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不能暗示“纪渊是监督人员”,继续拒绝。
但考虑到刚才祠堂那诡异的一幕,如果执意拒绝,说不定对方会暴走。
“我们的规定是,不能让职务低的干部请客。”
纪渊说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颗蓝宝石,伸手递给张富,“手机进水坏了,没有现金,只能用这个代替,不要嫌弃。”
张富愣愣地看着纪渊,又低头盯着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蓝宝石,眼睛发直。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又收回手,结结巴巴:“这、这也太客气了吧?唉、这可不能收啊!”
“值不了多少钱,正好抵一顿饭。”纪渊说。
“您就拿着吧,要是让乡亲们请客吃饭,我们回去肯定要挨罚的。”叶炳焕也开口道。
他看到这宝石,就想起了皇帝的游戏、那把权杖,以及爆开脑袋的人。
如果这里的纪渊是后来的“皇帝纪渊”,在这装护卫,而不是像节制适格副本中、明显是副本背景板的“深渊”……
那么这颗宝石,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效果。
见张富像傻了似的,迟迟未动,叶炳焕又道:
“这位纪长官很守纪律,他说用这宝石代替,就不会反悔,您放心好了。”
这话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没错——纪渊可不只是守纪律,身为皇帝的他,在帝国中至高无上,即使说是帝国规则的化身也不为过。
纪渊垂下眼帘,猜到叶炳焕还在试探他的身份,微微一笑:
“叶主任说的不错。而且有他做见证,你也大可以放心。”
叶炳焕头一回听到这个称呼,看了他一眼。
游戏介绍里没有说明,他在这个副本的背景下的具体职务,如今算是勉强得到确认。
牧岚左看看,右看看,插不上话。
他感觉两个人之间暗潮涌动,像是在搞什么奇怪的play,但他没有证据。
几人出于不同的念头,都没提到牧岚。
叶炳焕是在观察置换者,纪渊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牧岚说话,张富则是因为牧岚长得太年轻。
虽然叶炳焕和纪渊也很年轻,但毕竟不像牧岚,有一种独特的清澈阳光感觉,像个刚毕业、跟来学习的大学生,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张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宝石。
他拿出几块布条,将蓝宝石小心地包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兜里。
几人跟着张富,沿着镇中的小路走。
这时道路两侧的景象,又和他们不同了。
两边的屋子中,隐约能看见其中忙碌的人影,便利店的柜台后面,老板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一条毛色汇集了黑白黄三色的大狗和一个穿着拖鞋的小孩躲在屋檐底下,好奇地看向几人,还有一个裹着雨衣的小摊贩冒着大雨,推着车子很慢地走。
叶炳焕自然地走到摊贩的推车旁,一边帮忙推车子,一边观察小贩的模样。
小摊贩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稀疏,外貌上没有异常。他见叶炳焕过来帮忙,明显懵住了,一时没有说话,手上继续推车,头则稍稍转过来,愣愣地看着叶炳焕。
推车上有挡雨的车顶,商品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塑料布,不至于让车上的货物被淋湿。
“老伯,这卖的是什么?”牧岚凑过来帮忙。
“卖的叶子糖嘞。”老头反应过来,回答道。
他的嘴巴里缺了两颗牙,说话含糊不清,听不清他说的叶子糖、柚子糖还是玉米糖或者别的什么糖。
“我能看看吗?”叶炳焕问。
得到允许后,他轻轻掀开塑料布的一角。
里面是叶片形状的糖果,用巴掌大的小塑料袋包起来,一袋大约有四五片叶子糖。晶莹剔透,带着浅浅的青绿色,如同玉石一般。
玉叶。
叶炳焕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个词。
方才在祠堂中,他有在供桌上看到这种糖果。
“娃娃吃了聪明,老人吃了长寿,玉母娘娘也会吃的嘞。”买糖的老头开启了推销状态,“只要三十块钱一袋。”
叶炳焕不太清楚这片地方的物价,但小小的村镇里,三十块钱一袋糖着实有些贵了。即使在帝国的京枢附近,一小袋糖也用不着三十。
“玉母娘娘?”叶炳焕没说要不要买,只是感兴趣地问。
“是我们这里世世代代供奉的庇护神。”张富走过来说。
“哎,张镇长,来一袋叶子糖么?”老头看见了张富,叫住他。
“秋收的时节……你还有闲心做叶子糖?”张富低声说,“不过冬了?”
老头“嗬嗬”地笑,“我媳妇儿死了,儿子和女儿死了,小孙子也死了,我一个人,已经没有秋收的力气咯!”
“胡说什么。”
张富看了看叶炳焕三人,让老头拿着伞,自己从口袋里取出皮夹子,抽了几张纸币出来:“来一袋。”
老头接过钞票,拿了一袋糖给他,脸上的褶皱因为笑容而堆起来,“还是张镇长有钱。”
“今年镇上的收成怎么样?”
叶炳焕没有问这个镇子秋收具体收什么,只是问收成。
“今年?今年收成好,家家户户都好。”老头慢吞吞地说,“我看是近几年最好的一年,玉母娘娘慈悲。”
闻言,叶炳焕有些疑惑,因为在游戏介绍中,工作人员是来发补贴的。
如果不是作物或者相关产业遭了灾,还有什么需要帝国专门派人来发放补贴?
难道是微笑山脉附近,有什么超自然灾害?
几人帮着老头把车推到他家门口。
老头从塑料布底下,摸出一袋叶子糖送给叶炳焕,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似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一般:“你是个好心人,平安上路嘞。”
叶炳焕接了糖,收着没吃,总觉得他这话听着古怪,不像祝福。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站在家门口。脚底下的水泊,散开一圈圈的涟漪。
似是雨滴飞溅了进去,但如果细看,又能瞧见其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作者有话说:回合六十五·技能·推测
请选择您认为的攻略者名称:()
技能·推测
A.恶魔
B.纪渊
——
本回合好感度
【傀儡师】好感度:0
【置换者】好感度:75
【戏中人】好感度:X
【涅槃者】好感度:70
【假面人】好感度:70
【窃取者】好感度:0
【卡牌师】好感度:55
第66章 回合六十六
【请输入您认为的攻略者名称:()】
【您输入的名称是:纪渊】
【正在进行身份检定……】
【纪渊是攻略者。】
【破解S级谜题:“恋人的选定推测7/7”, S级拼图碎片+1】
【当前拼图碎片数量:28块(其中:X级3块;S级3块;A级2块;B级5块;C级8块;D级7块。)】
【当前胜利宣言次数:29次(其中X级0次;S级0次;A级1次;B级4次;C级9次;D级15次。)】
最后一名攻略者成功确认。
且同时能够知晓……纪渊就是那个假面人。
攻略游戏的进度,迎来了堪称飞跃式的突破。
叶炳焕勾了勾嘴角,心情愉快, 随手把叶子糖递给了纪渊。
眼前的纪渊, 应该就是“皇帝纪渊”,不知为什么,进入了副本中。
他身为仿生人, 如果糖里有毒或者有什么特殊物质, 应当能检测出来。
就算检测不出, 纪渊有那根权杖,想来是“皇帝”的候选人。
在帝国之中,只要不是命牌主亲至,没人能对他造成威胁。
因此, 他也不会被叶子糖毒死——能够当试吃的小白鼠。
“叶主任……把叶子糖送给我吗?谢谢。”
纪渊轻轻颔首, 说话不紧不慢。
可能是知道了他是攻略者,有些多心, 叶炳焕总觉得他的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不知是真没懂叶炳焕的意思,还是假没懂, 纪渊小心地收起了叶子糖。
叶炳焕想到李长行。
李长行是假人机装人机, 眼前这个是真人机装人。
都装得中规中矩, 不是纯粹的人机, 也不怎么像人。
既然纪渊都这样说了, 叶炳焕也没好把叶子糖拿回来, 自动理解为了这糖里有毒,纪渊这样做是在帮忙处理。
“偶像,你知不知道玉母娘娘是哪位命牌主的化身?”
