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人一到了地方便前前后后站好了位置,剩下的人跑进府内不知忙什么去了。
丁甲一直落在后头,好不容易赶上,早已是累得脸色发黄:“我没力气了他们怎么都走这么快?”
“吃得饱当然快。”谢辛楼回身将他带上前来。
麻昀谦在前头给沈朔带路:“殿下,这边请。”
“麻大人这府邸倒是不错。”沈朔边走边闲聊道。
“嗐,岭南不富裕,也没多的力气修建屋舍,这座府是当地的宗祠改建的。”麻昀谦解释道:“小是小了些,还请殿下见谅。”
沈朔道:“府大不大本王不在乎,本王只好奇桑农日常的税收几成。”
麻昀谦回道:“税收么,自是按大燕律法来的,殿下应当清楚。”
沈朔追问道:“今年也是?”
麻昀谦回道:“都是按照律法来的,下官也不好更改不是。”
沈朔心下明了,步伐加快,与他错开肩身。
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人便来到大堂。
堂中一方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山珍,丁甲看得眼睛都直了。
麻昀谦道:“此乃下官为殿下精心备下的接风宴,还请殿下莫嫌弃这山野粗食。”
沈朔一言不发,进去后在上位落座,麻昀谦对谢辛楼拱手:“谢大人也请吧。”
谢辛楼与沈朔对视一眼,回道:“在下职责在身,大人与殿下用膳,在下于门外守着。”
麻昀谦也不强求,点点头道:“那便辛苦谢大人了。”
谢辛楼退至门外,和太守府的侍卫站在一块儿。
麻昀谦给自家管家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人理会丁甲,他一个人无措地立在庭中。
管家凑到谢辛楼面前,好声好气询问:“谢大人放心,太守府内很安全,不会有什么意外。大人远道而来不曾用过饭食吧,不如随小的去屋子里用些?”
谢辛楼看了一眼丁甲,道:“给他用。”
管家撇了一眼丁甲,笑着道:“这是自然,小的立马吩咐人去办。”
他说着,派了个小厮就把丁甲领走了,随即继续问他:“小的给大人也端些来?”
谢辛楼回道:“不必劳烦,厨房在哪儿,我自己去便是。”
“怎好如此,被麻大人知道了,得怪小的怠慢。”管家劝说道:“不然,小的领大人去吧。”
谢辛楼看了他一眼,抬脚步下石阶,管家立即提了衣摆跟上。
太守府内的布局不比一般官员的差多少,长廊连着庭院,院内栽种梅兰竹菊,曲径通幽处,还传来细微的丝竹声。
谢辛楼顺着丝竹的方向走去查看,不然身后管家立即上前拦住了他:“大人,厨房在右边,请随小的来。”
“不急,那儿的丝竹悦耳,我去瞧一眼。”谢辛楼越过他,穿过一片小竹林,最终在一方小院子里看到一名女子在院中抚琴。
那女子被突然闯入的俊美男子惊了一跳,琴声戛然而止,她惊讶地看向管家,后者忙用一种特殊的语言解释是府上来的贵客,女子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我家太守的第四房姨娘,年岁尚小,是个苗人,大人见谅。”管家同谢辛楼解释道。
谢辛楼只站在竹林口望了眼屋内,见这四周没有什么异样,便同女子颔了首,一言不发地折返而去。
管家紧跟上他,未免他再乱跑,预先同他介绍府内各处的布置。
谢辛楼将信息都暗暗记下,等到了厨房,管家命人将煮好的茶端上来给他解渴。
太守府布局紧密,不曾有闲置之处,也不知他会将赈灾粮藏在何处。
谢辛楼一边回忆来时的路思考,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下一秒被呛得咳了好几下:“为何是辣的?”
管家仿佛早料到他的反应,和厨房内其他下人一块儿乐呵了起来:“回大人,这是岭南独有的擂茶,放了生姜、糯米、花生等物,喝着自是辣的。岭南湿热,常喝擂茶有助发汗祛湿,对身体有益处。”
谢辛楼闻言又细细品尝了一口,确实在生姜的辣味之外,尝到其他佐料的清香。
“这些糯米花生存放了多久?”他问道。
“大人放心,都是新鲜的,从外地运来的。”管家怕他以为食材不新鲜迁怒他们,便立即解释道。
“新鲜的。”谢辛楼声音冷了冷。
“对,没错,新鲜的!”厨房的众人纷纷附和,脸上洋溢着欢乐。
外头饿殍遍野,太守府内却连一碗茶都这般精致。
谢辛楼嘴里火辣辣地疼,是无论如何喝不下去。
“我出去吹吹风。”他放下茶碗就要出门,管家连忙跟上:“大人想去哪儿,小的可领大人去后花园走走。”
谢辛楼冷漠回绝:“不比,我自己走。”
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眼下语气一冷,愈发地不近人情。
管家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坚持,只要随他离去。
与此同时,大堂内。
沈朔虽然大半日没吃东西,但面对着一桌山珍,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麻昀谦给他夹了一块熊掌,热情道:“岭南特有的酱料,殿下尝尝。”
沈朔没接他的话,目光直视前方:“赈灾粮呢?”
