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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吸鼻子,说:“爷爷,好冷啊。”

林珩年在爷爷面前,总是会无意识撒娇,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黏糊,带着一股孩子气和天真。

老人家闻言哈哈大笑,听林珩年讲话听得津津有味,仿佛透过这些文字,也跟着参与了孩子的成长。

他像小时候逗林珩年一样开口说:“谁让你冬至了不吃饺子,小心连耳朵都给冻掉!到时候爷爷给你捏个雪人耳朵,一开春耳朵就没喽,爷爷就站在旁边笑话你。”

“爷爷……”林珩年不满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总是拿我小时候的说辞笑话我,我生气了。你快点想一想要怎么哄我。”

“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响起,带着微微的沉,林珩年明显听出对面的好心情。

爷爷就喜欢林珩年在他面前撒泼耍赖的场景,像只视察环境安全后敞开肚皮任人揉捏的猫,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坦露在人面前。

他要把林珩年养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就应该这么活着才对。

林珩年在对面哼哼唧唧,被爷爷笑得没了脾气,抿着嘴不吭声。

这小老头是个老顽童,林珩年每次都说不过他,只能仗着自己年纪小,赖唧唧地等着被哄。

爷爷见林珩年被逗得不说话,敛了敛笑意说:“我给你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白白胖胖的,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你一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要是嫌吵的话就换个地方住,钱不够了跟爷爷说。还有,别再往家里寄钱了,留着自己花。”

老人家说到这里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林珩年闻言双眸一圆,“嗯?”了一声说:“爷爷,你终于松口了。”

他眯着眼笑嘻嘻道:“那我以后天天往家里打电话,你不能嫌我烦。你是不是也想我了,那我今年过年回去吧。”

“别回来。”

提到这个话题,爷爷罕见地沉了脸色,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或许是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肃,老人家又和缓地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你爸爸妈妈不负责,叔叔婶婶骨子里就是个坏种,回来得被他们扒一层皮。我身体很好,你不用惦记,只用照顾好自己。”

林珩年听爷爷这么说,心里不是太开心,他明白爷爷是为了自己好,但是总这么把他往外推,难免失落。

“好吧……”林珩年恹恹答应。

因为这通电话,他一整个冬天情绪都不是特别高涨,对爷爷思念的情绪只能通过每天一通跨省电话聊以缓解。但是随着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多,他需要面临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每天下播的越来越晚,每次还没说几句话就在通话中睡着,跟爷爷的交流算起来竟然比之前还要少。

时间匆匆,一晃而过,转眼到了来年四月份。

几个月的时间,林珩年身边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从闻锐那里听说,张淼他们乐队之前一直很信任的另一支摇滚乐队,在一场比赛前夕很卑鄙地伤了黄乐乐的手,导致他们那场演出失败,最终损失惨重。

而最终的实际获益者,正是这支乐队,两队当场闹掰,下场难看。

林珩年听完之后很错愕,他记得那次张淼他们从国外回来的时候,这支乐队还过来帮着一起庆祝。张淼那时候堵他,这支乐队的队长还笑嘻嘻地挡在前面当和事佬。

他那时候以为,哥哥一直会是哥哥。

人性啊人性,果然是最难猜的东西。

因为这件事情,张淼他们乐队内部罕见地爆发了一次大争吵,四人差点分崩离析,那个一直特别活跃的小群也像燃尽的烟花一样,逐渐冷淡了下来。

这件事情似乎是个预兆,在之后的几个月里,B市的摇滚乐歌手好像经历了大洗盘,等到闻锐再次喊他救场的时候,碰面打招呼的就都是一个个陌生面孔了。

林珩年的熟稔只在特定人群,一旦没了可以放肆的条件,那些活泼也跟着往下压,直至埋至心底。

那之后,张淼他们再喊自己去聚会,他推托的多到场的少。

林珩年一开始做直播,只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可是随着人气慢慢上来,他发现自己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缠上你。

他第一次在直播间看到类似于“模仿”“人设”“抄袭”的话语时,难得愣了一下,但还是认真解释自己是原创歌手,以上通通没有。

等到第二次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林珩年已经懒得解释,直接把人踢了出去。

自从那次雪夜跟小一畅聊过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不算太频繁的通讯,直播碰到有人带节奏,小一也会跟着帮他澄清。

但是,效果甚微。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做局了的时候,直播平台负责人发来了第二次签约邀请。

原来,他被造谣抄袭的人是平台力捧的新秀,而林珩年一个“散户”,人气竟然比他们捧着的人热度还要高,让人既气愤又眼红。

如果不能成功签约,那肯定是要毁了他的。

这个时候,外面的谣言已经甚嚣尘上,林珩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陌生群体的集体“暴力”。

那些莫须有的行为和帽子,几乎要把他捏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然后再架在火上供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一审判。

林珩年感觉很气愤,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平台负责人为他选的道路。他实在太过天真,每天守着手机挨个向不明就里的路人解释,解释自己是清白的,解释自己是真实的,解释自己是无辜的。

因为拒绝了平台的签约邀请,林珩年的直播经常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莫名其妙地串频道、直播间突然被关闭、突如其来的辱骂、大批量的掉粉……

这些实际存在的问题和那些网络谣言一样,压得他喘不上气。

就这么硬熬了一星期,林珩年再次收到了张淼的邀请。

张淼:“这次你可一定要来啊小林子,这是给我们的践行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电话里的张淼依旧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林珩年听完后不以为然道:“你们这次又要去哪儿演出,需要很久吗?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我去接你们啊。”

他最近被那些烦人的事情折腾得日夜颠倒作息混乱,现在是晚上六点,他才刚睡醒,迷迷糊糊完全没听出来张淼语气里的沉重。

张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回来了。”

林珩年听到这四个的时候瞌睡瞬间被吓得飞到十万八千里外,他有些呆愣地重复:“不回来了?”

张淼:“对。逛了这么一大圈,才发现我们这些摇滚乐队,天生适合流浪,人在哪里音乐就在哪里,待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创作了。”

他坐在椅子上,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笑着说:“有时候多羡慕你们啊,比我们小了几岁。”

林珩年想说“有什么可羡慕的,我还羡慕你们呢”,可他张了张嘴,却完全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堵上了一样,他清了清嗓子,才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张淼:“明天上午就走。”

林珩年:“这么赶啊……”

张淼说:“对。你烟姐说想尽早走,就订了明天早上最早的航班。今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记得来啊。”

林珩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开口时只剩一个“嗯”。

挂断电话,他条件反射地点进直播平台,后台私信依旧是99+,他看都不看直接全部清空。

最近一连串的事情打得林珩年措手不及,以前嬉笑打闹的日子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他罕见地感到了一丝疲惫。

林珩年换上衣服到了聚会现场,才发现围在桌前的只有五个人——这次的践行会只有他和闻锐两个人。

林珩年张嘴想问什么,出口前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他迟来地意识到,在哥哥们面前,他居然已经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那些放肆好似随着匆匆流逝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云烟最先看到他,抬手挥了下招呼他过去:“小年年!快过来!”

林珩年闻言收拾好心情,脸上挂着笑走近,看了眼桌面的烧烤和啤酒,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不等我啊。”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坐下来吃就成了。”张淼喝了口酒,拍拍自己身边的小板凳示意林珩年过来坐。

闻锐坐在另一边,见林珩年坐下,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闻锐不说张淼说,他十分随意地伸手揉乱林珩年柔软的头发,皱眉问他:“你最近是半夜去偷鸡了么?怎么俩大眼睛下面又挂俩大眼睛,嫌俩不够用是怎么?”

林珩年挣扎着反抗了一下,捂着自己脑袋不满道:“别揉我脑袋,再揉长不高啦!”

“你从哪儿听来的谬论,小时候玩钻裤/裆都没说长不高。”张淼十分不客气道。

林珩年不服气地呛道:“我朋友告诉我的!你不准这么说!”

“哎好啦好啦,怎么扯这么远,今天晚上不是践行会嘛,你们两个可消停会儿吧。”黄乐乐笑着说。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珩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丧重新翻涌,一想到明天早上之后,这个城市他唯一熟悉的这么几个人要离开大半,他就特别不是滋味儿。

桌上照例用塑料杯装着啤酒,林珩年不由分说捏了一杯,试探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黄乐乐见状忽然问他:“阿年,再过几个月要成年了吧。”

林珩年咽酒的动作一顿,而后缓缓点头,“嗯”了一声。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从他身边偷走一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又还给他一个装满心事的大人。

真是残酷。林珩年撇了撇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林珩年生日那天,他们不能为他庆生了。

十八岁,一个意义完全不同的生日。

黄乐乐从脚边捞起一个盒子,递给林珩年,说:“喏,提前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阿年,生日那天不能陪你过了。”

林珩年讷讷伸手接过礼物,听着黄乐乐温润的声音,那些汹涌的情绪终于冲破桎梏,全部涌入眼眶。

他眼睛热热的,低着头,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这么快就十八岁了啊……”李凯有些感慨,“第一次见你几岁来着?十四?还是十三?”

