗倍兰和他们的关系看着,也挺融洽的啊……
这么想着,林瑜扭头去看罗倍兰,刚想下意识地向她寻求一个答案,但在看到罗倍兰郁郁的眼神时,还是把嘴里的话收了回去。
等这阵子过了再问吧……
林瑜启动车子,把车开去了学校。
林瑜和这位老师的交替过程很平和,效率也很高,罗倍兰就坐在玻璃窗边,静静地听着。
四月总是喜欢下雨……
林瑜挂在工位侧边的雨伞伞布上还挂着将落不落的水珠,花岗岩的地板上已经被滴落的雨水洇湿了一小块儿。
一中的操场寒假被翻修过了,亮橙色的跑道围绕着青绿的草地,在日光下泛着潮湿的色泽。
林瑜并不像她对外说的那么不擅长管教学生,这会儿,她还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挑着和新老师说,谁谁谁文化课最好,谁谁谁是刚决定走特长的,谁谁谁的基础功很欠缺……
怎么总是这么谦虚,还总喜欢把自己说的那么差?
罗倍兰不动声色地看着在操场上跑动的身影。
她还说,她在学生时代时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这句话,罗倍兰是信的,她很信。
要是她和林瑜是同学,刚聊两句她就哇哇哇地在一边过分谦虚,她也不好说到底乐不乐意和她玩儿。
这么想着,罗倍兰被自己逗笑了。
还是不一样的,她成绩又不咋地,当时侥幸考进一中都算超常发挥了……
“笑什么呢,待会儿和我说说?”
林瑜在一边已经结束了交谈,还没歇下来喝口水,就听见罗倍兰的笑声。
那位女老师多看了她们一眼,打了个招呼,拿着文件夹去找何龙琛确认资料了。
“才不和你说呢……”
罗倍兰头发一甩,继续看向窗外了,林瑜又陪着她看了一会儿。
“走吧,去吃饭。”
林瑜四舍五入忙了一个上午,她很累,但拿着那张辞职信,看着盖在右下角的一中的公章,她还是兴奋得静不下来。
“等五一过了,我们自驾去重庆吧。”
林瑜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回头找找沿路有没有好玩的地方,一起去吗?”
这样的表情,罗倍兰还是第一次见。
“好啊,”罗倍兰低下头,拿出手机,翻找着日程表,“那我把拍摄推一推。”
“中午去开瓶酒庆祝一下?你不是很喜欢喝那家火锅店的自酿酒吗?”
罗倍兰提议,眉眼弯弯。
“可是,我要开——”
“还有一个好消息,”罗倍兰手动打断了林瑜的话,用食指摁住了林瑜的唇,“我拿到驾照了。”
林瑜的眼睛又睁大一点。
“嗯,真的,不信你看,我还带过来了。”
说着,罗倍兰掏出了钱包,在夹层里翻出了自己的驾驶证,献宝似的,工工整整地在林瑜面前摊开。
林瑜接过来,在她确认的功夫,罗倍兰在一边又继续说了起来。
“反正我不喜欢喝酒,以后就……你喝酒,我开车,你放心喝醉,我还可以把你抱回家,很安全的。”
“噢,对了,这里离重庆还挺远的,咱俩可以一人一段换着开……”
说了好久,罗倍兰才终于注意到欲言又止的林瑜。
“怎么了?”罗倍兰有些紧张,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下一秒,林瑜咧开嘴,笑了。
她伸手,轻轻刮了刮罗倍兰的鼻尖:“你是不是乐傻了,四月拿的驾照,没实习满一年你就敢上高速?”
“小呆瓜。”林瑜嘲笑。
罗倍兰瘪瘪嘴,林瑜却笑得更欢了,几乎停不下来。
罗倍兰有点儿受挫,安全带一解,屁股一挪,暂时不想再看见林瑜的脸了。
身子刚转过去,罗倍兰便听到一下清脆的落锁声。
“嗯?”