麻昀谦舀着鲜菌汤,回应道:“赈灾粮已经到岭南了,殿下放心。咱们这儿本就贫瘠,吃穿住行自是不比长平和京城,但我桑林县怎么说也比崇山县好上不少,殿下在岭南的这些日子,不如歇在下官府上,也好过在隔壁府衙挨饿受冻。殿下以为如何?”
他说着,将汤碗呈至沈朔面前,沈朔顺势看向他的手,皮肤光滑有如蛋白,手中一点茧的都没有,简直比他这个王爷还要养尊处优。
沈朔脸色微沉:“麻大人还未回答本王的问题。”
麻昀谦睁着眼,装起蒜道:“殿下想知道赈灾粮有无到达岭南,下官已然回答了呀,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沈朔直视他:“粮既到,为何不开仓?”
麻昀谦解释道:“岭南五县各地情况不同,县丞正在计算各地所需派发的粮食总数,不算清楚也不好开仓啊。”
“算得如何了?”沈朔挑眉道
“回殿下,快了快了,已经算了大概了。”麻昀谦道。
“既如此,依据各县人数,各县所需粟米几石、面几石、盐几石?每拖一日便有百姓饿死,除去这些人头,各县又该如何调整,分发何数?”沈朔问道。
麻昀谦被问住,笑了一下解释:“账在县丞那儿,殿下若是想看,下官去唤他来。”
“本王看不必了。”
沈朔一拍桌案,脸色冷得吓人:“你不知道的账,本王说给你听。”
“岭南五县,松石县、留月县、寻芳县、崇山县以及桑林县,其中松石县九千一百三十二人、留月县两千七百六十五人、寻芳县五千八百六十一人、崇山县六千七百三十人还有桑林县五千五百一十二人。”
“朝廷拨下三十万石粟米、五万石面、四千五百石盐,若按各县人口算,松石县分得约九万石粟米、一万八千石面、一千三百五十石盐;留月县约两万五千石粟米、四千五百石面、四百石盐;寻芳县约六万石粟米、九千石面、九百石盐;崇山县约七万石粟米、一万石面、一千石盐;桑林县约五万六千石粟米、八千二百石面、八百二十石盐。总差不会超过一千石。”
沈朔一口气将这些数字报给他听,鄙夷地盯着他道:“本王来的路上粗略便将这些算了个大概,堂堂太守连这点账都不知,你这位置不如换给县丞当。”
麻昀谦被说了一通,情绪却还很稳,不紧不慢道:“殿下也不必这般动怒。”
他给自己舀了碗汤,趁热喝了一口道:“这汤还是热的,殿下眼下不吃,等凉了、坏了、臭了,后悔都来不及。”
沈朔听他话里有话,直言道:“麻太守有话不妨直说。”
麻昀谦将嘴里的菌子咀嚼咽下,满意地微微一笑:“殿下来岭南,当真是来救灾的?”
沈朔道:“不然麻太守以为如何?”
“看来殿下还不肯承认自己的处境。”麻昀谦看向他道:“圣上怕殿下羽翼丰满,时刻将天地翻覆,这才将殿下赶来岭南,欲借机折断殿下双翼。”
沈朔笑了笑:“敢诬陷圣上,太守胆子够大。”
“是不是诬陷殿下心里清楚,左右天高皇帝远,咱们说话也敞亮。”麻昀谦开门见山道:“下官直言了,殿下本就自身难保,还要插手赈灾之事实乃自掘坟墓。倒不如在下官府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待灾情过去,殿下再将好消息带回京,岂非两全。”
沈朔的目光愈发锐利:“麻太守是在教本王做事?”
