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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一个愿望

林珩年不说话, 沉默片刻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很棒。”裴以绥声音温柔蜷倦,他跟林珩年挨得极近,一开口呼吸就沾到林珩年脸上。

林珩年下意识偏了偏头, 眼睛眯了眯,他伸手挡在自己跟裴以绥中间, 忍了会儿,终于开口说:“别说这两个字。”

裴以绥闻言愣了一下, 抓住林珩年挡自己脸的手, 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眼睛盯着林珩年弥漫上笑意, 语气开始变得欠了吧唧:“哦……那好吧。”

林珩年见裴以绥没再说什么, 耳朵上的红终于慢慢消退。

下一秒,裴以绥冷不丁凑到他耳边道:“林老师, 昨晚做得很棒。”

“裴以绥!”

林珩年条件反射扭头, 语气里带着恼羞成怒。

他浑身上下都炸了毛,刚想冲裴以绥吼两句,却只看到对方落荒而逃的身影。

带着愉悦。

于是, 林珩年只得转身走到窗边, 戳了戳无辜的小雪人, “裴以绥, 果然很可恶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压下来一大片阴影, 一只大手伸到林珩年腰腹,拖着人朝客厅走去。

“裴以绥,那些装饰去哪儿了?”

林珩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面露遗憾,“我还没有仔细观察过呢。”

“在储藏室, ”裴以绥说着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林珩年面前,“我拍了客厅的全景VR照片,你可以慢慢观察。”

林珩年接过手机,屏幕中央赫然是被吊起来的圣诞老人。

他忽然想起裴以绥昨晚许给自己的愿望,扭头看着对方眨了眨眼:“我今天好像还有一次许愿机会没有用,对吧?”

“对,想要我实现什么愿望?”裴以绥走到流理台倒了杯水,往嘴里送了一口。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撩眼看着林珩年,补充道:“在床上答应的事情除外。”

林珩年:“……”

谁问你了?

他懒得跟裴以绥多说,走到沙发旁坐下。

桌上放着一封封皮老旧的信。

边角泛黄卷边。

林珩年盯着那张信纸,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感慨:“没想到这封信居然没有遗失……”

“那片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人住了,况且现在很少有人写纸质信了。”裴以绥挨着林珩年坐下,扭头看着他,说:“所以,我觉得这封信很宝贵,对我来说……意义很特别。”

林珩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时候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一个假地址?

是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又为什么突然消失?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现在跟我谈恋爱,是不是有当年的事情的影响?

林珩年发现即使到了现在,所有事情都摊开摆在两个人面前,再提起当年的事情,他依旧会胆怯。

那些伤害像是经年不愈的沉湿伤口,被他用一块不见光的黑布给遮盖起来。

只要看不见,就能当它不存在。

而一旦黑布被人掀起,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就会连起痛觉神经,让他难受,让他恐惧。

然而,即便他的话没有说全,裴以绥也能听出来他想知道什么,开口解释道:“那个地址,其实是我外婆家。你问我要地址的时候,我正收拾东西打算跟随父母一起回去为外婆扫墓。”

他说到这里垂了垂眼,“但是出发之前我哥突然说要接我去国外,我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就出了国。”

裴以绥伸手捏着桌上信封一角,拇指边轻轻摩挲,边继续开口说:“我原本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旅行,等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但是……等上了飞机他们就偷偷为我换了手机卡。”

“为什么?”林珩年下意识问了一句,不太理解大人们这么做地缘由。

裴以绥扭头深深看着林珩年,说:“因为他们觉得我可能产生了妄想,想彻底切断我跟过去的联系。”

林珩年闻言瞳孔一张,略带慌张地磕磕巴巴道:“为、为什么啊?”

“我小时候遭遇了一场绑架,绑架人就是我舅舅。”裴以绥松开信纸,身体朝后靠在沙发上,手不自觉抚摸上林珩年肩头。

他边捏边说:“那场绑架案的过程非常凶险,我差点死在了绑架案中,有个哥哥救了我。但是我父母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救我的人,以为我是太害怕了说胡话。这是埋在他们心中的怀疑种子。”

林珩年愣愣地问:“怀疑什么?”

