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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19758 字 5个月前

第111章 异地

林瑜和李丽红学着,给罗倍兰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

原本两人说好今天一整天不出门的,但罗倍兰一听这围巾是林瑜亲手织的,立刻就从床上爬起来,还把林瑜从床上拉起来,说什么也要林瑜亲自给她系上。

林瑜拗不过她,只好帮着她裹粽子。

“不热吗?房间里二十六度欸。”

等罗倍兰终于心满意足地脱下厚外头,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热才说明你织的暖和嘛。”

说着,罗倍兰认认真真把围巾叠好。

“其实……”林瑜有点儿心虚,“这围巾也不全是我自己织的,好多地方,都是我妈妈帮忙勾的。”

“那更好了!”

围巾已经被叠好,罗倍兰想了想,郑重其事地把围巾放在了枕边,还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下午,两个人还是躺在床上,各自搂着对方的一只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瑜,问你个事啊。”

“嗯。”

听见答复,罗倍兰一个侧身,支着脑袋趴在床上:“你说,我明天就走了?”

林瑜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到时候,会不会哭啊?”

眼见着林瑜的眉毛蹙成了一个紧绷的弧度,罗倍兰又赶紧伸手把她的两条肌肉拉扯开。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林瑜有些好笑地望着她。

她把头回正,望着天花板:“不过,舍不得……也是肯定的。”

今天天气很好,窗帘大敞,露出天边橘红色的晚霞,霞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暖色调。

“至少……也要两三个月见不着面了。”罗倍兰轻声喃喃道。

但她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没事儿,我肯定没你忙,到时候一有假,我就回来找你。”

等在学校的工作稳定下来,等新的老师应聘入职,林瑜想,那时候,她就可以去到罗倍兰的城市了。

新的工作呢,她就画画漫画,给杂志投投稿,实在挣不到钱的话,她就再找新的工作。只要城市够大,机会够多,这些事情,都不难的。

林瑜看着罗倍兰,她的侧脸还是很好看,高挺的鼻梁上有一个凸起的小驼峰,以前,她只觉得这是林瑜的独特,可放现在,这一道隆起的小弧度却越看越可爱了。

在霞光的笼罩下,罗倍兰的皮肤慢慢晕出釉质的光泽,林瑜忍不住伸手试探,直到指尖触碰的地方微微下陷,她才确认了爱人的温度。

罗倍兰起身,推开了窗户,新鲜的冷空气从敞开的缝隙里鱼贯而入,她回头,邀请林瑜一起来看看夕阳下的街景。

她背对着窗户,风一下一下扬起她散落的发丝,墨丝翻飞,试图掩盖她上翘的嘴角……

时间过的很快,吃过午饭,林瑜站在行李箱前,最后一次帮罗倍兰整理她要带走的东西。

“你应该买晚两个小时的车票的。”林瑜说。

“现在又说这个了?”

罗倍兰轻笑,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把林瑜揽进自己怀里。

“我也舍不得你。”罗倍兰说。

“嗯,”林瑜把头埋进罗倍兰袒露的颈间,环着罗倍兰腰身的手也紧了紧,“那再抱一会儿吧。”

分离是注定的,林瑜提前半小时把罗倍兰送到车站,马路上车来车往,两人看着在火车站进进出出的人群,都有些沉默。

“只剩二十分钟了,进去吧。”林瑜拍了拍罗倍兰的手,催促道。

罗倍兰微微低垂着头,没说话,却反手勾住了林瑜的手指。

最后瞥了一眼车前来往的行人,林瑜胸膛起伏,艰难地摄入一点儿氧气。

她侧身,稍稍侧过头,左手抚上了罗倍兰的侧脸,轻轻将她的头侧过来一点,蜻蜓点水般地,在罗倍兰唇上印下一个并不持久的吻。

阳光依旧明媚,闹市嘈杂依旧,一吻结束,林瑜甚至不敢再看前方的人来人往的路面。

“走吧,我帮你拿行李。”

林瑜解下安全带,先一步下了车。

罗倍兰的双眸不可置信地睁大,以往,林瑜都会很谨慎地。

她抬手,手指搭上那片被这个大胆的吻停留过的地方。

不想林瑜再催促第二遍,她很快紧跟着下了车。

“丁羽她们会去接你,到重庆以后,记得给我发消息。”林瑜叮嘱着,最后帮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好。”

罗倍兰瞄准了林瑜的前额,还想凑上前去,被林瑜轻轻推开了。

“别闹了,快进去。”

今天就该戴个帽子,最好把整张脸全捂上,林瑜心想。

快走到车站门口,罗倍兰又回头,冲着林瑜挥了挥手。

送完罗倍兰,林瑜便开车回了家。

家里,林方诚正蹲在客厅,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新搞来的花草营养液,正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说明书。

“爸,我妈呢?”林瑜四顾一圈,没找到李丽红的身影。

“这么大个爹摆这儿你不问,玩完回来光顾着妈长妈短了。”林方诚抬眼看了看林瑜,还是给出了解释,“你妈去你陈阿姨那儿走亲戚了,估计回来……还得过会儿呢。”

得到答案,林瑜便没再说什么,坐在沙发上,和罗倍兰聊着天,偶尔也抬眼看看正在放纪录片的电视屏幕。

罗倍兰要在高铁上坐六个多小时,等她到重庆,就已经快九点了。

她也没觉得多无聊,先睡一段,再和林瑜聊聊天,再睡一段,醒了之后再听听歌,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还有二十分钟到站。

罗倍兰买的位置靠窗,她还是喜欢看风景,尽管车上的大多数人对此都没什么兴趣。

她拍了一些她觉得好看的风景,打算下车以后发给舅舅舅妈。

丁羽和朱琼枝已经帮她和房东交涉好,押一付三,之后的房租按月交,房东是一对已经退休了的老夫妇,甚至他们就住在罗倍兰租房的楼下。

下了车,罗倍兰跟着人流,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走到了出站口。

“你出站了吗?”

