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陵摇了摇头:“已经交给咱们便是咱们的领地,若是连自家的事都管不住,会叫别人看笑话的。交代下去,全速赶路,务必尽快赶到潮州,剿灭叛军!”
杨文和立马下去安排,但心里还存着个事。
翌日他便跟宋陵商量,看陛下是否愿意乔装打扮一番,换个模样个头差不多的来当这个“皇帝”。那岭南一带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冲着陛下来,为了陛下的安危,还是先隐藏身份为好。
于是没多久,宋陵摇身一变,就成了杨文和手下的一员书吏,还取了个假名叫做宋寅。
闽越造反一事,没多久也让蜀国人给知道了。蜀国人虽然担心燕国人拖沓,但更庆幸及时将这烫手山芋给扔了出去。那什么余晋元蜀国朝廷也早有耳闻,从前就是不安分的主,幸好如今只折腾燕国,不折腾他们来。
这地方换得好,换得真好啊,一点儿没亏。就是还得警惕燕国出尔反尔,又不跟他们换了。
已经占领汀州的余晋元也知道燕国皇帝即将带兵南下,但他完全不在怕的,甚至还想降服燕国士兵,让他们为己所用。之前蜀国管着他们的时候余晋元便想造反,如今正好两国交接,一切都还乱着。千载难逢的好几回,再不造反就真迟了!
至于燕国,燕国连蜀国都比不上,蜀国管不住他,燕国也休想让他服软。只是余晋元倒是挺眼馋小皇帝带来的人,那可是六万兵力啊,要是归他们闽越国,那他便可以统一岭南一带了,再顺势吞并整个燕国也不是不行。
余晋元坐在刚制成都龙椅上,美滋滋地等着燕国皇帝过来。若是那小皇帝识相,他不介意到时候给那小皇帝封个王当当——
作者有话说:宋陵:倒反天罡了。
第28章 抵达
南下入建州,蛇虫鼠蚁的渐渐多了起来,气候也与建康等地截然不同。军中陆续有人觉得身子不适,宋陵带回来的太医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往常来南边的人不多,太医对各类治瘴的用药也不甚熟悉,一开始免不了手忙脚乱,后面摸清楚了具体症候,才慢慢熟悉起来。其实除极个别需要用到重药,其他因为干预得早,多是轻微腹泻,用的也都是温中固下,调和阴阳升降的法子。
太医一边对症下药,一边继续方子用药情况,再酌情调整,准备寻个既合适又便宜的好方子。这也是陛下要求的,日后来南边的人多了,用药也多了,方子便宜、量大、管用才是最要紧的。
因为士兵身子不适,这赶路自然也就耽误了些。宋陵也知道不能着急,骤然来了一个新地方,身体肯定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等到了建州治所,情况果然好了许多。
士兵们切身体会到了南边的瘴气,并在服药好转后,才南边的恐惧也逐渐散了。是有些吓人,但也不是无药可治,穿衣饮食注意一下也是能防得住的。
快进城门时,建州太守刘晦早已经等候多时。
南边大多官员都已经被蜀国召了回去,但仍有许多本地出身的官员不想走,刘晦便是其中之一。他在益州没有认识的人,蜀皇对他们这些岭南人还有些厌恶,去蜀国肯定也谋划不到好出路,还不如留在原处,起码燕国皇帝稀罕他们,不稀罕也不会拿江南那么多地来置换了。
至于被免官的可能,刘晦想都没想过。本地人还得本地官来管,想来燕国的皇帝也不会因为他曾当过蜀国官便将他罢黜。
建州官员也不剩多少了,见到人时,宋陵正跟在杨文和等人身后,一眼扫过时略数了数,加上刘晦也不过才十个人。等到跟前时,宋陵发现这位刘太守说得还是一口都建康官话,虽然不是很标准,但是沟通毫无阻碍。
他们这群人中,除几个译者,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南方话,包括宋陵。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宋陵肯定得是要跟着学一学的,免得日后被人忽悠了去。