牧岚压低了声音,疑惑地问。
叶炳焕微微摇头, 表示自己不知道。
“祂不是哪位神的化身。”纪渊说,“是当地民众的信仰,并不实际存在。”
“信仰得久了,原本不存在的,或许也变得存在了。”叶炳焕轻声说,“这样的存在未必不能称为神。”
“前提是真的护佑人类,而不是伤害人类。”纪渊说。
“命牌主也未必都是护佑人类的。”牧岚耸了耸肩,“祂们中的绝大多数,可没把人类放在眼里。”
几人走了一段距离,方才还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浸没在水中的雨势,此时竟小了下来。
没过多久,雨就停了。
“山附近的天气唷。”
张镇长抱怨似的嘟囔了一声,收起伞。
道路两边大树的枝条繁茂,时不时就有雨水滴落,但叶炳焕还是摘下了雨衣的帽子。反正头发也不怎么干,摘不摘都差不多。
几人到了一个小饭馆,在这等待的人比叶炳焕想象的多,大约有六七个人,能凑一整桌。
张镇长依次介绍:“这是我们镇长金远来,这是……”
令叶炳焕意外的是,除了金远来,其他几人并不是望玉镇的官员,而是普通的玉民。
用金镇长和张镇长的话来说,他们都是全家以玉为生、没有别的谋生手段的“剖玉户”。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望玉镇,几乎全镇上下都是靠着玉维持生计。这几个剖玉户尤其如此,他们家里人口多,每户都有至少十来个人,全要靠玉吃饭。”金镇长说。
几个人围桌而坐。
饭馆的服务员是个瘦瘦黑黑的少年,将菜端了上来。
都是些素菜,豆制品都较少,大多是绿叶菜。
和供桌上的祭品一样,没有猪牛羊,也没有鸡鸭鱼。
“‘剖’玉……”牧岚疑惑,带着年轻的懵懂,“玉是剖出来的吗?”
叶炳焕想起虹玉镇。
虹玉镇也在微笑山脉,那里的民众也靠玉为生,并且也拜神,但拜的不是玉母娘娘,而是“玉河神”。
他们到“凝玉河”的河滩上,为避免惊了神,既不用挖掘机,也不用爆破手段,而是人工捞玉,获得玉料。
然后用切割机等设备,将籽料制成玉器。
由于最后得到的玉石质地细腻,光泽透亮,一块玉上又奇妙地同时具备自然的、彩虹般的多种色彩,故名虹玉镇。
虹玉镇比较匪夷所思的是,他们需要养“玉人”、祭“玉人”,最后才能得到“神的馈赠”,捞到珍贵而美丽、看着又有几分奇诡的虹玉。
那眼前这个望玉镇,又有什么习俗?
“我不太了解玉石。”
牧岚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在南方读的书,刚来这边没多久,不太清楚——这里的玉是怎么剖的?”
他当然在撒谎,牧岚出身于里世界,不在帝国读书,也不是刚刚毕业的学生。
但叶炳焕和纪渊都没揭穿他。
如果是叶炳焕或者纪渊问,可能会引起疑问或警惕,但牧岚去问就刚刚好。
他的脸太有欺骗性了。
“我们这有条河,叫凝玉河。”
玉民都很沉默,还是张镇长在说话:
“秋天的时候,我们下蟹笼,从河里捞玉子蟹。有玉母娘娘的赐福,就能在玉子蟹的肚子里,剖出蟹玉。”
“这蟹玉啊,灵性足,虽然不像虹玉那么显眼漂亮,但也有老多的贵族喜欢。”
“品质最好的蟹玉,能引来山里的凤凰,又称凤凰玉。帝国的皇后、公主,年年派人来抢玉,做饰品。还有帝国的研究所,也是抢着收,往往是玉都没剖出来,就已经预订完了……”
说这话时,他露出回忆的眼神,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嗐,别光聊啊,吃菜、吃菜。”
“今年出了不少凤凰玉?”叶炳焕问。
虹玉镇从河里人工捡玉料,方法原始,但抛开玉人不谈,也还算正常,而望玉镇从蟹的肚子里剖玉,叶炳焕反正是没听说过。
“是,今年的蟹玉成色好,往年难得出的凤凰玉,也有几块。”
张镇长说着,抬了抬下巴,“这里的剖玉户,都是今年家里剖出凤凰玉的。”
“是玉母娘娘保佑。”一个玉民低声说道。
“玉母娘娘保佑。”其他的玉民也如此念道。
念完了,他们开始吃菜,一时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撞到碗上、盘子边缘的声音。
“喝酒。”金镇长说,起身给叶炳焕三人倒了酒。
叶炳焕低头瞥了一眼酒,颜色清亮,酒香浓郁,但八成不能喝。
毕竟……镇子里的人都不喝酒,只让他们外来的人喝,可疑得有点太明显了。
他想到,这个镇子武力值看上去一般,物品栏没有被禁,其实可以拿枪开无双,然后审问出镇子里发生了什么。
其他玩家到这个副本,可能会因为之前祠堂的事而感到害怕,但叶炳焕还真不怕——
他的物品栏里,又是猫枪,又是正义假面加百发百中枪,又是支配之刃。
如果这些武器都不行,还有镜子在。
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叶炳焕的火力太充足了。
但副本的目标不是活下去,而是调查真相,这样简单粗暴,可能会忽略隐藏线索。
考虑到这一点……叶炳焕还是没喝酒。
既然猜到有问题,怎么可能喝呢?
“回去还得开车。”叶炳焕说。
牧岚也摆手,“我不会喝酒。”
纪渊则将酒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仿生人就是无所畏惧。
见他们不喝酒,玉民交换了眼神,却也没有多劝,只是吃菜。
张镇长将纪渊给的蓝宝石交给了金镇长,两个镇长心事重重,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有说。
叶炳焕又试探地问了关于补贴的事,但什么都没问出来。
玉民们都很缄默,只有特别对着某个人问话,他们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而两个镇长说的又都是车轱辘话,没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吃着吃着,叶炳焕眼前一黑,竟是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被五花大绑地捆着,丢在了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中。
周围既看不见牧岚和纪渊,也看不见镇上的居民。
“没喝酒怎么昏迷了……那就不是酒水的问题,应该是别的方式……烟雾?”