丁羽给罗倍兰打了个电话。

“对,已经出来了,你们大概在那儿呢?我找找?”

罗倍兰边走边看,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不用了不用了,我看见你了,你回头看。”

罗倍兰乖乖地转过身,还是没看见那头标志性的飘逸红发。

正奇怪着,一个高挑的身形直楞楞地冲着罗倍兰一路小跑过来,罗倍兰下意识想让开路,脚步却在视线定格在来人的面庞时顿住了。

“你跑啥,才多久不见就认不出我了?”

看着差点儿就要提腿儿离开的罗倍兰,丁羽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你不是红毛吗,什么时候染成黄毛了?”

丁羽原先的卷发已经拉直了,发色也从红棕色变成了金黄色。

“什么黄毛红毛的,好好的颜色怎么被你叫得这么流氓?”

丁羽接过罗倍兰行李箱上的旅行包:“走吧,着块儿不好停车,咱得走快点儿,不然后边儿被堵着的司机该急了。”

在车上憋了六个多小时,一下车也没个歇停,等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一路小跑到一辆明黄色的车前,她们都有些气喘吁吁了。

“哈喽——”

驾驶座上的朱琼枝摇下车窗,和罗倍兰打招呼。

哦,原来是情侣发色啊。

看着朱琼枝同样灿烂金黄的发丝,罗倍兰算是明白了。

重庆的路不好开,罗倍兰之前就有听说过,可她和丁羽坐在后座,看着车辆在导航地图上一下一下地转着圈圈,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难怪朱琼枝过年的时候被堵在十字路口,还说她们那儿的路好开。

“基本的床垫啊,家电啊,房东一开始都有准备,我们今天上午还去看了一趟,他们还给你铺了床单,等你到了,你签个合同,交了租金就能直接睡了。”朱琼枝说。

罗倍兰点点头。

“你先休息一天,明天晚上我就把拍摄工作和广告发给你,你看着接就行。”

说着,丁羽摇下车窗,因为冷风灌进来被朱琼枝说了两句,又悻悻地关上了窗。

大概是觉得尴尬,丁羽搓了搓鼻子,又把罗倍兰拿出来开刀:“你尽量多接点儿活儿啊,我还等着收中介费呢……”

“丁羽!”

“人家才来!”

罗倍兰在后视镜看到了朱琼枝甩过来的眼刀。

丁羽又闭嘴了。

嗯……这是,老夫老妻?

一想到这个,罗倍兰的嘴角就勾了起来。

那她和林瑜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呢?

不对,林瑜比朱琼枝还要温柔,而她又没丁羽那么闹腾,罗倍兰低头绕着自己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心里喜滋滋的。

刚消停了一会儿的丁羽很快就注意到了罗倍兰的小动作。

她往旁边挪了挪:“诶,你和林瑜怎么在一起的,和我说说?”

罗倍兰抬眼去看朱琼枝,她明显也听到了,但这个问题,她没拦着丁羽。

甚至在察觉到罗倍兰的眼神后,还欲盖弥彰地把头扭开了。

耶?不愧是一对儿……

“说嘛说嘛,看在我还帮你辛辛苦苦找房的份儿上……这几天气温可是很低的,我跑来跑去都快被吹感冒了。”

丁羽戳了戳罗倍兰的胳膊。

“嗯……是我先和林瑜表白的。”

罗倍兰一向不习惯和人交换八卦,更何况这还是有关她自己的。

所以话音刚落,她就扭头看向了窗外。

后视镜里,丁羽和朱琼枝的视线短暂地交汇,穿搭着心照不宣的信息。

“哦?”

丁羽的性质明显更高了:“那然后呢?”

“然后——”

听着罗倍兰拉长的尾音,丁羽不由得向前凑了凑,下一秒,罗倍兰的话就打断了她跃跃欲试的好奇心。

“不告诉你。”

“再想知道的话,你问林瑜吧。”

唷?这孩子还挺纯情。

丁羽双手抱胸,向后仰躺在座椅上,暂时歇了继续扒八卦的心思。

总不能真去问林瑜吧?

这个想法刚出来一秒就被丁羽否定了——要是知道她这么逗罗倍兰,她说不好真会想扒了她的皮。

第112章 反水

李丽红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脑子里很乱很乱。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还远不到广场舞的开始时间,公园里也没什么人散步。

来往的行人向这个孤僻的,表情有些怪异的妇女投去异样的眼神,李丽红感受着这些探究的,算不得友好的眼神,却无心理会。

她甚至没有耐心往公园深处走一点,她只能支撑她自己走到这里,坐下,好让她快要爆炸的脑子在冷风中一点点冷却。

这原本只是一个平常的下午。

她去朋友那儿做客,她的朋友特意买了些糕点,味道很好。

这是哪家店的,李丽红问她。

朋友拿出手机,把店面的地址发给李丽红,建议她最好上午去买,到下午,卖的好的糕点大概率都不剩下了。

门店就挨着火车站,一下公交车,李丽红就能找到。

尽管朋友建议她下午去,但李丽红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看看。

林瑜和朋友出去玩儿了,要在外面住两夜。

林瑜以前有这么爱玩儿吗?

好像没有。

但是,她和朋友关系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孩子爱玩儿就玩儿吧,也不碍事。

如果糕点没卖完,她买些带回去,林瑜回来刚好能和他们一起吃。

她的运气很好,东西还没卖完,她选了一些,打算做公交车回去。

也很凑巧地,她在路边看到了林瑜的车。

但也太不凑巧,居然让她碰上了。

她刚朝那边抬腿走了两步,就很清楚地看到了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李丽红如遭雷轰,那几秒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她的五官都开始发麻,水泥路面也软得像一滩烂泥,她摇摇晃晃,找不到支撑点。

在林瑜重新面向自己的方向之前,她赶紧躲进了一家零食店里。

她在玻璃后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林瑜的车开走。

这时候,她才惊觉,林瑜和罗倍兰,那个所谓的“朋友”,她们之间的亲密早已超越了寻常朋友之间的范畴。

李丽红甚至希望这是自己的幻觉。

或者,哪怕那个主动的人,是罗倍兰,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李丽红无可救药地觉得心悸,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林瑜床头多出来的玩具熊是罗倍兰送的,那件黑色衬衫明显也是罗倍兰能穿的尺码,林瑜在对待罗倍兰的事情时是如何如何的用心,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以及,好几个夜不归宿的夜晚。

她说,她和罗倍兰一起出去玩了。

“阿姨,阿姨?”