刘晦头一次见这位燕国皇帝,不,从今以后,这位便是他的主子了。年纪倒是跟传闻中的一样,年轻得厉害,传闻这位小皇帝只有十六岁,不过看样子十分成熟,瞧着仿佛二十好几了,极为魁梧,霸气十足。
刘晦看向新主子的眼神两眼放光,真不愧是皇帝啊,连个子都是最高的。刚夸完,刘晦便看了一眼杨文和,不对,这个兵部尚书怎敢跟陛下一样高?再看杨文和身边的小年轻,这家伙怎么也这么高?该说不说,这小年轻穿得朴素,但模样甚是
白净俊朗。听闻江南出来的女子容貌姣好,没想到男子也这般不凡。但跟陛下比,肯定是不及丢,刘晦只一心一意准备讨好顶头上司。
宋陵发现刘晦看他,冲着对方笑了一下。
刘晦一愣,随即冲着这小年轻点了点头,继续跟皇帝寒暄。
扮演宋陵的乃是杨文和的远方侄子,名叫杨素,身量跟宋陵相仿,年纪在军中也比较小的,关键对方很有气势,平日里不苟言笑,由他来扮演,建州官员还真没有人质疑。
军队在建康城外驻扎,宋陵等一批人先去了州衙了解情况。之前路上收到消息时,说是余晋元已经召集了三万军队,刘晦知道燕国来人肯定要问,所以这些日子一只在打听这件事:“这余晋元最近一只在招募军队,据说已经快到四万人。”
“岭南一带短时间内能凑齐这么多的兵力?”杨素蹙眉。
宋陵站在下面,也竖起耳朵。
刘晦一边陈述,一边不忘拍马屁:“说是士兵,但其实好多都是硬凑过去的,都没摸过刀。真正能打的应当只有一半儿吧。咱们朝廷带过来的可都是正规军,又有陛下压阵,谅这些宵小之徒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陛下且安心就是。”
宋陵心想,可那也不少了,他们这回过来也才带了六万兵力,这六万人还得分出不少去开荒呢,燕国最多只给他们半年时间,如今这都快过去一个月了。
刘晦仔细交代了一番余晋元与其几个部下的情况,甚至连汀州的地图都已经备好了,准备得很是齐全。
杨文和连连点头,若是南边一带都是这样的官员,此番开荒的难度定会大大降低。不过想也知道这是在痴人说梦了。
尽管余晋元的兵力不算太多,但杨文和还是派了四万兵力前去,毕竟他们的汀州不熟。这是燕国在岭南的第一次用兵,倘若不能彻底歼灭叛军,那日后朝廷想在南边立威,可就难了。
为了帮衬朝廷,刘晦还派了好些当地人做指引,尤其在听闻皇帝也要亲自督军后,刘晦恨不得跳出来说他也可以上阵杀敌。这可是他在陛下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即便他不能真的上战场,也得让陛下看到他的一片赤胆忠心!
扮演宋陵的杨素对他的讨好表现得很是冷漠:“你留在建州帮助杨尚书等人开荒。”
“叛军险恶,微臣放心不下!”
杨素嫌弃:“你跟着会拖累大军行进。”
刘晦:“……”
这位陛下,好难讨好哦。
刘晦有些受伤地退到一边儿,见杨尚书同陛下旁人无人地商量着,比起君臣,更像是同僚,这得信任才能如此?
要是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杨尚书那样简在帝心就好了。刘晦虽然有些沮丧,但他一向善于安抚自己,没多久便调整好了心情,他跟陛下才刚见面,陛下不了解、不愿意让他在身边侍奉也在情理之中,等过阵子在南边待久了,自然会明白他的好处。
还有杨文和那儿,也得打好关系。这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若能替他美言几句,出头的机会便有了!
隔日,杨素便领兵出征了,刘晦带着建州官员一路相送,甚至在城门楼上直接嚎哭出声,刚分开没多几便再诉说着自己对皇上的思念与担忧。
杨文和跟宋陵脸色诡异,互相对了一个眼色。
宋陵:朝中貌似没有这种类型的吧?