裴以绥说:“怀疑我被舅舅折磨出了精神问题。小时候,父母带我看过很多个心理医生。”

因为体会过其中的痛苦,所以林珩年很明白一遍遍去看心理医生的折磨。

他眼眸中闪过心疼,转身十分认真地看着裴以绥,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背,“当时你还很小,心里应该很害怕吧。那么小的孩子,心里应该留下阴影了……”

林珩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可惜那个小孩死了。

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留下恐怖的阴影。

他手搭在裴以绥背上,抚摸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裴以绥倒是对这件事情没有太大的感触,当时年龄有点小,很多细节早就忘掉了。

他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最后逃出来时没命地奔跑,和一直像鬼打墙一样出现在眼前的荆棘丛。

以及那只紧紧牵着自己的温暖大手。

他背手包裹住林珩年覆在自己背上的手指,手指从对方指缝穿过紧紧牵住,笑了一下说:“其实这件事情没有你脑补的那么糟糕,阴影谈不上,这么多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挠了下林珩年掌心,惹得男朋友指尖蜷缩了一下,才满意地继续开口:“所以,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心疼我,我不愿意。”

裴以绥其实占有欲很强,他不愿意林珩年分神给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或事,当然,过去的自己也不可以。

他要林珩年的注意力只放在眼前的裴以绥一个人身上。

林珩年闻言眼睫微颤,盯着裴以绥注视片刻,才“嗯”了一声,“所以你当时也很难过,是吗?”

“我很担心你。”裴以绥说。

“我在认识你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饱受失眠的困扰,只有听着你的歌声才能入睡。家里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戴着微型入耳式耳机,他们撞见过几回,以为我在自言自语。”裴以绥说到这里微抿嘴唇,嘴角弧度向下,显然十分不高兴,“所以,我哥跟爸妈商量让我去国外边上学边治疗。那时候我听了父母跟哥哥的解释,心中感到无比愤怒。”

裴以绥说:“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当面向我求证这件事情,可是却选择瞒着我替我做选择。”

他说到这里蹙了蹙眉,“我很不喜欢。”

“嗯。”林珩年想了想,说:“你有权利拒绝这种有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关心方式,我能从你的语言里感觉得出你的哥哥和父母很爱你,但是方式错了。”

他忽然想到十几岁时裴以绥向自己诉说的与家庭之间的小矛盾,摇了摇头道:“你们确实很缺乏沟通。”

裴以绥点了点头,继续说:“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是全方位的守着我,我能够感觉出来我爸妈的焦虑,所以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只能选择暂时先不联系你。”

那个时候,裴以绥其实并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交了新朋友。自从孙浩绑架自己过后,父母就开始对他身边的一切事物格外在意,如果告诉他们的话,必然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私以为跟小树哥哥之间的交往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不应该受任何外在因素的影响。

“没想到,这个决定却害了你。”裴以绥说。

“不是你的问题。”林珩年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那个时候我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这件事情只是个导火索,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我迟早也会因为其他事情出问题的。”

小然的事情发生过后,林珩年十分气愤。他拼尽所有去跟那些恶心的人打官司,把他们全部都送进了监狱。

但是,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林珩年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生活目标。

这种想法很可怕,闻锐二话不说替他申请了国外的音乐大学,林珩年在很短的时间内忙了起来,几乎没有闲暇时间去想多余的事情。

可是,他匆匆穿梭在校园里,极偶尔的瞬间,情绪还是会忍不住失控。

“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哭,我想发疯,我想嘶吼,我想朝着路人扔石头,我想冲着全世界的陌生人释放敌意。随便来个人跟我打一架,或者谁揍我一顿,都好。”

他抿了抿唇,说:“一旦这种想法长时间持续,我就会选择用沉默来抑制它们滋长。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随着沉默时间的增长,他一点点把自己捏成了另一个模样。

跟之前活泼好动的林珩年截然相反。

林珩年回想起那时的表情很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令裴以绥平静的心变得躁动,他忍不住倾身吻上林珩年的唇。