她在店里待的太久,却什么都没买,直到年轻的店员试探着上前,拍了拍李丽红的肩膀。

“需要什么帮助吗?”

李丽红这才回过神来,她摇摇头,在店员不解的目光下,推门出去了。

马路对面的花店还挂着昨天打折扣的招牌,广播里还放着流行情歌,李丽红后知后觉:对啊,昨天是情人节。

李丽红觉得她反应太慢了。

她早该发现的,不是吗?

像他们这样的三线小城,哪有那么多值得在外边过夜也要玩儿的景点?

李丽红在外面一直待到了太阳落山,林方诚给她打来的电话,她才提着那袋糕点,回了家。

家里,林瑜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和林方诚看电视。

林瑜听见开门的动静,又看到了李丽红手里提着的东西,起身就上前把包装袋接过去,好奇地往里边儿探究。

“妈,这是什么?”

“你陈阿姨说好吃的糕点,我顺带跟着买了点儿。”

“哇,我能吃吗?”

林瑜上下端详着手里的纸袋,全然没注意到李丽红的不对劲。

“……吃吧。”

看着林瑜去餐桌上拆包装的背影,李丽红还是没多说什么,心事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正放着抗战背景的谍战片,播放器里的枪炮声很好地掩盖了李丽红眉头紧皱下的真正原因,林瑜端着糕点,把盒子放在茶几正中间,还疑惑李丽红怎么入戏这么快。

晚上九点半,罗倍兰签好了合同,收拾完行李,坐在陌生的客厅沙发上,打量着这间接下来至少要住半年的出租屋。

两室一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七十平米。

这栋楼挨着公交站,下楼,再走个几十米就是公交站台,罗倍兰起身,推开窗户,向下就能看见车辆往来的柏油马路。

主卧的床已经铺好了,床单的花纹是被老年人偏爱的吉祥牡丹。

空调有两台,主卧那台是安的,而客厅里那架立式空调看着上年头了,外壳都已经氧化发黄。

餐厅的桌子不大,刚好坐下三四个人的大小,没有电视机。

罗倍兰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全部挂完,也才只占了一小半的空间——她的衣服不多。

次卧的床要小一些,靠墙摆着,是小孩子睡的尺寸,占的空间不大,那张书桌却很和罗倍兰的心意,她坐着刚刚好。

洗漱完,罗倍兰躺进了陌生的被窝。*

枕头和被子都是房东老太太给她准备的,淡淡的肥皂香气很好闻,罗倍兰又往被窝深处钻了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

晚上十一点半,她还是睡不着。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林瑜发消息:

睡了吗?

我睡不着。

林瑜明天就要去学校上课了,罗倍兰琢磨这么晚,她大概已经睡了。

但还不等罗倍兰把屏幕摁灭,手机便震了两下。

我也睡不着,林瑜回复。

看着林瑜秒回的信息,罗倍兰一个翻身起来,趴在床上,两条胳膊撑在床上,认认真真地打字。

我是有点儿水土不服才睡不着,但是你怎么这么晚了还熬夜?

你明天不是就要去学校上课了吗?

林瑜很诚实地回复她:

因为你走了啊。

一想到你和我隔了那么远,那么远,我就很难睡着了。

看着这两行字,罗倍兰咬了咬唇,点开日历,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日期。

二月十九,是林瑜的生日……

而明天,就十六号了。

想到这里,罗倍兰又变得信心满满起来。

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罗倍兰两根手指把屏幕敲得啪啪作响。

我向你保证。

要是罗倍兰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她都能想象到罗倍兰说这话时会是什么表情。

最快能腾出空来,大概也得三月了吧。

没事儿,也就半个多月了,不算难熬的,林瑜暗暗安慰着自己。

好啊,我信你。

林瑜回复她。

罗倍兰想了想,摁住语音键,认认真真地对着话筒说了句“晚安”。

林瑜又等了一会儿,几分钟过去了,她那边都没动静。

看来是真睡了。

思及此,林瑜也端端正正地躺好,把翻转到脖子后面的戒指移到胸口。

怕被家里人发现,林瑜找了个锁骨链,把戒指串脖子上戴着了。

第二天,罗倍兰无事。

她提不起什么兴趣出去玩儿,给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半个月的工作后,实在也没心思沉下心看书。

于是,她在七十平的房子里硬生生把微信步数干到了三千。

林瑜几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不是用文档给自己的古诗敲大纲,就是拿着画板给自己的漫画设计分镜,对面工位的政治老师还以为美术组出了什么大事,突然就忙起来了。

晚上,李丽红给林瑜煲了莲藕排骨汤,林瑜很爱喝。

“你朋友现在在做什么呀?”

李丽红手上给林瑜夹着菜,面上却仔细留意着林瑜的表情变化。

“模特,拍拍广告……之类的。”

“之前不是在蛋糕店里工作吗?她蛋糕做那么好,怎么突然……想到换工作了?”

“我推荐的。”

林瑜说。

说到这里,林瑜才察觉到李丽红探究罗倍兰信息的意味,却也没往深想,自当她好奇而已。

“我们这儿,能拍的广告多吗?”李丽红疑惑。

“不多,”林瑜说,“所以她去重庆了。”

话音刚落,在林瑜余光注意不到的地方,李丽红悄悄松了好大一口气。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边儿,也挺不容易的,那以后,她还回来吗?”