“既然你生日的时候我们没法儿回来,不如提前给你过。”张淼说着掏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个蛋糕,他抬头看着林珩年笑了一下,说:“快成年了,提前感受一下成年人的生活怎么样?”

“什么成年人的生活?”林珩年哭唧唧地抬头看着张淼,只见这人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酒,说:“比一下?”

“哎,你差不多得了。”闻锐在旁边捣了张淼一下。

感受到张淼眼中的挑衅,林珩年难得燃起了斗志,一拍桌面说:“比就比!”

他眼中的泪水沾在睫毛上,看起来跟闹着玩似的,张淼“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说:“小林子你行不行啊,用不用哥让让你。”

林珩年抓起桌面的塑料杯仰头喝了一口,伸出胳膊往脸上一擦,说:“你不行。”

“嘿!你小子!”张淼瞪着眼睛干了一杯,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抓起另一个杯子。

众人见两人闹着闹着又当真了,纷纷站起身两头劝,没成想林珩年竟然是个喝不醉的,张淼都喝得趴下了,他还在旁边撩火挑衅。

闻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拍了一下林珩年后脑勺,教训道:“差不多行了。”

林珩年老实了。

最后蛋糕还是没吃成,骑手在路上摔了一跤,蛋糕甩进草丛滚得稀巴烂。

这场践行会隆重开始潦草收场,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其实还是发生过的,林珩年收到了一份提前的生日礼物,和他兵荒马乱的十八岁。

尽管网络上的谣言层出不穷,可他还是雷打不动地一天播十个小时,唯一不同的是他下播之后还要面对那些如有实质的恶意。

而这些都不能跟闻锐说,他唯一的倾诉对象成了隔着一层网络的小一。

可是最近,小一好像跟家里吵架了,每次还没聊几句就草草结束对话,只余心中一丝寂寥。

于是,林珩年突发奇想,想要给小一寄一封信。

收到林珩年消息的时候,裴以绥正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他不太方便打字,便回了条语音。

裴父裴母恰巧从小儿子房门口路过,见裴以绥自言自语的样子,两人眼眸中同时流露出担忧。

裴呈寒面色凝重,对着手机沉声道:“爸妈你们是说……小绥他经常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第127章 流年不利

“嗯。”裴母点了点头, 自己也有点犹疑不定,“我跟你爸试探性地问过小绥,他每次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还一个人傻笑,之前孙浩的事情已经对他造成了阴影, 我们也不敢问得太详细了,怕小绥想起不好的事情。”

“我明白。”裴呈寒在电话那头说。

他思考片刻, 直接说:“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 他之前不是说想跟着我, 我没同意, 这次回去我就带他走。”

“好。”

挂断电话, 裴呈寒有些头疼地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他记得,那次绑架案到最后, 见到弟弟的时候天气也是这么阴, 明明上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就乌云密布,令人压抑。

自那之后, 裴以绥整个人似乎就出现了问题, 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哥哥, 救哥哥, 还有个哥哥。”

“坏人要杀大哥哥,就在那栋房子里, 坏人打哥哥了。”

“掉水里了,大哥哥掉水里了,救哥哥。”

“是真的,大哥哥,小熊, 我给哥哥送小熊,小朋友们欺负大哥哥。”

“大哥哥拉着我跑,掉水里了,喝了很多水,害怕。”

……

起初他们还会相信,裴父也试着去落实过这些话,但都无疾而终。

次数多了,这些话也就变得不再可信。

要是换个环境裴以绥的症状能够缓解,那就带在身边好了。

裴以绥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他刚整理完自己的行李箱。

过几天就是外婆的忌日了,裴家人要提前动身回裴以绥外婆家扫墓。

一个小时前他还收到了阿树哥哥的消息,说要给自己写信,他粗略估算了下时间,信邮寄到的时候他应该在外婆家,于是干脆给了对方外婆家的地址。

在得知裴呈寒明天要回来接自己出国的消息时,裴以绥表情有些错愕,他问站在自己面前的裴父裴母:“不是要去外婆家扫墓吗?这样就回不去了。”

裴母闻言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今年就先不去了,我跟你爸爸决定也去你哥那儿待一年半载,工作的事情先放放,放松一下。你外婆那儿……”

她停顿一下,才继续说:“等明年清明的时候我们再回来看看,你外婆她会理解的。”

裴母说完之后伸手摸了摸裴以绥的头,他皱了皱鼻子,显然是有点不乐意。

不过一想到大哥明天就回来了,内心的喜悦还是占据上风,他兴冲冲地跑到衣柜边,开始研究明天要穿什么衣服。

“爸妈,你们觉得我明天穿哪件衣服好呢?”

“唔……这件吧。”

林珩年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暗红色领带,他有些哀怨地看着旁边仔细比对两条领带区别的闻锐,说:“为什么你求婚要我帮你选服饰?今天可是我跨入十八岁的第一天,我要跟淼哥说你欺负小孩儿!”

闻锐闻言瞥了他一眼,开口:“昨天不是才带你吃完你喜欢的大龙虾,还有一个大蛋糕。”

他说到这里勾唇一笑,拍了拍林珩年肩膀说:“成年第一天,教你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吃了我的东西就要帮我干活,知道吗?”

林珩年闻言“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摇头晃脑打量四周。

这是一家高档礼服店,四周全是看起来很隆重的西装,最边上的玻璃橱柜中还有漂亮的婚纱,暖黄的灯光打下来,很像西方的古典城堡。

林珩年对这些衣服并不感冒,只是纯粹的好奇心作祟,他站在闻锐身旁像是大人领着小孩出来逛街,完全不会让任何人误会。

闻锐选完领带递给店员,看林珩年目露好奇,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珩年摇了摇头,说:“我又不结婚,选这些干什么,穿起来太正式了,我会很别扭的。我不要。”

闻锐闻言“嗤”了一声,说了句“小孩子话”后,也没再勉强。

他随口问林珩年:“最近直播怎么样?吃得消吗?”

林珩年闻言放在西装上拨来拨去的手指一顿。

吃得消吗……

林珩年觉得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吃不吃得消了,直播上的一切问题他都能够应付,唯一让人头疼的是来自外界各种各样的质疑和诋毁。

他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聊天讲“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总觉得这是个夸张句,可一些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受害者是没有解释权力的。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能够接受的真相,至于其他,无所谓。

林珩年被那些莫名其妙的纯粹恶意裹挟,觉得自己心中的一腔热血终于快要被磨没了。

他当初信誓旦旦地对闻锐说要把自己唱的歌传遍全世界,可越往前走他越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随便吹点儿风都能让你倒地不起。

林珩年自然不会跟闻锐讲这些话,他低头笑了笑,扭头看着对方说:“还可以。”

然而,当晚他就遭到了这句话的反噬。

林珩年照例上号直播,弹幕上依旧是腥风血雨,星号满屏。

他如往常一样切到音乐软件准备唱歌,电脑屏幕上却突然弹出来一个小窗口,上面挂着“连麦申请”。

林珩年看都没看,直接点了拒绝。

没过几秒,对面又锲而不舍追了过来。

“啧。”林珩年直接点了接受,开口道:“我不连麦,你找别人吧。”

没想到对面听完居然哼笑一声,语气轻蔑道:“我头一次见抄袭的人这么理直气壮的。”

对面是个男主播,说话阴阳怪气,还特意在“抄袭”两个字上面加重语调,生怕别人不知道。

林珩年最近对于这两个字十分敏感,对面话音刚落,他心头狠狠一跳,立刻想到了网络上的血雨腥风。

他“唰啦”一下下拉弹幕,果然看到弹幕上在介绍对面——是那个直播平台力捧的新人。

“抄没抄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来我面前跳脚就行。”林珩年说完鼠标移到“挂断”上面,刚要点下去,屏幕上方弹出来个私信提示。

[不心虚就别挂]

[挂了还模仿你]

[大家都说你很像我]

[没发现吗?我会刻意模仿你的声音]

[模仿你的直播风格]

[模仿你的性格]

[哦,还有你的歌]

[只要你还在直播,你的歌就会成为我的灵感]

[然后打上我的烙印]

[怎么样?]