不带任何性.欲,不掺一丝杂念。

很纯粹的亲吻。

带着令人安全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林珩年忍不住颤了颤睫毛,缓缓伸手抱住裴以绥。

裴以绥见状与林珩年十指相扣的左手朝后一拉,林珩年整个人直接跌入他的怀抱。

林珩年最终还是选择自己拆开了那封信,夕阳朝西挪了一大截,斜斜打在客厅里,室内温暖舒适,正适合读一封旧时信。

当时随信一起寄出的糖果也还在,被裴以绥揣进兜里藏了起来。

客厅的落地窗前放了一个矮脚单人沙发,裴以绥坐在后面双手环着林珩年的腰,脑袋搭在林珩年肩头,目光一起落在眼前的信上。

“亲爱的小一,最近——”裴以绥刚出声念了几个字,林珩年立刻慌慌张张地伸手堵住他的嘴,用命令的语气说:“你不准念出来。”

尽管是命令的语气,但是因为他本身嗓音的问题,说出来之后尾音总是会往上翘,显得像是在撒娇。

裴以绥很喜欢林珩年这样说话时的语气,被捂着嘴仍旧不慌不忙地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继续激他:“为什么?是嫌弃我声音不好听吗?要不换你来念吧,你声音好听。”

裴以绥嘴巴一张一合,林珩年瞬间感觉自己手心湿了一层,热气扑洒上来,感觉十分奇怪。

他倏地抽回自己的手,瞪着眼睛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露出审慎的目光:“裴以绥,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裴以绥眼眸中露出稍微惊讶的目光,随即点了点头,说:“好。不装可怜,那你来念吧。”

林珩年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裴以绥抢在他前头补充道:“听着你的声音,就好像我们在打电话,能够稍微弥补一点我以前的遗憾。”

他说完之后露出一副稍显落寞的眼神,看得林珩年有点心软。

林珩年内心略一挣扎,最终含含糊糊妥协道:“那、那就念啊。”

裴以绥见目的达成,唇角一勾,一抹得逞的笑转瞬即逝。

林珩年坐正身体,盯着手里的信纸,粗粗看了一眼,眼里浮现出一丝别扭,随即瓮声瓮气道:“亲爱的小一,最近好吗?”

“还不错,你呢?”裴以绥说。

林珩年闻言声音一停,仰头朝后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我在回你的来信。”裴以绥解释:“既然来信迟了八年,那回信我希望你能够立刻收到。哥哥,接受吗?”

林珩年闻言一怔,下意识道:“当然。”

我一直都在期待着你的回信。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这封信,也不是那么令人感到羞耻了。

“我寄的礼物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

“老家的学校需要一个音乐老师,我回去了。这里的孩子很可爱,跟你一样。”

“别骗我。还有,记得取悦自己。”

“你跟家人的关系缓和了吗?”

“缓和了,现在挺好的,别担心。”

“我有了新的写歌灵感,你要不要听一下呀?”

“好。待会儿就唱给我听吧。”

“听说你想吃糖,给你寄了点,开心吗?”

“很开心,我想给你寄好吃的。不过现在不用了,我会亲手给你做。”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的话,也给我回一封吧。”

“终于收到了,现在就回。希望你开心。”

“……”

林珩年原本以为这封信是他最不愿触碰到的回忆,没想到现在亲口念出来,竟然有一丝释然的感觉。

那封没有被接收的信,在八年之后终于等来了它的回应。

林珩年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心脏有些酸,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有些敏感,诸多滋味混杂在一起,一时竟然形容不出他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

那张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发黄的页面变得皱褶,一滴水珠忽然落在上面,瞬间模糊了文字。

林珩年心里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擦,眼前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他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脸,手上一片潮湿。

其实还是难过的。

林珩年想伸手擦掉眼泪,下一秒,手中的信纸被人抽走,裴以绥拇指和食指稍微带了点力道,捏着林珩年下颌引着他偏头。

林珩年双眼湿漉漉地看着裴以绥,表情显得特别委屈。

裴以绥垂眼看他,明知故问道:“怎么哭了?”