“肯定回来啊,她还要回来考试,在这儿上学呢。她亲人也都在这儿呢。”

林瑜开始摸不清李丽红的态度了——出去挣钱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妈妈怎么突然连这件事都不理解了?

莲藕很入味,林瑜起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偏在这时,挂着戒指的吊坠从林瑜重叠的衣领中掉出来,金属反射着白炽光的亮度,分分明明地晃进李丽红的视线。

戒指……

戒指?

李丽红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断开了,震动的余波拍得她脑仁生疼。

她眼神木木的。

真的,就……已经在一起了?

对此,林瑜依旧毫无察觉。

“妈,我和何老师已经说过了,等学校招到新的老师,我把工作交接完,我就可以换工作了。”

“什么工作?”

“我存款还够,我想,先试试画画漫画,嗯……我要投稿的平台也已经选好了。”

“还住家里吗?”

林瑜的话在这里顿住了,李丽红大概就猜到了答案。

林瑜轻轻摇摇头,小声道:“我想试试去别的诚市……”

这句话耗尽了李丽红最后的一丝冷静。

“啪”——

李丽红把筷子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喙:“不行。”

第113章 生日蛋糕

从小到大,李丽红这么对待林瑜的次数屈指可数。

林瑜结结实实被这一下吓到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先前妈妈明明说好会支持她的决定,现在又转了态度。

两个人都沉默着,林瑜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汤,低下了头。

饭桌上的僵局持续了好几分钟,玄关处穿来声响,回头一看,林方诚提着公文包回来了。

“哎,可给我饿死了,你们也才刚吃呢?”

林方诚脱下外套,洗了手,直到走近了才发现餐桌上不同以往的气氛。

“我去盛饭。”

李丽红起身,进了厨房。

林瑜端起碗,喝完了剩下的,已经放凉了的汤。

“怎么了这是?”林方诚询问。

“我和妈说,我想辞职,换份工作。”

“不高兴了?”林方诚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手轻轻指了一下李丽红的方向。

“应该……生气了。”

听着父女俩在餐桌上的对话,李丽红的盛饭的手顿了一下,放慢了动作。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先吃饭嘛,吃饭。”

林方诚接过了李丽红手里的碗,做完了剩下的工作。

剩下的时间,依旧沉默。

林瑜吃完,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回了房。

“哎呀,就算你不同意,好说歹说也吃了饭再讨论嘛……”

确定林瑜的房门关上后,林方诚才开口:“你看你看,剩下这么多又是我一个人吃。”

李丽红心里刚憋上一口气,又被林方诚戳泄气了——林方诚向来擅长这样的手段。

“哎,她具体说要换啥工作了吗?我回来晚了,没听着。老何知道她想辞职的事吗?”林方诚问。

李丽红不想看他,在观察林瑜的情绪变化这事儿上,他一直表现的像个傻子。

“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年轻人爱到处跑很正常,你那个时候不也是哪儿都想去看看,”林方诚宽慰她,“孩子大了就别想着这也管那也管的,顺其自然嘛……”

李丽红的脸憋得有点红,话差点就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我气的是这件事吗?”李丽红没好气道。

说完,李丽红也把吃完的碗扔进洗碗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徒留林方诚一个人在大理石餐桌上一边吃一边长吁短叹。

林瑜要换工作,可以,她知道林瑜的性格不适合卡在教师行业这样的人情社会。

林瑜要画漫画,她也不反对,她从小挖掘林瑜的兴趣就是为了她能干自己喜欢的事。

林瑜想去大城市?

不,林瑜只是想去找罗倍兰。

她的女儿要去找别人家的女儿谈恋爱。

两个女人?

闻所未闻,怎么可以?

李丽红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她越想这事儿,这团火就烧的越厉害,几乎要把她的心力全部烤干。

她多么希望,此刻能有个人告诉她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情。

但是这不现实。

林方诚?

他就是第一个得排除的人。

李丽红知道他在某些事情上有多么教条,有多么刻板。两个女人在一起,或者是两个男人,林方诚那边会怎么称呼这样的人?

二椅子?人妖?变态?还是一些更难听的词汇?

她不知道。

李丽红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把握,那她更不敢想其余那些和林瑜不那么相干的人,会怎么评价她,会把她当成怎样的笑话反复编排。

这样不好的例子,她小时候,是亲眼见过,亲耳听到过的。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林瑜开启这个话题,她要怎么说?直抒胸臆地说我看到你和罗倍兰,那个你诓骗我说是好朋友的女人,我看到你们两个亲嘴了,就在离高铁站五十米远的马路边吗?

她不想成为第一个拿性取向伤害林瑜的人。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林瑜能走一条“正常”的路,她不想林瑜因为这个而去遭受本可以规避的那些恶意。

所以,再等等吧。

在她能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之前,那还不如就让林瑜以为,自己的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想让她离开家而已……

林瑜的生日很快就到了,今年,她二十五岁了。

和往年一样,林方诚请了假,林瑜找老师调了课,和李丽红一起给林瑜做了一桌子菜,还订了蛋糕。

这顿饭的主角却有些心不在焉。

罗倍兰买了回来的机票,这个消息,林瑜前两个小时才知道。

她现在已经登机了。

“想什么呢,都是你爱吃的,别发呆了。”林方诚往林瑜碗里夹菜,催她快吃。

“噢……哦。”

李丽红不动声色地,看着林瑜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个……爸,我刚收到信息,李老师突然找我有点事,我下午得去一趟学校。”林瑜撒谎。

“很急吗?要不要我送你?”林方诚问。

林瑜下意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了摇头。

她补充:“吃了饭就要去。”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因为前几天的事生气,李丽红这段时间又变得奇怪起来。

林瑜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李丽红有反对的声音,她又暗自松了口气。

“晚上还回来吃吗?”