几乎是林珩年刚看完,对面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不像高兴,更像是挑衅。

不知道对面哪句话刺到了林珩年,他忽然语气激动地开口:“我认识你祖宗!艹!”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林珩年这句话,直播间忽然沸腾起来,全是骂他的。

没一会儿平台人员迅速赶到,二话不说封了林珩年的直播间并发来警告。

林珩年盯着自动返回桌面的电脑屏幕,胸膛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灯光在屏幕上反射,他依稀能够看到屏幕里的自己,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

不过,他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这场变故,林珩年的直播账号被平台封了整整一个月,没了直播吊着,他忽然闲了下来。

以前人多,林珩年意识不到,直到他成了一个人时才迟来地感到孤寂。

那一刻,他只感到无尽的茫然,随之而来心头涌上无限疲惫。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又是一年冬天。闻锐忽然跟他说家里有急事,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回了江城。

林珩年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他看着屏幕上两天前发来的孤零零的消息,内心忽然涌上无尽委屈和懊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打电话的时候,爷爷应该是察觉到了林珩年情绪不对,听着孙子开口时疲惫的声音,老人家终于有些担忧地松了口:“要是累了的话,就回来吧,爷爷养你。我听人说附近的小学开始招收音乐老师了,不行你就去教小朋友。哎……”

他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说到底,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听到爷爷的声音,林珩年终于忍不住内心的酸涩和委屈,开始呜咽起来。

林珩年是个撒娇精,爷爷从没见孙子在自己面前这么委屈过,心里止不住地心疼,捡着好话安慰道:“哎呦,小年年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受了什么委屈回来都跟爷爷说,爷爷给你做好吃的。做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炖排骨,再给你堆个大大的雪人,咱们一起打雪仗。”

林珩年光是听着这些话,就已经开始憧憬起来了。算起来,他已经有五年没回家过年了,上次跟爷爷见面,还是跟着乐队回老家演出那次,原来都已经三年了……

他擦了擦眼角挂着的泪,声音软软地跟爷爷说:“爷爷,我好想你啊……”

爷爷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明显因为林珩年的这句话高兴起来,他说:“既然想我了,那就尽快回来吧,爷爷都多少年没见我们年年了,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林珩年笑嘻嘻地晃着腿,说:“当然长高了啊,等我回去的时候,给爷爷买你最喜欢吃的玫瑰饼。”

他说完之后跳下床,迫不及待地拉出行李箱,“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订票!”

林珩年说走就走,动作十分迅速,他收拾完东西,直接打车到了高铁站。

临出发前,他抿唇想了想,还是在早已不活跃了的群聊里发了条消息——

[l:我要回老家了,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回来B市了^^]

意料之中无人回复。

林珩年又切了软件,最后一次打开那个直播平台。

说起来,最近他已经联系不上小一了,那串电话号码他尝试着拨了几次,一次都没接通过。

那些无话不谈侃天侃地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

这几年忙来忙去,忙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手里只攥了把空气,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涌上心头的依旧是茫然。

林珩年没有小一的其他联系方式,所以只在直播软件上跟对方说自己以后不直播了,要是想听歌可以给他打电话。

做完这一切,林珩年长长舒了口气,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他兴冲冲地拨通爷爷的电话,那边像是一直守着手机似的,号码刚拨出去就被接通。

“爷爷!”

“哎!”

两个人像是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于是林珩年的心情开始高兴起来,他冲着手机说:“我现在已经到高铁站了,大概晚上八点的时候就能到家啦!”

那边的老人家听到确切的时间后,赶忙窸窸窣窣拿出纸笔把时间记下来,而后贴在最醒目的地方。

爷爷絮絮叨叨地说:“不用着急……不用着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么……不着急不着急……”

林珩年嘻嘻笑了两声,两个人驴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好一会才挂电话。

原本今天是能回去的,然而几分钟后,林珩年被通知他的那趟车晚点了两个小时。

林珩年家不在市区,乘坐高铁到站之后还需要再转大巴。

巧合的是,大巴一天只有两趟通往林珩年家的车,高铁到站的时候,那两趟车早已经开走。

今天一天天气都不太好,林珩年拉着行李箱出站的时候,天上终于开始掉雪花了。不同于之前他看到的颗粒,这次的是六边形大雪花,堆雪人一点都不会松散。

想到之前爷爷给自己的承诺,林珩年嘴角挂着笑走到路边,给爷爷拨去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许久,但却一直无人接通。

林珩年盯着手机屏幕皱了皱眉,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通,依旧无人接听。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天上的雪已经大得看不清远处的路人了。

冷风一吹,飘在半空中的雪花转了个方向,全都往人脸上糊,林珩年被吹得眯了眯眼。

他原本是打算在市区住一晚再回家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令他有点不安,于是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想尽快回去。

然而司机降下车窗朝他摆了摆手,说:“雪太大了走不了,得等明天雪车清路。”

林珩年只好作罢。

他惴惴不安在酒店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上最早的一辆客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雪下得真的非常大,一路上都是白茫茫的,以至于他走在回家的那条小路上看到家门口挂着的白色薄布时,竟然错把这些认成了白雪。

北风刮得人脸疼,时间一长,就被冻麻木了。

林珩年拉着行李箱站在那条小路上,脚沉得一步都挪不动。

离他不远的地面上有一滩深褐色污迹,因为长时间没人处理而被冻成了冰碴,上面覆盖了薄薄一层雪,并不明显。

四周静悄悄的,林珩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迫切地低头眨了眨双眼,希望梦早点醒,这样他就能早点吃到爷爷给自己做的红烧肉了。

然而下一秒,脚边的雪被一点点晕开。

林珩年的视线一片模糊。

“林珩年!你还有脸回来!”

忽然,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像是指甲狠狠刮擦过黑板面,刺得人耳朵疼。

第128章 大梦初醒

“你这个扫把星!”

从门里窜出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身上穿着朴素,脸上表情恶狠狠,边疾步朝林珩年走边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林珩年骂。

“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林珩年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 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女人。女人表情凶狠,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样子像吃人的野兽, 但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方这幅面容,颇有些无动于衷。

他张了张嘴, 发现连声音都无法正常发出。

雪还在下, 林珩年身上覆了薄薄一层, 他一抬头, 雪就落在了眼睫上, 混着沾在上面的泪珠,一时有些茫然。

下一秒, 一根短粗的食指戳上他脑门, 带着十足的力道。

林珩年被戳得朝后踉跄了一步,身边的行李箱跟着“啪”一声翻在地上。

女人闻声先瞥了眼行李箱,眼中划过一丝贪婪, 而后才又将火力对准林珩年, 继续伸出食指指着他骂:“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啊!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爷爷, 为什么今天才到家!你知不知道他见你那么晚还不回来, 担心的一个人跑出来找你!当时雪还下得那么大!”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太有穿透力,周围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走到家门口, 探出头瞧热闹。见此情形都撇了撇嘴,又忍不住有些唏嘘。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林珩年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脑袋木木的,意识像是飘到了九天之外,不断回忆着最近爷爷和他说的每一句话,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以至于他愣愣站在原地被婶婶尖酸刻薄地骂了近半个小时,又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转身回家。

林珩年下意识跟了一步,又有些胆怯地定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淡漠地看着被他叫了十八年的“家”。

既然人都没有了,那这栋房子还能被叫家吗?

屋内开始断断续续传出来哭声。

哭什么呢?林珩年想。

明明你们都没有那么爱爷爷的。

他意识散漫,又忍不住怀疑自己。

既然不爱爷爷的人都能因为老人的离世而伤心难过,那他那么那么爱爷爷,为什么突然哭不出来了?

刚才那些眼泪像是虚伪的佐证,林珩年想,他好像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爱这个小老头。

“明明答应了给我堆雪人的,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玩食言呢……”他盯着地面上那滩污渍喃喃自语,一瞬间感觉浑身发冷。

他忽然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似的大口喘气,呼出的热气变成白白的雾,裹挟着风雪,像是要将他溺毙。

心脏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林珩年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徒劳地捂着胸口慢慢蹲下。

房子里又开始往外来人了,夹杂着不耐烦的吵嚷,林珩年的注意力被吸引,眼珠缓缓转动,看着房门口。

一个裹得十分厚重的人被叔叔推着往外赶,而被赶的人像是个无助的小孩,嘴里嘟囔着什么。

林珩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名义上的叔叔了,现在看着对方脸上凶狠的表情,竟然开始陌生起来了。

这个胡子邋遢的中年男人,像是捍卫自己领土一样朝面前他推搡的人开口说:“老头子那是我爹不是你爹!他妈的老子忍你这个捡破烂的好久了,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还敢冲我嚷嚷!现在老头子死了,我们家也不养闲人,你他妈爱上哪上哪,别在我面前碍事!”