林珩年答非所问:“裴以绥,我今天的愿望你还没有实现呢。”

“嗯。”裴以绥拇指在林珩年脸颊擦了一下,指尖立刻沾染上泪珠,他问:“想我做什么?”

林珩年整个身子转过来,膝盖压在沙发上,双手搂住裴以绥脖颈,声音可怜道:

“吻我。”

第132章 命运齿轮

于是, 林珩年得到了很多个温柔的吻。

和一个不那么温柔的吻。

那封老旧泛黄的信已经很脆弱了,被裴以绥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和那几颗彩色糖果一起。

他突然想到之前在节目上的时候, 林珩年也给过自己样式相似的糖果,忍不住垂眸笑了一下。

林珩年坐在沙发椅中被外面的夕阳照得有些困, 眼睛刚要闭上,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 不太清醒地问:“你在笑什么?”

裴以绥将放信纸和糖果的小盒子封起来放好, 才说:“你好像对这种五颜六色的小糖果情有独钟。”

“对啊。”林珩年声音懒洋洋的, “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一款水果糖, 其实味道并不怎么样, 但是外面的包装却很好看,像漂亮的蝴蝶。”

漂亮的蝴蝶……

裴以绥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被他放好的、包装简易的糖果, 怎么都联想不到这五个字。

“嗯, 确实很漂亮。”但他还是这么回答。

说完之后,他视线放在林珩年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上面缠着一圈白色医用绷带。

那是昨天他找家里的家庭医生上门清理的, 算算时间, 是该到换药时间了。

他刚这么想着, 下一秒,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

裴以绥眼神上移瞥了眼林珩年,发现对方还在犯困, 于是还没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就先按了接听按钮。

“小绥,最近受伤了吗?”

裴呈寒的声音隔着网线传过来,有些失真。

裴以绥闻言下意识看了林珩年一眼,而后转身朝卧室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接个电话。”

林珩年点了点头, 整个人朝后贴在椅背上,蜷缩起来准备睡觉。

叮——

手机消息提示音的铃声在寂静的客厅显得十分明显,林珩年背过手从沙发夹角抽出来手机,随意瞥了一眼,又闭上眼睛。

两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睛,眼眸中闪着寒光。

那条短信还躺在手机上,内容很简单——珩年,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出来聊聊吧,地点你定。

是薛良深。

正好,他也有事情要问问对方。

想到这里,林珩年再次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

他刚回复完信息,后面传来一串脚步声,裴以绥走到沙发椅背后伸手挠了挠林珩年下巴,开口说:“我哥找我有点事情,今天晚上可能会回家住,记得不要偷吃辣条和泡面,能做到吗?”

林珩年刚想满口答应,就听裴以绥继续说:“我会不定时检查家里的监控的。”

林珩年:“……”

他盘腿坐在柔软的小沙发里,思考片刻,眼睛弯弯冲裴以绥狡黠一笑,说:“那我不在家吃。”

“可以。”裴以绥不太在意这些,边换衣服边叮嘱林珩年:“记得注意安全。”

林珩年见裴以绥没上钩,顿觉无趣,摆了摆手说:“我骗你的,今晚我吃清汤面,你也记得注意安全。”

裴以绥“嗯”了一声,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扭头看着林珩年说:“晚些时候会有医生上门帮你换手上的纱布,记得先看一眼再开门。”

说到换纱布,林珩年举起左手转着看了看,问裴以绥:“不是今天才换的吗?怎么换得这么频繁?”

裴以绥闻言抬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林珩年,说:“不是今天换的,是昨天。”

他说到这里“好心”地提醒林珩年:“今天已经二十七号了。”

林珩年闻言动作一滞,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眼睛慢慢睁大,倏然扭头看着裴以绥,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裴以绥表情平静地解释:“不然你今天不会这么舒服。”

“裴以绥!”

林珩年忍无可忍朝裴以绥大声喊了一句,顺手抓起沙发上的圣诞老人玩偶朝门口扔去。

裴以绥终于心满意足,抓起墙上挂着的大衣蹦着逃出门。

关门时响起砰地一声。

“砰!”

