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初四
早上林瑜大概和李丽红说了她想要去打耳洞的事。
林方诚对此没什么反应,李丽红的神情却一闪而过几分犹疑。
“你确定想好了吗?”
林瑜点点头:“明天和我朋友一起去。”
见母亲不再说话林瑜便放下碗筷,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瑜一走,李丽红的两条眉毛又紧紧蹙起。
“她怎么突然想起要去打耳洞了?”
“这有什么的,”林方诚不很在意,“看到漂亮的首饰想戴就会想去打了嘛……你当时不也这样?”
李丽红摇摇头,没说什么,却想起前段时间看到的一篇文章,里面说,一个人开始叛逆或是压力格外大的时候,最可能想去做的就是给自己穿孔,然后就是刺青,再之后才会去追求一些额外刺激感官也格外危险的东西。
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有多怕疼,她是知道的。
林瑜的状态最近很不好,上次她问自己穿孔疼不疼的时候,林瑜刚从北京回来没多久。
她宁愿是自己多虑了。
于是,她又翻出来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看了快一整天,直到林瑜挂着小包准备出门。
看着林瑜系鞋带的背影,李丽红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开口,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打个耳洞也没什么,再观察一段时间吧,李丽红心说,总管着她,她也该烦了。
冬天打耳洞的人很多,林瑜进到店里时,店里排队等候的位置已经快坐满了。
罗倍兰已经在一边坐着了,她戴着口罩,但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依旧显眼显眼。
“我排了号,待会儿我们一起进去吧。”罗倍兰挪开一点位置,让林瑜坐下。
“你害怕吗?”
见林瑜坐下久久依旧一言不发,罗倍*兰便凑近了,低声问。
林瑜平放在大腿上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没事儿,还有一会儿,你可以再犹豫犹豫。”
罗倍兰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那里的耳洞发过炎又闭合了,那会儿确实特别疼,南方的天气又潮湿,它总也不好,几乎一整个月她都护着耳朵不让它碰水。
第一次打耳洞的时候她十九岁,她那时候哪知道什么护理办法,看可可戴的耳环好看就花三十块去打了。
“你之前为什么没打?”罗倍兰问。
“我问过我妈,她说有一点儿疼,”林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我和我妈都很怕疼,我听她这么说就没这个打算了。”
房间里的老板半个身子探出来,倚在门边报号,一个女生同时从门里走出来,她走的太快了,林瑜甚至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就是你送我蝴蝶耳钉的那次。”
林瑜有些诧异,回头去看罗倍兰若无其事的脸,听着罗倍兰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林瑜心想这应该就是一个再普通的问题,就和“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吃过的那家蛋糕店吗”一个性质,无比平常。
但她还是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慌乱,然后加快,好像只要疯狂地为她泵出血液就能把那些做贼心虚的异样情愫一扫而空。
“嗯。”
“你看,那边就是一对小情侣,你说,他们知不知道这个说法?”
林瑜顺着罗倍兰的目光看过去,错过了罗倍兰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二十八号!”
“到我们了,”罗倍兰俯身凑近林瑜的耳朵,“我其实忘了具体疼不疼了,待会儿让我牵着你吧?”
老板又叫了一遍号,罗倍兰不等林瑜的回答,拉过了林瑜的手,起身向里间走去,擦身而过的是刚出来的一个女孩,她一手虚虚捂着耳朵,一手攥着纸巾,预备接着那颗半落不落的泪。
技术员已经在做着消毒工作了,她头也不抬地:“你们两个谁先来?”
“我。”
罗倍兰很利落地在躺椅上坐下,林瑜的手一直被她攥着没放开。
摘下口罩,消毒,穿刺,戴上银质耳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到你了。”
技术员换下手上的针头,指了指身前的座椅,示意林瑜坐上去。
“不是,她陪我来的。”罗倍兰说。
见此,人家也不再说什么,任由两人出去了。
“抱歉啊,本来说是来陪你一起的……”
林瑜的话刚出口就被罗倍兰笑着摇头打断了:“可是你确实也来陪我了,不是吗?”
“你有什么喜欢类型的耳饰吗?”罗倍兰又问。
“没有,我其实不是很对这些首饰类的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来打耳钉……”罗倍兰的声音渐渐拉得低了下去,“如果你没有很喜欢的耳饰的话。”
商业街的人行道拥挤,总是有人不断地和她们撞来撞去,谁也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有人突然转身再把两人撞在一起。
可是很难得的,两个人没牵手也没走散过——她们挨得太近了,根本没人插的进来。
话里试探的意图明显吗?罗倍兰此时没办法思考这个问题。
她紧张地低着头,不知道是为了看路还是在丈量她们两只手的距离:林瑜的手紧紧地贴在腿侧,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也怕别人打扰到她似的,走了这么久她掌根的部分也没有和她身上的布料分离。
都不用罗倍兰甩开膀子去拉,只要她肯屈起一点点手指,
罗倍兰自己也是同样的怯懦,尽管这在她自己看来不过是谨慎。
刚开始的时候就不该放开手的,罗倍兰心想,自从她读懂自己内心以后,每一次肢体接触都显得那么刻意,刻意到骗着林瑜也骗着自己触碰过一次以后,剩下所有的话语和动作都变了味道。
之前待在一起的时候有这么难熬吗?罗倍兰心里又酸又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喜欢林瑜……
久久听不到林瑜的回应,罗倍兰的心虚又变异膨胀成了心慌,她不想再多沉默下去,哪怕一秒。
“好吧……其实我最开始也是脑子一热就去打了。”罗倍兰往林瑜那边又靠了靠,试图手动打消掉沉默无言的势头,“不打耳洞也省事,还可以戴耳夹,但是还是有点可惜了……”
听着罗倍兰浮满失望的叹息声,林瑜的心也提了起来,生怕她猜到些隐匿的东西:“可惜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戴什么东西去吸引你的注意力了……要不,你给我挑挑?”
罗倍兰那对存在感很强的眉毛跳了跳,一下子就把林瑜激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林瑜哑了半晌,“你说话的逻辑怎么一蹦一蹦的?”
“是吗?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老城区的规划并不十全十美,她们前方必经的小巷口被人流堵住了,她们便停下来,等这波行人先过去。罗倍兰等得无聊,用鞋尖研磨着人行道上的砖石。
“你最近又开始忙新的事情了吗?”