麻昀谦咧嘴一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下官岂敢,只是给殿下指明一条出路。”
熊掌肉是生的,麻昀谦嚼着肉,鲜血浸满了他的牙缝,他一笑,血便从嘴角流出。
沈朔盯着他,淡淡道:“你在岭南独揽大权久了,莫不是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下官做官十年了,自己是个什么位置,从来不敢不记,若非如此今日见殿下的便是另一个麻昀谦。”麻昀谦被酱汁辣得生汗。
沈朔见他铁了心不肯交出粮食,既然好言难劝,便免不得动手。
麻昀谦也是做足了准备,他唤了声上茶,屋内立即走出六名威猛壮汉,其中一人为二人奉上新沏的擂茶,与此同时还刻意用那双豹眼瞪了沈朔。
麻昀谦端起茶盏介绍道:“殿下尝尝岭南特有的茶,不比城里差。”
沈朔冷笑一声:“你莫不会以为这样便能威胁到本王。”
那六名壮汉在麻昀谦端茶的同时悄无声息便靠近了沈朔,一人一边将他包围在内。
大堂左右挂着新剥的野兽皮,用清水打磨洗净的骨架在墙面上拼凑成一副具有冲击力的画。
餐桌上,熊掌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不再流动,窒息感爬满了四肢百骸。
麻昀谦漠不关己地喝着茶,壮汉们已经将手腕转得嘎嘎响,嘴里还说着些听不懂的苗语,意思大致是准备从哪部分开始,先断手还是先断腿。
就在他们商量到把手指一节一节掰断时,门外突然响起谢辛楼的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
壮汉们齐齐抬头,望着投射在门上那道黑色人影,同时噤了声。
麻昀谦原本悠闲喝着茶,但被谢辛楼打断之后,他看了眼六个面面相觑的壮汉,眉头随之皱了皱。
这些壮汉是他挑选出的最杰出的猎户,深谙弱肉强食的道理,虽然方才谢辛楼只是说了一句话,但从他的声音里他们听出了危险之意,因此停了动作,用苗语询问了麻昀谦。
麻昀谦一面嫌弃地给了他们个白眼,一面快速权衡一番,立即换上一副笑颜对沈朔道:“殿下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下官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沈朔挑了挑眉:“太守这是认输了。”
麻昀谦呵呵道:“认输还算不上,不过殿下既然铁了心要管,下官也不好拂了殿下的好意。今日只是为殿下接风,其余的往后再见分晓。”左右沈朔此行凶多吉少,自己犯不着亲自动手,惹一身腥。
屋外的谢辛楼没等到回复,再次开口询问:“殿下不便回答,属下便进门了。”
他说罢没有立即推门而入,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听里头没了说话的声音,只有几道脚步声分散在屋内四周,听上去情况有些复杂。
他手心攥拳正欲撞开此门,谁知下一秒门被打开,他猝不及防与沈朔四目相对。
第47章
谢辛楼在一瞬间的惊讶后,立即打量起沈朔上下,沈朔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安慰道:“我无事。”
“他们对殿下说了什么?”谢辛楼挎着刀警惕地望向屋内,虽然眼下里边只剩下个麻昀谦,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旁人的气息。
沈朔握住他的肩,附耳道:“路上说,先走。”
谢辛楼被迫转身,和沈朔步下台阶离开太守府。
“丁甲呢?”走到一半,沈朔忽然想起少了个人,谢辛楼于是想起道:“属下让管家带丁甲去吃东西,可属下并未在厨房碰见他。”
沈朔脸色不妙,立即折返寻人,幸好没走多久就见丁甲抱着个麻袋出现在眼前。
等丁甲加快脚步跑到二人面前,二人松了口气,沈朔不禁问道:“你方才去了何处?”
丁甲回道:“管家带我去了他房间,给了我些吃的。”
谢辛楼盯着他手中的麻袋:“这是何物?”
“哦,是吃的,可香了。”丁甲解开麻袋给他们看,手上一抖,露出一袋密密麻麻的炸蚕蛹。
沈朔、谢辛楼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他们说今年闹蝗灾,桑叶都没了,蚕也饿死了,这些是最先结茧的一批,本来就没多少,也织不成丝了,干脆就给炸了吃算了,大不了灾情过后再养一批新蚕。”丁甲掏出两只蚕蛹递给二人:“给,你们尝尝。”
沈朔、谢辛楼俱是退后一步:“”
沈朔撇开眼道:“他们拿这些打发你,可见他们根本不拿崇山县当回事。”
谢辛楼点头道:“咱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
二人说完转身就走。
“诶?”丁甲把蚕蛹放回麻袋,小心扎好后赶忙追上他们:“殿下、大人,等等我!”