林珩年迅速关上门,盯着眼前的门板眨了眨眼,犹豫两秒,将身上穿着的羽绒服脱下来,换了另一件。

他脖子上围着一根暗红色的宽围巾,几乎盖住了小半张脸。

脱下来的羽绒服是裴以绥的,林珩年刚才穿着它打开门时被风刮得瑟瑟发抖,于是非常识趣地换了另一件更厚的。

想了想,他出门时又在手上套了一双厚手套。

他跟薛良深约好见面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现在已经十点零六分了。

林珩年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这是他第一次在跟别人的约会中迟到。

感觉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饶恕。

林珩年跟薛良深约的地方是一家普通咖啡馆,他信不过对方,所以不会给对方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他到的时候,薛良深正跟一名服务员交谈,余光瞥到林珩年身影的时候,将手中的点餐单递还给对方,而后高举右手笑着朝林珩年挥了挥手。

林珩年眸中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走到薛良深对面坐下。

他今天衣服穿得很厚,浑身上下都被包得严严实实,不会有人认出来他。

薛良深见林珩年坐下,非常自然地开口道:“你来得刚好,我才帮你也点了一杯咖啡,估计很快就会上来了。先……吃点小点心吗?”

他说着推了推圆桌中央的餐盘。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多要好的朋友。

林珩年不为所动地说:“不用了,我不喜欢。”

薛良深闻言伸出去的胳膊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说出口的话很直接:“你今天来赴我的约,不就是接受我的意思吗?”

他补充道:“接受我做你男朋友的意思,你不觉得,我们简直天生一对吗?”

他话音刚落,林珩年就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薛良深温柔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问:“是因为裴以绥吗?”

林珩年眼神一凛,声音更冷:“不,是我本人以后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

“为什么?”薛良深语气随意,“难道就因为我帮你教训了几个冒犯你的人渣?珩年,你不应该因为这些而判我死刑的。还有那些跟踪林诟的人,在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行为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撤了。”

“果然是你……”林珩年抬眼看了薛良深一眼,“我早就对你有所怀疑了,直到那次公益节目的录制,我听到了你跟别人打电话,这种怀疑才终于被证实。”

“当时我听到当地的童谣,总觉得十分熟悉,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在跟你通电话的时候从你的背景音里听到过。”

林珩年表情冷淡地叙述道:“所以,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档公益节目,也是你故意而为,你应该为此筹划了很久。”

“bingo!”薛良深朝林珩年打了个响指,笑着说:“珩年,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男生,我实在是太欣赏你了。”

“不过,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啊,这些只是为你准备的试炼而已。”薛良深双手一摊,继续道:“我当初只是想让跟你一起上选秀的‘一部分人’为你制造点困难,诸如嗓子受伤、手脚骨折而已,谁想到这些人既恶心又贪婪,我就只能请亲手帮你教训他们了啊。”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不过,害你跌下舞台的人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薛良深微笑着看向林珩年,表情十分虚伪:“看,你就是这么优秀,就算没有我为你准备的试炼,也还是会有一些恶心的老鼠去害你。”

林珩年被薛良深为他自己找的理由恶心到了,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嘲讽的意味,“对啊,你不就是那只恶心的老鼠吗?”

林珩年说完这句话,薛良深脸上的表情终于产生了裂缝,他眼眸中浮现出阴霾,又很快被压下,只说:“你不能这么想我,我做这些全部都是为了你好。”

“是么。那故意刺激李魏,让他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污蔑我的事情,也是为了我好?”林珩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终于开始变得有些愤怒:“薛良深,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这是在为你报仇!”薛良深闻言“噌”一下站起来,脚边的椅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表情有些不正常的兴奋,语气激昂道:“你辛辛苦苦写下的词曲,成了别人的成名曲,心中该有多么憎恨李魏!可是你太弱小了,根本就斗不过他啊……”

他说到这里,将右手贴到自己胸口,眼神殷切地看向林珩年:“所以,该由我来替你报仇啊……你看看李魏嚣张的嘴脸,难道不可恨吗?!不过现在好了,他完了。”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重新坐下,低头整理了一下着装,语气得意:“所以,你应该感谢我的。”