李丽红抬眼看向林瑜,林瑜因她的注视,浑身的肌肉又绷紧了几分。李丽红观察着林瑜的状态,心下了然。

于是,李丽红又放软了语气:“你的生日蛋糕还没切。”

林瑜抿抿唇,愧疚的潮水翻过心头,静默了几秒,她还是点了点头。

吃过饭,林瑜匆匆进了趟房间,换了身衣服,很着急地系好鞋带,连包都来不及挎在肩上,拽着包带就出了门。

“孩子生日你还不高兴呐?”

林方诚也觉得奇怪,和李丽红在一起快三十年,放在以往,她从来不会做扫兴的事。

她晚上也很奇怪,有时候他半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经常发现李丽红依旧没睡,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浏览什么东西。但只要她发现自己醒过来,就二话不说把手机屏幕背对着他,或是摁灭,总之就是不让他看。

林方诚皱着眉,李丽红却依旧没给出解释。

林瑜出门的时候,她分明就看见她化妆了。

她上课的时候,从来是不爱化妆的,她嫌麻烦。

李丽红低下头,在林方诚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苦笑……

罗倍兰下了机场,她这趟回来只住一天,明天就得回重庆,除了背包里的一套换洗衣物,她几乎什么都没带。

林瑜的动作比她快,远远的,她已经在接机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翘首以盼的身影。

罗倍兰庆幸自己的背包够轻她才能跑得起来,她几步窜到林瑜面前,和林瑜紧紧地抱在一起。

“你真是的,要来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林瑜的头靠在罗倍兰的肩上,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

“分开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说了,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罗倍兰把两个人的距离分开一点,看着她笑,“看来,你还是没信我。”

林瑜脑子有点宕机,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一句话。

“我以为……那是情话来的。”

“那不是更得作数了。”

罗倍兰两手捧在林瑜脸上,像揉面团一样把林瑜的脸捏在一起:“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那你也得提前说,万一你来了,我却没时间呢?”

说到最后,林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且,我都没来得及准备……”

“准备什么?”罗倍兰疑惑。

“我头都没洗!”

林瑜趁手捏了一把罗倍兰腰间的痒痒肉,激得罗倍兰吱哇乱叫。

“有人有人,有人看过来了。”

她没撒谎,林瑜应声回头的时候,已经对上了两个路人疑惑的目光。

“那……走吧,我车还停在外面呢。”

林瑜伸手要去拉罗倍兰,没拉动,反而又被罗倍兰拉进怀里:“再抱一会儿。”

“有好多人看着啊。”

嘴上说着推拒的话,林瑜的手却老实地重新扶上罗倍兰的腰,感受着在厚重衣料掩盖下的劲韧躯干。

“没事啊,又没人认识我们。”

说着,罗倍兰伸手把林瑜的脑袋靠在自己下巴上。

重逢的温馨还没享受到五秒,罗倍兰的声音便在林瑜头顶悠悠响起:“不洗也没事啊,我闻过了,还没臭呢……”

“啊!什么人啊你!”

车在停车场,惯例,林瑜停在了一个靠墙的角落。

记不清是谁先主动发出的邀请,但两个人都等不了了,急不可耐地吻了一会儿,直到车内的气息完全被两人的呼吸搅乱才罢休。

晦暗的光线里,罗倍兰的唇色变成嫣红,两瓣唇还泛着水光,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依旧清明透亮。

林瑜看着罗倍兰微微喘息的模样,分不清那抹加深的绯红到底是被她的口红晕染,还是源于她对眼前人灼热的的欲望。

“我订了宾馆,”罗倍兰说,“在你家附近。”

看出了罗倍兰眼里压抑着的期待,林瑜伸手,揉了揉她散在脑后的乌黑长发。

“那很可惜了,我妈这几天管的严,我出不来。”

罗倍兰眼里的兴奋被林瑜一句话浇了个透彻,撇撇嘴:“那你还笑……”

“但是今晚你可以去我家一起吃蛋糕,”林瑜补充,“而且,我们还有一个下午呢。”

“真的?”

林瑜把头转回去,启动了汽车,嘴边却挂着掩饰不下的笑:“你也没有多信我。”

“哎!”

第114章 适应

林方诚对到来的罗倍兰很高兴,林瑜也没看出隐藏在李丽红笑脸之下的情绪。

林瑜和罗倍兰坐在一起,时不时相互凑近,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说几句悄悄话,嘴角含笑。

看着她们这幅亲密的模样,李丽红又紧了紧捏在手里的筷子,指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泛着白。

最初的客套寒暄过去,李丽红终于是忍不住了。

“小罗啊,你不是去重庆工作了吗?”李丽红不动声色,道。

“噢,是的。”

说着,罗倍兰看了旁边的林瑜一眼,在桌下用腿碰了碰她的膝盖。

“但是林瑜过生日嘛,我总是要回来的。”

林方诚哈哈笑着,说两个小姑娘感情好,这话落进李丽红耳里,她只想立马把他赶出家门。

她心口堵着一团气,不上不下的。

林方诚从冰箱里端出蛋糕,八寸的,是应林瑜的要求,提前在蛋糕店订的。

“这是在蛋糕店买的吧。”罗倍兰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黄誉芝的手艺。

“嗯。”

林瑜笑笑,看着罗倍兰为她折好了生日皇冠。

蛋糕上的蜡烛被林方诚点好,李丽红去关了餐厅的灯。

一片昏暗中,只剩下正中间的蛋糕还亮着,李丽红望着自己的女儿,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了。

从小到大,林瑜好像都没怎么变过,五官是,性格也是。

林瑜白皙的皮肤染上蜡烛黄色的柔光,给她增添了几分温度。

她双手合十,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小弧度的笑,很虔诚地,许着她二十五岁的生日愿望。

这个愿望是什么呢……

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到罗倍兰的脸上——无论这个愿望是什么,大概都和这个女孩儿有关。

罗倍兰长得很漂亮,面容又足够坚毅,李丽红不讨厌她,但她接受不了。

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林方诚和罗倍兰小声的,混杂在一起的生日歌,方向都有些失衡——她脑子里不断闪过她浏览过的相关网页:

不论是先天因素还是后天影响,同性恋就是同性恋,不是心理疾病也不是心理变态,几乎不可能更改。

李丽红强迫自己跳过这个话题。

在小声的吟唱里,她渐渐找到了一个能插入的拍子,呢喃着,唱完了生日歌的最后一小节。

“小罗……怎么突然想到转行了?阿姨还想吃你做的蛋糕呢。”

分完蛋糕后,李丽红还是按捺不住,问。

罗倍兰扭头看了林瑜一眼才做答复:“主要还是去攒钱啦……”

“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挺多的。”她接着补充。

“噢……”李丽红点点头。

塑料叉子被李丽红扎在草莓上,草莓压着奶油的裱花,深深地陷了进去。

“那以后具体是什么打算呀,有没有林瑜能帮得上的?”她又试探。

罗倍兰摆摆手:“主要还是交学费之类的……”

“妈,”林瑜这时候插进话题,给李丽红的蛋糕碟子上又加了几颗水果,“你喜欢吃的。”

林瑜第二天的课不能再推了,她起了个大早,开车去到罗倍兰的酒店,最后温存了一小时。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起有关时间的话题。

她们都心知肚明,下一次见面,真的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了……

林瑜的课安排在上午的最后两节,下午还有一个班的课,她中午不回去。

她在窗口打了菜,还没来得及拍照给罗倍兰看,就被何龙琛拉过去,和几个教师坐在一起吃饭。

同在一桌坐着的,还有郭家恒和一个数学老师。

一桌四个人,其中和林瑜年纪相差最小的,也有十来岁了。

林瑜没什么话说,她只听着,偶尔逮着适合的时机插进去,应和两声。

吃完饭,林瑜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被郭家恒叫住了。

林瑜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发起对话。

“老何说你今年就辞职,”郭家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面部肌肉平静得像一潭水,“是真的吗?”

“是。”

郭家恒点点头,难得地,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对着林瑜露出一个笑脸:“好好午休,教务上的事你可以来问我。”

楼梯间的交流到此为止,林瑜转身继续向楼上走去,郭家恒的办公室方向和她相反,也走了。

林瑜突然想起来丁羽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林瑜,你真挺幸运的。

是那天给刘磊补完课,被家长搬到明面上嘲讽的那天。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推开门,里面没人,除了被窗户缝里透进的风吹动的作业本在哗啦啦地响,其余的都很安静。

林瑜坐在座位上,思绪和脚步一齐顿住。

那些她原以为会冲突的,最后都被轻轻带过。

一切她认为激烈的,要是在大众面前摊开来,也许还够不到及格线。

那我运气真的很好,林瑜掏出平板,摒弃掉多余的念头,继续打着自己的画稿。

这是她的第一本漫画。

应该可以称之为热血漫吧,林瑜心想,电容笔在平板上“唰唰唰”地勾勒着战斗线条。

潜移默化地,她还是听从了佘引章的意见。

佘引章对棋牌不感兴趣,也不打游戏,剩下可供她消遣的娱乐项目不多,看动漫算是一个。

你怎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太奇怪了吧!

说这句话时,要配上佘引章那张带着惊讶,还混着调侃的脸。

不过也没啥事,那些艺术家一个赛一个的奇形怪状,说不定以后你也是,佘引章是这么给她自己找补的。

尽管林瑜到现在都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句好话。

从那天开始的往后一年,佘引章看动漫都一定要叫上林瑜。

大多时候,是两个人一人捧着一个外卖盒,肩膀挨着肩膀,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屏幕上的小人蹦来蹦去,同时还要伴随着无比夸张的特效。

有时候剧情或是打斗发展到高潮了,佘引章还会丢下她昂贵的外卖,随便抽出一张纸就开始认真描摹。

她好几次捧着画纸长吁短叹的,林瑜问她怎么了,她只摇着头,对自己的画工表达不满。

你试试?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自己呈现出来的二维小人击得挫败后,佘引章把纸笔塞进了林瑜的手里。

可不能白吃我的饭,你画两笔,就当这顿饭的抵押了,佘引章很期待地催促。

林瑜问她想看什么,佘引章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个随便。

林瑜想了想,没画她们正在看的动漫,也没用到任何一部动漫里的人物。

她拿起笔的时候,想到了家里书房的书架上最顶层放着的一本史书,文言文的线装本,年纪比她还大了。

文言文占据的空间不多,每一篇都配着线条简单的插画。

循着记忆里的感觉,她给佘引章画了一个弯弓拉箭的大汉。

大汉的衣袖和裤腿都挽起,林瑜着重了他肌肉的刻画。

但是佘引章却掂着那张画纸,郑重其事地夸她画的很有张力。

哎,我说真的,你可以去画漫画了。

佘引章说。

你有这个想法吗?就画热血那种,我给你想剧本,你画就行,整的钱嘛……我吃亏一点,我三你七,怎么样?

不等林瑜回答,佘引章就撑着下巴,真的开始认真构思起来。

你的饭要凉了,林瑜提醒她,帮她把饭盒端回她的面前。

手上的笔渐渐勾勒出一个骑马射箭的少年,画到他额头上绑着的汗巾时,林瑜有些累了。

她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还有二十分钟就上第一节课了。

看着秒针在表盘上一格一格地走,她突然有些恍惚。

佘引章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工作号,一个私人号。

离职的那天,她删掉了那个工作号。

再后来,她开始挑拣着把一些朋友圈屏蔽佘引章。

同样的,她渐渐能看到相关佘引章的动态也渐渐少了。

佘引章就像北京平坦的地势,直来直去,大大方方。

时间再往回拉一点,林瑜确信她偷偷摸摸地屏蔽掉谁,把谁谢绝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之外。

但林瑜很难不以己度人,她这么做了,她就没办法不去猜测佘引章是否会同样去这么对她。

所以,佘引章现在具体什么样了呢?