罗倍兰又转过身,看着面上有些尴尬的林瑜,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的手上,彻底炸毛了:“你不会以为我要下车吧?”
“哎呀……”
林瑜轻轻扳过罗倍兰因为别扭而僵硬着的肩膀,哄道:“我哪会那么想你,但是……”
她又不说话了。
罗倍兰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她:“但是什么?”
“但是,”林瑜正了正色,“你抱不动我的话,还可以用背的。”
罗倍兰愣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好啊!你还嫌我力气小,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嘛!你故意的——”
林瑜中午到底还是没喝酒。
她觉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喜欢酒精,但酒量很差,是很差很差。
林瑜晚上还想画点儿东西,喝了酒的话,她的脑子会变得昏昏沉沉的。
林瑜带了两瓶酒,一瓶给林方诚,一瓶留给自己。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但没有人催促回家——六点半的晚霞很漂亮,多看一会儿,不亏的。她们静静地等太阳落下了山。
车刚开出十字路口,罗倍兰突然发现自己的东西落在了家里。
“哎,我有个笔记本还没带。”
“那我们去拿吧,放在你家还是落在别的地方了?”
“我家。”
罗倍兰又想了想:“如果他们在家的话,你可以帮我去拿吗?就说你寄给我。”
“好。”
林瑜调转车头,把车换了个方向。
按照约定,林瑜把车停在老小区的门口,把罗倍兰留在车上,一个人走进去了。
刚进小区门口,林瑜就察觉了不对劲。
是很不对劲。
很吵,这是首先的。
目测至少有二三十个人,这些人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扇形,而圆心,正是罗倍兰家的单元门口。
林瑜从小不会说方言,无论是李丽红还是林方诚都只教她说过普通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听不懂自己老家的方言。
里面的人明显是在吵架,除了一个明显不是本地方言的男声,林瑜还听到了熟悉的,属于罗湖生和刘淑华的声音。
林瑜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顾不得多想,林瑜费劲地挤进去,终于站到了看热闹的包围圈前排。
终于得以抛开人群的嘈杂,不消半分钟,林瑜很快就搞清了大概。
罗湖生两条手臂都垂在身侧,两只手都紧紧地攥成了拳,皮肤紧贴的部分,都因为过度的用力失去了血色。刘淑华在他身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感,是从拖把上拆下来的柄,她双眼里的血丝不比罗湖生少半根,红的都快滴出血来。
他们堵着的,是一男一女,和一个看着约莫十六七的女孩。
林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的身份,罗秋月,罗倍兰的亲生母亲——她的脸和罗倍兰的如出一辙。
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很好辨认,罗倍兰的身形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瑜的呼吸凝滞了,大气也不敢出。
刘淑华最先注意到了她,她紧绷的表情因此有了一瞬的松动:“林老师?”
另外三人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是张生面孔,很快便又转了回去。
只短暂地一眼,林瑜就读懂了刘淑华的意思:立刻,马上,现在就带罗倍兰回重庆,不要让她知道。
第119章 宁宁
林瑜只下了车,但车窗没关。
今天小区门口不似以往,很安静。
罗倍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风都吹不起来了,林瑜还是没回来。
罗倍兰支着脑袋倚窗坐着,却和路过的一个大娘的目光撞上了。
看见罗倍兰的脸,她眼里先是惊讶,但惊讶瞬间被兴奋取缔,连带着她黯淡的眼白都被一股罗倍兰读不懂但灼人的热情迅速点燃了。
“哎!小罗你没走啊,你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亲妈,这会儿就在你家门口呢,你要不去见见——”
说着,大娘伸手就去拉车门,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段话对罗倍兰的冲击实在太大,她无暇思考太多,只觉得脑子被“轰”地一下子炸成了烟花。
车门没锁,罗倍兰的胳膊很快就被她钩住,扣着手臂向下带。
大娘拉了一下,但没拽动。
罗倍兰的安全带还系着,大娘的动作很快就让她反应过来,她挣开了她的手,刚想张口问些什么,林瑜小跑的身影便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只一眼,林瑜便把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
“这是我的车,松手!”