“所以,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理应当是我才对。”薛良深笃定地说。

林珩年冷眼看着薛良深说着说着开始自我感动,等他将长篇大论说完,才一字一句戳破对方的幻想:“不。你让我恶心,我永远都不会选择你这种人作为我的朋友,更不会选你做伴侣,我巴不得你永远消失在我面前,你做的一切只会感动自己。小朋友都知道过家家只是游戏,而你也应该了解你做的一切只会被我当成垃圾。”

他在来之前早就做了很多关于薛良深的调查,所以,对方能够说出这些话他根本一点都不意外。

“……垃圾?”薛良深从口中挤出这两个字,而后阴沉沉地看着林珩年,怪异地笑了一声,说:“那你呢?你小时候,不是差点把那只小奶狗活活掐死?要知道,那可是那只大黑狗留给你唯一的念想,它为了保护你而死,你却想掐死它唯一的孩子,多么讽刺啊。”

林珩年原本眼神毫无波澜,冷漠地看着薛良深发疯,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些平静瞬间烟消云散。

他眼中充满了惊讶,还有难以置信,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站起身,完好的右手拍在桌面上:“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珩年忽然感到有些慌乱,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可控。

“我当然知道了。”薛良深见林珩年不再平静,终于满意地笑了笑,说:“毕竟,那场绑架,就是我告诉孙浩的啊。”

他说到这里,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傻子,为了自己老婆孩子,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不利用起来,岂不是非常可惜啊……”

……孙浩?

那不是……裴以绥的舅舅!

林珩年抿了抿嘴,心中思绪不止。

一方面对当年那个小男孩是裴以绥这件事情感到既惊讶又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事情的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林珩年静了几秒,再开口时的声音开始变得艰涩:“那个魔鬼……你知道他为什么绑架了我?”

薛良深见林珩年整个人开始颤抖,连声音里都透露着害怕,心情忽然开始变得愉悦。

他身体往后靠到椅背上,无比放松地对林珩年说:“当然。珩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拒绝就能够拒绝的。命运的齿轮一直在转动,差一步,结果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什么……意思?”林珩年抬头看着薛良深,表情开始变得茫然。

薛良深对于这种自己掌握大局的感觉非常受用,他哈哈笑了两声,看着林珩年正色道:“当年,我因为流感住进H市的第一医院,很不巧的是,这家医院儿科的病床紧缺,我父母就托关系将我安排进了一间空着的产科病房。你猜怎么样?”

他说到这里卖了个官司。

林珩年成功被薛良深的这个悬念弄得心脏砰砰直跳,他有预感,就是对方的这个决定,改变了之后的事情走向。

真相被揭晓之前,往往伴随着焦灼。

林珩年有些紧张地呼吸两次,压下过快的心跳。

即便他内心再怎么紧张,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他顺着薛良深道:“你恰巧遇到了孙浩?”

“哈哈,我就说珩年你很聪明。”薛良深愉悦地笑了笑,仿佛在回忆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我遇到了孙浩和他即将生产的老婆,护士安排他们住进我的病房。”

他摇了摇头,“我很不高兴。”

“妈妈,你去跟爸爸说一声,让他们走。”

六岁的薛良深看着门外忙活着搬东西的孙浩和坐在床上即将临盆的孕妇,声音冷漠地对坐在床旁的母亲说。

薛母并不觉得儿子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点了点头,说:“我去让你爸把他们赶走。”

于是,刚住进病房不到一个小时的孙浩夫妇二人突然被赶了出去,院方告知两人的理由是:这个病床已经被人提前预约了,是护士搞错了。

这个理由实在荒谬,因为妻子即将临盆,根本再经不起折腾,所以孙浩跟院方据理力争,争吵中妻子动了胎气大出血,抢救了几个小时只得到死亡的结果。

孙浩这个人一直很执拗。他几岁时是孩子王,十几岁时是小混混,等到二十几岁的时候,忽然喜欢了一个人。

结婚的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将妻子介绍给任何人,所以悲剧发生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难过。