饭馆的角落地板上,摆放着一个和祠堂中一模一样的神龛。
神龛前摆着供品和香烛,烟气缭绕着升起。
而神龛里面与祠堂不同,里头不是空的——
神龛之中,有一座木头雕像。
雕像位置靠里,隐在阴影处,叶炳焕没能仔细看清雕像的具体模样。
但可以勉强辨认出,那里面的雕像……并不是人像。
“即使是烟雾,这么毫无征兆的昏迷,和剧情杀无异。”
“如果是剧情杀,我和牧岚都昏迷过去,也可以理解,但纪渊难道也昏迷了吗,放任镇民把我们这样捆着……”
在现实发生的事中,只有两个工作人员,不存在随行的纪渊。
这个仿生人皇帝,不可能因为剧情杀昏迷,也不是任何毒药、迷烟能放倒的。
叶炳焕晃了晃脑袋,抛开杂乱的思绪,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玉民们把他关进了一个狭小的柴火间,墙角放着柴垛子。
头上的天花板漏水,雨水渗了进来,墙上大片大片的水渍,还有流在地上的,形成了肮脏的水泊。
“也就是现在没下雨,否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柴堆看起来很潮湿,不太像能点燃的样子。
手和脚都被尼龙绳捆得很紧,叶炳焕低头看了几眼,这绳子可能是玉民从捕鱼用的旧渔网上拆下来的,带着一股鱼腥味。
支配之刃出现在手中,轻松地割断了绳索。
“不禁止物品栏的副本,简单得可怕……”
叶炳焕脱困得太快了,绳索断了才忽地想到自己还在做攻略,四下看了看,走向靠墙的柴刀:
“如果没有带近战武器,应该可以用这个解困。”
他模拟被捆缚的姿态,依靠双腿蠕动到柴刀边上,又拿起尼龙绳,背对着柴刀,再次割断了绳索,演示了一遍:“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先让手脱困,然后直接割断腿上的绳索。如果先割腿部绳索的话,很容易伤到腿。”
其实能到A级副本的玩家,大多都有近战利器,用不到这把柴刀。
“然后现在就是密室逃脱环节。”
叶炳焕抬头看了看,“有爆破类武器的玩家可以直接跑出去,不过要做好被发现、围攻的准备……考虑到莫名其妙的昏迷,可能有幕后boss暗中观察,不建议这么做。”
他试了试推拉门,门打不开,毫不意外,从外面锁住了。
柴房中的物品杂乱,叶炳焕的视线扫过潮湿的柴垛、地上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干枯的草、靠在墙边上的柴刀,破旧断了腿的桌椅,还有挂在墙上的箩筐、绳索、手套……
“可以利用桌椅,将椅子横放作为支撑,用绳索捆紧椅子,让它不要散架,再借此爬上柴垛。”
叶炳焕示范地爬上去,然后将手伸出天花板漏水的洞口,“这里的瓦片可以移开,动作缓慢一些,就能做到不被发现。”
“不过……”
他并没有爬出去,而是将一切恢复原状,重新回到了被捆住的地方,捡起地上的绳子,给自己的手脚捆上活结,确保自己能随时解开绳索。
随后,叶炳焕不顾地面的脏乱,坐回了原地。
他躺倒在地上,闭上眼睛,一副还在昏迷的模样。
“来都来了,既然他们把人捆起来,后续肯定还会有动静,先看看情况,以身为饵钓个鱼。”
第67章 回合六十七
没过多久, 叶炳焕就听见柴房的门被打开。
有人走了过来,鞋子踩到水泊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响声。
从脚步声, 能够初步判断来的有两个人。
这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将叶炳焕扛起来,放到一辆推车上。
他们很沉默地走,推着木板车。
轮子骨碌碌地转动, 推车在小路上颠簸, 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和雨水。
此时已是夜晚, 树叶哗啦啦地响,虫鸣此起彼伏,隐约能听见两侧房屋中细碎的交谈声、电视播放新闻的声音、小孩哭闹声,以及大狗吠叫的声音。
走了好一段时间, 慢慢地, 那些声音都远去了。
“这是出了镇子?”叶炳焕心里想。
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他还以为, 这两个人要推他去祠堂。
这时,又有几阵脚步声, 以及新的木板车推动的声音。
“人呢?”叶炳焕旁边的一个人问。
能听出来, 这推着车的人竟是金镇长。
“跑了!”走过来的人说。
“你那边可是有两个!两个都跑了?”金镇长提高了音量。
有一个人走过来劝, 是张镇长的声音:“嗐, 没事, 别生气, 他们的车胎我都已经扎爆了,跑也跑不了太远,抓回来就是。”
金镇长冷哼了一声,“要是‘人肥’不够, 玉叶长不出来,玉母娘娘怪罪,可别又推到我身上!”
“这话说的,哪能呢。”
“没有镇长在,这些人就不会过来,我们也是记着恩的。”
玉民们附和着。
“只有一个人,不够。”这时,一个苍老的女声开口道。
“凤仙姑。”张镇长说,“这是城里来的人,瞧这细皮嫩肉,一个该顶两个吧。”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凤仙姑说。
“抓!派更多人去抓。”
金镇长咬了咬牙,“要是抓不回来,就只能牺牲镇里的人了,你们也别和我多说什么……我向上面报申请,请他们派了人来,镇里既有了补贴,又有了‘人肥’,我自问,为镇里做得已经够多了!”
“不能让金镇长一个人既忙活、又担责任啊。”张镇长说,“都别围在这里,大家都去找。”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些人离开了这里,去找纪渊和牧岚。
“过了十月十,就该开始养金枝,到时候得等明年夏天才能剪玉叶,你们得早做打算。”凤仙姑说。
“要做两手准备。”金镇长低声道。
“是噢。”张镇长忧心忡忡,“十月十,没剩多少天。”
“算上玉叶还得生长,今天必须施人肥。把余家那两个盯好,如果等会儿没抓到,把他们绑过来……”
金镇长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忽地瞥见了什么,面露惊恐之色。
只见叶炳焕已挣脱了绳索,拿出了猫枪和支配之刃,还戴上了正义的假面。
周围几个身强体壮的玉民都很快地被其放倒,支配之刃见了血,绝对掌控的力量迅速地壮大起来。
“说说吧,施人肥……是什么意思?”
血腥味随着晚风逸散开。
叶炳焕用倒地的玉民衣服擦了擦刀,抬头看向金镇长,同时也在观察周边的环境。
这是一片树林中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
树上枝条交错繁茂,没有树叶,通体金黄,宛如黄金制成,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别、别动手……”
金镇长后退两步,他退到张镇长后面,倏地面露狠色,拿出了一把小巧的枪!
然而叶炳焕早看穿了他的动作,扣动猫枪,精准地击中了他——
血花爆开,金镇长如打翻的矿泉水般沉闷倒地。
猫枪一发子弹有大量弹丸,不可避免地误伤了张镇长,打穿了他的胳膊。
尖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可能会吸引其他玉民来,但无所谓……
叶炳焕已经发现了,这个副本中,镇上人类的武力值只比正常人高一些,打不过有装备在手的玩家。
而这也能侧面说明——副本还有别的boss,否则评级不可能是“A”。
叶炳焕不由得想到,方才说话的“凤仙姑”。
凤仙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从他睁眼时,就没有见到。
这个人肯定有问题,但此时的重点不在凤仙姑上。
“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叶炳焕慢慢地走近了张镇长,极具压迫感,“把一切都告诉我,‘人肥’是什么,和玉叶有什么关系?”