三人眨眼的功夫就出了太守府,在回去的山道上,丁甲仍乐此不疲地劝说二人吃蚕蛹。
“二位养尊处优惯了,不晓得饿肚子的苦,眼下这种情况有蚕蛹吃已经是非常幸运了!”丁甲道。
沈朔皱着眉道:“本王知道,本王不吃。”
谢辛楼也试图制止丁甲:“殿下一路走来并非一帆风顺,无法果腹的感受我们也很清楚。”
丁甲想象不出来王爷还会饿肚子,好奇道:“那你们饿肚子的时候吃什么?”
谢辛楼回道:“地上的馒头、烂了的菜叶、野外的酸果、好心人送的吃食。”
丁甲问道:“不吃香香脆脆的虫子吗?”
谢辛楼:“不吃。”
丁甲道:“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谢辛楼:“不。”
沈朔脚步飞快地走在前头,谢辛楼拖着喋喋不休的丁甲闷头赶路。
三人去时日头偏西,等回来后,太阳彻底落入山体。
丁秀打着火把在路口等着,好不容易看到黑暗中走出的人,松了口气高兴道:“殿下可算回来了,他们没有为难殿下吧?”
他没有问赈灾粮的事,只是跟他们说备好了饭,一直在锅里热着,回去就能吃上了。
丁甲便迫不及待向丁秀展示:“看大人!我们带回了一袋好吃的!”
丁秀惊喜道:“太好了,这下就有菜吃了!”
沈朔背着手站定良久,他目光在丁秀身上来回打量,问道:“你不问赈灾粮的事,是早就料到了麻昀谦不肯。”
丁秀沉了气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岭南他便是皇帝,殿下没能要来赈灾粮也是情理之中。”
沈朔道:“路不止一条,要不来便抢,他还能同朝廷作对不成。”
谢辛楼忽而低下了头,自责道:“属下找遍了太守府,没能发现藏匿赈灾粮的地方,请殿下责罚。”
沈朔抚了抚他的肩,道:“无事,府中没有,便去别处找,麻昀谦狡猾机敏,与他作对是得耗些功夫。”
“可百姓耗不起。”丁秀叹气道:“自蝗灾以来,本县已经饿死了千人,凑来的粮食只够提供给少部分人用,就在殿下去桑林县的这段时间,又有十人饿死家中。”
沈朔皱眉道:“可有试过去岭南外借粮?”
丁秀道:“去了,太守不出面,我一介小小县令,难借啊。”
“取本王的府令去买粮,半借半买,尽可能多凑些。本王则带人搜查赈灾粮藏匿点,你我分头行动。”沈朔道。
丁秀拱手:“下官遵命。”
县衙内,众人都还未睡。
影卫们都在等沈朔和谢辛楼回来,只有盛宣那间屋子没点蜡烛。
院中放了一方桌,摆了稀粥和一些从土匪寨中搜来的肉干。
沈朔和谢辛楼随便吃了些并拒绝了丁甲的蚕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空,倒是有许久没体会过这般日子了。
丁秀在厨房烧了热水,可供二人清洗一路的风尘。
沈朔先行打理完,换上简便的衣物先回房休息,谁承想一开门就见盛宣捧着本书坐在灯下,边看边笑的一脸猥琐。
“你在这儿做什么?”沈朔皱眉问道。
盛宣被他唤得将注意力从书中抽出,伸了个懒腰道:“殿下屋子宽敞些,蜡烛还亮,左右殿下也不在,我就来蹭点光。”
“只是如此?”沈朔狐疑地盯着他手中的书:“你看的何书?”