林珩年盯着那个陌生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人应该是林栋。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爷爷走了,那林栋也就没有家了。

当初爷爷收养他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吧。

“坏!你们坏!爷爷生气了!”

林栋个头大,长得壮面相凶,杵在那里跟个桩子似的,他被推搡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道:“抢东西!你们抢东西!爷爷不同意!骗人!你们骗人!爷爷不舒服!坏女人推爷爷——”

叔叔见这傻大个口无遮拦,心一惊眼一瞪,连忙伸手去捂对方的嘴,一双窄利的尖眼十分心虚地朝四周瞟。

等他余光看到站在不远处半坡上的林珩年时,整个身子一颤,脸上大骇脸色铁青。

于是,他捂着林栋嘴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大有活活憋死对方的意图。

然而,林珩年已经听到了。

他意识还没跟上整个人就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攥住叔叔那只捂嘴的手十分强硬地掰开,眼神冰冷地斜睨他一眼,开口:“让他说。”

叔叔被林珩年这一眼看得下意识后退,而后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他熟悉这个眼神,大概在十年前,这小子拿着刀去砍他儿子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骇人得很。

林栋认识林珩年,抓着他的手语序混乱地颠三倒四在说着什么,林珩年就这么耐心地听他说了将近十分钟,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昨晚叔叔婶婶一家又来爷爷家搜刮东西了。

因为林珩年最近都不往他们账户上打钱,所以这两个人便把主意打到了老人身上。

“你别找那么多借口!”婶婶一挥手挣脱开爷爷过来拉自己的那只手,边翻东西边说:“那白眼狼对谁都可能不好,唯独对你不会差,好东西都藏哪儿了!”

她刚说完,就从抽屉里搜出来一打零钱,多数是五块十块,中年女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塞到自己口袋,刻薄地“哼”了一声,说:“你那个该死的大儿子大儿媳估计死外边了,你又拎不清对一个外人这么好,我有时候真想带您去治治脑子,看是不是被驴给踢了!我话就撂这,您老人家死了,东西得全部留给庆国,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整治那白眼狼!”

爷爷被这番话气得捂了捂胸口,林栋站在旁边怒目圆睁,上前推了婶婶一下:“坏女人!不许欺负爷爷!”

“哎呦!”婶婶后腰磕到茶几上,一阵闷疼,她声音尖利地朝五米外的叔叔道:“看看看看!你老爹带回来的傻子,多孝顺!”

这话无疑是在打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中年男人闷着头走到爷爷面前,下命令:“爸,把他扔出去!”

老人家自然不肯,他看着眼前无比荒诞的场景,重重叹了口气,有气无力摆了摆手:“拿吧拿吧,都拿走,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

好在,他还有小年年。

一想到那乖孩子,老人家脸上缓缓露出欣慰的笑容。

林庆国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闹剧,他昨天晚上偷偷来过,听见了老头子和林珩年的对话。

见爷爷脸上浮现笑容,他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爷爷,您是在等林珩年吗?”

老人家骤然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林庆国又说:“他回不来了。”

婶婶一听林庆国提起林珩年,脸色瞬间狰狞:“回来了?回来了好啊,这么多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看他回来后我怎么教训这个白眼狼!”

“他回不来了。”林庆国再一次平静开口,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老人,说:“今天晚上下大雪了,我在手机上听人家说来咱们这儿的两辆大巴都遇上了塌方。”

一瞬间,满屋动静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哈哈哈哈哈!”婶婶表情惊喜地往前跑了两步,看着自己儿子问:“死了?”

林庆国瞥了眼爷爷,才说:“不知道,官方还没发通报。”

于是婶婶又开始咒骂起来:“该死的白眼狼,养了他那么多年,就这么死了好像有点便宜他了。哎呀,到最后不会搞个瘫痪,还要让我们来伺候吧!”

“闭嘴!”爷爷终于听不下去,狠狠一拍桌面,沉着脸看着儿子儿媳,他被气得心脏有点疼,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便开始大口呼吸。

林栋见爷爷不舒服,扶着他胳膊伸手给老人家顺气:“爷爷,不气。爷爷,休息。”

爷爷扭头看了眼外面飘着雪的黑天——

他这辈子在意的事情不多,年轻时候耿耿于怀的事情现在想想也能一笑了之,唯独对这个孙子,没办法释怀。

林珩年两岁就离开父母,亲情没感受多少先受磋磨,忍着疼忍着苦终于一个人走到了成年。他想,终于能有个机会把孩子留在身边好好照顾了,又碰上今天这档子事。

老人扭头看着桌子上摆放整齐的饭菜,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他还没给小年年堆雪人呢。

念头出来的瞬间,老人家先红了眼眶。

他伸手抓了一下林栋的衣服站稳,不再管一屋子的人,慢慢朝门外走去,边走边低声道:“那我得去看看……那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婶婶见状疾步上前,抓住老人家的胳膊,恶狠狠道:“死都死了,有什么可看的!”

啪——

老人家一巴掌打在儿媳妇脸上,不辨喜怒地朝小儿子道:“林朗,管好你媳妇。”

说完,又继续朝外面走去。

婶婶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好一会没反应过来。等她想起来追的时候,人早就没影儿了。

叔叔沉着脸在旁边拉了她一下,说:“别没事找事,爸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吧。”

“不行!”婶婶被这一巴掌气红了眼,扯着嗓子恶狠狠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说完不顾丈夫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因为天气寒冷,还没等化开就结成了冰,人不好走。

爷爷望着远方蜿蜒至黑暗深处的公路,脸上露出殷切的目光。

“你给我站住!”婶婶站在爷爷家门口,手叉腰指着不远处的老人说:“你再看也没有用!死了就是死了!你竟然为了那个白眼狼打我,别装听不见!”

她越说越气,面目狰狞地走到老人家身旁一推,“你这老不死的!”

天实在太黑了。

路也实在太滑了。

等到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多出一滩深褐色血迹,混在黑夜里看不清实际颜色。

谁都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人的生命真的非常脆弱,用不着去医院人就没了。

因为心虚,这一家三口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就已经串好了口供,想把这一切推到林珩年一个“死人”身上。

然而,还没等到下葬,“死人”却回来了。

站在两人旁边的叔叔越听额头上的冷汗越多,他牙关紧咬,忍不住伸出胳膊擦了擦快要淌下来的汗水。

屋里的婶婶见人还没回来,没忍住探头出来,恰好跟林珩年扫过来的视线对上,而后呼吸猛地一窒。

太熟悉了,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这位强势的中年女人下意识朝自己丈夫看了一眼,下一秒视线就被林珩年挡住。他表情淡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平静开口:“你推了爷爷。”

不是疑问句。

跟在后面出来的林庆国看着林珩年,咬着牙说:“还不是因为你,爷爷是在等你回家,如果不是你爷爷就不会出门,不出门的话就不会被我妈碰一下就倒。”

他说到这里有些无所谓地扬了扬眉,“你知道吗?新闻上说来这里的两辆大巴都遭遇了塌方,你为什么不提前跟爷爷报平安?为什么要给出错误的抵达时间?为什么要让爷爷担心?说到底,这一切的起因全是因为你。林珩年,你真该死!”

林庆国说得心安理得,完全不提自己那些添油加醋的恶语。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明显,恶意满满。

“对、对,这一切全是因为你!”婶婶跟着附和,表情又恢复成之前的尖酸刻薄,“林珩年!你敢说这一切全是我们的错吗?!你就是个扫把星!靠近你的人永远都没有好下场!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孩是,你爷爷也是!”