“玉、玉叶……”
张镇长的手臂中了弹,疼得直哆嗦,声音都变了形:
“把人埋在金枝底下做肥料,就是‘人肥’。有了人肥,就能、就能催生出金枝玉叶……不、主任、我们很少用人肥的,玉叶长在夏天,我们是……是现在必须要供玉叶给玉母娘娘,才用人肥啊,我们一般不用的,您明鉴啊……”
“这就是金枝?”叶炳焕看向身后金色的参天大树。
一片叶子也没有。
“这是‘金枝公主’,等十月十过去,玉母娘娘赐下福泽,金枝公主就会蜕下旧的金皮。我们把金皮磨成粉,洒在其他树下,来年春天,这一片都会变成金枝林,枝头上也会长出玉叶芽。”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扭曲、虚幻起来。
叶炳焕的头颅一阵晕眩,紧紧握着支配之刃,却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只能听见张镇长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
“等夏天到了,玉叶就能彻底长成。有金枝公主庇护,本是用不着人肥的……可现在,我们要被逼死啦,不施人肥,就没有活路了呀——”
他的声音在林子中幽幽地回荡。
“两位主任,为了我们镇子的活路,只能送你们安然上路去。你们到地底下,切莫怪罪……”
“莫要怪罪……”
无数的呢喃交织在一起,混成滚滚的声浪,灌入叶炳焕的耳朵。
等叶炳焕再睁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几乎一切都变了。
他依然站在巨大的金枝树下。
弯弯的月牙攀上了枝头——金色的枝头。
“金枝公主”周围的树林,放眼望去,枝丫竟也成了一片朦胧的金色。
看着这金灿灿的颜色,叶炳焕联想到的却不是富丽堂皇,而是纸做的金元宝。
没有风,“金枝公主”的枝条也轻轻地晃动着,像章鱼的长长触手一样,柔软地、如正在舞蹈般摇曳着。
叶炳焕低头看,地上已没有了打斗的痕迹与血迹,看不见玉民的踪影,也看不见张镇长和倒下的金镇长。
金色的粉末,洒在土壤之上,和土壤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
其中几片土壤,颜色和周围的土壤并不和谐统一,叶炳焕收起猫枪,蹲下身,用支配之刃开始飞速地挖土。
果不其然,挖了大约二三十厘米,土壤中显现出了三具尸体。
两具很陌生,一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白衬衫,闭着眼睛,是在昏迷状态被埋下的。
他们的衣服和裤子口袋里有身份证明和帝国的文书——是城中派来的两个工作人员,他们死在了这里。
还有一具是之前饭馆里见过的年轻服务生,睁着双眼,手被捆着,呈现出挣扎的姿态——是活着埋下的。
给金枝公主施“人肥”,需要三个人作为肥料,两个外来者不够,于是添了一个镇上的人。
这个年轻的服务生,很有可能没有亲属,不属于那些剖玉户的家中族人。
于是就成为了献给金枝的牺牲品。
三具尸体身上都没有尸斑,取而代之的是从皮肤中、以及耳朵、口鼻处长出来的金色的小芽。
他们的心脏、身体各部位,被金色的枝条洞穿,但看不见丝毫血迹。
“嗯?”
叶炳焕从一根枝条上,轻轻地捏起一条粉嫩的肉虫子。
肉虫大约小拇指长,表皮呈非常浅淡的粉红色,散发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头顶有两条纤细的金色触须,还有一双由六边形小眼组成的金色复眼。
被捏起的虫子,在叶炳焕的手中摇晃挣扎着,力气很小,脆弱得仿佛只要用力掐紧就会死掉。
他轻轻掀开尸体的衣角,在尸体的下方,挤着密密麻麻的晶莹虫卵,不少小粉肉虫破卵而出,蜷缩着、蠕动着。
【名称:玉母虫(幼年)】
【评级:A】
【介绍:玉母虫的幼年体,或可制为药材或食材。】
“……”
这玩意竟然有矩阵介绍,说明能够带回矩阵。
如果是机关带虫子回去,可以拿去做实验,但他要虫子做什么,养宠物吗?
虫属性和小仙人球的植物属性冲突了。
至于介绍中的药材或者食材,还是算了,他实在下不去嘴。
将虫子放下,叶炳焕想起玉民口中的“玉母娘娘”。
“这玉母虫,不会和玉母娘娘有关系吧……”
叶炳焕重新将土壤上填,站起身,转头看向镇子的方向。
“玉叶长在夏天,而现在是秋天,没有玉叶。”
“为了能将新鲜的玉叶供奉给玉母娘娘,他们以人为肥料,催生玉叶。”
“周围的树,的确变成了‘金枝’,也有小片的叶芽……”
“现在就是等待玉叶长成的时间……”
“按照张镇长的说法,从前都是夏天收叶子,很少用到‘人肥’,那么今年的玉母娘娘,为什么要他们在这个时候供奉玉叶?”
叶炳焕眯了眯眼,他的脑海中已有了思路,但他还需要去调查证实。
最需要调查的,就是“玉母娘娘”,目前还没有关于“玉母娘娘”的直接线索,但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关键角色。
除了玉母娘娘,还有那位说“一个人不够做‘人肥’”、并在他睁眼后离奇消失的凤仙姑。
凤仙姑在镇子里似有很高的地位,能左右两位镇长的想法。
不知她和玉母娘娘之间,是否有关联?
第68章 回合六十八
“金枝树下有三具尸体, 在现实的事件中,帝国的工作人员此时已处于死亡的状态。”
“那么,如果我现在出现在镇民面前, 会是什么样的身份?”
叶炳焕回到镇子, 虽然想现身试试,但出于谨慎,还是没在街道走, 而是隐在离房屋远远的地方。
此时的天色蒙蒙亮, 灰白中带着一点绛紫与金辉。
“纪渊和牧岚跑哪里去了?”
叶炳焕稍感疑惑, 心中倒是没有担忧。
这两位,一个皇帝,一个藏得很深,肯定不会死在镇民手中。
大概是找到了别的线索, 探索去了, 或者短暂地被困于某个陷阱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先去看看那个之前没能细看的神龛。如果整个镇子里的人都信仰玉母娘娘, 除了饭店,别的房子里应该也有神龛。”
叶炳焕走到一间房屋的窗户, 悄悄地往里面望。
“最好是能找一个剖玉户, 看看所谓的蟹玉……”
没仔细看的时候还发现不了, 这房间中, 竟有一个人。
这是一个干瘦的小孩, 身穿印有卡通图案的卫衣。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缠着红绳的剪刀, 背对着窗户,站在房间的另一边,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如同蜡像, 看不见正脸。
说实话,看着有几分诡异。
“呜汪汪汪!”
不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吠叫声。
一条大狗,黑白棕三色的大狗——与此前叶炳焕在街旁瞥见的应是同一条——很快地从墙角边窜了出来。
叶炳焕没有跑,他知道,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复杂环境,跑不过本地的狗,也躲不过它的鼻子。
这条三色的大狗,见了叶炳焕却没再大声吠叫了,跑过来蹭他的裤脚,不停地摇晃着尾巴,仰着头看他。
见状,刚拿出物品栏、都已经抬起来了的支配之刃,又被叶炳焕默默地放了下来。
“这是……因为鞋子上沾了‘金枝公主’的金粉,它把我当成镇民了?”
大狗用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嘘,我们小声些。”
叶炳焕压低了声音,蹲下身,从物品栏里拿出了一小盒蓝莓。
先拿几颗出来,在大狗面前晃了晃,确认其感兴趣后,他将盒子放在地上,把整盒蓝莓喂给了它。
这点蓝莓,对大狗而言也就打打牙祭,三两下就全部炫进了它的肚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嗯……椰子糖?很可爱的名字嘛。”
其实是叶炳焕随口取的名。
毕竟他并没有与动物沟通的技能,大狗也没有把意念传达给人类的能力。
他抚摸着大狗的脑袋,椰子糖乖巧地主动蹭他的手,尾巴几乎要摇成螺旋桨。
【名称:一条幸运的狗(椰子糖)】
【评级:A】
【介绍:来历不明,误食了蟹玉,但依然存活下来的狗。没有实力,但有充足的运气……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
“竟然有评级……吃了我的东西,就别想跑了,你得帮我的忙。椰子糖,去吧,带我找玉母娘娘。如果找到了,再给你更多的零食。”
叶炳焕站起身,再从窗户望进去。
他都做好了贴脸杀的准备,但那小孩还在那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在面壁思过,并没有突然贴到窗户上吓他一跳。
既然小孩不说话,叶炳焕也没有主动去交谈或者擅自翻窗。
毕竟小孩一声不吭面壁的景象十分怪异,让他想到祠堂中黑压压站成一片的镇民,若是擅闯触发什么必死的规则,那就不好了。
大狗咬了咬他的裤腿,示意跟上。
“真要带我去找玉母娘娘吗?”叶炳焕笑了笑,“乖狗狗。”
跟着椰子糖,却没有到别的地方,而是绕到了这间房屋的前门。
四周很安静,虫鸣声比夜晚小了很多,鸟鸣声持续不断,但没有人声,可能还在睡觉——
或者像窗户中的小孩那样面壁。
“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还得找玉母娘娘呢。”
见椰子糖把自己带到了大门前方,叶炳焕觉得它大概就是想回家了,没有跟着进门。
他从物品栏拿了些肉干零食出来,俯身喂给大狗。
狗狗最好不要吃人类的零食,但这毕竟是矩阵出品,而且椰子糖很不一般,吃点应该也没事。
椰子糖却没有吃肉干,而是摇着尾巴,继续咬他的裤腿,把他往门中拉。
叶炳焕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看椰子糖,又看看前方的门。
门没有关,大开着,从门口就能看见前厅。
大厅很空旷,正对门的地方摆着供桌,上面放着木神龛,香烛安静地燃烧着。
神龛中,有一个玉母虫模样的雕塑,而神龛前,各种各样的供品列于其上。供品的种类比祠堂中的少一些,没有那么多糕点和水果,多是些绿叶菜。
“也是,去哪不是去……”
叶炳焕眯了眯眼睛,和椰子糖一同走入了屋内。
大厅没有人,卧室没有人,厨房也没有人。
“呜汪汪!”
