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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车队很快就乱成一团,谢辛楼带着沈朔一路跑出山匪的地界,拐入一处无人的山涧暂做歇息,并吩咐影卫们在四周布防。

在车厢里时,沈朔便听见密林里有动静,但不确定对方是普通山匪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干脆让谢辛楼先带自己离开。

眼下他们并没有追赶过来,可以确定只是普通山匪,有御林军在,福安公公他们不会有危险。

沈朔下了马,四下走了两步,呼吸新鲜空气。

谢辛楼将马栓在一旁,拿出水囊递给沈朔:“殿下喝口水吧。”

沈朔接过水囊,却只是盯着谢辛楼道:“早上为何不等我?”

谢辛楼眨了眨眼,如实回:“属下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殿下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朔道:“所以你就先把马骑走,让本王坐车。”

谢辛楼点点头。

沈朔上下瞧了他几眼,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水:“行,本王原谅你。”

谢辛楼垂了眸,抿嘴一笑。

他见沈朔心情不妙,不由问道:“殿下瞧着不舒服的样子,他都和殿下说了什么?”

沈朔皱了眉,望向山涧道:“无非是想勾引本王,本王听都不听。只是很奇怪,他话说到一半,身上忽然就冒出一阵香粉味,本王闻着怪臭的。”

“香粉,莫不是迷药?”谢辛楼睁大了眼,手不觉握上了刀柄。

沈朔摇摇头:“除了难闻些,也没什么感觉。”他将水囊递还给谢辛楼,却忽然顿住:“什么味道?”

谢辛楼茫然地看向他,只见沈朔毫无预兆地向自己靠近,垂首贴到了自己耳侧:“方才我就嗅到了香味,是你身上的?”

影卫们都在附近,随时会观察过来,山涧地势空旷,唯独他二人只隔了一拳不到的距离,谢辛楼不由攥了手心,想退后一步,却被人握住肩膀不准离开。

沈朔嗅完他耳边,又沿着脖颈左右寻找香味的来源。呼吸落在皮肤上,像一点点轻柔的嗅吻,痒得人不由停滞了呼吸、紧闭双眼。

沈朔又顺着脖颈向下来到胸前,只觉香味愈发浓郁,于是上手往他衣襟里摸了一把。

干净的手伸入又伸出,掌心便多了一层细腻的粉,沈朔将手展示给谢辛楼看:“本王记得你没有用香粉的习惯。”

后者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从怀里掏出一盒打开的香粉,快速向沈朔解释道:“松山贿赂我的,路上不小心洒了。”

不远处的松山莫名打了个喷嚏。

沈朔看了眼他手中的香粉盒,没有收走,只是笑道:“这小子贿赂成了?”

“不成,属下只是忘了扔。”谢辛楼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沈朔瞧了愈发想逗:“松山买香粉为了哄姑娘,辛楼打算用这香粉做什么,也哄姑娘?”

“属下不会给旁人,属下便是自己用也不会给旁人!”谢辛楼认真发誓,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已经来不及了,瞬间从脸红到脖子。

沈朔哈哈笑出声,用沾满了香粉的手轻点了下他的脸:“你用着也不错,回头本王给你买一屋子。”

谢辛楼直接抿嘴不说话了。

沈朔自觉说错了话,心生愧疚,同他道歉道:“是我失言了,辛楼不曾沾染这些污秽之事,我又怎能这般害你。”

“殿下永远不会害属下。”谢辛楼缓过了神,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御林军击退了山匪,护送盛宣和福安往山涧处赶来。影卫们传回消息,隐匿了身形,山林重新恢复了清净。

福安找到山涧里的二人,用袖子擦着汗,边跑边问道:“殿下可有被匪徒伤着?”

沈朔将手背到身后,回道:“本王没事,公公可有伤着?”

福安缓过一口气:“老奴没事,大伙儿都没事,真是吓死老奴了!”

盛宣从后方走来,手腕上一圈红印,脸色苍白阴冷:“公公不必急着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啊?”福安没明白盛宣在说什么,不过很快,盛宣像变了个人似的,恢复了以往美丽温和的模样,微笑道:“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咱们现在往哪儿走呢?”

福安唤来下属,得知此地离肃州不远了,还有一日便可到达。

“那抓紧时间吧,别再出什么岔子。”盛宣微笑着看了沈朔一眼,扭头就走。

福安不明所以,问沈朔道:“殿下,咱接着上路?”

沈朔勾唇一笑:“成,辛苦公公了。”

“哪里哪里。”福安擦着汗,回去重新整顿御林军。

这回马车不等沈朔就开走了,他状似无奈地看了谢辛楼一眼,后者默默牵来马,两人同乘一匹马上路。 。

“香水为什么对沈朔不起作用?”

盛宣在马车里同系统骂了沈朔一个时辰,系统检测了很久都没检测出结果:“香水失效的前提是选择对象心里已经有白月光了,显然沈朔不符合。”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沈朔的意志力强到可以控制身体反应。”盛宣靠在软垫上,点头道:“沈朔不是没反应,只是在强忍。”

系统道:“没错宿主,沈朔不愿和宿主发生关系,所以才独自跑了出去。”

“但他把我扔给山匪,还绑我的手不让我跑!”盛宣咬牙道。

“可是宿主的任务也完成了,目前宿主的积分已有70。”系统温声安慰道。

“你说的也有理。”盛宣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不管怎么说,沈朔的情绪有了波动,总算有了进展。系统,查查现在他对我的好感值。”

系统回道:“恭喜宿主,眼下是-299,涨了一分!”

盛宣呵呵一笑。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分数波动这么低,但好歹动了,接下来必须再接再厉。

“系统,告诉我新任务。”

马车载着人行驶在队伍末尾,沈朔和谢辛楼则驾马领先在队伍之前。

谢辛楼负责驾马,沈朔环着他的腰身坐在他身后,嗅着鼻尖充斥的香粉味,心情意外不错,连迎面来的风也格外舒适。

若非被盛宣搅和一通,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惬意。

等队伍到达肃州,已经是城门关禁的时辰,福安同守城侍卫沟通之后,城门重新打开,放了众人入城。

正是日落时分,街上行人冷清,家家都闭门亮灯,队伍一路往城内行进,耳边传来的都是烹煮菜食和争吵声。

天际隐隐有闷雷作响,放眼望去,视野格外清晰,一副将要下雨的征兆。

谢辛楼望着前路,大街中心的梧桐树,梧桐树西面开着的香粉铺子,香粉铺子斜对面的烧饼摊一旦唤起记忆后,悲凉之意便如虫豸,一点一点咬噬着皮肉。

沈朔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深吸一口气,握过缰绳:“我来驾马。”

谢辛楼摇头道:“属下没事。快下雨了,咱们先去驿馆?”