“嗯。”
“难怪……”罗倍兰嘟哝着,不太高兴,“你好久没拿我当模特画过了。”
“你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喜欢这样做的。”
话说出口,罗倍兰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在抱怨,可听着街边商店的音响里正放着的,有关离别的流行歌曲,她心里就憋得难受。
要是早点发现喜欢林瑜……会更好的。
罗倍兰看着林瑜,林瑜也向着她。
她看见林瑜的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前方的人流渐渐松动了,变得稀疏,身旁的小孩欢呼雀跃地跑过去,肩膀擦过林瑜的手臂,碰的她站在原地晃了晃。
“走吧。”林瑜说。
原本,她是想说,我画了的,我一直有在画。
能从画纸上看出作者对人物倾注的感情吗?
可以的,林瑜觉得,一定以及十分肯定地可以。
最开始,她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偷窥者”时,她不敢描摹出一个真正的罗倍兰,也羞于这么干。后来渐渐熟悉了,她心想,朋友这么做很正常吧?
她没有太多亲密的朋友,所以她兀自下了判定:是正常的。
于是,她笔下的罗倍兰也渐渐明朗,渐渐完整起来。后来她又不满足于只让罗倍兰只是一个完整的程度,她偷偷地掺杂进自己的幻想,为她勾勒出更多。
她当然变得无比谨慎,她回到家,关上门,反锁,打开电脑,输入绘画软件的专属密码,然后静心参拜自己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
一笔,还要一笔,这里应该再圆润一些……
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
还要继续向下吗?
林瑜对自己发问。
暖黄色的台灯下,林瑜捧着电脑,直到屏幕散发出的光自然变得黯淡,然后熄灭,最后倒映出自己晦涩不堪的表情。
那段时间,她时常就要唾弃自己:林瑜,你个死变态。
再后来,林瑜不得不脱离她久久沉浸下去的欲望海洋,她必须更认真地考虑,为罗倍兰,更为她自己。
她渐渐歇下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在朋友范畴内明显不正常的笔触。
可罗倍兰说的也对,最近,她确实没怎么打开那个专属罗倍兰的文件夹了……
“镇上不是用来开发旅游了吗?做个古镇这样。”
又散步转过了一条街,罗倍兰突然开口。
“嗯,听说了。”
“那里新开了一家清吧,下个月开业,广告已经在宣传了。”罗倍兰说,“我接了模特的拍摄,后天去。”
“那里……”林瑜想了想,“我记得离市区挺远的吧?”
“是,所以酒吧老板在民宿给我留了一间房,大概要去拍两天。”
罗倍兰一想到接下来要说出来的话,就有些紧张,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也有地方住,就当……放松了。”
等林瑜听清楚了也终于消化了她传达的意思,她才注意到罗倍兰已经落在了她一眼看不见的地方。
眼见着林瑜就要转身,罗倍兰害怕她推拒,又软了语气:“我只剩一点儿日子就要去重庆了……机会真的不剩多少了……”
最后落进林瑜眼里的罗倍兰,实在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模样。
“好。”
林瑜说。
第102章 古镇酒馆
罗倍兰回到家,她出门的那会儿,家具公司的人已经把她买的东西送来了。
旧的床垫已经被撤了下来,靠着墙壁倚在一边,缺少弹簧支撑的床垫瘫痪一样弯折下去,只给她们留出一点点儿的过路空间。
客厅里叽叽喳喳的,是陌生人和家里人混合的交谈声。
走近了,罗倍兰才听清楚了内容。
她从床垫和走廊墙壁的夹缝里挤进去,客厅里,刘淑华正推着罗志麟,询问搬运工这些能不能退回去。扭头看见刚进来的罗倍兰,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消减了大半,只剩下两个搬运工还在面红耳赤地向他们解释退货流程。
罗志麟被刘淑华和罗湖生堵在墙角,一副已经被骂过了的样子。
“兰兰,志麟说这些都是你买的,这些东西还能用,我们也还没拆掉包装,你快现在退掉,送回去的运费我出。”刘淑华已经问到了真实的价格,面上尽是焦急。
罗倍兰对两个搬运工使了个眼色,两人很快心领神会,先去外头等了。
“舅妈,我有钱。”罗倍兰说着,不顾刘淑华的阻拦,拿钥匙划开了心床垫的塑料包装膜。
“那也不能浪费啊……你别拆了,没弄脏的话还能退。”罗湖生也开始急。
“我浪费什么了?”罗倍兰有些好笑地问。
罗湖生和刘淑华一时都说不出话了。
“这床是你们要天天睡的,我要是把我自己那张换了,以后我又不怎么住,那才叫浪费吧?”
“我马上又要走了,我和哥都很久不回来了,我总要留点东西下来,”罗倍兰说着,自己又静默了一会儿,心念一动,有了对策,“不能让你们白养我。”
这招好用,他们不再说拒绝的话了。
罗倍兰出去结了账,请两位工人把旧的床垫帮忙抬出去。
客厅里还有换新的高压锅和炒锅,一些零碎的用品,再过两天,还有一台新电视——罗倍兰早就看客厅里的大屁股老电视不顺眼了。
为了给刘淑华和罗湖生一点接受的时间,她先回到卧室,打开手机,却同时收到了罗志麟银行卡转账的短信消息和丁羽朱琼枝已经到高铁站了的微信信息。
转账,是二十分钟之前的,那会儿她还在回家的路上,没看到。
丁羽发来消息说,她和朱琼枝先一步去重庆了,最多过完元宵,她也得过去。
罗倍兰被这两道信息卡在中间,都不知道是要先去骂罗志麟还是去掰手指头算她离开的倒计时。
但是,要先买去重庆的车票了……
罗倍兰点开购票软件,犹豫再三,还是把时间定在了十五号。
十五号,情人节的后一天……
同样的信息,林瑜也收到了一份,不过要比罗倍兰早一些,得知丁羽和朱琼枝还在高铁站附近吃饭,她便立刻打车去了高铁站,算是送行。
丁羽鲜艳的红棕色头发很好辨认,刚进餐馆,林瑜就锁定了她们的目光。
丁羽,朱琼枝,还坐着一个徐良轩。
“哎,来了!”
朱琼枝第一个看到林瑜,很高兴——她本来是没想到林瑜会来送她的。
只剩下徐良轩身边一个位置了,林瑜便坐下去,回应着他们的话题。
下次再见到丁羽和朱琼枝,大概要是很久以后才有机会考虑的事了。
罗倍兰……
这次她离开以后,大概也是一样的,林瑜心想,给自己点了一杯冰镇橙汁。
餐馆就在高铁站出口的马路对面,林瑜没坐多久,丁羽和朱琼枝便提了行李进去候车了。
林瑜和徐良轩送她们到小广场的台阶边,朱琼枝进站的前一刻,还转身朝林瑜他们挥挥胳膊。朱琼枝个子不高,又穿的厚重,做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有些滑稽。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徐良轩和林瑜一齐转过身,准备离开。
“你是开车来的吗?”