林珩年闻言眸光颤动,眼中的光在一瞬间熄灭。他有些失落地喃喃:“是啊,全都是因为我。”

他不是不知道对面两个人话里的恶意,可同时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就是这样的,他们说得没错,靠近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这件事情扯平了。”叔叔见状连忙又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往前走了一步,赔着笑说:“你爷爷的事情你也有错,结果是我们共同造成的。发生这种事情是谁都不希望看到的,你也不希望你爷爷不得安生吧。”

他说着朝屋里看了一眼。

林珩年闻言身体一僵,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屋子。

爷爷现在就在里面,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林珩年害怕得身体发抖。

从前他总爱幻想,幻想自己突然有一天被车撞,幻想自己被绑架了该如何自救,幻想自己功成名就,幻想把爷爷接到身边,又十分没有安全感地提前预支难过,幻想爷爷死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状态。

他想,自己一定会难过得把一辈子的眼泪都给流干吧。

可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林珩年发现自己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害怕。

他盯着眼前飘来飘去的白布,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害怕,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像个感情淡漠的混蛋。

不能打扰到爷爷。

林珩年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慌张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家门,消失在众人面前。

他浑浑噩噩地一直朝前走,雪大得迷人眼睛,林珩年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雪,发顶的雪被体温暖化,顺着发梢往下滴,又被冻成冰,挂在头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小时候居住过的小房子前。

林珩年记忆中的家其实不是刚才那个,而是眼前这个。

过往和爷爷的所有记忆,好像都被圈在小小一个屋子里,他眼睛绕着有些破烂的房子转了一圈,发现门前竟然堆着一个一人高的雪人,在风雪中被模糊成幻影,唯有鼻子上一抹红晃人眼。

林珩年行动迟缓地走到雪人面前,有些失神地喃喃开口:“原来真的没有食言……”

爷爷其实什么都想到了,他知道林珩年不喜欢那个新房子,所以在得知孙子要回来的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这个破旧的老房子收拾,为的只是让孙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过得开心。

林珩年条件反射走到门旁的石头边,摸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

里面一切都是现成的,看起来和小时候一样温馨。

林珩年在一瞬间感到十分疲惫,他就这么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林珩年面前站着林朗一家三口。

婶婶看着眼前憔悴的男生,“哼”了一声说:“这间房屋也是老头子的,你不是我们林家人,我容忍你住到现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走吧,现在我们要收拾房子里的东西了。”

林珩年看了三个人一眼,说:“这里面的东西是我跟爷爷的,你们没有权利拿走。”

“什么你跟爷爷的?!我才是爷爷真正的孙子,你只是个捡来的孩子,这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是我的!”

林庆国见状乱指一通,说:“这些、这些,还有那些,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你别想赖在我们家!”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眼眶通红,恨不得冲上去一把将林珩年拽出去。

林珩年脸色冷得像冰,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一切都没意思。他懒懒瞥了眼前的三个人一眼,起身整理好自己,缓缓踱到门外,蹲在地上去看还未化的雪人。

房子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时传来低低的咒骂,林珩年都无动于衷。

两个小时后,屋内的三人终于提着一个大尼龙袋子出来。他们鄙夷地瞥了眼蹲在地上戳雪人的林珩年,而后扬长而去。

林珩年看着三人走远,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雪已经不下了,但天仍旧阴沉沉的,他眯着眼抬头看天,被天上的白光刺得什么都看不清。

没一会儿,他懒懒迈步,朝远处走去。

从这里到新家的路上,有一条小河。

叔叔婶婶看着跟在后面的林珩年,心里都忍不住毛毛的。于是三人加快脚步,企图甩掉他。

“啊——”

突然响起一道惊呼,从旁边滚下去一个人。

是婶婶。

“你疯啦!”林庆国瞪着眼睛看林珩年,手里的袋子因为惊吓脱落,掉在雪地上。

然而,不等剩下的两人反应,林珩年利落抬脚,直接将两人一同踹了下去。

冬天的河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人落在上面除了疼点根本不会受伤。

林珩年看着坐在冰面上皱眉的三人,情绪忽然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怒气冲冲地冲下去,抱起最边上的一块大石头,高高举起猛地砸向冰面——

还未冻结实的冰面瞬间裂开一道蛛网,顺着冰面蜿蜒。

“疯子!你这个疯子!”林庆国看着情绪激动的林珩年,急得朝岸边跑,没跑几步就被林珩年冲过去一脚踹翻。

林珩年看着脸色惊恐的三个人,哈哈笑了两下,忽然大声说:“该死!都该死!我们都该死!为什么都还不死啊!”

他说完之后又迅速抱起地上的石头,高高举起又狠狠砸下。

“啊——啊——啊——”

婶婶被眼前的阵仗吓得连连尖叫,到后面声音竟然发不出来。

她推了推旁边吓得一动不动的丈夫,崩溃地说:“他疯了!这白眼狼疯了!快跑啊!”

瘫在冰面上的中年男人这才想起来跑,刚试着站起来就被林珩年一脚踹翻,他眼神阴鸷声音冷冷道:“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欺负爷爷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匆匆转身,兀自抱起石头砸向冰面。

这么来回了四五次,牢固的冰面终于开始摇摇欲坠,站在上面的人能够感受到脚下来回浮动的水。

林珩年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狼狈,他头上、脸上、衣服全部湿透了,一双手被冻得红到发紫,嘴角却是挂着笑的。

他说:“原来你们也会害怕啊,那为什么当时欺负一个老人家的时候能够那么心安理得,那么理直气壮!爷爷明明说过,会等我回来的!”

林珩年说着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所以你们该死!哦对,我也该死!这样好了,我们一起去死啊哈哈哈哈哈。”

龟裂的冰面上开始渗出河水,林朗一家逃不掉站不起,只能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跪在冰面上说:“珩年,我们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你爷爷的事情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忏悔!我们去给你爷爷磕头道歉!放过我们吧……”

“忏悔?对,忏悔。”林珩年抿着嘴揪住婶婶胸前的衣服,拖着她朝水里走,“那就死了再忏悔吧。”

“啊啊啊啊啊!”

婶婶四肢并用挣扎着被丢进水里,四周都是冰,她像抓住浮木一样抓着冰沿,只露出一颗脑袋。

另外两个人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林珩年,内心升起无限绝望,木然地任由对方抓着自己往水里丢。

“年年!年年!”

忽然,岸边的路上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他焦急地举着双手使劲挥舞,边挥舞边跌跌撞撞踩着厚雪往冰面上冲。

“年年,不怕!年年,乖乖!”林栋笨拙地高声叫着,他长得壮体重自然也重,在冰面上跑起来的时候带起丝丝震感。

“年年!不怕!爷爷一直在,年年不哭!年年不哭!”

林珩年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在原地。

林栋三两步跑到林珩年身边,伸出自己厚厚的肉手不停摸林珩年脑袋,边摸边说:“年年,不怕!年年,乖乖!爷爷会难过,爷爷不想年年哭。”

林珩年眼眶中一瞬间蓄满泪水,眼睛红得可怕,他心头忽然涌现出无尽委屈,继而眼中浮现出茫然。

“年年,不怕!活着,爷爷不想年年死,爷爷看着你。”

林栋不会表达,只能着急地重复印在自己脑海的几句话,“不死,活着。”

老人家在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依旧是自己的傻孙子。

“劝劝他林栋,让他……好好活着。”

林栋上前一步,笨拙地伸出双手,将林珩年抱了满怀,他说:“好好活着。”

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像是终于有了发泄口,林珩年听到这句话后失声痛哭。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爷爷了。

“爷爷……爷爷……”

林珩年在一瞬间变得非常无助,他在这世界上羁绊最深的人,消失了。

林朗一家最终还是活了下来,林珩年的行为在三个人内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因为心虚,这三个人到最后一句话都没说。

那栋破旧的小房子林珩年给了林栋,没人有异议。

他提着行李回家,又空荡荡地离开,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爷爷生前提前在小学打过招呼,那边的领导过来问过林珩年的意愿,如果他愿意的话,依旧可以去小学教学生们音乐。

林珩年拒绝了。

离开之前,他突然想起之前说过要给小一寄信,因为杂事缠身,他竟然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现在,他内心空空,终于有时间给对方写信了。

随信寄出的,还有一颗糖,是他答应送给对方的。

临近年关,林珩年忽然收到了闻锐打过来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OTZ

第129章 正经礼物

“今年新年怎么过?来我这?”