孙浩失魂落魄准备去跟院方讨命的时候,恰巧遇到裴母生产完被推进产科,而后径直推进他和妻子被赶出来的那间病房。

家里人喜气洋洋的表情在孙浩眼中成了扎人的刺,他像是忍受不了似的逃了。

他蹲在无人的角落嚎啕大哭,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六岁的薛良深蹲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告诉孙浩:

“刚才住进病房的人生了个男孩。”

“他们都很高兴。”

“他们说幸亏那个女人被赶走了。”

“他们还说……孩子的晦气也被他们带走了……太好了。”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让孙浩去产科大闹一通,把里面住着的人给赶出来。”薛良深回忆到这里,哈哈笑了两声,继续道:“没想到,他居然想让裴以绥偿命……可笑,实在可笑。你不觉得看着他们被蒙在鼓里互相像狗一样互相撕咬的过程很有趣吗?”

“所以,当时是我把裴以绥在L市的消息透露给了孙浩,你们才会被绑架。”薛良深盯着林珩年,像是冷血动物在盯着即将到手的食物,阴冷道:“你完全是被裴以绥给连累了,离开他。”

他有些癫狂地说:“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133章 场面失控

“我最初其实只是想看看孙浩这件事情发展到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可中途却被你吸引了注意力。”

薛良深终于撕开脸上伪善的面容,脸上露出痴狂的表情。

“你那么坚韧,那么有想法, 即使被孙浩囚禁,也依旧能够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冷静逃出去。”他伸出一只手, 像是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连我父母都说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可那时目睹了你全部生活的我却觉得, 自己的血液在为你沸腾……”

他将手收回来放在口鼻附近, 深深吸了口气, 表情一脸享受。

“你很擅长伪装和隐忍。”薛良深倏然收起脸上的狰狞, 表情重新变得温润。

他微笑着看向对面震惊无比的林珩年,继续道:“像你叔叔一家那样可恶的渣滓, 你竟然能够跟他们相处那么多年, 我实在是很佩服你。但是,我看到了。”

薛良深勾唇一笑,说:“你故意在饲料里下毒, 毒死了婶婶家喂了十多年的老狗;狗死的时候, 你躲在角落笑得好开心。

你故意接近林庆国的朋友, 制造误会让他们反目成仇, 最终几个人打的头破血流,全都进了医院。

还有那只小奶狗, 他摇着尾巴依赖地蹭你裤腿,你却掐着狗脖子任凭它痛苦地叫。”

他说到这里摊了摊手,“虽然不知道你最后为什么不掐死那只小狗,但是足够了,这几个例子足够我了解真实的你。我们两个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们拥有同样的性格,拥有同样的魄力,骨子里都是冷漠无情的,对于那些虚伪的社交不屑一顾。”

薛良深含情脉脉地看着对面脸色难看的林珩年,想伸手去拉对方放在桌面上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林珩年静静看着薛良深,不为所动地反问道:“所以你和你父母、以及医院相关方,不择手段地害死两条人命,全部都是因为你不高兴?你误导孙浩和家人自相残杀,差点害死我和裴以绥,都是因为你太无聊了?”

薛良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无所谓道:“难道不可以吗?如果今天对面坐着的人不是你,我是不可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的。那些证据早已被清理干净,就算有知情人又能怎样,我依旧是清清白白的薛良深。”

“况且……珩年,你会替我保密的,对吗?”他笑眯眯地说。

林珩年微微眯着眼睛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薛良深,他抿唇沉默几秒,终于嗤笑出声:“不会。”

林珩年微抬下巴,眼神蔑视道:“我会不遗余力地把你们所做过的坏事,一件一件揪出来,我会让你因为伤害我而付出代价,我会让你的所有粉丝都认清你的真面目,我会看着你被关进监狱,然后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无能为力,再也念不出你的傻逼壮志!我会……让你的父母后悔当初所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丝毫不留情面,将两人之间虚伪的平静氛围彻底撕碎。

林珩年是气愤的,尤其是在看到薛良深对于生命的轻贱以及无所谓的态度之后。

随之而来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荒诞感和戏剧性,让他在觉得气愤的同时忍不住想要发笑。

薛良深闻言目光一沉,扬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终于开始不耐烦地皱眉,用手边放着的餐巾纸去擦刚才自己碰到水杯时溅出来的水渍。