“不是,打车来的。”
“那我捎你回去吧。”
“谢谢。”
林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飘着白云的蓝天,难得有些轻松。
“对了,林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可以不回答。”
“没事,你问。”
“你是同性恋吗?”
闻言,林瑜微微有些诧异地扭脸去看他,可很快,那点惊讶也消散了。
“丁羽大概和你说过吗?”
“那倒不是,她的嘴一直挺严的,她的人品你完全可以放心。”徐良轩笑笑,为他正确的猜想感到高兴。
半晌儿,林瑜才想到自己到底该问什么:“明显吗?”
“什么?”
“我说,我的性取向,被我的表现暴露得很明显吗?”
“不,只是丁羽她是女同,和我关联又很近,我才会比一般人多一条这样的思路。”徐良轩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你这么问是怕被叔叔阿姨发现吗?”
林瑜很诚实:“是,我会很害怕。”
“你们的路……确实会更难走些。”
林瑜看向徐良轩——他这样的回答倒是她未曾料想过的。
“去大城市吧,你会更轻松。”
静默了许久,直到车开出了一个街口,林瑜才回答:“谢谢。”
朱琼枝的脑袋挨着丁羽的头,和她排在闸机前的检票队伍里,她有些无聊,用脚尖轻轻踢着行李箱的万向轮,把箱子推出去二三十厘米,再把轮子勾回来。
丁羽的父母依旧没来送她们。
丁羽点开微信,下意识把对话框滑到和母亲的那一栏,最近的一条信息显示时间还停在半个月前。
她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摁灭了屏幕。
“抱歉啊。”
朱琼枝应声抬起头,看着丁羽带着些许愧色的脸。
“我本来回来,不是为了做这些的,”丁羽落寞地垂下头,“但是,我控制不住事态,也控制不住……我面对我爸妈的态度。”
丁羽一面对父母,她就变成一个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人,什么沟通、委婉、曲折……统统都被她忘记。
尤其是父亲,一看到他那张虚伪依旧的脸,她就无可救药地变得恶劣,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把她身上的刺重新给他扎回去。
可是,今年是严格意义上她第一次和爱人的父母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是她忘记考虑朱琼枝了。
丁羽先前和朱琼枝保证过的,她会和她尽力争取父母的支持,但她的理智被叛逆上头的攻击力所取代,她没顾上朱琼枝最想要的。
朱琼枝很温柔地笑了,伸手抚上了丁羽的肩头:“你忘了你生日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说的吗?”
“……记得。”
“那就别再在这里纠结了,”朱琼枝握紧了丁羽的手,“我是觉得这趟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但是都没我们两个在一起重要。”
“我不会站在你的另一边,也不会让你妥协,所以,不要对我抱歉。”
检票的闸机开放了,前方的队伍也松动了,赶在要抬腿的前一刻,朱琼枝轻轻踮脚,往丁羽的耳边附过去:“爱我就好了,不要抱歉。”
丁羽双颊通红,更用力地握紧了手里的温度……
立春,大年初六,林瑜和罗倍兰住进了古镇酒吧楼上的民宿。
酒吧的前院很大,中心是一个假山的喷泉布景,院子里木桌的摆放角度也雅致。房间的风景也很好,玻璃推窗外正对着青石板街下的河道,河对面建着和这边一般无二的木质小平房。
可惜这会儿是冬天,天空不够明亮,河面也太过沉寂,不然景色一定会很好。
老板是一个文绉绉的青年,戴着少见的木框眼镜,头发很长,被他扣成一个丸子头扎在脑后,看着也利落。
他人很好,对多住进来的林瑜也是欢迎,刚进门她们就收到了他赠送的低度数果酒。
“放心,度数很低的,很顺口,”他见两人有些犹豫,笑着解释,“待会儿还要帮我拍广告的,保证不会灌醉二位的。”
林瑜便不再做推辞,接过来,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怎么样?都是我自己酿的,味道不错吧?”
林瑜点点头,拿着酒坐到一边去了。
酒吧的中心还划出来了一小块儿地算作表演舞台,墙上还挂着两把吉他,一把尤克里里。
罗倍兰的手机放在了桌上,去和老板商议工作事宜了。
在来的车上,她就已经化好了妆,扎好了头发。
罗倍兰……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变化的很快,或者说,她适应得很好。
酒吧的老板很贴心,还给林瑜准备了两盘小零食,墙上挂着的幕布还放着一部英国的文艺片,下午三点半,一切都很好。
这里目前还只有老板一个人,他的要求很简单,在他的店里拍拍照,在河边拍拍照,给这里做做宣传就好了。
但相应的,报酬应该也不高,更不必说她们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晚。
“叮叮,叮叮叮叮——”
林瑜看着玻璃桌上振动的手机,冲罗倍兰的方向喊:“罗倍兰,有电话!”
这个电话来的很不巧,老板已经抗好了相机,罗倍兰的一条腿也已经跨出了门槛。
“谁?”罗倍兰问。
“不知道,没有备注。”
“那你帮我接吧,我回来再说。”
抛下这句话,罗倍兰就出去了。
林瑜放下玻璃杯,清了清嗓子,点击了接通。
对面甚至来不及等林瑜把用作开场的单音节发完,就已经急吼吼地丢出了一长串话。
“是罗小姐吗,是这样的,我们真的很想和你合作,您现在还有空吗?如果你现在来的话,我们可以再加五百,两千五,可以吗?当然,我们也愿意等,地址还是微信上发给你的那一个,方便赶过来吗?”
林瑜愣了。
“喂?听得到吗,罗小姐?”
“您好,但是我不是机主本人,我是她的朋友。”林瑜整理好了疑问,回复道。
对面的女人明显也没料到这一遭,也有些哑口无言。
“她现在不在我身边,您还有什么着急需要补充的吗?我可以尽快帮你找到她传达。”
林瑜也冷静下来,想试着从她嘴里套出更多信息来:“是她和您原先约好了拍广告吗?”
“啊……也不是这样的,我昨天和罗小姐谈过,可是她说她有安排了,这是我们这边第二次加价了,我们的诚意真的很浓。她现在是在做别的工作吗?”
“是的,”林瑜顿了顿,“而且我们现在不在市区,大概率……没办法赶回去了。”
对面的人明显失落下去,也不再强求,礼貌地道别,挂断了电话。
两千五……
第二次加价,那第一次至少也有一千多。
林瑜回想着罗倍兰说过的话,她不是说,今天的报酬只有两百吗?