提到过年, 林珩年这才下意识点开日历看了一眼——

原来已经腊月二十三了。

往常他在B市的时候,基本上过年都去闻锐那里,蹭一顿年夜饭和几天的热闹。再往前追溯, 他在老家这边的时候,是跟爷爷一起过的。

今年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了。”林珩年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说:“想出去玩几天,过年的时候估计人在外边。”

那边静了下, 说了个“好”。

林珩年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他现在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发呆中度过的。

这通电话像是个预示, 林珩年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了。

于是, 他又一个人踏上征程, 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他就这么随着过年出来玩的人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林珩年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头, 旁边走过的人在交谈,泄露出只言片语。

“听说C市的麻辣小龙虾很好吃,还有水煮鱼也不错, 又辣又过瘾, 我们去尝尝啊。”

C市……

林珩年恍惚想到, 小一当初给他的寄信地址就在C市的一个街道。

他终于舍得抬头, 往前走的脚步一顿,犹豫两秒后打开导航转了个方向。

林珩年想, 他就只是站在远处看看而已。

过去的十八年时间里,林珩年虽然总是表现得大大咧咧,可骨子里对人与人的边界感非常强,他不在意别人的生活,也只允许少部分人参与自己的生活。

像之前频繁和小一这个陌生人通电话以及今天冒昧找到对方住处的做法, 是连他自己都会感到惊讶的事情。

或许他并不是一定要去干什么,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而已,又或者他只是想在陌生的城市找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总之,他还是冒昧到访了。

然而,林珩年走下公交车,看着眼前几乎已经废弃很久的老街道,心中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他仔细回想记忆中那个地址,最终停在一栋废弃的老房子面前。

看着眼前楼房上爬满爬墙虎、斑驳又灰旧的模样,林珩年内心罕见地产生一丝慌乱。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抓住一位过路人,眼含期待地问:“请问您知道,这里原先住的人家去哪儿了吗?是搬走了吗?还是、还是他们最近有事情没回来……”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实在太荒诞了一点。

“这家啊……”被林珩年拦住的阿姨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说:“你是这家的什么人哦,他们好像都搬走十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来找哦,老街道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我下个月也要搬走的。有电话的话还是联系一下噻。”

“搬走十多年……”林珩年松开抓着阿姨的手,失魂落魄地重复了一遍,他低着头,有些出神地盯着脏兮兮的街面,没再出声。

阿姨奇怪地看了林珩年一眼,见这年轻人一动不动,心里有点犯嘀咕。她原本还准备再聊一会,这会也没了心情,脚下生风地匆匆走远。

叮铃——

一辆自行车擦着林珩年闪过,他终于缓慢地眨了眨双眼,回过神来。

他最近总是会不自觉地陷入发呆状态,时间一长,连自己都开始烦躁起来。

林珩年忽然想起阿姨说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掏出手机拨了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啪嗒——

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珩年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变得惊恐。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着地的手机,从心底窜上来一股寒意。

手机是新买的,之前的旧手机掉进了河里,里面的一切都没来得及保存,包括小一的电话号码。

但是那串数字他早已记在了心底,所以存不存都无所谓,就在一个月前,他记得自己还试着拨过那串号码。

“怎么会是空号呢……”

他弯腰抓起地上屏幕有些龟裂的手机,动作急切地去搜索他之前直播过的软件,被提示软件已经下架。

“下架?”林珩年几乎是有些崩溃地捧着手机,十分气愤地吼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架!你们当初不是很得意吗!为什么要下架软件!他妈的!我真是受够了!这次又是什么手段?!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扔掉自己手里的手机。

走过的路人被林珩年的举动吓了一跳,几乎是有些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迅速跑走。

林珩年红着眼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关于自己跟小一之间交往的细节,可悲地发现完全没有一个第三方见证。

那些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随着上一个手机的报废而完全消失。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林珩年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低声重复这句话。

忽然,余光中一抹绿色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是邮箱。

林珩年双眼紧紧盯着老旧房子旁戳着的邮箱,却迟迟不敢挪动脚步。

他是有给小一邮寄过一封信,然后呢?林珩年,你想自己看到什么呢?

不管里面有没有那封信,他觉得自己都接受不了。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只能够代表一种结果。

他疯了。

“疯了……我真是疯了才会来这里……”

林珩年双手颤抖得厉害,细看不止双手,他全身都在小幅度地颤抖。

他怒气冲冲地跑到邮箱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在手即将触碰到邮箱的时候,林珩年突然胆怯了,他不敢看。

“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忽然,他旁边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

林珩年整个人突然一顿,他低头望过去,发现一个只到他大腿的小男孩正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根彩色大棒棒糖。

眼前的画面突然跟记忆深处模糊的场景重叠,林珩年终于崩溃了。

“啊……”

他跌坐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泪水模糊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珩年不停地弯腰道歉,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没事没事没事。”裴以绥一把将林珩年搂进怀里,边不停地用嘴唇触碰他耳尖,边用右手罩住他后颈安抚。

“我在……我一直都在。”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全部都消失了,爷爷没有了,哥哥没有了,直播没有了,通话没有了,聊天记录也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林珩年哭得特别伤心,他断断续续地解释,“我不敢掀开邮箱,我不敢去向任何人求证,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感觉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

林珩年到最后也没有打开邮箱,他慌不择路地逃离掉这座城市,又茫然无措地回到了B市。

林珩年哭着说:“我病了,医生说我病了……医生说我有抑郁症,我一点都不敢把小一的事情说给医生听,我害怕被人指着我说我是精神病……我小心翼翼地不去跟人接触,没有用……没有用……他跳楼了,他跳楼了!婶婶说得对,谁靠近我都会变得不幸……”

那时候闻锐察觉到林珩年情绪不对,带他去看了医生。住院时跟他一个病房的是个刚满十八岁的男生,笑起来脸颊会有两个好看的小酒窝,林珩年总叫他小然。

小然听林珩年的声音认出来了他是之前自己喜欢的一个唱歌主播,那时候距离林珩年不直播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而网络上还流传着黑他的各种谣言。

男生像个固执的小老头,总是会替他澄清各种谣言。

这世界上的恶从来都是不分年龄性别的。

因为小然替林珩年说话,那些人看不惯,直接在线下摸到医院把人逼到了天台。

林珩年赶到的时候,只得到了一个好看的笑容和对方张开双臂往下跳的背影。

“不是你的错!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一切都怪我,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是个混蛋!我是个王八蛋!宝贝儿不哭了。”

裴以绥听林珩年哭得这么伤心,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打开了这扇藏着秘密的门,他承认自己想借着这个机会解决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却没想到换来的结果让两个人都这么痛苦。

否认自己曾经的经历是虚假的绝对是一件让人崩溃的事情,裴以绥不敢想象林珩年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那些记忆全是幻想的。

那些生动的、鲜活的、历历在目的回忆,如果成了幻想,那么冰冷的现实将让人更难忍受。

无论是继续沉溺于幻想,还是麻木地接受现实,对林珩年来说都会是一个非常非常残酷的决定。

而裴以绥更不能接受,把林珩年逼到绝境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那么爱林珩年,到头来让林珩年痛苦的根源,全部来源于自己。

裴以绥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冠冕堂皇的混蛋,自以为是地高喊口号,自以为是地做着认为是对他好的事情,到头来却让他这么难过。

他见林珩年哭得这么伤心,自己的心像是被人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红了眼眶。

他发现自己能说会道的嘴,在林珩年面前忽然变得笨拙起来,说来说去只能重复“别哭了”“是我的错”。

林珩年今天哭的时间太长了,哭到最后只剩抽噎。那些深埋于心底的委屈像是找了个由头,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所以,即使只剩抽噎,林珩年也不愿意轻易停下。

他双手紧紧抱着裴以绥的腰,像是害怕对方再次消失一样将头深深埋在裴以绥颈窝,脆弱又依赖。

裴以绥听着林珩年委屈的声音,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他终于放开林珩年,伸出双手捧着对方的脸,很轻地亲了亲林珩年又红又烫的眼皮,连带着睫毛上沾着的泪珠一起吻掉。

是咸的,也是苦涩的。

他动了动拇指,动作很轻地擦拭掉林珩年眼尾的泪水,嗓音喑哑开口:“今天哭得太多了,可怜可怜我,我快心疼死了。”

“我……”林珩年哭得声音都有点抖,说话的瞬间他眼眶中又蓄满泪水,委屈地说:“我控制不住……”

那些负面情绪全部被林珩年压在心底,时间催促着他不停向前,没给他留整理的时间,才导致情绪决堤的时候身体反馈更加强烈。

裴以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余光瞥了眼旁边的货架,伸手朝那边指了指,转移林珩年的注意力:“那就不控制,可以给当事人介绍一下之前都送了我什么礼物吗?”

之前还没感觉,裴以绥现在一问,林珩年迟来地感觉到有点羞耻。

这种感觉就好比要在全校同学的注目下朗读自己写的日记,那些隐秘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情要完完整整地讲给其他人听。

尤其事件当事人还站在台下。

怪异,慌张,羞耻。

这些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林珩年大脑,他整张脸连同脖颈一起红透了,连带刚才还控制不住的眼泪一起憋了回去。

“这、这些都不算什么正经礼物的!”他一个箭步挡在裴以绥面前,试图说服他放弃,“你当时那么小,我的记忆也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送的能是什么大人用的东西,当然是小玩具啦!”