“这个吗?”盛宣拿起书,封面上没有写名字:“是我闲得无聊,去御林军的住所找到的,据说是翻译成汉话的苗人故事,很有趣,殿下可以拿去用来打发时间。”
沈朔冷着脸道:“不必,你可以走了。”
“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盛宣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到门口,与他擦肩而过。
沈朔往一旁躲了躲,没碰到他,回头见那本书被他落在了案上。
沈朔深吸了一口气,忍道:“罢了,一本书而已,只要他不捣乱。”
对付盛宣这种指不定何时作乱的,还是在眼皮底下看着为好。
他随即唤了松山询问了盛宣今日动向,确定和他所说的一致后,才放心地关门歇息。
他们住的屋子前后左右不过二十步,住一个人倒还好,两个人就稍嫌挤。
沈朔下意识坐上床沿,忽然一个转念,想到屋里只有一张床,也就意味着待会儿谢辛楼不得不和自己睡在一起。
眼下他们的关系有些微妙,睡一起怕是有些不妥。
他随即起身,欲在屋里再找出一套被褥来,然而回想起自己才说明要和辛楼一起解决问题的话,又不免停住了动作。
“若本王提出分开睡,怕会让他多想,多想必伤心。”沈朔默默坐到桌后,静静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角。
屋子里没有多的被褥,就如同他没有第二条路走一样。
既然决心帮辛楼祛除不该有的想法,就不该想着逃避。
沈朔为自己打了打气,坚定了念头之后,他决定就先坐在桌边等辛楼进来。
深山静谧,不时有虫豸活动的窸窣声传入屋内。
沈朔等着等着便有些犯困,无所事事,顺手便翻开了桌上的那本书。
书的开头讲述了苗人的起源以及迁徙历史,沈朔先前略有了解,便根据记忆结合文字继续看下去。
在迁徙历史之后,又讲述了苗人的生活习性以及传统活动,皆是新鲜有趣、从未见过的体验。
他慢慢地就看入了神,很快将书看了大半,然而在翻过一页之后,书的内容忽然跑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新页的墨迹和之前的墨迹似乎有些不同,但笔触一样,不太能引起注意,内容和先前的却是大相径庭。
在浅浅一段介绍完苗人的婚丧嫁娶之后,忽然笔锋一转,讲述了一对同性汉人如何相爱、突破世俗跑至岭南在一起的故事后,转到了男子如何挑选夫郎的话题上。
书上说挑选夫郎,有多重要点,除却感情之后,在身体上也有考究:
譬如夫郎的身子要软,抱着睡时犹如抱着棉花,手感舒适,夫郎的身子也不能冷,要暖和,这样冬天依偎着能互相温暖;
再如一名优质的夫郎,两个部位是最最重要的。一个是腰,要细如柳蒲,盈盈一握,走起路来弱柳扶风,婀娜多姿;另一个是臀,要饱满似桃,浑圆如玉,手感绵绵
看到这些文字,沈朔眼皮跳了又跳,脑海里不由自主多了乱七八糟的画面,气得他把书狠狠一拍。
“啪!”
桌案和房门同时发出声响,谢辛楼站在门外,发梢上还滴着水,一双眼茫然又惊慌地看向沈朔。
沈朔立即抽神,压了压脸色,道:“无事,进来吧。”
谢辛楼有些犹豫地拨开一点门,问道:“殿下当真无事?”
沈朔把书一合,随手塞到床缝里,眼不见为净:“被盛宣耍了一通。”
谢辛楼这才放心走了进来,看着床缝里的书,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开口:“殿下,属下想再寻床被褥来,只是丁秀说没有多的了。”
沈朔点点头:“无妨,一起睡便是,咱们也不是没一起睡过。”
“可是”谢辛楼依然犹豫。
沈朔道:“本王知道你想什么,放心,不会有事。”
谢辛楼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熄了蜡烛歇息吧。”
床是由土砖砌成的,三面都是墙壁,睡下去时人的脑袋对着床沿,脚对着墙,躺两人还算宽敞。
沈朔上了床榻,兀自先躺在了左边,谢辛楼灭了蜡烛,默默躺在了右边。
即便如此,谢辛楼还是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只盖了被子的一角。
山区的夜总是夸张得冷,二人睡前确认过关了窗户,可当歇下之后,总有股阴恻恻的凉风不知从哪儿持续吹入。
谢辛楼很快便被凉意浸满,整个人蜷缩起来,不时打个寒颤。痒意自肺部传递到喉咙,他用手捂着嘴,强忍着没有咳出声。
沈朔躺在另一边,睁眼看着黑暗,明明方才还很困,不晓得为何躺下来反倒没了睡意。
就这般躺了不知多久,床的另一头终于忍不住传来一点细碎的咳嗽声,一下间隔一下,开始还能忍,到后来愈发控制不住。
“又发作了?”沈朔往谢辛楼的方向翻了个身,向他伸手,直到快摸到被子边缘才摸到人。
他摸了一手冰凉,心中疑惑自解:“怎的不好好盖被子,难怪冷得咳嗽。”
谢辛楼压抑着嗓子,断断续续回道:“属下咳咳不冷。”
“你就犟吧。”沈朔起身躺到他身后,扯过被子二话不说将人裹住。
“殿下,这不妥”谢辛楼上一秒还在推拒,下一秒咳嗽得厉害起来。
沈朔摸黑寻到了他的手,握在手心:“感情是双方的事,本王对你又没有那种想法,你也不必太谨慎。好不容易给你治了病,若因此加重,岂非得不偿失。”