而且,这个酒吧现在员工都没齐,明显也不是着急的样子……那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
林瑜坐在矮沙发上,想了很久,直到幕布上的电影开始播放致谢名单,她都没有一个确切的,合乎逻辑的答案。
第103章 初吻
晚上八点,河两边的路灯也渐渐亮起来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涌动着被拉长了的灯光,林瑜喝完最后一口饮料,吸管触碰瓶底发出滋滋声时,罗倍兰才和扛着摄像装备的酒吧老板踏进门槛。
罗倍兰三步并作两步,一屁股坐到林瑜身边,看着是渴极了,拿起玻璃杯就猛吸了一口。
老板进小厨房给三个人弄晚饭了,留下林瑜和罗倍兰两个人独处。
“刚刚打电话给你的是一个女人。”林瑜先提起了这件事。
“嗯,然后呢?”
“她那会儿说,你现在去的话,薪酬给你开到两千五。”
林瑜说完,仔细地留意着罗倍兰的表情变化,但后者对此仿佛无所察觉,而是伸手摘下一颗青提送进自己嘴里。
见林瑜一直没再说话,罗倍兰才疑惑道:“再然后嘞?”
“没了……”
罗倍兰点点头,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一部电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得认真。
是一部很经典的动画电影,林瑜先前就看过了,脑子里又想着事情,根本没办法看进去一点儿内容。
她偷偷瞟了罗倍兰好多次,可是,她居然……看得很认真?
晚饭的味道中规中矩,老板给她们煎了两块牛排,他很健谈,林瑜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在老板第三次抱着吉他问她们有没有什么喜欢听的歌时,林瑜先借口上楼回了房间。
林瑜把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脱下外套,拉开麻布的窗帘,伫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可回过头,林瑜看着那张铺叠整齐的大床,还是犯了难。
要不……
额外出钱找老板再订一间房吧?
林瑜还在犹豫,门口却传来了罗倍兰的声音:“林瑜林瑜,快帮我开开门——”
门一开,罗倍兰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杯色彩鲜艳的饮料。
“欸?你这是?”
“嘿嘿,老板特意给我们调的招牌,一起尝尝?”罗倍兰挑挑眉,似乎很满意她端上来的杰作。
老板一共给调了六杯,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都有,都很漂亮。
“这么多?”林瑜略显诧异。
铁制托盘被平放在桌上,杯子里的冰块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里当啷,罗倍兰也跟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不是喜欢喝酒吗?”罗倍兰拿起一杯蓝色的蓝莓气泡酒,递给林瑜,“老板说这个好喝,而且浓度不高,我就要了两杯,你试试?”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个酒量都不好?”
林瑜看着盘子里的六只玻璃杯,有点儿哭笑不得。尽管里头的冰块是占据体积的大头,可这些对她们来说,还是太多了。
“好像也是啊……”罗倍兰尴尬地笑笑,但手里的杯子却又向前送了送,“哎呀,来都来了,喝不了上当的。”
荡漾着蓝色酒液的杯壁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有些滑手,林瑜不得不先扣住罗倍兰的手指,再让玻璃杯慢慢在自己手掌里落稳。
林瑜抿了一口,碳酸气泡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密密麻麻的,随后又弥漫上蓝莓果汁的香气。
“好喝吗?”
林瑜的视线飘忽着落在地板上,脑袋点了点,心里却回味着刚刚和罗倍兰的触碰,那样的感觉,很……很怪。
手指凉凉的,湿湿的,很滑,可掌心又是温热的。
林瑜好不容易醒过神,抬眼就看见罗倍兰杯子里的液体只剩下一半了。
“你慢点儿喝,这样很容易醉的。”林瑜提醒道。
杯子里液体下降的速度停滞了一瞬,算是听进去了这句劝。
“我十五号就要走了,去重庆,”罗倍兰放下手里的杯子,突然开口,“昨天丁羽给我发了几个租房信息。”
“……嗯。”林瑜放下手里的杯子,又挑了一杯新的,把吸管叼在嘴边,小口吸着。
看着林瑜无甚反应的表情,罗倍兰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你怎么一点舍不得的挽留意思都没有?
她承认这其中也有恐慌,林瑜怎么可以没有一点儿反应呢?
就算是朋友,就算是朋友,林瑜也该给她划出来一块儿位置吧?
如果没有我想法设法的这一遭,你是不是就放任这最后的半个月平平淡淡就过去了?
我们从最开始搭话到现在的半年……
等等,林瑜,最开始明明是你最开始对我好的,那凭什么现在又这样对我!
不能喜欢我就算了,连舍不得也没有哪怕一点点吗?
罗倍兰团着一股窝囊气,越气越想,越想越急,急的她在窗户边来回转圈圈。
“我也觉得这儿的河景很不错,夏天应该会很适合乘凉。”林瑜坐在藤椅上,悠悠开口。
什么?
罗倍兰第一反应甚至是去怀疑自己的耳朵。
更生气了……
酒精的反应渐渐上头,一直绷着罗倍兰的那根缰绳也慢慢松动了,紧接着,完全是没由来的,她听见一句很冒犯的,带着尖刺话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
“你喜欢过的那男的到底长什么样啊?”
语气很冲,如果把这个人就放在她眼前,罗倍兰几乎能立刻把这个敌人摁进河里。
罗倍兰却没注意到林瑜瞬间变化的眼神,只能用最原始的记时思维一下一下数着对方沉默的时间。
“好吧,不想说吗……”
罗倍兰来气快,泄气也快,数字数到二十,她又颓丧下去,飞快地瞥了林瑜一眼,又讷讷的垂下头去。
“我……”
林瑜的喉头滚了滚,明明刚刚喝过东西,但此刻她的喉咙依旧艰涩得像是被尖刀划过。
“我喜欢女的。”
很艰难地,林瑜终于把这句话对着罗倍兰说出口。
罗倍兰的脑袋猛然抬起,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机敏,像一条终于嗅到苦苦寻觅猎物的蛇,瞳孔也瞬间聚焦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你说……什么?”