椰子糖低低叫了几声。
“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跟着它的脚步,叶炳焕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房间。
似是杂物间,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违和的地方。
杂物间的一面白墙上,贴着一副大红的对联,分外喜庆:
“金枝结叶家兴旺,玉母赐子福满堂。横批:玉满金堂。”
按照常理,对联应贴在大门的两边,然而眼前这对联中间,并没有门,只有惨白的一片墙。
横批也是很现代的从左往右,而非传统的从右往左。
椰子糖在对联前绕着圈打转,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声音。
“这里有暗门?”
叶炳焕观察着四周。
杂物间很乱,放的都是些坏的或破旧到不能用的家具。
由此,在对联前方,一个金瓶和一个玉瓶就尤为显眼。
叶炳焕尝试拿起两个小瓶查看,却发现瓶子固定在地上,无法拾取。
于是他试着转了转,小瓶果然能够旋转,每转一周都会发出轻微的“咔”的声音,而如果将手松开,瓶子又会自动转回起始的位置。
“机关吗……”
叶炳焕四下看了看,发现一把坏了的椅子下,压着一张从不知什么书上撕下来的纸条:
【写对联要有格律,要注意仄起平收,平是阴平、阳平,仄是上声、去声……】
“玉‘满’金‘堂’,满是上声(第三声),堂是阳平(第二声)。”
叶炳焕当即明白了,将玉瓶转了三圈,然后将金瓶旋转两圈。
随着“咔”的几声,一个入口出现在对联的上下联之间。
入口通往地下,一片漆黑。
叶炳焕返回大厅,从供桌上拿了一支香烛,点燃用作照明,旋即带着椰子糖,顺着台阶缓步走下。
这片空间很大,叶炳焕估计着,以台阶的长度,地下室的高度至少有两层楼。
还未走到底下,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像是沙子在塑料壳上流淌,又像是大米在米桶里晃荡。
叶炳焕抿了抿嘴,他借着烛火,已经隐约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不过,只能看见一小部分……
他在靠墙的桌上找到了台灯,按下了台灯开关。
整个地下室,顿时亮堂起来。
叶炳焕也由此,能够看见整个房间的全貌——
一条巨大的、表层如珍珠般的玉母虫,趴在地上,光是金色的复眼,就有一整扇窗户那么大,金色复眼旁 ,还有数个足球大小的碧绿小复眼。
长长的触须如柳枝般垂落,它身上的表层已经没有了幼年期的肉感,而是形成了一层壳。
它一动不动,叶炳焕没有看到它的口器,或者说其原本应该是嘴巴的地方,也糊着一层坚硬的、由珍珠形成般的壳。
玉母虫的壳的色彩,梦幻而美丽,然而很容易就能看见,其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
再细看,从那孔洞之中,一条条足有手指粗细的金色长虫,蠕动着爬出。
玉母虫的表壳下,肉几乎被这些金色的长虫完全蛀空,壳也变得薄薄的,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就会碎裂。
叶炳焕在台阶上就听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是由这些金虫发出。
它们拥挤在玉母虫的体内,吃掉玉母虫的血肉,再爬出来,落在铺着玉一般色彩的透亮叶片的地面上,还是那样拥挤着,摇晃着、蠕动着。
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模样憔悴,神情却带着猛烈的喜悦的妇女,笑吟吟地跪坐在金色的虫群中。
她小心地捧着金色的长虫,一边仔细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玉母娘娘您大慈悲,渡苦渡难送玉来,金玉太子你快快长,长得金圈唤凤凰……”
有几条金虫子咬了她的肉,带出血来,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高兴了,“能吃是福气,能吃好——哎哟,就是别毒到你,我这身臭的肉!”
憔悴的女人似是看不见叶炳焕的到来,对他以及亮起的灯没有任何反应。
叶炳焕沉默着,小心观察着女人的反应,弯腰碰了碰地上的金虫。
【名称:玉子虫】
【评级:C】
【介绍:只有两道金圈的玉子虫,品质中等。】
玉子虫的表皮金黄偏暗,其上又有一圈圈透亮的金,如呼啦圈般环绕着身体,这就是所谓的金圈。
从介绍以及女人口中的话语可以猜到,金圈越多,玉子虫的品质越高。
至于品质高了有什么用,玉子虫从何而来……
叶炳焕看着庞大、却已被玉子虫蛀成空壳的玉母虫,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玉母虫,就是镇上的玉民供奉的玉母娘娘……它诞下玉子虫,用自身的全部血肉养育玉子虫,而这些玉子虫的品质,与望玉镇的蟹玉有直接的关联。”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朝叶炳焕的方向看来,死死地盯着他——腿边的大狗。
“谁让你进来的?”她低喝道,“冲撞了玉母娘娘怎么办?”
“玉母娘娘莫怪……金玉太子莫怪……”
她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玉子虫,再检查有没有玉子虫挂在身上。将虫子们都放下后,女人跨出玉子虫蠕动的区域,凶狠地走了过来。
还未等她碰到,椰子糖“嗷”地一声,窜上了楼。
“还敢跑?”女人低骂了一句,一边追,一边叫道:“宝福他爹!管好你养的畜生!”
她碰到了叶炳焕,但不知为何,其毫无察觉,自顾自地跟着椰子糖上了楼。
也就是这时候,叶炳焕才发现,女人的腰部有一个巨大的血洞。
里面空空荡荡,甚至可以从她的背后,通过这个血洞看见其前面的楼梯。
也就是说……其实,她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在第七十回合时,论断哪位攻略者的身份?
A.李长行
B.赵二月
C.孟照
D.纪渊
第69章 回合六十九
她的丈夫从卧室跑出来, 他是饭馆里见过的剖玉户之一,只是胸口有个血洞,也是已死的人。
方才, 叶炳焕还检查过卧室, 没发现有人。
只不过去了一趟地下室,人就出来了,也不知道他方才是在哪里。
女人关上地下室的门, 追着狗, 和她的丈夫形成包围之势。
然而大狗很灵活, 从这一头窜到那一头。人的鞋子与狗的轻吠,发出吵闹的声音。
追累了,两人就在大厅供桌前的软垫上坐下。似是被吵到,小卧房的门打开, 他们的儿子宝福也走了出来。
就是那个先前叶炳焕见到, 站在房间里面壁的。
额头上有一个血窟窿。
他也没有活下来。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唷。”
女人点了支香,朝供桌上的神龛拜了拜, 将香插在小铜炉里,旋即拿了一块桌上的青色糕点, 递了一块给儿子, 又递了一块给丈夫。
大狗站在远远的地方, 小心地凑过来, 吐着舌头, 朝她摇尾巴。
女人瞪了它一眼, 朝它那边丢了半块糕。
“不要打旺福。”宝福吃着糕点,含糊地说。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跑过去追狗,夫妻二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回事?”丈夫问。
“它闯到‘玉宫’里去了!”