沈朔松了手,道:“听你的。”

谢辛楼驱马前行,才越过梧桐树,身后便传来福安的呼唤声。

二人扭头去看,见福安策马上前,对他们道:“怀陵和盛家冢就在不远处,咱们去驿馆途中便能经过,盛公子的意思是,天离下雨还有些时辰,咱们不如先去祭拜。”

“他是雨神么,连下雨的时辰都能计算。”沈朔冷声道:“祭拜先人也得好好准备,如此仓皇算什么。”

福安也知是此意,但盛宣的身份确是众人来此的目的,早看晚看,不如趁着他们才入城,任何人都没有动手时机的时候查看最为稳妥。

“殿下见谅,一路上殿下和盛公子的相处老奴都看在眼里,早些证明盛公子的身份也好早日解除误会,二位好不容易重逢,自是希望二位能珍惜这份情谊,这也是陛下的想法。”

见他都搬出了沈阙这尊大佛,沈朔面无表情:“既如此,那就如公公所言。”

福安垂首道:“殿下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人备好了祭祀之物,无论如何,不会冲撞了先人。”

不知从哪户传来女人悲凉的哭嚎,在这风凉日暮之中,格外凄惨萧瑟。

沈朔接过缰绳,谢辛楼驱马向前,二人领着队伍拐进了通向陵冢的路。

风从身侧刮过,刮一阵停一阵,像魂魄擦肩而过,在一旁驻足停留。

怀陵建在琥珀山风水最好的位置,一半是王陵,另一半划给了盛家。

谢辛楼没有来过此地,一路都是沈朔带着他走。

“瞧见了么,最高的那座是我父王和母妃,两侧都是当初随行的家奴。那边也是一样的布局。”沈朔没有直言,但谢辛楼听得明白,目光落在了盛家墓地最大的墓碑上。

“肃州五月事变,我六月入京,七月回来处理后事,彼时肃州官府没人有权能动尸首,我到后,一具具的都烂了。”

沈朔迈上台阶,回头看落在身后的谢辛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盛彦和谢霜的合葬墓,轻声道:“我亲手埋的他们,没有叫任何人帮,土都填得很满,不会冷。”

谢辛楼没有说话,手紧紧攥着刀柄,沈朔想握他的手,但碍于身后众人终是没有行动。

“殿下,请暂退一旁,祭祀快开始了。”

福安请二人让开位置,随后侍从们端着祭祀之物上前,按照规格点香燃纸,吟颂祷辞。

说起来,这还是皇宫第一次派人来肃州祭拜。

福安也是伺候过两朝皇帝的老人了,由他作为代表也算补齐了两朝的礼,因而这次的祭祀,流程与准备也是十分繁复,有意外路过的百姓,见了这阵仗也会感叹用心。

而沈朔站在阴影里,听着头顶渐响的雷声,冷眼看着一群人忙前忙后。

“我记得先王和王妃喜欢槐花酿。”谢辛楼立在他身侧道。

“嗯,等有空,咱们买了豌豆糕和槐花酿再来祭拜。”沈朔看着他浅浅一笑。

两人在树下静静看着,等福安主持祭祀完成,两人一同祭拜完先王和王妃,随后一起来到盛家墓地。

身为盛家遗孤的盛宣,理所应当是头一个祭拜的人。

当他在前面燃香时,沈朔和谢辛楼站在后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握紧双手,无声祷告。

“公公,我祭拜完父母了,可以开始了。”盛宣将香插入炉中,起身便同福安说开棺。

福安点点头,命人将早就备好的铁锹等一应工具尽数倒在地面上,御林军各自取了工具在“盛宣墓”就位。

“殿下,老奴这便开始了。”福安回身向沈朔请示,沈朔听着头顶的雷鸣,默默走上前来:“本王亲自开棺。”

“这”在福安的规矩里,尊贵如沈朔不该亲自动手,但沈朔态度强硬,令人不敢不从:“本王亲自埋的人,也该本王亲自挖。”

众人于是让开了位置。

盛宣退后到沈朔的位置,有些紧张地看着地面,对系统道:“系统,我顶替了盛宣的身份死而复生,棺材里应该不会有人,世界会帮我自动修复的对吧?”

系统回道:“理论上是的呢,宿主不必担心。”

他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

谢辛楼就立在他身边,同样严肃地盯着埋棺的土地,但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沈朔挑了把最大的铁铲,一铲扎进土里,天际当即爆发一道惊雷。

闪电照亮所有手持工具的人的脸色,或多或少都显露出一丝不安,唯独沈朔神色坚毅,挖下去的铁铲坚定有力,毫无犹豫。

经年埋实的土会在棺椁上留下痕迹,沈朔一铲铲将土挖出后,仔细看了露出的棺椁表面,发现竟有三层不一样的痕迹。

他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他分辨了下每层的土质,最底下的也是最深的那层是他埋的,年头最久,其次第二层看起来也有两三年的样子,最外的那层大约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

沈朔命人开棺,棺椁被打开后,里边并没有尸体。

“福公公,盛公子被放入棺材后又被救出,棺材上的土层也该只有两层才是,可眼下看来这冢看上去像被人打开过两回,实在有些蹊跷。”负责开棺的御林军也注意到土层的问题,将发现告知了福安。

本以为福安会为此感到惊讶,但他的反应比众人预料的要冷静多:“棺中无尸,棺材又确实是被人打开过,殿下,盛公子的身份想来是无疑了。”

沈朔看向福安:“冢被挖了两次,这平白多出的一次,福公公没有怀疑么?”

“多少次并不影响结果。”福安淡淡道。

“公公早就知道墓是空的。”沈朔的手不由握拳,紧紧盯着福安,后者面不改色对他微笑颔首:“只是为了解除疑惑,如今疑惑解开,殿下不必多想。”

他这般回答,众人再明白不过。

这多出来的一次是圣上的手笔,朝野间的流言到底还是给他埋了疑心。

棺材里没有尸首,说明人还活着,紧接着盛宣突然冒出来证实了身份,在福安看来,一切都对得上号。

而在盛宣的角度,世界帮他消除了尸体的bug,伪造了一层自己爬出的痕迹,再加上升上求证的一次,也是正好对上数。

一切都是合理有据,倘若沈朔依旧不承认,便是他有问题了。

盛宣来到沈朔面前,用胜利的目光看着他:“澜夜,这下你我之间再没有误会。”

沈朔面无表情盯着他,半晌后,嘴角单单扯出一丝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为了你,再辛苦也值得。”盛宣握住他的手,深情倾诉。

伴随着轰隆的雷鸣,雨水终是再控制不住,倾盆而下。

福安下令让众人赶紧把场地复原,以最快的速度赶去驿馆。

盛宣打着伞,拉着沈朔站在树叶底下,肩膀紧挨着胳膊,像依偎在一处的宿鸟。

谢辛楼独自立在台阶上,雨水淋湿了身体,黑衣与昏暗的雨雾融为一体。

明明是不愿看到的画面,但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双眸直勾勾盯着树林下的两道身影,将盛宣和沈朔的一举一动清晰刻进脑海。

喉间的甜腥味没有之前那样浓了,但心口却比之前痛上百倍。

御林军火急火燎将土重新填好,准备撤离时,沈朔趁机将人推给了福安,先一步离开陵墓。

盛宣才不会任由他离开,同福安打过招呼后就要去追,谁知才迈出陵门,就被一只胳膊强硬拦住去路。

盛宣定眼看向浑身湿透的某人,露出本就无情的目光:“谢大人不去追殿下,拦我做什么?”

谢辛楼沉声道:“殿下不喜你跟着。”

盛宣呵呵笑了:“刚刚我跟澜夜一直待在一处,我怎么没听见他有说这句话。”

“无需殿下开口。”谢辛楼倏地抽刀出鞘,仅仅半寸刀刃,便将落下的雨珠一削为二。

看他这幅威胁护食的模样,盛宣愈发觉着好笑:“影卫的职责是保护殿下,我一没害他二没伤他,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你是什么身份敢替殿下做主?”