话音刚落,后者依旧毫无动作,林瑜利落地拍掉了大娘还半落在车门上的手,“哐”的一下关上了门。
罗倍兰扭头去看大娘讪讪的神色,顿时确认了她那句话的真实性。
罗秋月……
她怎么会回来了?
车开出了两个街口,罗倍兰依旧垂着头。
“真的是我妈吗?”
林瑜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她和你,”林瑜顿了顿,“你们长得很像。”
“就她一个人吗?”
林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五官柔和的轮廓第一次变得这么僵硬。
“那还有谁?”
罗倍兰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是我的……生父吗?”
红灯转绿灯了,林瑜一脚油门把车送了出去,仿佛只要离那个是非之地远一点,再远一点,一切都还很平静。
“林瑜,我想回去看看。”
“我想见见她。”
罗倍兰又说。
林瑜的脑子很乱。
这一家子都长得很像,只一眼,她就能确定,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个女孩是罗倍兰的亲妹妹。
她打扮得很齐整。
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她们两个人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林瑜一个外人都看得到她们之间的落差有多大。
“林瑜,求你了……”
林瑜听见了自己深深吸气的声音。
车子最后还是调转了方向,原路开了回去。
罗倍兰给罗湖生拨去了电话,林瑜看见罗倍兰的手指都在颤抖。
电话那头声音已经不再嘈杂,看热闹的人群大概是散了,罗湖生接起电话,声音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兰兰,你还没走啊。”
“嗯,她……他们人呢?”
“在门外,我没让他们进来。”
罗倍兰静默了一瞬,就这一瞬,车内的两人都听到了一下一下地叩门声。
“我想见见她。”
“你爸,你妹妹也来了,”罗湖生的声音顿了顿,“你都没见过。”
“我只见她,你告诉她,不然我就走。”罗倍兰说。
“好。”
林瑜静静地听着,隔着手机,林瑜感觉这个音节已经用尽了罗湖生的所有力气。
罗倍兰死死盯着小区路口的方向,直到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带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第一次,她见到了自己二十二年来素未谋面的,所谓的父亲。
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罗倍兰对他并没有太多兴趣,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若有所感,她也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眼。
她长得更像她的父亲,只有下半张脸长得像罗秋月。
女孩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她又茫然地,把头扭了回去……
房门虚掩着,门后静得可怕。
林瑜的手刚把门稍稍推开一点儿,门后久等的一双手便拉了上来。
“兰兰!”
楼内的声控灯亮了,昏黄闪烁的灯光落在林瑜和罗秋月之间,林瑜的半个影子笼着罗秋月的脸,把她脸上的阴影变得崎岖。
罗倍兰看见了那张已然爬上皱纹,面皮松垮,眼窝深陷,晒出了星点斑块儿的脸。
她怎么,这么老了?
时隔十七年再面对面遇上这个女人,罗倍兰竟也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会是这个。
她有做过罗秋月会找回来的预设。
在她的设想里,如果有一天罗秋月会回来,她应该代替刘淑华的角色,她应该才是那个手里拿着工具,首当其冲做出驱赶动作的人。
是愤怒,还是憎恨都可以,可察觉到这样类似“可怜”的东西冒出头,罗倍兰的胃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可是这样的皮肤,这样的身材,这样的神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她过的并不好。
她还不到四十五岁,浑身上下却已经找不出一点年轻的影子,哪怕是相对罗湖生来说。
沧桑,衰老。
借着年久失修的声控灯,罗倍兰惊觉,她和罗秋月已经长得不像了。
罗秋月也不像她记忆里,照片里的罗秋月了。
罗倍兰也许该庆幸,庆幸罗秋月选择的苦难和岁月,这些东西早已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五官的线条,她皮肤的光泽。
除了血管里涌动的血液,罗倍兰终于和罗秋月不再相似半分。
罗秋月后知后觉自己拉错了人,她急急忙忙把林瑜放开,本能想再去拉罗倍兰。
她没得逞——楼道太过狭窄。
从墙上蹭下一手臂灰白的墙灰后,她终于意识到过道的狭窄。
罗秋月尴尬地笑着,想找些什么能拉近关系的话题,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退后,给林瑜和罗倍兰让出空间。
“兰兰都长这么高了……”
罗秋月终于拉上了罗倍兰的手腕。
很怪异的触感。
干枯,粗糙,甚至连最基本的温度也没有。
陌生感到底还是战胜了其他所有的,罗倍兰手腕一转,拧掉了罗秋月搭在她胳膊上的手。
女人悬空的手臂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点,她的身子一时有些不稳,倾斜着向后趔趄两步,孱弱得像一块儿残风中的破布。
林瑜下意识伸出一半的手还是收了回来,任由她半个身子跌在了墙上,又蹭出一身灰败。
林瑜回头去看,她也看着,面无表情。
兰兰?