杨文和摇头:没有。
也幸好没有。朝中最爱哭的要属高丞相了,但高丞相也只在先帝龙驭宾天时哭了两个月,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像这位,刚认识没两天就这么哭,真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没了杨素,还有杨文和这位兵部尚书,回程之后刘晦依旧打起精神,力求让每个人都能见识到他的能力与忠诚。
这日起,宋陵跟杨文和等人便频频听到有关刘晦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夸赞,在建州百姓心目中,这位刘太守可是位难得的好官、清官,在位五年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事必躬亲。这会没有回到蜀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看不惯蜀国官场的风气,所以不论蜀国朝廷如何挽留,刘晦都坚决不同流合污。
不止如此,宋陵跟着杨文和出去开荒时,还看到刘晦亲自下地干活呢。
杨文和看得有些迷糊,私下问宋陵:“陛下,您说这位刘晦真的有那么好吗?”
“你说呢?”宋陵叹了一口气。
“要我说,一半儿一半儿吧,本心先不说,能力肯定是有的。汀州都已经被余晋元折腾得天翻地覆了,建州却丝毫没受到影响,当地百姓也没见得对士兵有抵触,应当是刘晦事先叮嘱过。”杨文和觉得这家伙虽然爱表现一点,但能力绝对过关,“陛下不是想日后寻几个人做岭南一带的监察官吗,依我看,这个刘晦就很合适。”
宋陵沉思:“再看看吧。”
刘晦也在观察杨文和,不过这杨尚书跟陛下一样,待他不冷不热的,都这么久了,还是没能捂热对方的心。刘晦有些急了,于是便将目光放在杨文和身边的小书吏身上。
宋陵被刘晦拉过去时,还有点茫然。
不过他很快便给暗处的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安勿躁。
站稳身子后,宋陵对上刘晦那双笑眯眯的眼:“小兄弟受杨尚书如此器重,怎么穿着却这般简朴。正好,我那儿有几身好衣裳,若是小兄弟不嫌弃,便随我去取,平时还能多几身换洗衣物。”
他已经观察几天了,还让人将这位宋寅的身份打听了个底朝天。对方是杨文和的远方亲戚,平日里做些书吏工作,算不得多有能力,只是因为杨文和用着顺手才经常将他带在身边。不过,这小家伙貌似有些虚荣,花钱还大手大脚,上回出门看上了一支价格不菲的宝石簪子,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荷包里只剩了几文钱。这么穷还不肯放弃,回了一趟家才把钱凑齐换了簪子,也不知道要送给哪个漂亮姑娘。
刘晦对于宋寅的印象十分单薄,但宋寅的穷却是直观的。
宋陵迟疑了一下,到底想看这刘晦打的什么主意,粲然一笑:“好啊。”
刘晦觉得这孩子可真听话,真讨喜,要是杨文和跟那位陛下也是这性子就好了!
特意用来送礼的衣裳,刘晦肯定是花了心思的。宋陵在刘晦的眼神示意下掀开了衣裳的一角,白灿灿的银光,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宋陵脑子都木了,刘晦这死东西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行贿?——
作者有话说:刘晦:谁能不喜欢银子呢?
第29章 收服
宋陵脸色铁青,眼神如刀。
刘晦心里哟了一声,觉得这小年轻生起气来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要是德高望重,那这表情肯定会叫人心生忌惮,可惜宋陵如今顶着书吏的壳儿,身份足够卑微时,即便生气都显得那么好欺负。
再生气又能如何?起码刘晦是不怕的,反倒好奇宋陵还能如何发作。
宋陵方才虚看了一眼,这里少说也有四五百两。他如今不过是杨文和手下的一员小卒,名不见经传,刘晦一出手便是这么多,家底还真够殷实。想起前些日子外头传刘晦为官清廉,不取百姓一针一线,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大好官了。不少士兵还都信了,就连宋陵也认真思考起今后要怎么用刘晦,结果转眼间,这家伙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刘大人可知道,陛下与杨尚书最忌讳行贿?”
“这怎么能叫行贿呢?我不过是见小兄弟有些拮据,故而帮衬一把。今后咱们同朝办事,注定要有来有往
的,互相赠些礼物算什么?这都是人情往来。”刘晦并未将宋陵的警告放在心里,这样的事他经历得多了,也不是没见过宋陵这种大道理一套一套好似君子的,一开始或许会抵制,但送的多了,总会沦陷。试问谁会不喜欢钱呢?若是不收,多半还是送的不够多。
宋陵见他死不悔改,心中对他的观感越来越差,甚至准备回去后彻底打听一下这个刘晦。这般熟稔,定然不是头一回送。印象一差,说出来的话便重了几分,甚至带着些威胁的味道:“互赠礼物也要有个限度,这件事若是放在建康城,都够刘大人在监狱里走一遭了。我燕国对贪官污吏,向来都是从重处罚!”