身份。

谢辛楼忽然定住了。

影卫的职责是守护殿下的安全,可殿下现在并没有遭到攻击,盛宣也只是在追殿下,为何自己会感到生气、会感到害怕。

天际惊雷猛地炸响,大地随之震动,人的灵魂也随之振彻。

谢辛楼回神时,墓地已经空无一人,盛宣也早已不见身影。

他独自立在茫茫大雨中,伸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心。

第22章

沈朔既已选择与攻略者斗到底,便也做好了被人时刻纠缠的准备,但当他真的被迫承认了盛宣的身份之后,发现事实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易。

在客栈休整了一日,沈朔决定出门上街逛逛,在没有兴师动众的情况下,盛宣就跟提前知道他要出门一般,早早等候在门口。

“离开肃州多年甚是想念,正巧今日天气好想出门逛逛,澜夜陪我一起吧。”盛宣换了身翠竹轻衫,站在微风中格外飘逸动人。

沈朔没有理由拒绝,看了眼他的马车,只淡淡道:“本王走着去。”

“那我陪你一起走。”盛宣说着,叫人牵走了马车,撩起下摆跑下台阶,硬是跟上了他。

他越过谢辛楼时故意撞过他的肩,还不忘回头给个警告的眼神。

谢辛楼面无表情对上他的目光,看着他越过自己,占了沈朔身侧的位置。

“澜夜你瞧,好多卖风筝的人。”盛宣跟在沈朔身边,兴奋得像没来过一样。

沈朔心里烦躁,没理会身边人的叽叽喳喳,只沉默着往西面的街市走去。

盛宣见他没有阴阳怪气,以为他果真变了态度,话变得愈发多:“从前吃住在太学,祭酒管得严,咱们少有机会能出来逛,可唯独澜夜你时不时借着在院子反思的机会偷偷跑上街玩,还不忘给我带些小玩意儿。”

“还记得有一回,我提了一嘴也想上街玩,第二日你便故意惹祭酒生气,被罚到院子里站两个时辰,在我们都以为你又要趁机溜走时,你却折返了回来偷了我的课业,让祭酒也把我罚走,趁机带着我跑出太学,在外头玩了个尽兴。”

盛宣的这些记忆,都是系统调取给他的,他描述得十分细节且生动,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饶是沈朔都听不出异样。

“过去的事太久,本王记不清了。”沈朔道。

“记不清没关系,眼下我们不就在逛街么,在我心里,从前多少欢乐都比不过眼下你我并肩。”盛宣莞尔道。

沈朔没有应声,反而迈着大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盛宣被落在身后,一直跟着他的小太监也忍不住感叹了:“盛公子当真痴情。”

“恕小的多嘴一句,这一路上,小的并未瞧见殿下对公子多好,反倒是公子不嫌弃殿下的冷酷,只捧着一颗真心去捂——小的是当真不明白公子为何喜欢殿下。”

盛宣望着沈朔的背影,在心底呵呵一笑:“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情爱本就没有理由的,认定谁便是谁了。”

用人话说就是:0个人喜欢他,狗男人根本不配!

小太监听了,似悟非悟:“情之一字果真深奥,小的这辈子怕是没机会感受了。”

身后,谢辛楼将二人的对话听得真切,渐渐慢下步子,在盛宣和小太监快步去追沈朔后,他独自一人在原地失神。

前头沈朔越过了几家胭脂坊,在经过卖文房四宝的店时,有意无意地驻足。

店家很懂游人心思,抓紧时机,邀请沈朔进店逛逛:“客官想买些什么,我家的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客官随意试用。”

沈朔摇着折扇,在一众笔墨纸砚前扫视,目光落在摆放最显眼的宣纸上。

店家赶忙推荐:“这纸是平康坊制造的,以青檀树皮为主要原料,没有多的杂质,润墨极佳,既能存放百年不腐,又耐折叠,客官可以试用一二。”

沈朔拿起笔沾了点淡墨,在纸上划了一笔,效果确实如店家所说。

“在下欲购两车纸走水路运往京城,你这纸可耐湿?倘若不慎湿水,晾干后可能恢复?”沈朔问道。

店家笑了笑:“纸总归是能不沾水便不沾水,为了润墨性,咱们的纸改良了许多,客官说的湿水后还能恢复如初,恐怕只有松烟坊的纸符合要求,只不过这样的纸用着总归比不上平康纸,客官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用的也该是最好的。”

沈朔点点头:“平康纸我要,松烟纸也要,都给我包上一车。”

“客官见谅,那松烟纸早就不产了,松烟坊七年前就被大火烧没了。”店家道。

沈朔眉心微皱:“没了?是出了何事?”

“这事说来话长了。”店家请沈朔到一旁就座,吩咐伙计去包一车平康纸,期间同沈朔解释道:“九年前刺史府被歹人洗劫的那日,松烟坊主于墨的尸首也被人在河边发现,于墨死后,松烟坊没了做主的人,于墨的大房和二房便开始争松烟坊的归属。”

店家给沈朔沏了一杯茶,沈朔端起茶盏浅抿了口:“这事我倒是不曾听说。”

“客官是京城人吧,松烟坊还在的时候,松烟纸因这遇水不烂的特性也有不少被朝廷征用,客官想必也是因此才来肃州的吧。”店家微笑道。

沈朔顺势接话:“店家所言甚是,本官执掌大燕与诸国外交,平日通传消息,最好用的便是这类纸,近日库存用尽,这才来采买,不想松烟纸竟不产了。”

“原来是大鸿胪大人,失敬失敬!大人日理万机对肃州的事不了解也是正常,采买这等小事怎还劳烦大人亲自前来,若大人需要,小的可专为大人划出十座造纸坊,替大人制松烟纸。”店家如是道。

“店家想做皇商,这事本官一人可做不了主。”沈朔放下茶盏道。

店家微微一笑:“小人与东曹也有些交情,大人若是愿意,小人自可向东曹修书一封。”

沈朔挑了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店家回道:“小人常珺。”

“常掌柜。”沈朔指节轻叩桌案:“本官有一丝疑惑,不知掌柜可否替本官解答。”

常珺颔首:“大人请问。”

“松烟纸的制作可算于家的不传秘术?”沈朔问道。

常珺不紧不慢道:“从前是,可当茅家大郎茅修接管松烟坊后,不懂经营,竭泽而渔,为了钱就把松烟纸的制作法大肆卖了,人人都能做,人人都不做了。也只有小人,在松烟纸的基础上改良了平康纸,也算是谋一份生计。”

“茅修是何人,如何接管松烟坊?”沈朔问道:“此人同松烟坊的大火可有关系?”

“正是因为他,松烟坊才不幸被大火烧没的。”常珺收敛了神色,认真道:“是被他害死的冤魂,来寻他索命。”

正在此时,沈朔忽然嗅到淡淡的燃烧纸张的味道,常珺也嗅到了,起身去后方看了一眼,很快回来,苦笑致歉:“大人安心,是底下人在库里装纸的时候不小心撩过了烛台,这才烧了一些,不碍事,只是恰巧遇着小人说起大火,倒霉小子吓坏老子。”

沈朔笑了笑,也没当回事:“平康纸燃烧的味道倒是好闻。”

常珺坐回他对面,道:“松烟纸烧时烟味呛人,小人便做了改良,方便贵人们毁灭消息时不呛着自己。”

沈朔不由挑眉:“你倒是考虑周到。”

“生意嘛,顾客为本。”常珺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述:“这事要从于墨死后说起。于墨死后,大房娘子和二房娘子争权,府里闹得不可开交,娘子们在彼此那儿受了气,转头又将气洒在下人头上,时间久了下人们也压抑,于是于府的管家就不知怎的勾搭上了茅家娘子。”

“茅修发现自家娘子同于府管家有奸,一怒之下杀了于府管家,闹上了公堂。之后他又和当时咱们的郡守大人合作,趁机瓜分了于府,钱归官府,茅修则霸占了松烟坊。”

“松烟坊被占,茅修人也性情大变,不仅日日羞辱娘子,还强迫于家大房和二房侍奉他,茅家娘子不堪羞辱自尽,于家大房二房被茅修辱后杀害,女子凄厉的喊声传遍了整条街。”

“人人都道茅修罪孽深重,直到七年前松烟坊起火那日,有下人宣称当晚在院子里看到了茅家娘子的冤魂,是她放火要烧死这个男人和这座纸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坊内的一切都成了灰烬,徒留一场空。”

常珺叹了口气道:“好好的两户人家,因为于墨坊主的死,就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造化弄人。”

沈朔听完,也由衷生出悲凉之意:“往往一念之差,不知会害多少人。若是于墨提前知晓后事,当晚可还会选择去河边?”