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炙热温度,林瑜无心分辨那倒是出于震惊,还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她这会儿已经开始懊恼刚刚的那句话,本能地想快点躲开这灼人的目光。
“你——”
林瑜转过身,避开了罗倍兰的视线,也截掉了她接下来的话:“今天早点睡吧,我先去洗漱了。”
看着林瑜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身影,罗倍兰突然想起了好多东西。
所以,都串上了……
罗倍兰连垂在腿侧的指尖都开始隐隐发麻。
浴室门后,林瑜拧开顶喷,从宽阔的水幕里飞出来的水汽一下子就把她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
待会儿还是再开一间房吧,林瑜把热水扑在自己脸上,心想。
林瑜换好衣服出来,却看见托盘上的酒杯已经都不在了,有两只四散在桌面上,被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冰块儿融化的水。
窗台也摆着一只空玻璃杯,罗倍兰坐在椅子上,从林瑜踏出浴室门的那一刻开始就静静地望着她,手里还扶着半杯没喝完的酒,酒杯搭在罗倍兰的腿上,牛仔裤的布料已经被晕出了深色的一圈,是从杯壁上流淌而下的水珠。
罗倍兰的脸已经红透了,从下巴到鼻尖,再到额头,全都透着不正常的酡红。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林瑜还是没有向她走来的意思,胳膊轻轻一抬,紧盯着林瑜,把玻璃杯又凑到了唇边。
“别喝了!”
如罗倍兰的愿,林瑜几步就走了上来,伸手去夺罗倍兰的酒杯。罗倍兰很放松地,任由林瑜抢走了她没喝完的酒,林瑜却因为用力过猛,粉红色的冰凉液体又漾出来半杯,尽数溅在罗倍兰的脖颈之间。
以及她的下半张脸。
“抱歉抱歉!”
林瑜有些手足无措地拿纸去擦那些还没渗进布料里的液体。
她甚至希望这是她的错觉——罗倍兰甚至把脸往她手边又凑了凑。
林瑜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的缩回手。
“你,你还是快进去洗洗吧。”
罗倍兰却伸手死死拽住了林瑜衣服的下摆,眼眶一下子就泛起了红:“那你是不是要走?”
“你是不是待会儿就要开车走?”罗倍兰又说,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会的。”
林瑜自上而下看着罗倍兰,她仰起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两行泪,林瑜伸手,替她轻轻拭去。有人在她面前哭,她从来就想不出好法子安慰,林瑜想了一会儿,怕她现在理解不了,最后给出了最客观的理由让她安心:“我喝了酒,开不了。”
“那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去找老板换房间?”
林瑜哑然。
见林瑜这幅模样,罗倍兰知道自己猜对了,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厉害了,她下巴贴在林瑜身前,脑袋涨得更红了。
“我不走我不走,我真的不走。”林瑜赶紧安抚。
“真的吗?”
“嗯,我发誓。”
林瑜好不容易才把罗倍兰劝动,刚想把她往浴室里带,可罗倍兰却又站住了。
林瑜非但没拉动罗倍兰,还被罗倍兰拽着定在原地,动不了了。
“你真的喜欢女生?”罗倍兰最后一遍确定,“和丁羽她们一样?”
林瑜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是。”
“那你,那你……”罗倍兰的声音都变得哽咽,“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看着林瑜疯狂抖动的双睫,罗倍兰怕林瑜又向后退,她便直接伸手搂住了林瑜的腰身,把林瑜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紧紧贴着。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林瑜身上那股温暖的花果香,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味,被两具发烫的身体温度一蒸,罗倍兰这才真正感到醉了。
见林瑜很久都没推开她,罗倍兰的胆子又壮了起来。
“可以和我试试吗?”
她稍稍*松开林瑜,却维持着搂着的姿势,轻轻朝着林瑜的唇边凑近。
罗倍兰几乎能闻到林瑜侧脸被打湿的发丝上散发出的水汽。
好近……
一厘米一厘米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罗倍兰屏住呼吸,心跳的速度也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罗倍兰认真地,神情近乎于虔诚地,献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吻。
第104章 我只要你
唇瓣温暖而湿润,和罗倍兰先前想象的一般无二。
只是还没得及好好感受,或者说,她们碰触了还不到一个呼吸,她就被抵着肩膀猛力推开了。
罗倍兰毫无防备。
她向后踉跄几下,最后被翘起一边的地毯绊倒在床上。
她不知所措地抬头,林瑜却侧过了身,抬手掩住了唇,留给她揣度的余地不多,只有一个神色不明的侧影。
“你先去洗澡吧。”
罗倍兰听得分明,语气里分明……分明没有她期待的东西。
被林瑜的掌根用力抵开的肩头开始隐隐钝痛,这还不够,疼痛沿着神经向更深处蔓延,连她的心脏也开始抽痛。
罗倍兰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刚刚接着酒劲撒泼的劲儿也没了,她不敢再说话,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林瑜原本绷紧的脊背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萎缩下去。她走到床边,无力地在床沿坐下。
两人唇瓣相贴的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呢?
那一瞬间,林瑜还是林瑜,却把罗倍兰代入了当初那个自己。
她很害怕罗倍兰误会了她自己的情愫。
罗倍兰可以冲动,但她必须谨慎了再谨慎才够……
罗倍兰站在花洒下,她把水流开的很小,生怕流水声盖过了门外林瑜的脚步声。
我喜欢女的——这句话随着不断落下的水流一齐冲刷着她乱成一团麻的思绪。
原本的原本,她假设,如果听到这样的回答,她会很高兴:自己也能有一个可以和林瑜站在一起的机会。
可现在,罗倍兰站在喷头下,低头甚至能看见不久前林瑜留在地板上的发丝,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却是那个叫做“佘引章”的女人。
她在林瑜的钱包里看过她们两个的合照,在林瑜珍藏的相册里也看见过她。
所以,林瑜放弃那份工作,也是因为她。
罗倍兰胸口有些胀痛,眼睁睁看着水流把瓷砖上散落的发丝冲进下水道里。
就在不久前,她还坐在藤椅上,暗自比较着自己和她的差距。
答案是很客观的。
罗倍兰觉得挫败,可她又不甘,所以她只好重复着端起酒杯的动作。
她早就没功夫去回想酒吧老板和她说过的哪杯度数会更高一些。她唯一记得的,只有她上次,也是她第一次喝醉的时候,林瑜对她百般包容的眼神。
原本,她以为,这次也还是这样的。
但是她好像判断错了,那一下突如其来的推搡就是林瑜给她最有力的批驳。
可是既然都这样了,罗倍兰心想,她还是想试试。
今天过后,形同陌路就是最大概率的结局。
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罗倍兰草草地擦了擦湿透了的长发,裹上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
林瑜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听见声音也没回头,直到罗倍兰浴走到她的跟前,看着那截浴巾下的腿,林瑜才目露诧异地抬起头,又迅速扭开脸,连眼睛也闭上了。
“你先把衣服——”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罗倍兰打断了林瑜的话。
林瑜还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罗倍兰本想好好说的,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是她张嘴的同一时刻,她所有的情绪都逮住这个开口宣泄了出来——委屈、不服、难过,以及对一个确切答案的迫切。
“既然你喜欢女生,又没有在谈恋爱,我也不丑……你能不能看看我,和我试试?”