他说:“珩年,我刚才已经说过,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拒绝就能够拒绝的。我可以当你刚才说的话是在开玩笑,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是,不要妄图挑战我的底线。”

“我的父母手段比我残忍多了,不要去招惹他们。”

林珩年短促地笑了一下,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周围,才看着他说:“是么。不过你的提醒好像有点晚。”

话毕,林珩年身后突然窜出来一抹黑影。

那抹黑影的速度实在是快,很快出现在两人眼前,他瞪着赤红的双眼,伸手想要去揪桌对面坐着的薛良深。

林珩年平静地看着眼前情绪几近失控的人。

是多日不见的孙浩。

薛良深眼神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即笑着看向孙浩,声音平静地说:“好久不见。”

“我见你妈!”孙浩的情绪仿佛一点就炸的炮,在听到薛良深声音的那一刻像暴起的鬣狗,挥拳狠狠打在对方脸上。

他身体撞在圆桌角,桌上放着的花瓶纸巾以及水杯乒铃乓啷摔了一地,水杯里的水全部洒在薛良深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孙浩挥了一拳之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情绪激动地死死盯着薛良深,好像下一秒就能从身上掏出一把刀刺进对方胸膛。

他声音像是淬了毒,阴恻恻地开口:“你真是骗得我好惨啊,小孩儿。”

薛良深盯着身上的水渍看了会儿,才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孙浩,“骗?我只是对你说了几句话而已。是你自己没有勇气去找家人求证,你连一点浅薄的信任都不愿意给他们。”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半边脸,眸中闪过阴狠。

“你不去找医院讨说法而是盯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这充分说明了你的无能。你斗不过医院,只能找个无法反抗的小孩子发泄自己的情绪。”薛良深冷漠开口:“你连给妻儿报仇都不敢,就不必表现得这么冠冕堂皇了吧。”

林珩年在旁边听完薛良深的发言,眼神中闪过一抹讥笑。

薛良深好像总是喜欢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当做真理,然后强加给被人,再情绪激昂地说两句话模糊重点,最后把自己做的恶心事一笔抹掉,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和利用别人。

林珩年估计是自己刚才的说辞激怒了薛良深,他才迫切地想要找个对象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过,他可能是找错人了。

虽然林珩年只跟孙浩接触过两次,但从裴以绥之前的言论中,他大概可以猜到对方的性格——执拗、偏激。

只要是孙浩认定的事情,任凭别人说再多话,他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决定。

果然,薛良深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孙浩毫不犹豫地“呸”了一声。

常年生活习惯使然,孙浩整个人总是佝偻的,可此刻他站得笔直,看着薛良深冷笑一声,“别他妈给老子讲大道理,没有你我老婆孩子根本不可能出意外!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什么无能懦弱,只要能给他们报仇,就算最后死了又能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气势汹汹地往前一步,一巴掌扇在薛良深另半边脸上,直接把椅子上的人扇翻在地,紧跟着朝对方肚子踹了一脚,成功让薛良深蜷缩成一只虾。

那张常年伪装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一点表情都挂不住,甚至十分震惊。

薛良深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孙浩会对他动手,在他眼中,这个中年男人只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他说几句话、勾手指个方向,甚至挖个坑,对方都能义无反顾地往前冲,成为他玩弄世界的工具。

而现在,场面好像面临失控。

咖啡馆中的顾客和工作人员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只是在看到暴力的场面以及孙浩凶神恶煞的脸之后,都被吓得不敢往前。

部分顾客在看到稳稳坐在椅子上的林珩年时,都怀疑他是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没来得及逃跑,纷纷在手机上打字滚屏播放,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林珩年余光瞥到那些热心顾客的留言后,周身冷峻的气质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十分轻微地朝那些人摇了摇头。

那只受伤的左手背在身后,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勾了勾,示意他们尽快离开,免得波及无辜。

然而,他的这个动作还没结束,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大手倏然掐住他的脖子。

力道之大,直接让林珩年条件反射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他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薛良深,勾唇一笑,断断续续地说:“怎么?终于……卸下你……恶……心的……伪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