常珺摇摇头:“旁人不是于墨,也不知他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总归发现时他的脖子已经被拧断了,手里捏着一半他此生最爱的松烟纸。”

话至此落尽,两人对坐良久,各自消化感慨。

很快,盛宣自外头跑进,对着沈朔松了口气:“我寻了一整条街,可算是寻到你了。”

常珺见此人容貌出众,生得如花美眷,不免问了一句:“这位是大人的相好?”

“常掌柜的话有时候太直接了,且并不准确。”沈朔揉了揉眉心:“只是认识。”

常珺见他不悦,了然:“单相思,可惜了美人。”

沈朔扫了一眼门外,问道:“辛楼呢?怎么不见他人。”

谢辛楼如果没别的事,沈朔永远是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哪怕自己做事太投入忘了他的存在,他也会自己默默找个地方待着,可眼下,谢辛楼却是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沈朔登时冷了脸色,上前一步将盛宣逼至台阶边缘,硬声道:“本王出门时他便一直跟着,怎的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宣睁大了双眼:“殿下问我,我如何知道?”

沈朔倏地掐住他的脖颈,盛宣整个人在台阶上摇摇欲坠。

“盛公子!殿下您息怒,我们当真不知道谢大人去哪儿了!跟盛公子无关啊!”小太监在一旁急得大喊。

盛宣被掐得脸色涨红,说不出话,一双手紧紧抓着沈朔的胳膊,同时在心里拼命骂娘。

沈朔一双眸冷若冰锥,将盛宣一张脸扎成了筛子:“辛楼跟了我九年,在本王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不管从前你与本王如何,现在,你最好给本王记住这一点。”

“咳咳咳”盛宣几乎无法呼吸。

你他娘倒是让我说话啊!

眼见着二人胶着在此,忽然从十步之外传来谢辛楼的声音:“殿下!”

沈朔立即松了手。

“啊!”盛宣不可避免往后摔去,幸好小太监眼疾手快,将他接住。

谢辛楼赶忙来到沈朔面前,垂首道:“属下方才迷了路,没能及时跟上殿下,请殿下降罚。”

沈朔看着他析出了汗的额和尚未平缓的呼吸,又瞥了眼大呼小叫的小太监和欲哭不哭的盛宣,平复了语气道:“无妨,下回莫要再跟丢了。”

“瞧见什么了,失神到连路都不看。”沈朔有些担心道。

谢辛楼道:“只是被几个地痞缠了会儿,没什么。”

沈朔半信半疑地点头:“既如此,咱们早些回去吧。”

“是。”谢辛楼道。

沈朔同常珺打过招呼后,带谢辛楼走回驿馆。路上行人不小心将谢辛楼撞上了沈朔的身侧,谢辛楼一下顿住脚步,等沈朔离开一段距离后才继续跟上。

沈朔注意到他的举动,觉着古怪但想不出原因,脑袋里正被松烟坊和坟的事搅和得烦躁,暂时将这份古怪感受放去了一边。

回到驿馆,沈朔还未开口,谢辛楼便端来了水和布巾。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朔将手洗净,递了布巾擦干,随后才道:“殿下若无别事,属下先行告退。”

沈朔觉着奇怪,从前没有自己的吩咐,哪怕在卧房内谢辛楼都不会主动退下,为何今日这么急着离去。

他走后,沈朔独自在屋里发闷,到了晚上他没有心情用饭,准备出门找谢辛楼,谁知没走两步,就看到盛宣端着食盒在外等他。

第23章

盛宣像是故意拦截他似的:“殿下这是去哪儿?”

沈朔看到他就头大,随口应付了一句就要越过他,谁知盛宣杵在原地不动:“既然殿下无事,不妨一起喝一杯。”

盛宣举起食盒晃晃,里面传来酒水晃动的声音:“上好的槐花酿。”

沈朔拒绝道:“本王没兴趣。”

“殿下是没兴趣,还是不愿想起先王和王妃?”盛宣追问道。

沈朔瞥了他一眼:“嘴巴太闲就缝起来,也好过在本王面前惹嫌。”

“殿下承认了。”盛宣挑了挑眉,丝毫不惧他的威胁:“殿下总是话语如刀,可我知道,殿下不过是说说罢了。”

“看来是本王低估了你,你不仅面皮厚如城墙,还过于自信。”沈朔冷声道:“你真以为本王不杀你是不忍心?”

“殿下今夜与我共饮一杯,届时便知是忍还是不忍。”今日若是不达目的,盛宣绝不会放他走。

沈朔冷笑一声,越过他往楼下去,盛宣紧随其后。

暮色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驿馆内来回穿梭。

沈朔面无表情想甩掉他,盛宣则凭借系统每回都能找到他。

直到在驿馆内绕了有半个时辰体力渐渐不支,在拐角时不小心看漏了一眼,让沈朔消失在走廊后,追上去后直接没了人影。

“系统,沈朔呢?”盛宣问道。

“沈朔就在驿馆内。”系统道。

还在就好办,迟早能被他找到。

盛宣顺着走廊一路向里,绕去了别处。

与此同时,沈朔翻出窗外,用轻功飞上了屋顶。

风中递来一盏青梅香。月光下,沈朔抬眸望去,就见谢辛楼支着腿倚靠着檐脊,端着陶壶引酒入喉,月光在他眸中汇聚成一汪晃动的酒泉。

原来在这里。

沈朔找到了人,但不知为何没有立即过去,只是静静待在原地,看谢辛楼一下一下喝着酒。

酸涩的酒水化作小刀划过喉咙,带起的痛意让意识在沉醉的间隙反复清醒。

若情不知所起,为何脑海里又总是出现不可计数的清晰画面——

太学两人远离人群,彼此相依的点点滴滴;

逃亡途中,沈朔背着昏迷的自己跋山涉水,便是双脚红肿到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口上也不曾停歇;

王府的下人被外人欺凌时,才十五岁的沈朔顶着被天下人耻笑的压力,以长平王的名义入宫为下人讨公道,请求帘后昏睡的陛下恩准他承袭爵位,带领王府众人回到封地;

多年经营筹措,不论遇到何种困难,沈朔总能咬牙挺过,让世人不得不对王府产生敬畏;

谢辛楼作为陪伴沈朔历经、亲眼见证这些的人,一遍一遍被这些回忆催动感官,眉宇随之放松,嘴角也勾起好看的弧度。

然而在顷刻之后,他的眉宇再次因悲伤而蹙起,双唇紧抿,双眸失神。

——也许在沈朔亲口说出真相后他就应该明白,一直以来他对沈朔的情愫,早就不止是责任这般简单了。

“从前你值守的时候,也是这样待在屋顶喝酒赏月么?”沈朔忽然出声,踩过片片屋瓦来到他身后。

谢辛楼忍下情绪,双眼看着天上的月,淡淡道:“当值期间禁止饮酒,今日是轻舟值守。”

沈朔在他身旁的屋脊上坐下,也学着他的模样抬头看月:“你很难过,为何不与我说?”

谢辛楼眸子颤了颤,随即又隐入暗处:“属下很好。”

“你不必瞒我,你我一起长大,本王若是看不出你的情绪,也该从这儿跳下去。”沈朔夺过他的酒壶,也灌了一口,被酸得嘴角一抽:“因为盛宣?”

谢辛楼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盯着沈朔手中被夺去的酒壶,小声开口:“殿下,属下是谁?”

“你是谢辛楼,是陪着本王从年幼无知到功成名就的挚友。”沈朔认真回答,同时猜测道:“你问这个,是担心盛宣取代了你?”