妻子埋怨, “你也不多看着点。里面可是还有些‘金玉太子’没长大——多关键的时期!”
丈夫没说话,点了一支烟。
“玉母娘娘面前,抽什么烟?”妻子不顾手指的疼痛,慌忙地用手掐灭了他的烟,“犯忌讳!”
“我的错、我的错。”丈夫道。
两人沉默地吃着糕点。
“你昨天和张镇长他们去了城里……玉卖了多少钱?”忽然,妻子问。
“我今天再去看看蟹笼。”丈夫答非所问。
“多少钱?”
“工作间里还有些蟹没剖完……说不定还会有凤凰玉。”丈夫说。
“还是没卖出去么?”没得到回答,但妻子仿佛已经得到了回答。
她的眼神有些惶然,又有些不愿意相信,手用力地掰着糕,掰得碎碎的才惊觉,连忙放进嘴里,低声地念着,“怎么会呢?都是上好的蟹玉呀……往年还没开始剖蟹,就有人来订了呀!今年的成色这样好……”
“有个研究所报价,五十块。”丈夫犹豫了会儿,才小声地说。
“五十块一颗蟹玉珠子么,便宜了,但能卖一点也好。”
妻子皱起的眉头松了些,“我就说,这样好的蟹玉,怎么会没有人买?”
“五十块,一斤打磨好的上等蟹玉。”丈夫低着头,盯着地板,“次等的,三十块。”
“什么……这、这连请玉母娘娘的钱都挣不回来!”
妻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们真这样说——这不是……这不是欺负人嘛?”
“他们说,用不着我们的玉了。”
丈夫木然地说,“张镇长托了大关系去打听,才知道,现在他们自己就能造很多的凤凰玉。品质比我们真凤凰玉,就差那么一点,如果想造好的凤凰玉,费些功夫,也能造出来,所以——他们不需要太多凤凰玉,更不需要那么多蟹玉了。”
“你听他们瞎说!这哪里可能!”
妻子来回地踱步,“玉母娘娘只眷顾我们镇子,金枝也只有我们镇上有哪!他们怎么从别的地方拿蟹玉?每年他们都会派人来订玉的——”
两人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们该不会是得罪了娘娘吧?”
倏地想到这种可能,妻子的眼中浮出了恐惧:
“祂把玉赐给了旁人?可我们卖得也不贵、就凤凰玉价格高些……年年养金枝,剪玉叶,请娘娘,抓玉子蟹,哪一个不得花钱、花时间?到凝玉河边上,河里还有怪物,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余家的两兄弟就是那样没的,买药也要钱,买防具也要钱……”
“他们现在也还订玉,订的是虹玉。”丈夫低落地说,“做首饰,蟹玉远比不上虹玉,也比不上普通的玉。”
“我们的玉能引来鸟群,还能引来凤凰,哪里比不得虹玉了?”
妻子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她软软地跪倒在供桌前的软垫子上:
“玉母娘娘呀——我们哪里犯了错,要挨这样的罚?您为什么要把恩泽赐给旁人呀?”
她低声抽泣着。
丈夫低头沉默,又下意识地点了烟,但这回,她没去掐。
“金镇长去年还说,要给镇上建个中学……”
妻子挂着眼泪的视线,缓缓地飘向了门外的宝福。
宝福拿着缠了红线的剪子,这剪子是他们剪玉叶用的,宝福用来将金枝修剪到合适的长度。
他很聪明,不到十岁,已经学会了编金枝匣子装蟹玉,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小孩和大狗分吃了糕点,天边的太阳慢慢地升了起来。
“对了,还有凤凰玉……今年我们也是剖出凤凰玉的。你不是说,他们还收凤凰玉吗?”
妻子忽地想到凤凰玉,眼带希冀地看向她的丈夫,“凤凰玉总不能让我们贱卖了……他们出多少钱?”
“别问了……”丈夫说。
妻子眼中刚亮起的希望,就灭了下去:“这个冬天怎么过?撑一撑会好吗?说不定他们只是今年不收,明天还会来收玉呢……”
“我们去找了凤仙姑。”
又是一会儿的沉默后,丈夫说,“她说只要有新的玉叶,就能做祭祀,请玉母娘娘赐福,收回给别人的恩典,让我们这望玉镇,重新成为唯一的蟹玉产地……所以我们给金枝施了人肥。”
“人肥?”
妻子震惊地看着丈夫,压低了声音:“镇长不是说,施人肥是作孽,会报应到孩子身上,以后不许施人肥了么?他们能同意?而且,都是认识的乡亲……”
“就是镇长拍板的。你放心吧,是外面的人……如果有人过来查,你警惕着点,不要说漏嘴。有人问,就说他们来过,但已经走了,是他们自己出交通事故,掉下山崖去的。”
丈夫的眼中闪过决绝的神色,“全镇子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个丰收年,这玉难道能卖不出去吗?人难道能抱着玉死吗?你去照顾着金玉太子,别让它们吃掉自己的兄弟了,我再去看看,玉叶长得怎么样,那是全镇的玉叶,要供给玉母娘娘,不能让人偷摘了去……”
“也好……”
妻子喃喃地站起身,“施人肥也好,说不得,就是因为近几年没施人肥,才惹玉母娘娘生气了……这肥是该施的,祭祀也是该祭的。”
“就算……就算玉母娘娘不答应,有了新的玉叶,也能养出更好的金玉太子,引来更好的玉子蟹——怎么都是不亏的。”
她缓缓地扶着墙壁,开了机关,走下玉宫,对着几乎只剩虫壳的玉母虫跪倒。
又捧起了地上长长的金色的玉子虫,将玉子虫小心地顺着孔洞,塞进玉母虫的虫壳中,让它去吃玉母虫的肉:
“金玉太子你快快长,长得金圈唤凤凰……”
叶炳焕站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停驻了一会儿,默然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女人的丈夫已经出门了,小孩没有动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远远看着日出。
椰子糖冲过来,朝他不停地摇尾巴。
叶炳焕跟着它,找到了这家人的工作间。
工作间也在地底下,温度很低,浓重的海鲜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着大量金枝做的蟹笼,大部分是空的,少部分装着玉子蟹。
玉子蟹说是螃蟹,长得颇为奇形怪状,腿部极纤细而长,身体圆滚滚的,带着碧绿的玉色的壳,像是珠光宝气的蜘蛛。
角落里堆着大量的螃蟹壳,这家人把蟹肚子里的玉珠子剖出来,放进金枝编成的密闭匣子,而剥出来的少量蟹肉则捣成泥,放在一个池子中。
那池子里爬着品相很好的成熟玉子虫,身上有好几道金圈,体型大约有人的小腿粗细,如同较短的蛇。
池子旁放着少量的蟹笼,每个笼子里面装着几条肥硕的玉子虫。
“养金枝、剪玉叶,用玉叶喂养玉母虫,玉母虫诞下玉子虫,再用玉子虫作为诱饵去捕蟹,从蟹里剖出蟹玉,将玉拿去卖……这就是望玉镇的玉民世世代代活下去的方式。”
叶炳焕拿起一个行李箱大小的蟹笼,里面的玉子蟹比枕头还大,凶狠地伸出玉色的钳子。
好在有蟹笼的限制,玉子蟹夹不到他。
“但是今年……研究所不收蟹玉了。蟹玉的最高品质是‘凤凰玉’,而帝国的研究所已经能自己造出凤凰玉,造低品质的蟹玉更是轻松。”
“普通蟹玉在外表上没有虹玉那样的优势,在普通人中没有市场,而这些玉民也不懂得如何赋予商品故事,或者做营销……失去了研究价值与‘只有这里能产出’的地位,不仅今年不会有人来收,以后也不会有人来收……”
“望玉镇的蟹玉无人问津,价格只会越来越低,玉民们也会因此失去生活来源。”