林瑜下午的美术课依旧被安排在最后两节,她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茶,屏息凝神,继续勾勒着大刀锋利的弧度。

罗倍兰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很晚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火急火燎地跑进房间,拿着化妆筐去护肤了。

玻璃的瓶瓶罐罐随着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罗倍兰不讨厌这个声音,却也说不上多喜欢。

爽肤水、水乳、精华、眼霜、面膜……

太多太多了。

拿出其中任何一样的价格摆在一个月以前的罗倍兰面前,她都会觉得自己疯了。

放到现在,她依然觉得贵,尽管它的确好用。

一瓶爽肤水要一千多。

一千块,够她在家里和舅舅舅妈吃很久了。

罗倍兰几乎要适应了。

这是必需品,就当启动基金了,罗倍兰安慰自己。

来了重庆,真正意义地进入模特行业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长得漂亮这么值钱。

同时她也意识到,原来,长得漂亮这么不值钱。

每一天,她被丁羽推荐给各种各样的摄影师,或是老板,或是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该称呼为什么的人。

每一天,她也清清楚楚地看着像她一样年轻,一样漂亮的女孩在化妆间排队等候。

她收到的并不完全是友善的眼神,带刺的目光不在少数,尤其是最终人选定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但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去看过别的女孩。

罗倍兰不想把其他人当作敌人看待,她和她们不过都是同一花瓶在不同角度投下来的影子而已本质上并无差别——在镜头下,唯一重要的只是花瓶优雅的弧度和瓷面的线条。

她们的敌人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

在镜头下来往的女人中,超过三十岁的,屈指可数。

并不是她们不漂亮了,只是三十岁的永远比不过每年都在上新的二十岁。

的确来钱快,但绝对做不长久。

罗倍兰把面膜平整地摊开在脸上,不放过任何一寸的皮肤纹理。

她洗了手,顶着脸上的面膜,坐回桌前,看书去了。

第115章 调戏

一整个三月……都好无聊啊。

没有节日,天也没真正暖和起来,太阳总是不出来,罗倍兰一个人也不想出去玩。

尽管有时候丁羽和朱琼枝会叫上自己一起出去聚餐,这算为数不多的乐趣。

其实也并不全是乐趣,丁羽和朱琼枝很八卦,总是凑着她追问和林瑜的关系,到最后,罗倍兰总是会被这两人弄得双颊通红。

要是林瑜在的话,她们肯定不敢这么干……

这么想着,罗倍兰在自己身上咂摸出来几分“好欺负”的意味。

她捧着日历,铅笔在日期的小方格上做着笔记。

林瑜其实给她推荐过好用的日程软件,但比较下来,罗倍兰还是更喜欢自己亲自动手。

三月初的时候,罗倍兰去驾校报了名,除了工作和学习,她闲下来的时候还要去健身房做塑形,再余下来的时间,她就去驾校练车了。

学车的事情她还没告诉林瑜,想着等见面了给她一个惊喜。

她记得林瑜喜欢喝酒,但好几次一起出去,鉴于要开车的缘故,她都只能捧着果汁看其余几个喝得高兴。

罗倍兰对酒精没什么兴趣,更何况她酒量并不好。

所以,她更不理解为什么林瑜会对酒精饮料独有情种——每次喝了酒,晚上还好,要是白天,剩下的日光她的脑袋都晕乎乎的。

罗倍兰对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把日历本上的空格挨个填满。

她放下笔,手指屈起,用指腹摩挲着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金属的温度已经等同自己的体温了,暖暖的。

不由自主地,她的记忆被这枚戒指带回小镇酒馆的那个夜晚。

罗倍兰的脸有些发烫。

好吧,酒精有时候……勉强也能算是个好东西,罗倍兰心想。

心下一动,她给林瑜发去一条信息“我好想你”,附带着的是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下午四点,罗倍兰捧着手机,她早就记熟了林瑜的课程表,只是不知道林瑜是不是在画画。

等了几分钟,林瑜依旧没有回复。

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罗倍兰心里就猜到个大概了。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去了。

成人高考的内容其实并不难,先前,罗倍兰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接下来五年的计划都安排好了。

她现在二十二岁,等她真正参加工作的时候,大概就快三十岁了。

一般人在她这个年纪就拿到那张文凭了,但她还要额外拿出至少五年去补。

扫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本,罗倍兰的信心又提起来一点——至少她还有机会把这缺失的几年补上,至少她在这个过程里还有可以用来糊口的工作,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捷径。

她至少有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大多数人里拔得头筹的东西。

渐渐到了五点钟,小孩也放学了,罗倍兰的屋子在四楼,离马路不远,小学生的声音很清脆,即使被玻璃窗户蒙着,一部分声音也透过窗户,传进罗倍兰的耳里。

看着马路上穿着红色校服,成群结队的小学生,罗倍兰意识到她该收拾收拾出门了。

朱琼枝选的餐馆就在老城区,位置很偏,但人很多,罗倍兰离那家店最近,很自然地,提前去占座位的工作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她头上。

上了公交车,罗倍兰终于看到了林瑜回复的消息。

今晚她要给学生上晚训,来不及走太远,晚饭是在刘淑华的店里吃的,她给罗倍兰拍了照片,刘淑华给她放了很多很多肉,多得都快堆出来了。

林老师要加油上课啊,罗倍兰在手机上打字。

林瑜看着罗倍兰的头像,勾了勾唇。

她们把头像也换成情侣款的了,林瑜亲自画的,卡通风格,并不明显,至少还没人发现。

今天过得怎么样?罗倍兰问。

你不在的话,怎么过其实都差不多,林瑜回复。

罗倍兰来了兴致:那差别在哪儿呀?