谢辛楼垂眸道:“殿下与属下之间,自是有旁人无从得知的回忆,属下也曾以此自满,可当我亲耳听到盛宣将昔日太学旧事一字不差地说出时,我开始怀疑,他对‘盛宣’的取代不仅仅是身份的顶替,而是将我的人也取代了”

“姓名不过是符号,可如果他拥有我的全部记忆和所有人的承认,他是盛宣,我又是谁,我又算什么。”

沈朔听得心里一紧,放下酒壶,揽过他的肩:“你就是你,没有人可以取代。”

谢辛楼脸上浮着层醉意,摇摇头道:“棺中的尸首是殿下亲自放入的,一具死尸如何能从墓里逃出。盛宣能做到这一切,就能完全取代我。”

“他做不到。”

沈朔握住他冰冷的手,一字一句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还不曾将结果与你说,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棺椁第二层土迹形成只有两年左右,而活人从棺中逃出的时间不会超过七日,从这一点上看,盛宣的说辞就和事实对不上。”

谢辛楼回过神,看向沈朔:“殿下可以确定?”

在墓地时他站得远没有上前观察,后来又因陷在情绪里,从头到尾不曾怀疑过此事。

沈朔点点头道:“显然这一点连盛宣自己也没料到,他应该只是听说了个大概,才会借此来圆他的谎,却不想反倒作假。可若是先太子遗党干的,即便他们有这个能力认出棺中那具被划烂的尸首不是真的盛宣,也没有必要把尸首带走留下个空棺。所以我在想,坟墓一共被挖了两次,一次是福安,那另一次又是谁?”

“不是福安,不是盛宣,不是遗党还有谁会在意‘盛宣’死活?”谢辛楼不解道。

“不清楚,但一定有我。”沈朔看着他道。

晚风将青梅酒的香味吹散,谢辛楼清醒了瞬间,紧接着脸上便生出烫意,心似坠入了陈酿酒坛。

这是他的殿下,随口一句就能让自己恨不得立即为他而死。

沈朔见他喝多了酒,细瞧起他脸上的红晕来:“本王说过,你有任何事都可与我说,不许再憋在心里,我不愿看你独自承受。”

谢辛楼的眼眸不再清澈,更掺杂了不少复杂的情绪,然而在这些情绪中,有一片亮光比任何情绪都要坚定,他对着沈朔认真点头。

沈朔欣慰一笑。

谢辛楼忽而开口问道:“殿下会爱上盛宣吗?”

沈朔斩钉截铁道:“本王不会爱上任何人。凡人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已经不错了,缘何还给自己找不痛快,咱们如今这样活着就很满足了。”

谢辛楼缓缓眨了下眼。

殿下不会爱上任何人,自己永远是殿下的心腹,这就足够了。

谢辛楼将多余的情绪尽数锁入笼中,深深沉入心潭。

“今日你没跟着本王,漏了不少信息。”沈朔想着,既然把坟墓的事告诉了他,也顺道把松烟坊的也一并与他说了。

“常珺说松烟纸七年前便不再生产,但那个男人却拿着松烟纸来找咱们,其中定有故事。”沈朔道:“世人传言松烟坊是冤魂放火作祟,本王也一向不信神鬼之说,更愿相信是有人刻意为之。”

谢辛楼道:“既然茅修与官府勾结,那官府的卷宗也没了意义,咱们要查,只能去烧毁了的松烟坊看看。”

沈朔点头同意。

正在这时,二人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爬梯子的动静。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盛宣扶着梯子的两边颤颤巍巍露出脑袋,看到沈朔后缓了口气:“殿下何时跑来的屋顶,叫我好找。”

谢辛楼面无表情盯着他,身边沈朔却站了起来,踩着屋瓦走到梯前,蹲下身看着盛宣似笑非笑道:“你能找到本王也不赖。”

盛宣瘪嘴道:“殿下早说喜欢在屋顶赏月,何必框我在驿馆里跑这么久。”

“这不是瞧你畏高,怕再吓坏了你。”沈朔边说,顺手把空了的酒壶塞到他手里:“本王赏完了,走了。”

说罢,他转身回到谢辛楼身边,向他伸手。谢辛楼领悟,握住沈朔的手腕,带着他一同跃下屋顶。

“殿下?!”眼看着两人就这么拍拍衣袖走了,盛宣想追,被手里的酒壶碍住了动作。

他一时间上下不得,反应过来后,把酒壶扔在了屋顶上,又顺着梯子爬回地面。

等他追回驿馆大堂时,就见福安和一众御林军在堂中神情紧张,而沈朔和谢辛楼则立在楼梯上,一脸严肃地对众人道:“驿馆周围发现刺客踪迹,本王已向肃州官府申调府兵,这几日为我等安全,任何人不得离开驿馆。”

福安急切道:“殿下,盛公子在何处,老奴寻不见他人,该不会被刺客捉去了吧?”

沈朔没有回答,往盛宣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众人跟随他的目光看到了不明所以的盛宣,福安立即迎上前:“盛公子您去哪儿了,幸好没事,可吓死老奴了!”

盛宣来到堂中,见众人都是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道:“所有人不得离开驿馆,其中也包括殿下吗?”

“自然,本王还没有狂妄到不惜命的地步。”沈朔如是道:“本王知民间有流传易容之法,可伪装成任何一人潜伏身侧,为防止被刺客近身,即日起本王守在房内再不外出,由本王的侍卫们轮流值守屋外,有任何事都先经他们通传,若无要事,任何人不得进入。”

盛宣听明白了,他这是明摆着不想让自己靠近才故意找的借口。

他在心底呵呵了一句,面上装作关心,走到他面前道:“殿下独自在屋里怕会闷坏,我那儿还有一副棋子,空余时我来同殿下下棋解闷。”

“为了盛公子与本王的安全,非生死攸关的要紧事,你我都得待在房内。”沈朔冷漠地拒绝了他,又转头对福安道:“福公公以为如何?”

福安出于安全考虑,也赞同沈朔的要求:“殿下考虑周全,盛公子还是安心守在屋里为好。”

盛宣没了话。

见不再有人有异议,沈朔随即转身上楼:“如此,本王回房了,福公公也早些歇息。”

盛宣的房间也在二楼,只不过与沈朔的隔着半座回廊。

他跟在沈朔身后,眼看着沈朔开门进了屋,自己正待离去,余光却瞥见谢辛楼欲迈进沈朔的屋子,旋即顿住脚步挡在了他面前:“殿下说过任何人不得进入,谢侍卫这是要违抗命令么?”

谢辛楼缓缓垂眸,目光停在他的脖颈上,与此同时,房中的沈朔开口道:“辛楼是本王的贴身侍卫,无需遵循方才的命令,这些日子他会守在本王身边。”

就知道是这样!