“帝国正是有官员发现了这一点,才会下放特殊专项补贴,希望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总觉得……好像还忽略了什么。”
“今年的玉叶已经收割完毕,他们施人肥,催生出新的玉叶,是为了祭祀,请玉母娘娘不要赐予别人蟹玉,他们觉得只要这样做,他们的蟹玉就能恢复珍稀程度,重新卖出去……”
“可是……帝国的研究所不会信仰他们的神,研究所接受的是皇帝的统治——研究所的蟹玉和凤凰玉的来源,并不是玉民们认为的玉母娘娘。”
“也就是说,无论施多少人肥,剪下多少金枝,催生多少新的玉叶,再祭祀多少次……”
“他们面临的困局,都不会改变。”
第70章 回合七十
“镇上玉民的困境, 已经大致了解……”
叶炳焕离开了这家人的房子,临走前摸了摸椰子糖的头。
夫妻两人和小孩都忽略了叶炳焕,唯独椰子糖能够发现他, 并吃掉他从矩阵带过来的食物。
“从副本流程来看, 如果喝了酒,玩家恐怕就会根据‘帝国工作人员’的身份,真的被埋起来, 变成‘人肥’。”
“而如果成功脱困, 像牧岚和纪渊那样跑掉, 或者像我这样,击败镇长和玉民,玩家应该就会脱离已死亡的‘帝国工作人员’的身份,在这个副本中, 成为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幽灵。”
“此前的祠堂虚影、饭馆忽然昏迷, 以及金枝树下、击倒玉民后发生的场景变换,都能说明, 这个副本是一个幻境……”
“并且,可能是人为操纵的、反复循环的幻境。”
“之前, 与镇长以及玉民在饭馆聚餐时, 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伤口。”
“而现在, 这家人的身上, 却出现了暗示他们已经没有生命的致命伤口。”
“这与事实矛盾。因为这家人, 以及镇上的玉民, 可能在现实中真的已死亡,但不会死在这个时间点:刚施下人肥、等待玉叶长成的时间点。”
“如果说,有什么能致使他们死亡,只有可能是在新的玉叶长成后, 给玉母娘娘的献祭出了问题,或者在献祭之后,他们还是没能卖出蟹玉,在绝望中寻求了更疯狂的手段。”
“那么致命伤口的出现,就是为提醒玩家这是个幻境了。不过,如果玩家心理素质比较差,可能扰乱玩家的视角、让玩家将他们当做需要击杀的诡异……”
“所以,现在要去的地方应该是……”
“那个卖糖老人的家。”
其他玩家可能会选择直接去祠堂,但叶炳焕决定将祠堂留到最后探索。
玉民们在祠堂祭祀玉母娘娘,恳求玉母娘娘只将蟹玉恩赐给望玉镇,不要恩赐给其他人。
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是最有可能让望玉镇的这些玉民全军覆没的地方。
也正是因此……玩家过去,危险性极大。
普通的怪物还好,就怕会有即死的规则,浪费替死道具。
他准备先打探到其他的信息,再选择是否去祠堂。
“年轻的服务生作为第三个‘人肥’,为镇子牺牲,是很少见的。”
“即使他在镇上的家人都已死亡,只剩下他一个,性格孤僻没有朋友抱团,但只要镇上还有更弱势的人选,这种小的落后镇子,也不会选择青壮年人去献祭……”
根据叶炳焕过往的副本经验,在这样有迷信思想的村镇,最容易成为牺牲品的,往往是处于弱势地位、或无依无靠的人——
即老弱病残、与鳏寡孤独者。
根据卖糖的老头自述,其妻子、孩子全都死亡,自己孤身一人,处境应比年轻的服务员更加危险。
但是,镇里的人却没有选择他作为人肥。
只能说明……他在镇中的处境,比年轻的服务员更好。
换句话说,要么他本人有问题,要么他家中的确只剩他一人,但他有靠山。
“呜汪汪汪!”
椰子糖冲过来,亲昵地蹭他的裤腿,打断了叶炳焕的思绪。
“想跟着我走?”
叶炳焕看着大狗,笑了笑,蹲下来抚摸它的脖颈和背部,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他发现椰子糖似乎很喜欢自己抚摸它,一点儿也不怕生。
“嗷汪汪汪!”
椰子糖惬意极了,就地躺下,露出自己雪白的肚子,伸出爪爪在空气中晃悠。
“是在撒娇吗,还是想和我玩……”
叶炳焕不太熟悉犬类生物,轻轻地揉它的肚子。
忽然,他想到椰子糖介绍中的好运特性,又给它拿了几块肉干,“你带我去找凤仙姑,好不好?”
椰子糖仿佛真的能听懂他说话,倏地跳起来,欢快地摇着尾巴,咻地一下窜出去很远。
叶炳焕看着椰子糖跑远,却没有立即追上去。
他想了想,转身,仿造方才那女人拜玉母娘娘的姿态,双手并起,站着朝这家人的门轻轻拜了拜:
“椰子糖我就带走了。”
那小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自顾自地修剪着金枝的长度,编金枝匣子,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只是没有思想、重复着过去行为的幻影而已。
见此,叶炳焕也不再犹豫,快步跟着大狗,离开了这个地方。
跟着椰子糖,叶炳焕到的却不是凤仙姑的住所,而是那个卖糖老头的家。
“它把我带到了错误的地方,还是说,凤仙姑就在这里?”
叶炳焕勾了勾嘴角,俯身抚摸它的脸颊和下巴,仿佛它真的听得懂一般:“你没有带错路,对吗?”
“汪呜!”椰子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轻轻地舔他的手。
“回去再给你小零食。”
叶炳焕此时真有了带它回矩阵的打算,拍了拍它,跨入卖糖老头的家门,进到院子里。
卖糖老头就坐在院中树下的石凳上,叶炳焕看了好几眼才从身形确认是他,因为他没有头。
“真是摸不着头脑……”
虽然有点诡异,但无头卖糖老人吓不到叶炳焕,无糖卖头老人大概才能让他惊讶一点。
叶炳焕环视一圈,又在房屋门前看见了一个老太太。
她的皮肤皱得像树皮,脸上有大片大片的老人斑,但面目慈祥,看着很正常。
从正面看,没有任何致命伤。
“凤仙姑?”
叶炳焕其实是带着点诧异的,因为他根据他的猜测,凤仙姑就算不是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也是幻境的缔造者,一个较大的boss。
不躲在幕后,而是就这样简单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有些匪夷所思。
“全镇的人都死了?”叶炳焕问。
他是因为进镇子时,整个镇子寂静无人声,才发出这样的疑问。
“不。”凤仙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有一小部分人活着跑到了城里。”
“祭祀失败了,但他们并不是死于祭祀本身吧?”
见凤仙姑拥有理智,并非无差别攻击类型的疯怪物,叶炳焕反而不着急了。
他走到老头对面的石凳坐下,扶住扑过来的椰子糖:
“你为什么要骗镇民?向玉母娘娘祭祀,不可能达成他们的心愿——因为蟹玉卖不出去、镇民们的困境并不是玉母娘娘造成的。”
“玉母娘娘的信仰原型,其实是庞大的玉母虫成年体,即使真的因为长年累月的信仰,而出现了一个名为‘玉母娘娘’的诡异,祂也不可能打上帝国的研究所去,勒令他们不准造蟹玉和凤凰玉。”
“外乡人……”凤仙姑注视着他:“你认为,每个镇民都能接受,‘蟹玉不是玉母娘娘赐予的,而是可以由人类研究出来’的吗?”