闻言,谢辛楼反抗的力道随之减弱,沈朔松了手,对他张开怀抱:“被子薄,盖着也无甚大用,不如来本王怀里,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谢辛楼侧躺着,一双眸子闪着水光,过不了一会儿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本王命令你,靠进来。”沈朔不得不硬起来。
黑暗中,他感觉到对方缓慢地挪了过来,先是停在自己臂弯之外,随后稍稍抬起身子,一点一点蹭进了自己怀中,直到额头抵上胸口才停下动作。
沈朔收紧了手臂,将体温传递给他,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怀里的咳嗽声渐渐弱了,咳嗽的间隔也逐渐变长,到后面变成绵长的呼吸声。
沈朔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臂弯里的身躯,脑子控制不住地想起书上的文字。
身子要软、要暖
他抚着人精瘦的肩膀,摸着他坚硬的肩骨,还有他身上的冷意,怎么说都与这句话搭不上关系。
怎么说谢辛楼却也是个文武双全的男子,虽不算壮,但身姿挺拔、君子如风,书中的意。淫之物如何配与他相提并论。
但仔细想来,“软”这一字,倒是有几处很是符合。
沈朔神思不免又想到了别处去,抚着背的手也鬼使神差地慢慢挪到身前,一点一点试探着位置。
终于在最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谢辛楼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第48章
指下的触感十分软弹,沈朔捏完后有种莫名的满足感,而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在脑海里给了自己狠狠一个耳光。
他感受了下谢辛楼的呼吸,幸好他睡得很沉,否则被他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情况就愈发复杂了。
沈朔惩罚性地自己憋了好一会儿气,憋久了意识也跟着模糊,最终放松了身体。
就这般安静了一会儿,怀中人忽然从梦中醒转,似乎是强迫自己清醒的,声音迷迷糊糊带着丝沙哑:“殿下先睡,属下守着”
沈朔没完全睡着,也是迷迷糊糊,搂紧了胳膊:“你守了本王那么多个夜晚,今日换本王守着你,睡吧。”
“唔”谢辛楼囫囵说着听不懂的梦话,很快又彻底安静。
沈朔抚着他的背,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照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光线变得刺目,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天光已是大亮。
沈朔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怀里空空如也,摸了摸褥子的温度,人已经离开一会儿了。
他翻了个身闭目养神,片刻后才慢慢起床穿衣。
院子里传来烧灶的动静,沈朔出门一看,见丁乙正准备煮稀粥,几名影卫成一列纵队站在厨房和田地之间。
最末尾的北风折下枯萎的庄稼杆子,递给前面的南风,南风递给西风,西风递给东风,东风递给轻舟,最后递到松山手里,他将杆子一折,扔进灶里烧火。
沈朔默默走到院中,看了会儿他们的操作后,冷不丁开口:“辛楼呢?”
松山立即一百八十度转身向他拱手:“回殿下,头儿起来后说去四下转转。”
沈朔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在做什么,折杆子需要这么多人么?”
松山挠了挠头:“这不是没活儿干么——殿下稍等,属下这便去抬水来,早膳很快就能煮好了。”
沈朔没说话,兀自走到县衙门口,往四下望了望。
也不知谢辛楼去了何处,等沈朔在餐桌上喝粥时,谢辛楼的身影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去哪儿了?”沈朔问他,谢辛楼回道:“属下去看了四周地势。”
“可有发现?”沈朔道。
谢辛楼道:“毒瘴包围的地方,想必麻昀谦不会去,剩下山中环境湿润,粮食也不易存放。”
沈朔点点头:“至少搜查的范围缩小了。”
谢辛楼也是这般想。
沈朔看向他:“吃了吗,一块儿用些。”
谢辛楼于是坐到了他旁边,一块儿吃些稀粥肉干。
沈朔唤了松山来,对他道:“你方才说没活干,这会儿有活了。”
松山眨了眨眼:“啥活?” 。
桑林县虽然也因蝗灾受到不小影响,但出行的山道上依然有太守府雇佣的百姓在没日没夜干活。
这些百姓多为苗人,从穿着上也很容易区分,他们的衣裤通常没有过长的下摆,腰身高束,像夜行衣一般便于行动。
麻昀谦每日要吃新鲜的饭食,县内没有吃食,就雇人去外地运来。
他们每日只有一块干饼作为口粮,长途跋涉下终归是不顶用,因而一旦有人晕倒在半途,其余人便会齐齐涌上去,从他身上搜刮一切可用之物,甚至为了半块饼打得头破血流。
松山他们涂黑了脸混在队伍里,将所见所闻都一一汇报给沈朔。
沈朔和谢辛楼皆穿着苗服,戴着斗笠,待在墙角无人的阴影下,虽说他们的体型看着就不像当地百姓,但至少不会太显眼。
松山装作没力气躺倒在地,对二人小声道:“查过了,车上都是些时鲜瓜果,都是麻昀谦自行采购的。”
沈朔微抬了斗笠,看向那些运送的车队:“麻昀谦眼下在何处?”