印象里,罗秋月还是第一次这么叫自己。
从罗倍兰的视角向下看,她只能看到罗秋月一半都已经变得灰白了的发顶。
“那你真该好好谢谢你的亲哥哥,你的孩子,可是他替你养的。”
罗秋月面上一僵,还是侧身跟进了客厅。
林瑜没跟着进客厅,她和罗倍兰打了声招呼,进了卧室,在罗倍兰的床边坐下。
“兰兰越长越漂亮了,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客厅的三个人等了半天,最后只听罗秋月说出这么一句。
罗倍兰很快便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照片,你哪来的照片?”
“啊……你妹妹买东西,看到了。”
出于某种原因,罗秋月低下了头,很快,她又迅速转移了话题:
“哦,你还没怎么见过你爸爸吧,妹妹也没见过,要不要趁着这次机会叫进来一起——”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罗倍兰压抑着,打断了罗秋月的话。
“啊,对对对,你妹妹叫郑宁宁,你爸爸叫——”
“谁取的名字?”
房间里的气压很低。
再次被罗倍兰打断了要说的话,罗秋月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斟酌着,音量也降下去两个度:“我取的。”
那您可真会取名字,罗倍兰看着眼前的女人,心想。
不止是脸变了,她的内里也变了。
以前,罗倍兰记得,她泼辣,好强,至少站起来的时候是抬头挺胸的。现在却是一副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的瑟缩模样。
郑宁宁?
罗倍兰突然就觉得很讽刺,心里长久端着的东西塌陷下去一点儿。
您不是很重男轻女吗,可现在怎么又这么爱这一个女儿呢?
一样的爹,一样的妈,相近的脸,罗倍兰不明白她这样的道理。
罗秋月对此毫无所觉,但她似乎从这里找到了突破口:“你的爸爸叫郑——”
“请你他妈搞清楚,我对你找的垃圾货色没兴趣。”
第三次被打断,罗秋月的脸色白下去几分:“他是你父亲……”
“谁知道是不是他呢。”
能说出这样的话,罗倍兰也是没想到的。
这样的话怎么会从自己的嘴里冒出来呢——她感觉不到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了。
于是,罗倍兰眼看着女人的脸色急剧变化着,从白色涨成了红色,又从红色憋成了青黑色。
“你——”
罗秋月扬手就要打,手腕却被一边的罗湖生一把攥住了,死死扣在手里:“你还有脸敢打她一下?罗秋月,你欠我们所有人的,最平行不端的,就是你。”
这几句话说的咬牙切齿。
“你这趟来要干嘛,是来还钱,还是要钱,”罗湖生松开罗秋月的手腕,把她推回到属于她的位置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你要是说还想来偷一次钱,我也信你,你干得出来。”
半个月前,罗湖生在店里切菜时,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甩掉手上粘着的菜叶,不甚在意地接起,只以为又是医疗保险的推销广告。
喂?
罗湖生奇怪,把手机拉远了一点儿,确定自己开了免提。
谁呀,说话。
是不是打错了?