罗倍兰等了两秒,林瑜还没有说话的意思,她突然就急了,伸手去够林瑜的脸。
罗倍兰一条膝盖压上了床边,掌心紧紧贴着林瑜的双颊,把林瑜桎梏在她逃脱不了的范围里。
湿漉漉的头发聚成一缕一缕四散开来,散开,垂落在林瑜的两边肩头上,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即使林瑜紧闭着眼,仍能感觉到周遭暗下去的光线。
林瑜还没整理好补充的言语,只是下意识地想摇头,传递到罗倍兰掌心的意图就又往她心里扎了一根刺。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林瑜的眼睑上,林瑜心里一紧,猛的睁开眼,罗倍兰泪眼汪汪的一张脸就落入眸中。
“你是不是……嫌弃我?”
话音未落,几滴泪又啪嗒啪嗒地砸在林瑜脸上。
“不是的,我没有,不会的。”
林瑜也慌了,伸手想去拭罗倍兰的泪,却被罗倍兰挡开了。
罗倍兰的手滑落在林瑜的肩头,另一只手抹去了滑落到林瑜下巴尖的,属于她的泪珠。
林瑜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无处安放,最后扣在了罗倍兰的手臂上。
“那你是看不上我吗,我真的我不算什么……但是你别这样,我会变好的,我保证,我真的保……”
“没有!”
“罗倍兰,我们先缓一缓,好不好?”
林瑜指尖着罗倍兰手臂上的肌理,安抚着。
并没被完全擦干的发丝被罗倍兰的掌心摁着,洇湿了林瑜肩膀上的布料。两个人感受着潮湿布料传来的丝丝凉意,呼吸终于平缓了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你误会了,你甚至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你怎么,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个人……真的是我呢?”
罗倍兰不说话了,却也默许了林瑜伸向她的手。
林瑜用大拇指轻轻捻去了挂在她脸上,已经微凉了的泪珠,静静等待罗倍兰思考后的答复。
尽管知道罗倍兰喝了太多酒,林瑜却依旧期待,她的冲动并非全然抛弃理智后的结果。
只要合理,甚至不需要太多逻辑,只要你表达的稍微理智哪怕一点点……
“我一直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父母是,学业是,工作也是。我一直是被推着走的,我在好多事,好多事上都没得选。”
罗倍兰说着,两条手臂慢慢缠上林瑜的背,掌根贴在林瑜微微隆起的肩胛骨,把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儿。
“但是,从遇到你的那一天开始,我的好运就掉下来了……我能做的决定不多,但要选一个人去爱的话,这个人一定是你,也只会是你,其他的,我都不要。”
“你能不能也选我,我真的很喜欢你……”
罗倍兰强撑着,哽咽地发完了最后一段音节。
灯光穿过罗倍兰下垂的发丝,罗倍兰抖动着,光线也在林瑜的脸上明明灭灭,晃出一道道交错阑珊的影。
“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喜欢我。”林瑜目光沉沉,视线透过紧缩的瞳仁钉进罗倍兰的眼里。
罗倍安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就是说,没戏了嘛……
“嗯……”罗倍兰应着,用她最后的一点儿力气。
她很明白地感受到,此时此刻,她心里委屈是占了上风的。
不打算答应还问这么多干嘛……
你明明听见了,罗倍兰心想。
罗倍兰尝到了从自己舌根弥漫上来的苦味。
要松手了吗?
罗倍兰的手也失去了力气,两条手臂萎靡地搭在林瑜的肩头。
可事情很快就超出了罗倍兰的预期——不等她和林瑜挪开距离,林瑜便把她向后带倒,欺身压上。
潮湿的发丝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海藻一样铺开,眼眶里盈满的泪顺着眼角的凹槽滑落,罗倍兰也终于看清了林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罗倍兰呆呆的,只顾得上望进那对澄澈的琥珀色双瞳,那里深沉的可怕。
林瑜双臂曲起,一手护在罗倍兰的脑后,一手轻轻地撩开罗倍兰额前的细碎发丝。
我也喜欢你。
“别哭了。”林瑜说。
看着罗倍兰嫣红湿润的唇,林瑜结束了最后的那点距离,为她们补上了刚刚那个未完成的吻。
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一下一下跳得猛烈,分不清谁和谁的距离,却又渐渐在紧锣密鼓的震动里找到一个平衡的默契。
她们都没有经验,初始的几下温柔厮磨还算矜持,但这点无足轻重的试探很快过去,交错的呼吸间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变成了品尝……
直到舌尖传来丝丝刺痛,林瑜才舍得分开一点儿,看着那道被拉扯开的细长银丝,林瑜的呼吸又变得急促,气息吞吐间尽带着罗倍兰的气息。
罗倍兰也掀开眼皮,长而卷曲的睫毛上还挂着星点细碎的泪珠,两瓣唇还维持着虚虚张开的形状,她疑惑林瑜怎么选择了停下。
很快,林瑜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向下探去的眼神给了她最直白的答案。
浴巾已经有所松动了。
她们都能感觉得到。
罗倍兰心下了然,尽管紧张,她还是抬手搂住了林瑜的脖颈,将她拉进了一点儿,迫使林瑜重新和她对视。
“你还没说,你喜欢我……”
声音很轻很轻,仿佛这个要求有多过分似的。
林瑜温热的手掌抚上罗倍兰同样滚烫的锁骨,颈间的皮肤随着呼吸欺负,触感细腻而柔软。
“我喜欢你,”林瑜俯身,又在罗倍兰颤抖的双唇上印下一吻,“我也只要你。”
得到答复,罗倍兰的手覆上林瑜的腰,用眼神默许了她接下来的意图。
手掌缓缓下滑,手指屈起,慢慢剥离了最后的一层包裹。
房间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向上攀升,夜还长,窗台上那只玻璃杯里的冰块全化成了水,河对岸闪烁的彩灯将灯光折射进杯沿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香腻缠绵的喘息声倏地停滞,不过一瞬又猛地向上拔升,化成一道满足的喟叹。
杯上的水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应声而落,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狭长的湿痕……
林瑜感受着紧贴在手心的柔软,指尖轻轻拭去了罗倍兰眼角那颗欢愉的泪珠,让水滴沿着指腹的纹路渐渐融化,又用食指轻轻捻开。
她侧身躺下,撑着脑袋,眉眼含笑,静静望着身旁的爱人。
罗倍兰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将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却怎么也不够。
可扭头,罪魁祸首居然还很惬意?甚至还在笑。
羞耻和别扭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罗倍兰想表达点不满,却没办法从林瑜裸露的皮肤上挪开眼。
算了……
罗倍兰也不再纠结,伸手揽住了林瑜,把脑袋埋进林瑜最柔软的小腹部,落上一吻。
第105章 烟味儿
窗帘一晚没拉,外头的日光透过玻璃窗,久久地照着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林瑜先一步耐不住,掀开了眼皮。
她和罗倍兰还紧紧抱着,罗倍兰乌黑的长发呈扇形铺开,一条手臂还环在自己肩上。
阳光扎扎实实地落在罗倍兰脸上,她半边脸埋进枕头,眉头蹙起。
察觉到林瑜要起身的动作,罗倍兰不满地又凑近了一点儿,手臂紧了紧。
“我去拉个窗帘。”
下一秒,罗倍兰强撑着,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我起来了。”
“真不睡了?”林瑜轻笑。
“嗯,不睡了,但是你再陪我躺一会儿。”
两人的肌肤在被单之下贴在一起,互相搂了一会儿,她们都觉得有点过于温暖了,林瑜便伸手把空调关掉了。
“问你个问题啊?”