刘晦嘴角抽搐两下。
说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可他才不信呢,当官不搞这些行当,有什么意思?
宋陵又凌厉地瞪了刘晦一眼,直接上手将衣裳跟银子都抱入怀中,冷冷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还望刘大人好自为之,别叫当地百姓寒了心。”
说完,宋陵便决然而去,不给刘晦丝毫狡辩的机会。
刘晦也确实没再说什么,主要是,他跟不上,宋陵走得太快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表情难得陷入呆滞。
这算什么?说得那么义正言辞,那就别收他的银子啊?收都收了,还非得将他骂一顿,真是糟心透顶。
不过,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起码他看明白了,这个宋寅的确缺钱。不仅缺钱,还虚荣,喜欢说些大话,明明很喜欢那些钱,却非得将他教训一顿才收下,这种人其实最好收买了。
宋陵气势汹汹地抱着银子找上了杨文和,直接将刘晦行贿一事说了出来。他当皇帝的时间是不长,但他当太子的时间足够长,只因他父皇为政清廉,从不许这样的小人近宋陵的身,是以碰到刘晦这样的,宋陵才会如此生气。
杨文和听着陛下骂了半天,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白花花的银子,语气复杂地问道:“您那么生气,怎么还收下了这些?”
宋陵幽幽地看着他:“……很重要吗?”
杨文和讪笑一声,挺重要的,起码他做不出来收了钱还将人臭骂一顿这种事,怪不好意思的。
宋陵哼了一声,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宋陵这个皇帝自己都过得拮据,本来靠着卖玻璃攒够了开荒的钱,结果这一打仗,又是一笔花销。他自己省吃俭用,近来唯一一笔花销就是给阿鱼买了一支簪子。人一穷,就容易没有骨气。宋陵也唾弃自己,可一想到这笔钱还能排上用处,便厚着脸皮拿回来了。
说起来是挺没脸的,宋陵咳了一声,将银子推出去:“充作军费吧。”
下午,杨文和又碰到了刘晦。
杨文和对刘晦原本没什么感觉,如今得了陛下拿回来的那笔钱后,再看刘晦,杨文和竟觉得对方闪闪发光。若不是如今建州还离不得刘晦,若不是还陛下需要拉拢人心,杨文和真恨不得立马带兵抄家。一出手就这么多钱,想必刘家肯定还有金山银山吧?啧啧啧,真是个宝贝。
刘晦走到半路上却往后多看了好几回,每次回头都见那位杨尚书站在原地盯着他,眼神灼热,亮得吓人,刘晦这样不讲究的人,都觉得瘆得慌。
等拉拢了那个宋寅,他一定要问问杨尚书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样瞅他?