林瑜:嗯……多了一个人体小模特吧。

看着这条信息,罗倍兰的耳尖儿一下子红了,她警惕地抬头四顾,看到邻近的几个座位都没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刚送出去,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人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可隔着屏幕,罗倍兰都能想象得到林瑜抿唇坏笑的模样。

前段时间,和林瑜打视频的时候,她突然心血来潮,问起来被林瑜放在学校画室里,那压箱底的,有关自己的一摞子画纸。

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罗倍兰问。

嗯,林瑜很诚实,点点头。

那天李丽红和林方成一起出去散步了,林瑜有点儿感冒,便一个人待在家里,开着房间的小灯,和罗倍兰打视频。

台灯的灯光被林瑜调成了蓝色,淡淡的一层光笼在林瑜周身,原本白皙的皮肤便又被添加了几分清冷感。可偏偏这样不沾染世俗的氛围下还亮着一双饱含爱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罗倍兰,隔着八百多公里。

明明是罗倍兰先发起的话题,她却变得有些不自在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算了,不问这个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罗倍兰虚虚捏着一个拳头,正襟危坐,问。

林瑜三十度抬头,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她一手托着下巴,想了很久。

不知道,林瑜说。

很快,她又接着补充:是具体的哪一天呢,我确实说不出来。

这件事确实不好说,罗倍兰调整了一个坐姿,打算越过这个话题。

可能是看多了你拿剩饭喂小猫,可能是你亲手端给我东西的次数太多,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总感觉和其他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你藏起来不让我看的东西越来越少,我也不知道是你望着我的哪一次笑脸彻底让我心动。

林瑜努力想把这些表达给罗倍兰,哪怕她们隔着八百多公里。

你被喜欢的种子,一定在很早就被种下了,之后的一切,不过是在浇水而已。

我喜欢你,早晚的事。

罗倍兰“啪”一下放下手机,突如其来的响声和瞬间晃进摄像头的天花板把林瑜吓了一跳。

听着从手机里传来的林瑜声音,罗倍兰很想一头扎进一个冰桶里让自己冷静冷静,即使外面是这个温度。

罗倍兰又拿起手机,强装镇定,努力摆出一副她才没有害羞的模样。

我才不信嘞,你又证明不了,她小声嘀咕。

林瑜笑了,露出一排洁白莹润的牙,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那你最开始提到的那沓画是什么?

哎呀,你知道我害羞……

罗倍兰再次把摄像头挪开,不让林瑜看她。

过了一会儿,罗倍兰还是忍不住:你一共画了我多少啊?有很多吗?

嗯,很多很多。

有没有我没看过的?

嗯,但是你不能看,林瑜“好心”提醒。

为什么?罗倍兰疑惑。

因为你看了会害羞——

“啪”的一下,罗倍兰挂断了视频通话。

她抱着腿坐在椅子上,脸红得简直不能看。

看着对话框里还在弹出的表情包,罗倍兰第一次生出了被良家妇女调戏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很怪——她原本以为她才应该是那个恶霸。

再和林瑜聊了一会儿,罗倍兰便下车了。

据朱琼枝所说,这家火锅店很老了,至少开了有二十年,罗倍兰找到一张还空着的桌子,安安静静坐过去等待。

看着底部有些锈迹斑斑的老式铜火锅,罗倍兰确定这是家老店。

罗倍兰打开备忘录,默默记下了这家店,这样难以发现的店名,罗倍兰已经记下了一大串。

等林瑜来了,我一定要带她来吃,罗倍兰心想。

“已经开始玩上手机了?”

罗倍兰的肩膀上落下一只手,是朱琼枝,另一只披头散发的金色水母很快也闪到了罗倍兰对面的双人座。

她们也刚从公司出来,丁羽身上还挎着一个大包,透过挎包垮下去一角的布料,罗倍兰能看到里面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朱琼枝依旧是最爱说话的那个,通过她的描述,罗倍兰算是知道了两个人刚来时一脸怨气的原因。

“很多甲方都这样吗?”

末了,罗倍兰才问。

朱琼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疯狂地点头。

在她新一轮绘声绘色的吐槽开始之前,丁羽给罗倍兰发去的名片打断了正在蓄力的朱琼枝。

“你看看我发给你的,这家新公司是做运动装的,这段时间在招模特,给的薪酬还挺高。不过老样子啊,和他们的第一次合作给我百分之二十的中介费。”

丁羽笑眯眯,道,眼里都是对赚外快的渴望。

罗倍兰的手指只在屏幕上草草地滑动几下,视线只在价目栏上多做定格,不到一分钟,丁羽就见罗倍兰点了头。

这家品牌的logo罗倍兰先前没见过,但简单浏览的那几下她已经对这家品牌的定位有了了解——均价在四五十块的夏装,冬装也不过两三百来块,主要是棉服。

“他家的广告大多都会在比较低端的购物平台上发布。”丁羽提醒。

见罗倍兰没听出弦外之音,朱琼枝便又为她做了补充:“如果打算长期在模特这行干下去的话,你的条件又很好,有时候可以筛选掉一些像这样的拍摄。”

“没事儿,我不看重这个。”

罗倍兰耸耸肩,她是来存钱的,其他的,她不认为是仅凭自己漂亮就能挣到的钱。

第116章 动机不纯

李丽红最近对林瑜的人际关系表现得很热忱。

不止是问起有关罗倍兰的事,她把她所知道的林瑜初中、高中、大学的朋友近况都问了个遍。

林瑜怀疑,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有罗倍兰这一个朋友。

但很奇怪的,每次她主动想和李丽红聊起有关罗倍兰的话题,她的反应又像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躲开。

她又好像迷上了玩手机,林瑜十次回家,有九次看见的都是李丽红戴着老花镜,眉头紧蹙,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

林瑜和林方诚都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些什么——李丽红从前没有戴耳机刷视频的习惯。

“妈。”

“妈?”

“妈!”

连着叫了三遍,李丽红才抬起头望向林瑜的方向。

她脸上只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很快,她的茫然又被警惕所取代。

“嗯,怎么了?”李丽红摘下耳机。

看着李丽红迅速在手机屏幕上下滑的手指,林瑜几番欲言又止。

“妈,手机看多了对眼睛不好。”

说着,林瑜替她摁开了客厅灯的开关。

但有一个好消息,已经有美术老师来学校应聘了。

新来的是个女老师,也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她姓陈,三十岁出头,先前在别的高中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