松山回道:“在府内,轻舟传来消息,说他正准备出门。”
沈朔压下斗笠:“跟紧他。”
“是。”
松山很快消失了踪影。
沈朔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谢辛楼静静观察四周,等到耳边传来“古菇顾”的叫声后,二人起身躲至巷口。
轻舟发完了信号,和其他人一起隐匿在柴堆后。
麻昀谦的轿子从对面慢悠悠挪过来,原本运车的队伍见了,随行的壮汉立即用鞭子苦力抽去一旁给轿子让道。
行进的鱼群被一只胖头鱼冲散了原本的队伍,而那只胖头鱼却始终优哉游哉地挪着。
工人站在原地,饿得双脚打颤,身上鞭痕火辣辣地疼,祈祷来人能快些离去。然而麻昀谦的轿子好不容易快走到对面,中途又因着地上的土石耽搁了好一阵,最后才慢悠悠扬长而去。
队伍被迫重新整理,沈朔等人趁机跟上麻昀谦,一路从县中心直到县东边的嫘祖庙。
蝗虫啃食了大部分的灌木草丛,他们只得躲藏在山石之后,视野有些受阻。
沈朔只看到麻昀谦下了轿子,谢辛楼看到他进了嫘祖庙,剩下的情况得等和轻舟他们会合后才能得知。
二人原地蹲了会儿,许是太过安静有些不适,沈朔开口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谢辛楼眨了眨眼,垂眸轻声道:“属下从未睡得这般好过。”
沈朔微微一笑,心中也没由来得生出暖意:“如此本王便放心了,咱们不知还得在这儿待上多久,若是休息不好岂非折磨。”
还要待上不知多久,也就是说,他们得日日抱着睡
谢辛楼默默低下了头,耳根红透,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眸光黯淡了下去,重又恢复平静。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等沈朔回神后,丝毫不记得方才都出神了些什么,只听得“古菇顾”的信号,他转出山石,和轻舟他们一起在山坡上会合。
“情况如何?”沈朔问道。
轻舟和三风各自在周围放风,松山同他汇报方才所见:“麻昀谦进了嫘祖庙上了香,随后便绕去了后殿。北风在嫘祖庙后,因着墙上没有窗户,不曾见他做了什么,不过属下见他出来时,衣服、后背都沾了几处白灰。”
他猜测道:“麻昀谦在里边足足停留了半个时辰,门外把守森严,定然不止上香那般简单。”
沈朔点点头,俯视嫘祖庙:“一会儿你们解决守卫,本王和辛楼进去查探。”
嫘祖庙前后的守卫皆是麻昀谦雇佣的苗人,身形和先前在太守府见的那些类似,在岭南都属于难得的威猛壮汉。
不过松山等人身经百战,对付这几人绰绰有余。
山坡上视野广阔,尤其没了茂密的树叶。
沈朔和谢辛楼立在树干旁,看着几道身影如燕般掠上嫘祖庙顶,随后轻飘飘落在壮汉身后,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前就一掌劈晕了他。
他们将晕倒的壮汉搬到一旁的阴影里,伪装成熟睡的模样,各自代替了他们的位置。
沈朔和谢辛楼进了庙里,在嫘祖神像前驻足。
宽大的墙壁之前,身着彩衣的女神赤足踩地,双手持着丝绢,面带微笑望着众生。
在她的面前,三根燃尽的香垂倒在香炉中,扭曲狰狞。
谢辛楼用手指碾了点香灰,随手拍了拍,身上便被染了几处。
沈朔静静看他动作,突然间,面前的嫘祖像晃了晃,他立即唤谢辛楼退后。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沈朔呵斥了一声,就听神像后传来“诶呦诶呦”的呼痛声,紧接着就见盛宣莫名其妙地走了出来。
谢辛楼立即皱眉,回身看了看门外:“你何时进来的?”
盛宣捂着额头,摸着高台边沿,一点一点往下蹭:“我闲着无聊就逛了出来,路上遇着个凶蛮的苗人,一路追我,我就跑来躲了会儿,不成想睡着了。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沈朔一脸“看你怎么编”的表情,道:“本王派东风看着你,你如何躲过他的视线?”