罗倍兰已经彻底清醒了,半撑在床上打量着林瑜的脸,眼睛里亮晶晶的。
见林瑜点头,罗倍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又是点头。
罗倍兰乐得见牙不见眼,眼睛弯起只剩一条缝,趴在林瑜身上傻笑,笑着笑着,她又咂摸出点可惜和困惑:“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事儿?”
“什么事?”
“嗯……你喜欢女生这事儿啊。”
这种事情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吗,林瑜有些头大,但还是没推开罗倍兰凑过来的脸。
“因为很奇怪啊。”林瑜换了个姿势,也看着罗倍兰。
“那为什么昨天又突然愿意说了?”
“说啊说啊,快告诉我。”罗倍兰戳戳林瑜。
“因为你都快在重庆看好房了,而且也快去那边了,问也是你先要问的,”林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就算被我恶心到,那也是你自找的。”
“怎么可能恶心嘛……欸,等等,要是我不问的话,你是不是永远都不说了?”罗倍兰再度紧张起来。
林瑜却没说话,而是又翻过了身子,双臂伸出被子,抬在半空抻了个懒腰。
“那也不一定,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你喜欢女生的话,我大概还会联系你。”
“又是‘大概’……”罗倍兰嘟囔着。
林瑜举着手,一下一下变幻着,玩起了自己的影子。
罗倍兰看着看着,来了兴致,也很自豪地:“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我们待会儿还可以去散散步,我昨天看到了好大一条狗,但是特别特别乖,就是有点儿老了。”
“好啊,给它加鸡腿。”
罗倍兰也伸出手,轻轻松松就拉到了林瑜的手指。
这只手的触感很好,皮肤细腻,骨节分明,指尖覆着一层薄薄的茧,罗倍兰超级喜欢。
望着天花板上手指交叠的影子,林瑜呆了好一会儿。
“罗倍兰,谢谢你,你好勇敢。”
罗倍兰漆黑的眸子里漾起一圈波澜,她放下手,捧过林瑜毫无防备的脸,吧唧一下,亲了一口:
“谢啥?我超级,超级超级喜欢你的。”
林瑜的脸被罗倍兰的双手轻轻挤压,压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弧度,有点呆愣愣的感觉。
“听到了吗?”罗倍兰问。
“嗯。”
“那你重复一遍。”
林瑜认真地看着罗倍兰:“我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你。”
都怪林瑜琥珀般的眼眸太过深情,罗倍兰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其实……”罗倍兰放开林瑜,脑袋扭向另外一边,“你多说了一个‘超级’。”
“我知道。”
“是我自己想和你说的。”林瑜补充道。
见罗倍兰的脸偏的更过去了,只留下一道英朗的下颌线。
“怎么样,开心吗?”林瑜于是往她那边凑了凑。
“宇宙超级无敌巨开心。”
两人穿戴好,洗漱完,端着空酒杯下到一楼的酒吧里时,已经被她们捱到了上午十点多。
“这些你们全喝完了?”老板看着六个空空如也的酒杯,有些诧异,“你们半夜得起老多趟了吧?”
林瑜和罗倍兰相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没说话。
林瑜在镇上一个早餐店里买了几个包子,跟着罗倍兰去看了那条大狗。
狗确实很大,也的确老了,嘴巴边的一圈毛都已经变白了。喂完两个大肉包,她们就开车回了市区。
坐进车里,感受着安全带勒在肩膀上的压力,林瑜才后知后觉这两天过得有多不真实。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罗倍兰,后者二话不说,趁着还没上路,起身,呼吸拉近,在林瑜唇边印上一吻。
“走吧。”罗倍兰语气轻快。
林瑜定了定神,启动了车子……
林瑜把罗倍兰送到家门口,车停在罗倍兰家的单元门口好一会儿,罗倍兰都不愿意松开安全带的卡扣。
她还等着一个告别吻的时机,但看着小区里走亲访友来拜年的人路过了一茬又一茬,偏偏就是没个停歇。
在林瑜的催促下,罗倍兰抿抿唇,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明天还见噢?”
得到林瑜的应允后,罗倍兰终于心满意足地打开了车门,临下车前,罗倍兰用手指挠了挠林瑜的手心。
罗倍兰第无数次拧开家门,家里却很安静。
罗倍兰有些奇怪,她走进去,一眼看到了电视柜上的液晶电视,尺寸不是很大,对这个家来说刚刚好。
方型的包装硬纸盒靠着墙放着,而那台大屁股电视机,大概率已经被丢出去了。
“这看着还不错呀……”罗倍兰放下手里的包,走上前摸了摸电视机的边框,“应该是昨天到的吧,你们用过了吗,感觉怎么样?”