盛宣狠狠咬着牙,有理没处说。

谢辛楼则微挑了眉,径直越过挡路的人,用肩膀将人撞去一边。

房门被他无情关上。

谢辛楼恢复如常神色后,如先前商量的那般,和沈朔一直等到夜深人静。

“殿下,差不多了。”他一直守在窗边,见外头没了行人,小声提醒了沈朔一句。

沈朔换了身夜行衣,自屏风后走出,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和谢辛楼对视一眼,二人从窗户翻出。

与此同时,系统向盛宣发出了提示。

第24章

驿馆有松山他们监守,沈朔和谢辛楼离开后,后窗被轻舟关上,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松烟坊在白露街的尽头,原本是最大的一处造纸坊兼宅院,如今只剩一片火烧后的废墟。

因为冤魂索命的传言,这片宅院至今也没人敢买,因此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门头已经被虫和岁月啃蚀了大半,站在门外可以望见里头灰蒙蒙的一片。

沈朔不打算走门,运起轻功越过墙头,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一堆蜘蛛网里。

他眉头一皱,抬脚摆脱蛛网,身边忽然亮起火折子的微光。

“殿下莫动。”

沈朔立即停了动作抬眸看去,只见谢辛楼拿着火折子俯身,从一旁捡了根树枝,单膝跪在自己脚边,将缠在靴上的蜘蛛网都仔细挑了去。

火焰在他眼前跳动,如同长了心脏一样。

沈朔俯视他的脸,直到对方扔了树枝重新起身,向自己投来清澈的目光:“殿下,可以走了。”

“嗯,走吧。”

沈朔将这股莫名的心绪压下,将注意力恢复到正事上。

谢辛楼用火折子的光照亮前路,在一片漆黑的废墟中找到可以通往别处的道路。

两人从墙边一路往宅院的中心靠近。

昔日大火肆虐过的地方,多年过去,到如今还残留着一股松烟味,满地都是不可辨认的焦黑残骸。

谢辛楼拾起一根大腿骨,在前方给沈朔清路。

两人一路寻到宅院的中心,一座带池塘的花园,原本错落有致的假山石已经倒塌成一堆乱石。

沈朔立在假山石上环视四周,发现了一个问题:“从整座宅院的烧焦程度来看,和常珺所说‘冤魂放火复仇’似乎并不吻合。”

谢辛楼也跳上假山石站在他背后:“整座松烟坊,西南角的制纸坊烧毁得最为严重,其次是东西厢房,再次是庖厨、马棚。”

“说明起火点并不在茅修的卧房。”沈朔借着月光,辨认出卧房的位置。

卧房有半座烧成了灰烬,剩下一半的横梁架在地面和梁柱上,形成倒塌的三角状。

据常珺所说,当年茅修就是被倒下的横梁砸断了脊骨,用两只手硬是爬到了池塘边,没等下人赶来,他却高声惊呼一声“纤娘!”,随后就没了声息。

冤魂复仇的说法也因此愈发被笃定。

谢辛楼猜测道:“冤魂一说并不可信,茅修许是临死前出现了幻觉。”

沈朔不确定道:“池塘离卧房并不远,被砸断脊骨,一时半会儿不会咽气,说是临死会不会太早。”

谢辛楼道:“重伤后意识模糊不清,生出幻觉也是有可能的。”

沈朔点点头:“本王也有过几回濒死的体验,意识模糊倒是有,其余的多是些杂乱无序的回忆。何种情况下才会生出‘看见一个人出现在眼前’且‘明确是谁’的幻觉?”

“杀了人后的愧疚?但依茅修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这等良心。”沈朔摇摇头,想不出答案,但谢辛楼却开口道:“或许是另一种刻骨的情感。”

沈朔不解回头,后者却一动未动。

沈朔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谢辛楼回答,想来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辛楼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除了忠义外,对于俗世的情感也知之甚少。

“咱们再去别处看看。”沈朔正准备跃下假山石,忽然察觉到脚底传来的细微颤动,立即反手握住谢辛楼:“有东西!”

谢辛楼抽刀出鞘,寒光落在脚底窜出的一团黑影上,沈朔眼疾手快,往空中一掏,手里就多了个扭动的毛团。

两人纵身落回地面,用火折子照亮这团从乱石堆里窜出来的黑猫。

这只黑猫看着有两岁大,被沈朔一只手拎着后脖子,尾巴紧紧贴着肚皮,两只滴溜溜的圆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喵嗷~”

“呦,还穿着身夜行衣。说,埋伏在暗处,像对本王做什么?”沈朔用手指了指猫的小鼻子,黑猫“嗷呜”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谢辛楼收刀入鞘,看着沈朔笑着将黑猫抱在怀里,大手盖住整颗猫头,他也面色柔缓道:“这猫亲人,像有人养的。”

“我倒觉得,是它屈服于本王的威武。”沈朔颇有技巧地揉着猫头。

沈朔的手指不算细,绷起时能看到明显的青筋脉络,瞧着健壮有力。

他抚了会儿猫的脑袋后,顺着毛发抚至下巴处,宽大的掌心整个托着猫下巴,四根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揉搓,玄色的毛发在分明的骨节上随着节奏不时隐没。

脑海里莫名多了奇怪的想法。

谢辛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继而空气变得灼热,他不由得将目光瞥去别处。

黑猫在沈朔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沈朔揉着猫,忽然停了动作看向谢辛楼。

“嘘。”

在谢辛楼开口之前,沈朔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俯身放走了猫,抓过他的手将他带至假山后。

谢辛楼被沈朔摁到地上,一时慌了神:“殿下发生了何事?”

沈朔小声道:“他要来了。”

“谁?”谢辛楼并没有听到周围有何动静,而在沈朔做了个手势后,院外忽然传来声响。

沈朔对攻略者有着特殊的感应,每当攻略者出现,他的后背便会发寒。

就在刚刚,盛宣利用道具传送到了松烟坊外,在门外钻研了许久该怎么爬过门上的大洞。

“系统,就不能直接把我传送到里面吗,这么高我怎么爬,我又不会轻功!”盛宣扒着破门,试图用他那对小细胳膊将自己拽上洞口。

“老子干了这么多年白月光,就没干过这种辛苦活!”盛宣从前也不是没进入过异世副本,但那些小世界里他不是有超能力、就是攻略对象对他爱护备至,还从未像这回这么狼狈。

系统安慰他道:“坚持住宿主,沈朔他们就在里面,等见到沈朔,他们会护住你的。”

“呵呵。”盛宣垂直吊在门上,半晌没有动静。

“算了”

盛宣正打算放弃,决定换个方法进去,周遭忽然掠过数道冷风。

此时,脑海里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快蹲下!”

盛宣下意识松了手,整个人直直摔到地上,与此同时,三道尖利的飞箭“咚咚咚”地钉入他头顶的门板。

“夭寿了!”盛宣疯狂在脑海中大喊:“系统,开启防御二级!”

“收到宿主请求,开启防御二级,百分百躲避袭击。”系统提示音完成的同时,周遭数名黑衣人提着刀出现,二话不说就往盛宣砍来。

“框!”的一声响,盛宣躲过了袭击,大门随之被劈得粉碎,他趁机往里快速奔逃。

沈朔和谢辛楼安静躲在乱石堆后,从缝隙里看外头的情况,只见盛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来,身后则追着几名持刀匪徒。

二人不动声色,见盛宣跑到一半被地上的大腿骨绊倒,倒下的同时大刀从头顶掠过,堪堪削落一缕黑发。

随即盛宣滚至一旁,想利用池塘和黑衣人拉开距离,谁知黑衣人直接用轻功飞至他面前,盛宣脚下一滑摔入池塘,溅起的水糊了黑衣人的眼睛。

盛宣不敢上岸,黑衣人呈包抄式,从岸边一跃而起,对着盛宣劈头砍下,然而后者体力不支沉入了水底,黑衣人们彼此撞上彼此的刀,脚下没落脚处,也落入水中。

下一秒,盛宣从岸边冒出来,提着湿淋淋的衣服往假山这边跑。

身后黑衣人气急败坏,撸起袖子抄起石头就往他头上砸。

“殿下,这些人似乎有些眼熟。”谢辛楼对沈朔悄声道,沈朔借着月光看见了黑衣人的手腕的纹身:“是先太子遗党。他们听说盛宣没死,来寻仇的。”

眼看着盛宣独自一人面对四面危险的刀刃,沈朔不免生出一丝情绪,紧了紧拳头,对谢辛楼道:“这么危险,咱们千万不要出去。”

“嗯。”谢辛楼就待在他身边,哪儿也不去。

黑衣人扔来的石头没有一块砸中盛宣,纷纷惊讶于盛宣的躲避能力,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从背后抽出弓箭,对准盛宣准备来个百箭齐发。

盛宣情急之下回身看了一眼,飞箭袭来时,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像在后背抹了泡泡水一样,飞快滑过乱石堆底下的洞口。

箭矢全被乱石挡住,他像一条咸鱼钻过了洞口,愣是停在了沈朔和谢辛楼脚边。

盛宣睁开眼睛,迎面就是他们俩带着三分疑惑三分不解四分惊诧的表情。

当沈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赶紧用眼神警告盛宣别出声,谁知对方好死不死喊得特别大声:“殿下!救我!”