刘晦心眼儿虽多,但做事是真的没处挑刺儿,宋陵等人能顺利开荒,还得靠他配合。他甚至提前规划好了开荒路线,让士兵省时省力,还动员令当地百姓一块帮忙。更甚至,他还找了人去各村落中教导百姓学习燕国官话。
但另一方面,他始终不忘贿赂宋陵。一开始他还能找些借口,说是帮衬宋陵,后来见宋陵来者不拒,每回都利索地收钱,他便觉得宋陵跟他也是一样的人,演都不演了,直接表露心意,想要杨文和替他在“陛下”面前说好话,最好能将“陛下”的喜好告诉他。
到最后,他甚至还给宋陵灌输他所谓的“为官之道”,一言以蔽之,就是捞钱。但是这捞钱也得有讲究,不能让百姓看出来,不能太苦了百姓,得隐晦地捞,正直地捞,捞完了之后还能留下美名,不妨碍换个地方继续捞。
这让宋陵对刘晦的观感复杂极了。说实话,他身边的大臣除了俞忠,剩下的人品都算贵重,实在没见过刘晦这种叫人难以形容的大臣。是个混账东西,但好像又没有坏到无可救药,能力也算卓越了。
想用吧,怎么看怎么嫌弃;但是扔了吧,似乎又有些可惜。
纠结之下,宋陵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复杂极了。
刘晦却觉得他这是开悟了,只是悟得还不是很明白,遂拍着宋陵的肩膀,哥俩好一般地道:“你啊,还有的学。”
要不是见宋寅顺眼,刘晦其实也懒得说这么多。他接近宋寅,一方面是因为他跟杨文和交情匪浅,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宋寅的脑子。
这小年轻不声不响的,办事倒是挺有能耐,而且学东西也快,这才多久的功夫便学会他们建州话了?不仅如此,宋寅还能跟建州官员、百姓打成一团,察言观色更是一流。有这样的本事,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没准还能跟他携手并肩,一起去朝廷捞钱,是个好同伙。
另一边,杨素这边进展却并不算顺利。
他们倒是不怕叛军,只是余晋元也不是什么善茬,竟也跟朝廷的正规军打得有来有往的。若不是他手头的普通百姓实在是太多,战斗力不够,说不定还能压着朝廷的军队打。
只有一点,这人过于年轻,有些气盛,若是赢了总是会飘,一飘起来就容易挨揍,挨揍了痛定思痛,开始找回场子,场子找回来了就继续飘……
但不论如何,他终究还是死死守住了最后的地盘,一直屹立不倒。百姓们见余晋元如此能打,也同他们站在一处,对朝廷军队很是排斥。
宋陵收到前线战报的时候,又开始头疼了。
怎么岭南一带奇怪的人这么多,他前十几年都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一个刘晦就已经足够震撼了,如今又来了一个余晋元。
宋陵跟杨文和商议一番后,决定改变战术。要解决此人,用蛮力肯定是不行的,他在当地颇有威望,百姓还很信服他,若要继续动用武力,只会让当地百姓越发憎恨朝廷。他们日后想在当地开荒,也会受到阻力,得不偿失。
于是不久之后,汀州一带便有消息传开,道燕国的军队此番过来是为了给百姓开荒,官府已经从异国弄来了一批高产的种子,名叫占城稻,明年就在他们当地播种,参与开荒的百姓不仅能分到地,还能分到种子。
汀州百姓都在议论这件事是真是假。
余晋元对此嗤之以鼻,要真有这么好的种子,燕国皇帝怎么不在江南种?这是拿他们当傻子糊弄?
他正要辟谣,转头谣言更多了,说是那燕国工部弄出来新式的纺纱机,一次可以纺出好几条纱来,如今正要在建州推行,很快就要轮到汀州。
又说那燕国皇帝要在汀州建造琉璃厂。燕国的琉璃远近闻名,就连蜀国跟齐国的皇族都爱不释手。这要是在他们这儿建琉璃厂,日后汀州不是要发了吗?
余晋元一听了不得了,赶忙叫人出去澄清,根本没有所谓的纺纱机,要有早有了,何必等到现在?还有那什么琉璃厂,没事建在汀州做什么?那东西易碎,运到蜀国齐国早不知碎了多少,要建肯定也是建在相邻地接啊,好歹损耗少一点。
可让余晋元想不到的是,这群糊涂的百姓竟然真信了,甚至转头便对燕国军队改了态度,盼着他们早日将好东西带来汀州?!
这种谎话他们也信?