她回头去看围着火炉的三个人,要是放在以往,罗倍兰早该觉出气氛的诡异了,但她现在还沉浸在和林瑜在一起的喜悦中,根本注意不到这么多。
“噢,我上午才陪我爸去做了透析,这会儿他还有晕呢。”罗志麟解释道。
罗倍兰点头,不做他想,伸手摁开了电视机的电源,随便选了一个节目看起来。
看着罗倍兰望向电视屏幕的侧脸,罗志麟放在腿上的拳头紧了紧。
还好她是这个时候回来的,罗志麟心想。
他看向坐在桌子另外两边的父母,他们的脸色也一般,大概也还在想着两个小时之前的事。
他们都有些生气。
快到饭点的时候,之前和罗湖生刘淑华一起南下谋生的同乡来做客了,理所应当的,刘淑华留他们下来吃饭。
罗志麟很不喜欢这伙人,他和家里人都是不抽烟的,但他们一来,整个家里就变得乌烟瘴气。他有鼻炎,过敏性的,一旦被烟草燃烧的气味刺激,至少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会很不舒服。
这是程度最轻的一层。
饭桌上,酒过三巡,这帮人也来了兴致。
他们先是环绕一圈,没见到罗倍兰,他们脸上很可惜似的。
和记忆里的固定流程一样,他们先是问起他姑姑的事情,再问被拖欠的工程款下来没有,现在还多了一项“慰问”程序,他们表现出来的好奇心是极度恶劣的。
罗湖生不得不按他们的要求卷起袖子,给他们观赏他因为透析而变得僵硬疮痍的左臂。
这之后,他们的视线落在新换的床垫和刚摆好的电视机上。
“哎,你爸妈养的儿子可有用啊,这才工作多久就想着家里了……唷,这碗筷也是新换的吧?”
对着罗志麟这么说的男人据说是从前北方的邻里。
“我妹买的。”
罗志麟抬手举起装着饮料的一次性杯,送到嘴边,掩去了那抹厌恶分明的弧度。
男人摆出一个很夸张的惊讶表情,点了点手中燃烧着的香烟,浑然不顾落在水泥地板上的烟灰。
他扭脸向罗湖生确认:“你侄女儿?”
刘淑华立马接上,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对,这孩子孝顺,我们说不要,她背着我们就把钱付了。”
罗湖生放下挽起来的袖子,也点点头。
“是懂事儿,还好没随你那白眼狼的妹……”
开口的人啧啧两下,罗志麟的额角狠狠跳了两下——他认得这个女人,她是罗湖生舅妈的娘家人。
很远很远的一个亲戚。
偏偏她好像毫无察觉似的,还在问:“你侄女……也有二十多了吧,是不是也该打算嫁人了?”
“阿姨,她才二十二。”罗志麟没忍住,开口。
女人嘿嘿笑出两声,身子往后一仰头:“你也老大不小了啊,妹妹嫁了人,当哥哥的不就有钱讨老婆了……”
“咚”的一下,一桌人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是罗湖生。
向来好脾气的人难得黑了脸,还是主人家,客厅里的声音静了一瞬。
但很快,女人的声音复又响起,还很不忿:“拍桌子干什么,我哪句话不是给你儿子说的——”
见罗志麟起身,手还朝她面门伸过来,她以为自己要挨打,刚想向后躲,罗志麟却直接收走了她面前的碗筷,把碗里吃到一半的饭扫进垃圾桶。
由近及远,他一个一个收走了他们面前分碗,最后在手边摞成一叠:“你们吃完了,走吧。”
罗志麟个子高,长得也壮,脸色也铁青着。
见状,桌上的人面色讪讪,闭上嘴,走了。
门一落锁,骂骂咧咧的话便又传入三人耳里。
罗志麟没再说话,默默打开窗户,把屋子里弥漫的烟草味散掉。
“以后他们再来,也别开门了,”罗志麟说,顿了顿,“从来也落不着好。”
他们没说话,算是默许……
那台老电视机有很多毛病,收音不好,画面总有雪花条,发出来的声音也是嘶嘶拉拉的。
但这台新的,挑不出毛病。
看着看着,罗倍兰突然开口问:“咱家中午来客人了?”
罗志麟蹙了蹙眉:“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罗倍兰说,“有股烟味儿。”
第106章 装傻,真傻
晚上,罗倍兰和罗志麟依旧各占据着房间的一边,罗志麟的话却不像前几天那样多了。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我就一天没回来,家里气氛怎么变成这样了?”罗倍兰问。
还是被察觉到了……
罗志麟伸手,有些疲惫地在脸上搓了一把。
“说话啊,是不是来做客的那帮人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罗倍兰才在手机上约好和林瑜见面的时间,现在没什么耐心,话传到罗志麟耳里,他轻而易举就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烦。
“是说的不好听,但是以后不会来了。”
罗志麟顿了顿,还是把他中午干的事告诉了罗倍兰。
“嗯。”罗倍兰奇怪,“但是,到底说什么了,搞得你都这么硬气了?”
“还有什么,就是老一套呗……”
“我和爸妈都想了想,都不想忍着他们了,没必要。”
罗志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想通了,我就这么干了,他们也没拦着。”
他看着离自己不到一臂远的那块儿厚帘子,他想起罗倍兰刚到他家的那段日子。
最开始,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是直到一年以后,罗秋月依旧杳无音讯的时候,屋子里才多了这条帘子。
除了多一个可爱妹妹的欣喜,他更多的还有她为什么到来的好奇。
罗倍兰只和他说,她有挨打,经常挨打。
其实在罗倍兰真正被抛下的那天之前,罗湖生和刘淑华就有就罗秋月养女儿这件事儿讨论过。
那时候他也还小,没几句话是他真正能理解的,大多也都忘了,但记下来的却一句比一句深刻。
罗湖生担心罗秋月的经济能力能不能把罗倍兰供到她能读完书的年纪,而刘淑华却担心罗秋月会不会把她女儿带坏。
等兰兰上学以后,寒暑假就把她接过来住——罗湖生是这么说的。
对此,刘淑华并无异议。
但现实是,他们都高估了罗秋月的责任心。
谁也没想到她会把罗倍兰丢在他们家门口就一走了之。
也更料想不到,她就在来做客的两天前,偷走了他们压在最箱底的存折。
罗志麟那时候不理解存折的意义,他只是看着罗倍兰的小脸奇怪:
为什么连这么漂亮的妹妹,姑姑都不要呢……
起初的几年,罗志麟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来串门的亲戚同乡要把罗秋月说的这么恶劣?
他又看向罗倍兰,同样困惑为什么她从来不向着罗秋月说话?
说不定姑姑是有苦衷的呢?
他当时很天真。
但从初中开始,他把从父母嘴里听到的零星真相慢慢拼凑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担忧:
万一她又回来了怎么办?
她是真的会拖累罗倍兰。
这样的人,她做得出来……
“妹儿啊,我问你个问题,我认真问的,你别和我生气。”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