林珩年整个人湿漉漉的,之前戴在头上的帽子不知所踪,他哭得头发微微汗湿,脸上也沾着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又偏偏浑身上下写着心虚。

裴以绥本来只是想转移这只小猫的注意力,现在突然被对方勾起了一点好奇心,倒是真想看看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眼皮耷拉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语气失落地开口:“哦,好吧,既然林老师不愿意,那我还是不看了。”

说完之后也不去看林珩年,慢慢转身盯着外面,背影充满了落寞。

林珩年见此情形,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情。

要说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看头,他只是放不下执念,固执地每年都买一些礼物来压抑妄想。

这么想着,他突然自暴自弃地捂了捂脸,宽慰自己般在心里道:反正这些东西最后也是要送给裴以绥的,没什么可丢脸的。

“等一下——”

裴以绥在听到林珩年声音的一瞬间,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又一秒钟放下去抿得平直,才转身看着林珩年,“怎么了?”

“你、你看吧。”林珩年像是忍受不了裴以绥的视线般,边说边别过脸,耳朵却可疑地越来越红。

真是只好哄又好骗的猫。

裴以绥两步走到林珩年面前,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抬手抵在林珩年耳尖。

微凉的触感让林珩年内心大惊,圆眼睁得大大的,他朝后退了一步,神色复杂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林珩年斟酌片刻低声嘀咕:“这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像禁忌之恋了……”

记忆中小小一只的小一,突然变成眼前比他还高的裴以绥,怎么想怎么怪异。

他抬头看着裴以绥,认真地说:“你先跟我保持一下距离,让我适应一段时间……好吗?”

裴以绥:“……”

裴以绥:“?”

不好。

裴以绥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机感,于是他垂眼看着还在纠结的人,开口道:“今天太晚了,这间屋子没有照明灯,还是等明天再看吧。刚才不是说找到替换小灯泡了,在哪儿?”

林珩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了,他恍然大悟般朝门外看了看,说:“对哦,坏掉的灯泡还没来得及换呢。”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毛,有些沮丧地开口:“你给我的惊喜都被搞砸了……”

裴以绥低头亲了他一口,说:“没有。”

“你在,一切都是惊喜。”

林珩年被裴以绥的一句话哄好,他边朝外走边说:“那我去找小灯泡。”

裴以绥不动声色瞥了眼身后漆黑的屋子,“嗯”了一声,叮嘱道:“小心受伤的手,不然现在就去医院。”

“知道了,你好啰嗦啊。”

林珩年的声音越来越远,裴以绥弯腰捡起林珩年掉落在地上的毛线帽,视线在光滑的地面停留一秒,起身出了房间。

林珩年说的不错,那些小灯泡确实是新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裴以绥一个个替换掉坏的灯泡,心情很好地低低哼着歌。

那只被拽掉的圣诞老人玩偶此刻正躺在沙发上,之前攥在手里的时间有点久,变得皱皱巴巴。

林珩年不经意瞥了那玩偶一眼,又想到刚才裴以绥离开的时候,他捏着玩偶翻纸条的事情,抿着嘴不高兴地说:“裴以绥,你在玩偶里塞了几张纸条?”

裴以绥闻言放下手中的小灯泡,先瞥了眼沙发上的那只玩偶,才看着林珩年说:“每只都放了。”

林珩年闻言微微睁大双眼,反驳道:“你骗人!明明我这只就没有!”

第130章 经年来信

“怎么没有?”裴以绥学着林珩年的语气, 开口说:“明明你这只也有。”

“不可能!”林珩年不信邪地又捏着圣诞老人揉搓一番,嘀咕道:“我刚刚翻遍了玩偶全身,明明没有啊……”

裴以绥恰好在此时换完最后一只小灯泡, 把一长条彩灯往旁边扔了扔,走到林珩年身旁坐下, 朝他伸出手:“我看看。”

林珩年把圣诞老人递给他,自己起身走到那一片玩偶区域, 伸手又拽了一只, 仔细端详片刻才搜了小老头的身, 确实从红衣服里找到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他手中捏着那张纸条犹豫片刻, 忍不住偷偷扭头瞥了眼身后的裴以绥, 见对方注意力还放在玩偶上,这才放心地打开手中的纸条。

[许愿卡:回头]

回头?

看到这两个字, 林珩年下意识愣了一下, 刚想回头,后背突然被抵住,大片阴影借着灯光投射下来。

林珩年仰头朝后看, 恰好跟裴以绥垂落的视线相对, 他瞥了眼林珩年手中已经展开的纸条, “是这张……这张不算。”

林珩年闻言蹙了蹙眉, 他一板一眼地问:“为什么不算?我抽中了愿望就是我的。裴以绥,你不能耍赖呀。”

他说话时尾音上扬, 声音软软糯糯的,跟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样,裴以绥隐秘的占有欲在一瞬间得到满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猫软乎乎的脑袋。

林珩年:“?”

他伸手捂着脑袋声音里带着疑惑:“裴以绥,你以前不是说过不能随便摸别人的脑袋?”

林珩年垂眸静静思索片刻, 伸出三根手指:“可是自从我们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你已经摸了我不下三十次,这些还不包括那些每次揉完之后我脑袋会炸毛的次数。这是情侣之间的什么特殊暗号吗?我需要回应吗?”

他说:“还有,回头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裴以绥双眼微垂,视线稍偏下,恰好落在林珩年殷红的嘴唇上。

那张嘴不时张合,偶尔会带出一点柔软的舌尖,看起来很好亲。

他持续盯着林珩年嘴唇,下意识捡最后听到的问题回答。

“今天晚上对面那栋大楼会有一场烟花表演,开始时间恰好是我们之前吃完饭的时候。我提前计算过时间,如果你有机会摘下那只圣诞老人玩偶,回头的瞬间刚好能够欣赏到第一只烟花绽放。”

裴以绥说到这里,右手悄无声息罩在林珩年脑后,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至于揉脑袋……”

他说着覆在林珩年脑后的拇指下意识上下摩挲,而后好脾气地征询林珩年意见:“你会觉得不舒服吗?像这样。”

“倒是没有不舒服……”林珩年忍不住瞥了裴以绥一眼,“甚至还有点……”

甚至还有点舒服。

他说到最后,实在是没勇气将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好奇怪啊,这么说裴以绥会不会以为自己有怪癖?

“甚至什么?”裴以绥像个耐心的猎人,做好陷阱慢慢引诱着林珩年往下跳。

他又伸手揉了揉林珩年脑袋,成功目睹男朋友舒服地眯了眯眼。

裴以绥狭长的眸子跟着微眯,眼中是隐秘到微不可查的餍足,他看着反光的瓷砖上两个人纠缠的剪影,不动声色朝旁边挪了一步,将林珩年的影子彻底遮盖。

“……没什么。”林珩年耳尖一点点变红,迟来地感到不好意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忽然想到什么,他扬起脑袋看着裴以绥,眼含期待:“刚才那只玩偶,你找到纸条了吗?”

“嗯。”裴以绥回神,手扬了扬,那只圣诞老人被他抓在手里,“找到了。”

他说到这里看着林珩年,忽然笑了。

裴以绥:“你还挺幸运的,抽到了隐藏款。十几只玩偶,只有这一只的纸条藏在了眼睛里,被你抽到了。幸运小猫。”

“隐藏款?”林珩年眼睛亮了亮,看着那只皱巴巴的玩偶。

他被眼前的惊喜吸引,自动忽略了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好奇问道:“是什么愿望?”

林珩年活了二十六年,能够许愿的机会屈指可数。小时候是不被允许,等到长大了之后,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时候,忽然又失去了小时候对愿望的期待心理,最终被草草揭过。

或许是今天晚上回忆到了从前,林珩年久违地体会到了期待,他双手揪着裴以绥袖子晃来晃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对方,声音软软地追问。

像在撒娇。裴以绥想。

他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究竟有多勾引裴以绥。

今天的晚餐可能盐加多了,裴以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是许愿卡。你每天早上都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无论什么,我都会满足你。”裴以绥终于忍不住吞咽一下,才继续道:“时间不限。”

林珩年闻言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笑嘻嘻地说:“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裴以绥,多亏有你,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的运气好像变得好起来了呢。”

他想了想,给了个形容词:“比我一个人二十多年的运气加起来还要好……唔!”