哥,电话那头说,是我。
罗湖生愣在了原地,他听见身后的切菜声也停下来了。
隔着电话,他和罗秋月吵了很久,来回也拉扯了半个月。
出了窝了一肚子的火,他至少终于还搞清楚了罗秋月的近况。
或者说,她不辞而别那十六年的混蛋人生。
罗倍兰的生父真名叫郑文隆,不怪他们找不到他,他的名字,老家,工作信息,都是假的。
罗秋月生下孩子的同时,他在自己老家还有一个老婆,有一个儿子。
郑文隆和老婆离婚以后,在当地的名声就臭了,他又没钱,更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
他抱着试试的想法给罗秋月打去一个电话,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没想过罗秋月竟然真的会答应。
在听到她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罗湖生彻底对她绝望了。
一半是替自己,一半是为了罗倍兰。
不管她是独身,还是攀个有钱人,或者哪怕她是死了,都比突然又在这时候出现好。
自始至终,罗秋月的诉求只有一个——和罗倍兰见面。
罗湖生怎么可能同意。
除了成为罗倍兰的拖累,她再也成为不了任何。
她以为罗倍兰一直和罗湖生待在一起,所以直到罗倍兰突然提着行李箱进门那一刻之前,他都还有恃无恐。
可是,还是不巧。
第120章 高血压
如果罗秋月不回来,罗倍兰还会拿着残留在她记忆里的最后一点儿温情为罗秋月坐着所谓的、“身不由己”、“年少不知事”的洗白。
但看着恬不知耻的,在罗秋月有意无意的袒护下硬生生挤进家门的郑文隆和郑宁宁,她不得不承认,有些母亲就是要注定亏欠自己的孩子——她就是两相比较下,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爱的那个。
罗湖生不说话了,刘淑华咬着牙一声不吭,郑文隆满不在乎地翘着二郎腿抽烟,郑宁宁好奇又轻视地打量着这个家里的一切。
客厅里人员的变动让林瑜也从客卧里走出来,罗倍兰外套掩盖下的冰凉手指被林瑜握在掌心,罗倍兰记得她就这么遮遮掩掩地握了好久,但自己的手指依旧没被捂热。
心也是凉的。
罗秋月一个声泪聚下地做着她迫不及待要让至亲看见的表,没铺瓷砖的,潮湿的,灰暗的水泥客厅中心就是她的舞台。
她哭诉,她年轻时抛下罗倍兰的时候究竟有多不忍,她说这些年她为了郑文隆操持他稀碎的生意究竟有多么不容易,她说丈夫那个带着儿子的前妻究竟有多么难缠,她甚至替郑文隆这个苦难的源泉向她亲生的受害者做辩护。
她还说,郑宁宁有多么聪明,只是和她的父亲一样运气不好,前者中考失利,需要一笔钱去上市里的私立高中,后者运气不好,做生意亏光了家里的所有钱。
她说郑文隆可怜,可怜到他的前妻非但不要他,还“纠缠”它非要从他嘴里扣出他儿子的抚养费,说他一个人背着病重的老母亲苦苦支撑,可怜到人到中年只有罗秋月她一个人真心对他。
以前她在这里偷钱,现在又妄图拿她所选择苦难向刚独立的女儿要钱。
有这样的道理吗?罗倍兰不知道。
但很显而易见地,罗秋月就是这样的人。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有多难啊,”罗秋月依旧抹着眼泪,“我要养你妹妹,要帮你父亲操持他的生意,还要照顾你病弱的奶奶……”
“和我有什么关系?”
罗倍兰有些疲惫。
罗秋月一愣,向外奔涌的眼泪也有一瞬间的凝滞:“我……我再怎么说,我也是生了你的妈妈啊,你怎么能真的不认我?”