余晋元怒不可遏,没了百姓支持,杨素等人这才放开手脚去打。只是这余晋元确实能耐,杨素等人又花了足足半个月功夫,才终于将人捉住。
消息传回来时,宋陵打算亲自去会一会这个传闻中的叛军头子。
第30章
汀州天生的将才
余晋元被俘后,宋陵与杨文和停下手头的事,准备前往汀州。刘晦死活要跟着,杨文和以为他是想奔着杨素去的,不大想带他。这人话太密了,路上肯定闹人。
“陛下不日便能回来,刘大人在建州等着就是。”
“那如何使得?”刘晦笑容满面地挤了过来,笑容满面,“陛下御驾亲征,收服了叛党,我等自当前去祝贺。”
宋陵没吱声,他觉得刘晦可能不止是冲着“陛下”去的,应该还想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贪点余晋元留下来的钱财。这余晋元从前也是汀州官员,后来自立为王,建了什么闽越国,应当不至于太穷。
刘晦也确实打着这样的念头,他这个人,便是油锅里的钱也会捞上来花,更别提余晋元这等摆明了失势的废物。若不是陛下仁慈,只怕他当场就人头落地了,今后即便不杀了他,也不能再启用。拿他的钱,刘晦没有半点不担心会被报复。
临近汀州时,刘晦还特意找上宋陵,笑得暧昧。
宋陵眯着眼,端详了他一番,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刘晦尚未开口便能知他是何意思。宋陵忽然好奇,刘晦这家伙知道他的身份后会是什么反应。
刘晦轻轻碰了碰宋陵的肩膀:“你就没劝杨大人跟着捞一笔?”
“杨大人跟你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到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官场上哪有什么清清白白的人?真清白的,这辈子出息不了。”
宋陵不服:“朝廷多的是高风亮节的官员。”
刘晦极为不屑:“那是他们出身好,沾上了一个好父亲,即便燕国不算富裕,也不会短了他们的花销。寻常家庭出来的子弟,拼了命才能跻身官场,若不捞些钱将路子打通,便永远被那些人上人踩在脚底下。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们就能一辈子高高在上?难道你觉得,本大人的能力比他们差?”
宋陵知道他在偷换概念,压根不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咕哝了一句“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刘晦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无法自拔了:“岂不闻,‘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我便是要争、要抢,不争不抢,何来权势?”
刘晦平日里装模作样惯了,已经很久没有像如今这样毫不掩饰地做个真小人,反正宋陵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个伪君子,今儿可把刘晦给说痛快了,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放着大话:“我虽是太守,却总觉得做得不够。光治理好一建州算什么?真正的好官,不仅得治下,还没媚上,要陛下之所急,想陛下之所想。陛下如今正是缺钱之际,将来少不得要让我为他陛下挣钱呢。”
宋陵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个臭不要脸的,别说到最后反将他自己给感动了。
刘晦说完还觉得自己又教给这年轻人一通大道理,颇为自得。
好在汀州没多久边到了,宋陵也不用忍受刘晦的谆谆教诲。
再次见到杨素,刘晦没等杨文和与宋陵,便先一步上前嘘寒问暖,漂亮的话一套接着一套,叫人难以招架。
只是杨素听着却觉得腻歪,隐晦地看了一眼真正的陛下。
他听闻建州那边一切正常,刘太守帮助朝廷开荒有功,以为都这么久了,陛下跟杨尚书应当将刘太守看作是半个自己人,早该对他吐露实情,现在看来,刘太守还是不中用啊,到如今还不知道陛下的真正身份。
啧,白忙活一场。
杨素不知道刘太守究竟哪里得罪了陛下,但实在没心思听他在这里聒噪了。趁刘晦说到一半要换气的时候,赶忙制止住他,直接叫杨文和等人进内间说话。
宋陵也跟着过去了。
刘晦只觉遗憾,他当初就该坚定地跟陛下一块儿来汀州剿灭叛军,若他在陛下跟前待上一个月,哪里还有杨文和等人的份儿?他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他想要讨好却讨好不了的人,可惜呐,陛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杨文和又太过小心谨慎,不喜欢他近陛下的身。可以理解,若他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也会切断其他一干人等靠近陛下的可能。
天子宠臣,只要有他一个就够了。
不过想到宋寅方才也跟着进去了,刘晦又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赢面在的。要说他贪,宋寅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都是一路人,即便这小子如今嘴还硬着,早晚也得得跟他统一阵线的。
宋寅出头便是他出头了。
刘晦溜达到旁边,开始打听余晋元留下来的钱物都存放在何处,又哪些人还没来得及抄家,回头他亲自带兵前去查抄。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自己。
杨素也正在回禀余晋元的事:“这家伙若不是叛军头领,微臣还真想引荐给陛下。”
杨文和一听这评价可不低,惊讶道:“那小子当真这般厉害?”