裴以绥终于忍无可忍,倾身堵住了林珩年的唇瓣,狠狠碾磨、辗转、啃咬,势要教训一下如此勾引人的小猫。

那只被揉皱了的玩偶被扔在一边,林珩年被裴以绥亲得微微缺氧,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恰好踩在圣诞老人头上。

林珩年心里一惊,想要低头将玩偶捡起来,下一秒却被追上来的裴以绥再次堵住嘴唇,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瞬间被堙灭在一呼一吸间。

林珩年觉得自己又开始晕晕乎乎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深深陷在床褥之间,眼前是灯光晃人眼的天花板。

下一秒,裴以绥的脸占据了他整个视线。

林珩年终于记起来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脑袋里都是心脏跳动的“咚咚”声。

他整张脸白里透粉,被亲吻时被迫流出的口水挂在嘴边,眼睛红红的泛着水光。

裴以绥眼神毫不掩饰露骨,直白地在林珩年身上扫视一圈,眸色渐深。

林珩年缓过一阵晕眩后,目光突然对上裴以绥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一瞬间,他抿了抿唇。

虽然迟钝,但裴以绥的眼神意思实在太明显了,林珩年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暗示。

“要做吗?”他问道。

裴以绥:“现在可以吗?”

他本意是觉得林珩年才刚哭了一场,情绪波动太大,人极容易产生疲惫感,更需要休息。

然而,林珩年却误会了裴以绥的意思。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想到之前裴以绥对自己的控诉,那个将胡话当成“圣旨”的乌龙。

一同浮现在脑海的,还有裴以绥委屈巴巴的脸。

于是,林珩年直起上半身,双手攀上裴以绥肩膀,红着脸亲了亲男朋友的嘴唇,忍着害羞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话音刚落,裴以绥瞬间将林珩年扑倒,这个动作来得太猝不及防,林珩年下意识惊呼出声。

下一秒,裴以绥的吻落下,他开始一寸寸啄吻,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脖子、胸膛……温柔中带着安抚。

林珩年敏感地蜷了蜷脚趾,他被裴以绥亲得头皮发麻,身体开始细微颤抖。

裴以绥一寸寸向下,濡湿的嘴唇亲过去的地方,带起微凉的风,林珩年咬着嘴唇忍了片刻,而后呼吸急促地揪住裴以绥头发,声音断断续续道:“以绥……可、可以了,别再往下了。”

裴以绥沉默片刻,声音冷静地说:“还不行,准备工作不做好,你会很不舒服的。会发烧,还会肚子疼,得去看医生,你会害羞。”

“闭、闭嘴!”林珩年慌乱地伸手捂住裴以绥的嘴,他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说:“别说了!你不许说!要做什么就做!”

裴以绥忽然笑了笑,心情愉悦。

他伸手将林珩年身上的毛衣脱掉,只留一件内搭。

那些衣服堆叠在林珩年胸口,裴以绥垂眸看着他,将手放进柔软的口腔搅了搅,黏腻的口水沾在手指上,看起来像甜甜的糖渍。

“好棒。”裴以绥夸奖道:“做得好。”

他边说手边往下移,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林珩年一只腿。

……

裴以绥非常喜欢在前戏上下功夫,林珩年几次溃不成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那些灯光现在终于不晃眼了,只是变得有些重影,林珩年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楚。

许久,裴以绥终于甩了甩手,将手上的东西抹在林珩年腹部,亮晶晶的。

林珩年趁机抓住裴以绥的手,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裴以绥读懂了他的唇语——可以了。

裴以绥盯着林珩年动情的样子看了两秒,张嘴咬了咬他手指骨节,哑声说:“好。”

他迅速伸手拉开床旁的抽屉,从里面抓起一个方方正正的袋子,用尖牙直接咬破。

林珩年原本闭着眼睛,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眼睛挑开一条缝,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后语气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不久。”裴以绥嘴里咬着包装一角,含含糊糊道:“大概在第一次之后。”

“你、你……”林珩年憋了几秒,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最终又被裴以绥堵住唇。

“涨……”林珩年含含糊糊道,他全身都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把手轻轻搭在裴以绥胳膊上,说:“口渴了……想喝水……”

话一多,嗓子里的哑就显了出来,裴以绥闻言动作一顿,亲了亲林珩年嘴唇,才说:“好,去喝水。”

他就着拥抱的姿势起身,朝客厅走去。

一路上起起伏伏的路程实在难受,林珩年头埋在裴以绥胸前哼哼,被裴以绥揉了下脑袋,手贴在肚子上说:“以后我看着,林老师多吃点饭。”

“嗯……”林珩年微微睁大眼睛,头向后仰,脖颈绷出一条漂亮的弧度。

于是,林老师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泄了,只能任由裴以绥带着他走到茶几前,弯腰倒了一杯水。

他四肢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没有骨头的娃娃,任人摆布。

裴以绥将水杯递到林珩年嘴边,说:“张嘴。”

林珩年神志不清,下意识抬头喝了两口,脑袋又不受控制地垂在裴以绥肩膀上,慢慢往下滑。

裴以绥把人往上颠了颠,再次开口:“再喝一点。”

于是,林珩年又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

一直折腾了几分钟,两人才再次回到房间。

林珩年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被裴以绥放在床上,睁眼看着对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怎么还不睡觉。”林珩年问他。

“不着急。”裴以绥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丢进垃圾桶里,偏头看了林珩年一眼,“你先补觉。”

他顿了顿,才说:“一会继续。”

林珩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视线昏暗,窗帘被人拉紧,外面的光线没有透进来分毫。

很适合睡觉。

林珩年也是这么想的,他困倦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朝旁边一伸手——

空的。

林珩年再次睁开眼睛,睡眠不足导致他睁眼的时候双眼皮褶皱压得很深,一副疲劳样。

他确实挺疲劳的,起身坐在床上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心情不太好。

“裴以绥?”

林珩年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他声音嘶哑,活像是在KTV吼了三天三夜,这对于一名歌手来说,实在是个非常不美妙的事情。

外面没人应声,林珩年皱了皱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八点。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表情一愣。

“又下雪了呢……”

外面雪花纷飞,林珩年就这么站在窗户边看了几分钟,刚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白。

他低头,跟窗台上排排站的小雪人大眼瞪小眼。

窗户外面摆了一排只有半只手掌大小的雪人,浑身白白胖胖的,没有手,正瞪着黑芝麻眼睛看着林珩年。

林珩年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片刻后,他终于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戳了戳雪人,声音轻轻的:“你们是裴以绥带过来的吗?”

几秒钟后,他又开口:“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咔哒——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林珩年扭头望去,只见裴以绥端了一杯牛奶走过来。

他垂眸盯着林珩年炸毛的头发,问:“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嗓子还是不太舒服,林珩年咳了两下才说:“我刚才叫你,你没听见。”

“我的问题。”裴以绥把手中的牛奶递给林珩年,才说:“年纪轻轻就得了耳背的毛病。”

林珩年闻言表情稍稍惊讶,他抿了口牛奶,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着头牙齿轻咬玻璃杯边沿,低声笑着。

裴以绥见状挑了挑眉,问他:“又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林珩年摇了摇头,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抬头,说:“还记得我们两个刚重逢那会儿,简直是针尖对麦芒,彼此不刺两句就难受。我实在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相爱……”

裴以绥似乎也想到了当初的事情,跟着勾了勾唇角。

他说到这里有点疑惑,歪头看着裴以绥问:“不过,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针对我?在我的视角,相当于是个陌生人对着我莫名其妙发脾气,真的非常讨厌。”

裴以绥闻言表情一顿,笑容跟着冷掉。他想了一下,组织语言:“我有一个……远方表弟,姑且叫他表弟,是个整天混酒场的混账,他那段时间盯上我了。凡是跟我有关的人或者事情,他都要掺一脚。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直接去揍他一顿,但是我怕他会盯上我身边的人。那天的颁奖大楼是我哥的,我那个表弟当时也在,我怕你会被他盯上。”

“这样啊……”林珩年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朝前走了一步,肩膀抵着裴以绥笑着说:“现在不用怕了,我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更何况……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微微偏头看着裴以绥,眼眸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裴以绥心湖微微泛起涟漪,他低低“嗯”了一声,说:“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所以……”林珩年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裴以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裴以绥差点被林珩年纯真的表情蛊惑,他木着脸伸手挡了一下林珩年凑上来乱闻的鼻子,说:“你猜。”

“裴以绥,你不要害羞嘛,我不会笑话你的啊。”林珩年手忙脚乱地双手抓住裴以绥的手,又笑着凑上去闻了闻裴以绥身上的味道,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出门了啊?我闻到了花香。”

裴以绥见林珩年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顺着说:“对,我跑了一趟H市。”

林珩年闻言笑容一顿,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措。

裴以绥见状揽住林珩年的腰,凑到对方唇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安抚:“别害怕,我在呢。”

“这封信本来不就是要送给我的么,只是迟到了八年而已,一会儿我们一起拆开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