沈朔想拔刀的心都有了。

“辛楼,跑。”

二人正想离开,一回身,黑衣人已经将乱石堆整个团团包围。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为首的黑衣人放下狠话,随即百箭齐发。

谢辛楼抽刀上前,将迎面飞来的箭矢尽数砍下,与此同时,沈朔把盛宣往石堆里踹:“进去!”

周遭黑衣人越来越多,谢辛楼将长刀挥舞得如同旋风,快到残影连成一片。

沈朔将盛宣踹进乱石堆后,立即熄灭了火折子,趁着夜色拧断了一名黑衣人的脖子,接过他的刀,同谢辛楼一起正面迎敌。

黑暗中视野受限,打架全凭感知。

沈朔和谢辛楼背靠背,像两扇配合精密的绞肉刀,所行之处疾风猎猎、血肉四溅,不到半刻的功夫便砍死了大半数黑衣人。

黑衣人们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行动,只感觉到浓重的血腥气逼近,下一秒自己就成了血腥气的一部分。

血雾弥漫,盛宣在石堆中被呛到想吐:“这帮人是谁啊,为什么要杀我?”

系统回道:“宿主还记得盛府惨案吗?”

“是先太子遗党!可我才刚表明身份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追上了我?”盛宣捂住口鼻从缝隙里看外头的情形,但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狠狠骂了声后,突然间从洞口撞进来两人,拼命把他往深处挤,盛宣整个人被挤成了肉饼,忍不住开口:“要死了要死了!”

“闭嘴!要不是你大呼小叫,也不会引来这么多人。”谢辛楼冷声制住他乱动的胳膊。

“轻点儿!你不要趁火打劫、公报私仇!你长这么大又不是没被别人拖累过,对其他人能轻轻放过,对我就要下死手?说好的冷酷无情、一视同仁呢?”盛宣委屈指责道。

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谢辛楼忽然吹亮了火折子,露出阴沉的眸子:“你的确不同,话也太多。”

若不是这个人的出现,自己也不会明白对殿下的心意,更不会因此而痛苦,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此刻杀他,也是情有可原。

“澜夜,救命!”盛宣向沈朔求救。

沈朔立即让他噤声:“下一批很快就会赶来,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谢辛楼盯着盛宣,默默压下架在颈边的刀:“殿下有何计划?”

“让他出去吸引注意,咱们杀出去。”沈朔道。

“好。”谢辛楼道。

“不是?我没同意!”盛宣拼命挣扎起来。

狭窄的空间里,谢辛楼和沈朔一起制住盛宣双手双脚,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机栝,只感觉身下陡然一空,三人一同摔入了一口深洞。

三道身影齐齐落下,黑暗中传来一阵嘶哑的“喵呜!”,原本躲在角落的黑猫被吓得直接窜入通道。

下落时谢辛楼踩了脚墙面缓了些速度,同时被沈朔捞去了身前,以至摔下来并没有什么感觉。

“殿下!”谢辛楼赶忙从沈朔身上起来,后者缓了口气,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下一秒,洞内亮起一点火光,谢辛楼担忧急切的脸出现在面前,沈朔对他莞尔道:“我无碍,不必担心。”

“咳咳咳,我有事”盛宣实打实把地上的箱子都摔碎了,虽然有防御buff在身,但痛意丝毫不减。

沈朔没理会他,用火折子照了照周围,头顶上,地面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这里为何会有地道?”

第25章

沈朔往通道深处照了照,发现地面上满是猫爪印。

他看了眼碎了的木箱,又照了照头顶的木板,疑惑道:“猫的力气有这么大?”

刚刚他们三个大男人压在木板上许久都没能触发,想必是有特殊的机栝。

谢辛楼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对沈朔道:“他们来了。”

沈朔拍拍手上的灰,暂且不去管入口的问题:“走,看看能通向何地。”

这回换做沈朔打头,谢辛楼紧随其后。

盛宣跟在末尾,时不时抖个寒颤。

“这里面怎么这么冷啊,感觉有人在我背后吹风。”他不由缩起脖子,本就白皙的脸吓得更白了。

“通道有风,说明有路。”沈朔用火折子照亮地面,发现猫爪印下还有不少人的脚印,有大有小,可以判断至少有四个人。

不知道这些脚印的主人会不会正躲在暗处。

“阿嚏!”盛宣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先前落过水,浑身湿透,又在土里滚了好几圈,眼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搓了搓手臂,抬起那沾了点点泥土的精致小脸,可怜汪汪地看向沈朔:“殿下不觉得冷么?”

沈朔道:“冷,幸好本王穿得多。”

盛宣:“”

谢辛楼夹在二人中间,默默听着对话,想起出发前沈朔特意叮嘱自己多穿一件衣服,沉闷的心口也随之松了些。

盛宣闭了嘴,通道里一下就变得安静,其余二人的心也随之提起。

谢辛楼的手始终握在刀柄上,始终不曾松懈。

地下通道不短,大约走了两刻钟左右三人才来到出口处,一路上没有遇到人,眼前的几只木箱上猫爪印还很新鲜。

沈朔率先踩了木箱上去,推开了头顶的活动木板,翻回到地面。

谢辛楼运起轻功,也是瞬间就落回地面。

两人环视一周,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座空荡荡的院子。

“从杂草的情况来看,这里很久没人居住了。”谢辛楼大致看了下情况道。

沈朔走向荒废的屋子,看到了里边堆放的各类工具:“都是做木具的活计,我记得常珺说茅修就是个木匠,这里莫非就是茅家?”

在他猜测的同时,谢辛楼已经将整个院子摸排清楚,在角落里发现了猫窝,以及那只缩成一团的黑猫。

“殿下,有人在喂养它。”

谢辛楼唤了沈朔过来,黑猫见了沈朔,慢慢从窝里探出脑袋,倒在地上蹭了蹭,似乎在祈求他那只温热的手掌:“喵呜~”

沈朔没有再去撩拨它,拿着火折子靠近,看到猫碗里是它吃剩的鱼骨头,从骨头的颜色和汤的清澈程度来看,应该是今天刚煮的。

“这是什么鱼?”

沈朔见鱼骨头呈细长状,不像是人们常吃的那类,不由好奇道。

谢辛楼也不甚了解:“属下将骨头带回去,让东风去查。”

“不必,我已记下了轮廓,若是将骨头带走怕会打草惊蛇。”沈朔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除了此处,可还有别的发现?”

谢辛楼摇头:“其余并无异常。”

沈朔点点头,绕过屋子回到院中,就见盛宣坐在出口边双眼放空。

“盛公子。”

沈朔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十步远的位置,歪头看着他:“一路走来,本王竟忘了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盛宣累了,抬眼看了他一秒,扯出一丝笑:“自然是担心殿下,所以才跟了出来。”

“驿馆已经被府兵和御林军围起来了,何况还有本王的侍卫看守,你如何走出的驿馆,又是如何跟随本王至此?”沈朔挑眉道。

盛宣自然不会说瞬移的事,只道:“殿下如何出来的,我就是如何出来的。”

沈朔笑了笑:“很好,那本王现在要回去了,盛公子自便。”

说罢,他竟是丝毫没有犹豫,和谢辛楼纵身翻出院墙。

“等等沈朔!”