叶炳焕眯了眯眼睛。
他想到那剖玉户一家人,他们看向玉母虫和玉子虫、看向神龛时,眼中的虔诚。
仿佛那些虫子,是他们的一切。
凤仙姑继续道:“张镇长去城里念过书,能向玉民解释‘为什么以后的蟹玉都卖不出去了’。可镇子里的人大多顽固,那些机灵的,大多年轻时就搬去了县城,不愿意回来,能理解他的话的,只是少数……”
“玉民们无法接受,和祭祀无关。”叶炳焕说,“也和人肥无关。”
“但人总得有活路。我祭祀所求的,表面上是应他们的请求,‘请玉母娘娘收回其他地方的蟹玉’……”
凤仙姑说:“实则是提高已有的蟹玉的价值,让它们变成高品质的凤凰玉。”
“结果失败了?”
“不,成功了。”凤仙姑远远地望向祠堂的方向:“我们的蟹玉,提升了品质,变成了凤凰玉。他们可以卖上好价钱。”
叶炳焕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祠堂方向的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不……
从这里往祠堂方向看,看到的不止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群山。
如同长龙的脊背一般连绵的山脉,远远地蜿蜒起伏。
“凤凰……”
叶炳焕想到了“凤凰玉”这个名字的来源。
根据玉民们的说法,高品质的蟹玉能引来鸟群,而最高品质的凤凰玉能引来山中的凤凰。
叶炳焕猜想,并不是一小颗蟹玉就有这样的效果,否则蟹玉就算长得不漂亮,也不会缺乏市场。
但这个说法,绝不是无来由的。
微笑山脉,真的有“凤凰”。
金枝施的“人肥”是人做的肥料,玉民信仰的“玉母娘娘”是巨大的虫子,那么,“凤凰”会是什么模样?
“金枝做的匣子,能够一定程度减弱蟹玉对鸟类的吸引。”
凤仙姑幽幽地说,“但凤凰玉需要更多的金枝、需要‘金枝公主’身上裁剪下来的金枝。那时的祠堂中,蟹玉成功变成了凤凰玉,但是,我们没有准备那么多的用来存放凤凰玉的金枝匣。”
“于是,大量的凤凰玉堆积在一起,引来了‘凤凰’……”叶炳焕明白了。
这就是望玉镇覆灭的缘由。
“但我还有一些事情,无法理解。”
叶炳焕垂下眼眸,他揉了揉椰子糖的下巴,将其搭在自己腿上的前肢放在地上,让其不要那么黏着自己。
“你很聪明。”玉仙姑仿佛明白他要问什么,赞许地看着他。
“玉母娘娘的信仰,是如何形成的,玉民们又为什么如此地执着于蟹玉?”
叶炳焕站起身,取出了支配之刃与猫枪。
“玉民们信仰的‘玉母娘娘’,是由玉母虫演化而来,但这并不合常理。”
他的脑海中再次晃过地下室中,女人跪拜玉母虫的身影,以及镇子里家家户户可见的神龛。
“玉母虫诞下玉子虫,玉民又用玉子虫捕蟹,剖出了蟹玉。诚然,玉母虫对他们的剖玉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按照常理而言……玉民们如果真要信仰,原型也该是‘蟹玉’或者‘玉子蟹’,亦或者和虹玉镇一样,祭拜‘玉河神’才对。”
叶炳焕道:“这就像种地,最后拿地里长的庄稼去换钱,即使真的必须有信仰,也会是信土地、信研发肥料的人,而不是信仰施往土地上的肥料。”
“而如果他们的逻辑反常理,信的就是肥料,那最初的源头,分明是‘金枝’和玉母虫吃的‘玉叶’。”
“不信金枝、不信河流,反而去信仰其实不那么符合人类审美、甚至通常会带来恐惧的‘虫子’……这一点,非常奇怪。”
“还有一点,同样怪异……”
“虽然我不清楚金枝玉叶在研究所那边的价值,但它们无疑都是很好的研究材料,恐怕本身不会逊色于蟹玉。”
“而且,我看过金枝,非常漂亮,即使没有研究价值,也很适合作为装饰品售出去,在帝国不会愁销路。”
“但镇民们没有选择直接销售金枝玉叶,反而花费大代价请玉母虫、养玉子虫、冒着会被凝玉河中的怪物袭击的危险,捕蟹、剖玉……”
“流程复杂了不止一倍,却没有获得更高的收益,他们即使不算穷困到无法生活,也没有因此而富裕。”
“按照寻常的思路,就应该转换路径,转而发展叶子糖、金枝篮子等制品,或者售卖金枝。而非呈现出来的这样,几乎整个镇子都以玉为主业,一旦外面不收玉,人们的生活就难以为继。”
叶炳焕看向了旁边的无头卖糖老人,忽然一转话题:
“他是怎么死的?”
“你真的很聪明。”凤仙姑慈祥地微笑着:“你说我的弟弟吗?他是被玉子蟹杀死的。玉子蟹钳下了他的头。”
“果然……”
叶炳焕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了。
“他今年没有参与秋收——望玉镇的秋收,就是捕蟹。可他明明没有捕蟹,却被玉子蟹杀死了……”
“那是因为……望玉镇这一套复杂的剖玉产业,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挣钱,而是为了捕蟹。”
“如果不在秋天,及时将河中的蟹大量捕杀掉的话……”
“凝玉河里的蟹就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在镇子中肆虐!”
“其实,整个故事是这样的……”
、
“在很早之前,玉子蟹就在这一片地区肆虐,那时的玉子蟹可能还不叫玉子蟹,而是叫别的什么名字。人们深受其害,难以抗衡。”
“直到玉母虫出现,那应该是一条很大的玉母虫,它产下虫卵,孵化出了大量的玉子虫。”
“玉子虫对玉子蟹有极大的吸引力,就像专门杀蟹的药。吃掉玉子虫的螃蟹,肚子里会出现神奇的‘蟹玉’,它们不但不会继续成长肆虐,还能够被玉民剖开取玉换钱。”
叶炳焕想起地下室中,那个巨大的玉母虫壳,壳中蠕动的玉子虫,与被壳封闭的嘴。
“玉母虫孵化玉子虫的方式非常奇特……在进入待产期时,它应该会进食大量的玉叶,储存在身体中,而等到了生产期,它的口器就会自己封上,将全部力气用于产卵,产下卵后便进入生命的倒计时,用自己的血肉供养玉子虫。”
“在镇民们看来,这就是玉母虫用它的生命,为他们除去了玉子蟹,给他们找了一条生路。”
“于是,他们尊其为‘玉母娘娘’——这就是镇民不信玉河神,也不供奉土地,却信仰‘玉母娘娘’的原因,也是‘千万别冲撞了玉母娘娘’的原因……”
“不要冲撞祂,并非因为祂是个恐怖的、会因被冒犯而残害人类的神灵,而是因为,这里与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们,发自内心地尊重祂,不允许他人冒犯祂。”
“我不知道你们的祭祀仪式是怎样做的,又是哪位命牌主响应了,会将蟹玉变成凤凰玉……”
“不论如何,祠堂中降临的‘凤凰’,并没有杀死全镇的人,它大概只杀死了祠堂中那些年轻力壮的剖玉户……”
“然而,因为剖玉户的死亡,或者可能还有部分镇民走投无路下的搬离,秋收的人手不足了。玉子虫还足够,但蟹没有捕完……”
“也许就在这一年冬天,又也许是第二年……大量的玉子蟹成长了起来,涌进了镇子里。”
“这就是……望玉镇事件的真相。”
【谜题已破解。】——
作者有话说:回合七十·技能·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