“厉害!”杨素点头,“他虽只有二十来岁,领军作战的本事却极为老练,是个天生的将才。若不是汀州军大多不善作战,后面百姓又因为粮食、琉璃厂等同他离了心,我们只怕到眼下还攻不进汀州城呢。后面破了城,也迟迟没能活捉他,直到设计捉住了他的心腹准备斩首,才逼得余晋元献身投降。只是此人性情嚣张,不易降伏,即便捉住了用不上。”
“这可未必。”宋陵回道。
余晋元同燕国并没有化不开的死仇,如今抵触,多半还是因为不服,只要让他心服口服就是了。
没多久,杨素又领着宋陵去查收汀州的户籍、田产等一众文书。目前收集到东西并不多,毕竟他们才刚打下了城,一边收拾一边忙着开荒,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宋陵也不着急,反正来的都了,早晚能理清的。
出来之后,刘晦又厚着脸皮准备帮忙了。宋陵知道他有捞钱的决心,但也知道这家伙本事不小,如今他们正是用人之际,宋陵不得不捏着鼻子用他。
不过宋陵私下交代了众人,要牢牢看住刘晦,不许他肆意妄为。
刘晦很快便发现这次捞钱的难度大了些,对此,他深表遗憾。既然能贪的钱不多,那刘晦索性也就放弃了贪污的想法,直接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正直姿态,真就一个子儿也没有碰。他不是做给底下官员看的,而是做给上面的陛下看的。
希望陛下能看到他的忠心耿耿。
宋陵懒得看,他跑去见余晋元了。
这家伙被俘之后心气不平,闹了许久,杨素见他那一身牛劲无处施展,觉得可惜,便给他带上镣铐,让他跟士兵们一起开荒去了。
他若是不做,那手底下的那群人便得挨打,甚至吃不上饭。折腾了两日,余晋元对杨素恨之入骨,但为了手下着想还是认命地跑去开荒了。
看到人之后,宋陵总算明白杨素为何舍不得对余晋元下狠手了。别的不说,光是着虎背熊腰的模样,便知他定是上阵杀敌的好手。再加上体恤下属,也算是有良心了,若不是这人带头作乱,直接给他封为将军也未尝不可。
余晋元十分敏锐,宋陵才打量了一会儿,他便眯着眼锁定了宋陵,顺势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又不屑地移开了脑袋。
不足为惧。
宋陵挽起袖子,准备下地干活。
杨文和阻止了一下,宋陵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身边跟着的侍卫没有一百也
有几十,再加上荒地上到处都是士兵,这要是能出什么事,那只能说明老天爷铁了心要宋陵去死。
杨文和阻止不了,只能跟宋陵一块儿下地干活。
不过宋陵没有直接去余晋元那块地,而是找了旁边另一块,熟稔地开起荒来。这种活儿宋陵在建州做多了,已经得心应手了。他们的没钱买铁器,大多只能用木制的工具,使用起来比较便利。起初宋陵还不大习惯,如今已经知道怎么用上巧劲儿了。
余晋元也是只看了几眼便不管了,不用打听也知道,这几个人定是可恶的燕国人。
这个在余晋元看来相对瘦弱的燕国人并没有离开,这几天一直被派来开荒,风雨无阻,怪卖力的。想来应当职位不高,大概是书吏之类,要是身份高的,譬如将他捉住的那狗皇帝,应当也不会下地干这种粗活!
可恶的狗皇帝,若他能逃得出去、东山再起,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宋陵只当是没有余晋元这个人,每日自顾自地干活,但一直没有离开余晋元的视线。
一天,两天……余晋元一直在忽略他,直到这日,百无聊赖的前闽越国“新皇”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宋陵。
余晋元起初并不在意,但这人总在他眼前晃,余晋元默默观察,发现这人虽然地位不高,但是跟士兵们关系还不错。余晋元推测,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喜欢笑,见了谁都是一副笑模样,瞧着很好欺负。性子这么软,多半没有什么主见。若他出手,应当能将对方轻易收服吧。
最重要的是,除了人,余晋元也找不到其他更容易拿捏的了。
“有事?”宋陵回头。
余晋元惊诧:“你会说南边儿的话?”
宋陵又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现学的,也不是很难,大人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说: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这是探春说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