罗倍兰轻嗤:“我是说,你做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有给过我,除开法律义务上的任何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按法律,我,你妈,都是你父母,你还得给我们赡养费。就算你自己不认我们,法律上你也不能不认。”
郑文隆突出一口烟,缓缓地说。
天色很晚了,但没人去开灯,缭绕的烟雾笼罩着他在微弱光线下晦暗的五官:“你现在赚的不少吧,你妹妹可都在购物软件上看到你的广告了。女孩子家家的,更要讲良心。”
“好啊。”
罗倍兰轻飘飘道,把头转向了脸皮上还挂着泪痕的罗秋月:“等你到五十岁,等他到六十岁,你们去起诉我,法律怎么判,我怎么给。”
说着,罗倍兰缓缓站起身:“但是,在这之前,我会先向你起诉我在成年之前的所有抚养费,还要,别忘了你还偷了我舅舅十八万,我也会报警立案。”
话音落下,罗秋月的脸色有些发白了。
罗倍兰不再看她,起身去了卧室——她这趟回来就是来拿落下的资料的,她没忘记。
资料被她压在了枕头下,床头柜边也落了一本,她齐好书,转身便去开大门。
不死心的罗秋月还要追上来,跟在她身后的林瑜只来得及拉了她一下,却还是被挡住她扑向罗倍兰的动作。
“哗啦——”
罗倍兰手里的资料尽数散落在地上,有几张飘得远了些。
“你还要靠成人高考上大专啊?”
郑宁宁的声音骤然在罗倍兰的身后响起。
她就站在罗秋月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张刚被捡起的纸,目光定格在加大印刷的“成人高考”四个大字的题头上。
从进来到现在,这是唯一一句郑宁宁对罗倍兰说的话。
一开口,就是毫不掩饰的自大和傲慢,或许在将来还会和他一样不负责任、吊儿郎当。
林瑜还扣着罗秋月的动作,郑宁宁穿过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轻蔑地举着那张纸走向罗倍兰。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了郑宁宁的脸上,她的头不可抑制地偏向一边去,那张纸又飘飘扬扬地在空中旋转几下,重新落回了冰凉的地面。
几滴鲜红的血珠从她的鼻孔低落,啪嗒啪嗒砸在印刷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的纸面上。
林瑜手下的人僵硬在了原地,等郑宁宁红这样,抬起那张鲜血流满的下半张脸时,罗秋月像发了疯般地朝罗倍兰扑过去,林瑜都身子被罗秋月的动作连带着向前扑去,却还是死死摁着罗秋月的手臂。
林瑜倒地还是被罗秋月挣脱开了,她勉强稳住身形,看着罗秋月不断挥舞着的手臂,手臂高高扬起,却又在最后脱了力,像脆弱的雨点般落在罗倍兰的身上。
“妈……”
郑宁宁靠在墙上,捂着脸,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直到这时候,罗秋月才像真正回过了神,她转身回去搂住了颤抖不停的郑宁宁。
她那对刻薄的唇瓣颤动着,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逡巡,不断变换着疼惜和憎恨。
“她是你妹!”
罗秋月的声音像是由两片生了锈的铁皮相互摩擦发出的,干燥的嘶吼落进罗倍兰的耳孔,扎得她生疼。
她满脸是泪,泪痕的水光在她交错的皱痕上蜿蜒。
罗倍兰应该很恨她的,很恨很恨的,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是她被母亲这样的忽视、遗忘、抛弃、利用,又眼睁睁看着她千辛万苦地疼惜另一个无论是从性别还是基因都和自己一般无二的人,这样的情感和伤害又怎么可能被简单的一个“恨”字就囊括。
她不甘,她好奇,她甚至先入为主地拿着唯一那么一点点的好处想给罗秋月做辩解。
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你凭什么拿我对你的爱伤害我?
你知道我到底有多想爱你吗?
“你也是我妈妈啊!”