盛宣的声音甚至跟不上他们的背影,在二人彻底消失后,他卯足力气喊了一声:“狗男人!”

事实上,沈朔他们还没有离开多远,听到后边传来的骂声,他痛快地笑出了声。

谢辛楼看他这般开心,不禁问道:“殿下当真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吗?”

“当然,他的本事大着,无需我们操心。”沈朔道。

“殿下很关心他。”谢辛楼垂了眸。

“攻略者层出不迭,一个死了另一个又会出现,与其没完没了,不如好好利用这个。”沈朔回头看向他:“他们做事不会毫无缘由,盛宣今夜会追我至此,说明他的任务时间快到了。”

谢辛楼心情稍稍缓和一些:“殿下以为他的任务是什么?”

“与本王接触吧,追着本王又是喝酒又是要下棋的。”沈朔毕竟不是神算子,哪儿能算得那么准确:“不过本王一直与他保持距离,至少没让他得逞。”

“殿下圣明。”谢辛楼道。

沈朔扬了扬下巴:“折腾了一晚,好歹也有些收获。”他下意识向谢辛楼伸手:“走吧。”

谢辛楼兀的顿住。

又是这只手。

沈朔牵人时习惯自己在上,所以伸过来的是青筋凸起的手背。

相比于宽厚温暖的掌心,手背上四根骨峰更似钢铁牢笼,交错的筋脉则如道道冷硬粗壮的铁索,在牢笼间穿过,紧紧压住人的头颈四肢,即便是挣扎也只是平添趣味。

谢辛楼呼吸乱了,立即撇过眼道:“遗党或许没走,殿下先行,属下殿后。”

“说的有理。”沈朔便也没坚持,将手背回身后。

两人踏着月色回到驿馆时,也还不算太晚。

谢辛楼回到自己房间洗干净后准备休息,却是坐立难安、浑身燥热,怎么也休息不好。

身上每一寸都像蒙着层透明的布,直蒙得他昏昏沉沉又透不过气,身上汗水一出接着一出。

也不知何时,谢辛楼昏睡了过去,梦里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什么东西拷住动弹不得,同时,一只手沾染了自己的汗水,在自己的胸口上不断流连。

是什么,压得我喘不过气。

梦里场景片片破碎,他只能看到眼前笼着一道黑影,一道沉重的黑影,透过恍恍的红烛火光,不轻不重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只有力的手掌一路划过腰腹往下,触及到最隐秘之处,无休止地给予最大的欢乐。

谢辛楼颤抖不止却挣脱不得,眼前黑影像雨又像雾,随着他本能的欢愉变幻着姿态,而在他猛地脱力之后,黑雾骤然散去,露出沈朔的脸。 !

谢辛楼自梦中惊醒,大口喘息。

恰好这时,松山在窗外“笃笃笃”地敲着,手拢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喊道:“头儿~你没事吧?”

谢辛楼几乎是下意识回道:“我没事,怎么了?”

松山道:“我听见头儿在喊‘殿下’,还以为头儿做噩梦了。”

谢辛楼看了眼压在胸口的棉被,以及露在被子外的四肢,缓了口气道:“无妨,不用管我。”

“成。”窗外人影一晃,正准备离去,却突然又被谢辛楼叫住:“松山,帮我打桶凉水”

松山没多问,毕竟最近几天确实闷热得难受。

等打来水,谢辛楼处理完之后,将脏了的衣服和床单尽数塞进了角落。

得找个机会尽快烧掉。

次日一早,沈朔睡醒后在纸上画下了鱼骨头的形状,派**去集市搜查结果,随后叫来了谢辛楼,准备同他讨论昨夜发现的线索。

沈朔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以至于谢辛楼一进屋子,看到他不甚自然的举止,不由关心道:“听松山说你昨晚做了噩梦?”

谢辛楼沉了口气,第一次选择了隐瞒:“只是梦到追逃而已,许是近日疲惫。”

沈朔点头道:“那这几日你便在驿馆休息,线索我让**去找。”

谢辛楼问道:“殿下有何打算?”

“北风探查回来,称养着黑猫的院子的确是茅家,不过从茅家占了松烟坊后便无人打理了。”沈朔倒了杯茶,道:“而连接茅家与松烟坊中庭的暗道,想必就是管家和茅家娘子私会的手段。”

“我昨夜仔细思考了会儿,发觉茅修的死还是有些蹊跷。他临死前喊的‘纤娘’可能并不是幻觉。”

谢辛楼听得认真,面对沈朔的猜测,他附和道:“纤娘或许还活着。”

沈朔看向他道:“常珺称当年茅家娘子与管家的事败露后,茅修只杀了管家一人,随后霸占了松烟坊,茅家娘子困于院内,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如何,就连她的死讯也是茅修自行传出,且没有请医师仵作,直接抬棺入葬。”

“茅修与娘子之间另有隐情。”谢辛楼道。

“不错。”沈朔喝完了茶,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响:

“今日一早北风去了趟集市,回复说猫碗里的鱼是一类名为银尾的肉质细嫩的小鱼,售价不贵,但处理起来比较繁复,因此平日多是用作捕鳝的诱饵。”

“整条白露街只有几户人家平日会买银尾鱼,本王已经派东风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谢辛楼点头道:“寻到活着的纤娘,也许能问出当年的真相——只是属下不明白,外人鲜少知道于墨坊主与盛家的关系,为何盛家被围困,他也受到了牵连?”

松烟坊距离当时的刺史府邸少说有几条街的距离,刺史府被围攻,也不会这么快影响到松烟坊,为何于墨坊主偏偏就死在了那一日。

沈朔握着茶盏的手指不由用力:“看来遗党的怨恨,比你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谢辛楼沉默了。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门外随即响起松山的声音:“殿下,水来了。”

沈朔应了声,让下人们将烧好的水抬进来。

谢辛楼退去一旁让开了路,看着下人们拎着水桶鱼贯而入,往浴桶里倒水。

沈朔从情绪中抽神,伸了个懒腰,自顾自走到谢辛楼面前,调笑一句:“这几日天着实闷热,非得沐浴过才能舒服,辛楼可要和本王一起?”

第26章

明知沈朔又在开玩笑,但谢辛楼心口仍是一跳,喉结动了动,低头道:“属下告退。”

“当真不一起?驿馆准备的浴桶大得很,坐两个人绰绰有余。”沈朔继续笑着凑近,温热的呼吸打在谢辛楼鼻尖,他脸颊两侧瞬间升温,紧抿着唇不说话。

“你看你脸都热红了,莫要推拒。”沈朔说着便握住谢辛楼的手,发觉他手也热热的,下意识捏了捏。

谢辛楼一下抽出了手,跑出了屋外。

一直守在屋外的松山见谢辛楼脸红气喘地跑了出来,看了眼屋内,又看了看他,小声道:“头儿,殿下欺负你了?”

“胡说什么!”谢辛楼睨了他一眼,梗着脖子道:“殿下要沐浴,无关人等回避。”

“头儿昨夜没睡安稳,殿下还只叫你一人守着,真是欺负人了。”松山歪了嘴蛐蛐道。

“还多嘴。”谢辛楼抬脚踹了过去,松山“嗷呜”一声笑着跑走了:“终于下值了,可累死我了!”

送水的下人们也都退了出去,沈朔顾自到屏风后,褪了衣袍赤身坐入浴桶,谢辛楼反手将房门关得紧紧的。

幸好没露出什么马脚。

谢辛楼背靠着门板,努力清空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谁知越是去想,昨夜梦中之景越是挥散不去。

“温馨提示,任务‘摸到沈朔胸肌’距离截止还有一个小时,宿主请加紧努力。”

盛宣在窗边观察对面情形时,系统忽然在脑海中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