罗倍兰看着罗秋月,目眦欲裂。
这句话落下,郑宁宁依旧躲在母亲的怀里轻声呜咽,罗倍兰却在罗秋月溢满泪光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先是疑惑,然后她好像终于被提醒起来什么似的,木木的。
罗秋月的手还搂着郑宁宁的脖子,手心紧贴的皮肤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也终于想起来,她从来没这么维护,没这么怜惜过罗倍兰。
最后,罗倍兰又看见罗秋月仿佛被烫到一样猛的缩回的眼。
罗倍兰的泪流了满脸。
她的脸有些疼了,眼睑下的位置被盐水冲刷过太多片,皮肤终于给她发去了刺痛的信号。
林瑜最先反应过来,她拉开了钢板的防盗门,半推着罗倍兰走了出去。
郑文隆坐着的位置完完整整地将盘旋在罗秋月和郑宁宁之间的闹剧受进眼里,只是他一直坐着,只坐着,直到听见交杂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才意识到什么。
他刚站起,却被罗湖生死死扣住了手。
郑宁宁还在抽泣,罗秋月还发着愣,郑文隆挣了一下,没拧开罗湖生的手,他又挣了一下,罗湖生终于松了手。
“老罗!”
刘淑华惊慌失措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罗湖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半的身子倒在沙发上,另外半边则摔进了刘淑华的怀里。
他们不知道罗湖生有尿毒症,郑文隆最先慌了神,急急慌慌地跑了出去。
罗秋月迟疑着,还是松开了郑宁宁拉着她想跑的手。
家里一下子又只剩下三个人。
“他怎么了?灯,灯呢?”
罗秋月急着去查看罗湖生的状态,发现什么都看不见又要去开灯,她踱着步子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老旧且松动的开关。
刘淑华明显更有经验,她的两条手臂穿过罗湖生的腋下,指挥罗秋月抱住他的腿,两个人一起把罗湖生抬回了床上。
直到这时候,罗秋月才惊觉,记忆里那个动辄能扛一百二十斤健步如飞的哥哥,已经清瘦得有些可怕了。
他的两条腿抱在怀里,干枯得仿佛是一具纸糊的空心壳。
罗秋月被刘淑华挤到一边,尴尬无措地看着刘淑华为罗湖生脱下了鞋子,又盖上了被子。
她连忙抽空,抬起手,在手背上擦去了脸上交错纵横的泪痕。
床上的男人被放得平稳,他的胸膛上下地剧烈起伏,阴冷的空气在他有限的鼻腔间急促地交换,刘淑华挪了挪他的下颌,分开他的嘴,又垫高了他的脑袋,希望这样做能让他的呼吸畅快些。
“嫂子……我哥,这是怎么了?”
罗秋月是在北方长大的,但现在开口,已经变成和郑文隆一样的口音了。
“肾衰,尿毒症。你别这么叫我,你哥也不想认你。”
刘淑华说,加重了“也”这个字音。
两个女人都没再说话,刘淑华去倒了小半杯开水在一边晾着,等到开水不冒热气的时候,罗湖生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
“呃!”
罗湖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倒吸气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了坐在床头的刘淑华的半张脸,还有罗秋月。
“你……”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指向罗秋月的方向,后者赶紧向前挪了挪身子,屏着息,一眨不眨地盯着罗湖生张合的嘴唇。
“你要是有良心,还要脸,你就滚,”罗湖生不顾罗秋月刚显出几分血色又迅速白下去的脸,继续说,“你对不起罗倍兰,别再回来找她。”
“我们就当你死了……”
说完,罗湖生把头撇开,朝向墙壁的方向。
余光瞥见罗秋月还没走,他干脆又合上了眼。
良久,他听见刘淑华说:“她走了。”
罗湖生疲惫地点点头。
肾衰晚期导致的高血压让他必须每天不落地吃降压药,因为提心吊胆提防着罗秋月到来,他也有五天没去做肾透析了。
这样的身体情况,他不应该情绪激动的。
“淑华,我想喝水。”
一只温热的杯子递进罗湖生的手心。
他两大口就把杯底喝空了。
“我还是口渴。”
“……你不能多喝。”
闻言,罗湖生苦笑,他点点头,不再做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