“他啊。”盛宣好不容易落了地,松了口气道:“他没忍住好奇,抓了只蝗虫尝尝,尝完就去吐了,吐了好久呢。”
沈朔:“”
沈朔:“你敢害本王的人。”
谢辛楼立即抽刀上前,刀刃压住他的脖子:“找死。”
盛宣把住他的手腕,奋力抵抗:“刀下留人!真不是我干的!救命啊杀人了欺负弱小没有王法啊——”
谢辛楼:“殿下。”
沈朔闭上眼:“本王知道你没用力。”
盛宣一顿哭爹喊娘,沈朔怕他把人引来,抬手敲了他一记脑壳:“闭嘴,来都来了,不如给本王创造点价值。”
盛宣立即闭了嘴,眨了眨眼:“殿下又想让我做什么?”
沈朔先是盯着他的手,等他松开谢辛楼后,才收回目光:“麻昀谦在这座庙内藏了东西,你帮本王找出来。”
盛宣默默从谢辛楼的刀刃下挪开,捂着脖子站直身子:“殿下怎知我会清楚他东西藏哪儿了。”
“你不是会做梦么,若梦里没见过,又如何会找到这里。”沈朔替他找好了借口。
盛宣顺着他的话点头:“殿下果真英明神武,我确实梦见此地有异,殿下信我便随我来。”
沈朔给了谢辛楼一个眼神,后者持刀退至一旁,沈朔迈步上前,随着盛宣绕至殿后。
殿后空无一物,但地上有不少香灰脚印,盛宣在墙上摩挲了片刻,最终按下一块石砖,面前当即出现通往地下的石阶。
“带路。”沈朔很贴心地给了他一只火折子,微笑着看他打头。
盛宣暗骂了一句,丝毫没有反抗地走下台阶,三人前后随行,很快到了地底,将油灯点亮,只见不大的石室内堆满了账册。
“原来是麻昀谦藏账目的地方。”沈朔提着油灯照了照四周,对剩下二人道:“分头找找,有无赈灾粮的款项。”
找粮是一方面,赈灾粮的账目也很要紧。
粮食从全国各地运往灾区,途中必然会被贪走部分,却不知会被贪走多少,若是贪得太多,即便找到被藏起来的粮恐怕也无济于事。
谢辛楼来到石室的左侧翻找,沈朔提着灯走向右侧,盛宣忽然跑来撞开他,没撞动,干脆耍赖独自占领了面前一排书柜:“殿下去别处寻,这儿归我。”
沈朔狐疑地打量他:“这般殷勤?不正常。”
盛宣展开手臂,护住书架:“我有梦中提示,殿下莫要打扰我的进展,否则损害的也是殿下。”
“你最好真的有。”沈朔放下了手中的账册,半信半疑地转而去了谢辛楼那边。
石室虽小,但堆积的账目属实众多。
谢辛楼的速度已经很快了,短短时间内,就已经查看完了十册,眼下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纸上的数字。
沈朔没有打扰他,随手抽了一沓,绕到桌案后坐下翻看。
一时间,石室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响。
书页的影子在油灯下跳跃,看久了不免眼神模糊,沈朔不得不停下来揉揉眼睛,歇息片刻。
谢辛楼站得久了,捧着书默默后退一步,坐上了桌沿。
沈朔撑着脑袋,睁开眼就看见谢辛楼坐在桌上,腰带紧束着他细瘦的腰身,布料因坐姿被迫紧绷,鼓起饱满的弧度与线条。
——腰似蒲柳,臀如蜜桃。
沈朔脑海里“嗡”的一声响,脸唰地红了一片。
第49章
石室依旧安静,书页被谢辛楼快速翻动着,他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沈朔几乎要把自己烧起来,迅速换了胳膊撑在桌上,将脸藏在阴影里,避免被人看见。
他攥紧拳头抵着自己的心口,不住在心底质问自己到底在燥热什么。
自己对辛楼的情谊是最纯挚的,怎么会产生那种卑劣意图?!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方才的反应,容不得他再自己骗自己,同时以往他对谢辛楼的种种小动作全都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彻底证实了他对谢辛楼的情谊并非纯粹的友情。
沈朔受到冲击,几乎在崩溃的边缘,短短几秒时间内他就想了许多。
自己身为王府之主,手底下那么多人,自己的一言一行皆是他们的典范,说出去的话必须执行,说好的要帮辛楼祛除情愫,怎的偏偏自己先受了影响?
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去想为什么似乎也于事无补。
自己当真对谢辛楼有情。欲,若是让他知道,那之前自己口口声声说的那些,岂不是在骗他?
那些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冠冕堂皇的话,岂不就是自己仗着他的爱,有恃无恐地玩弄他的感情,亲手将刀子一把一把插进他的心脏
沈朔头疼欲裂,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可怜的辛楼被自己伤害了那么多,他就是再爱自己,在得知真相后也会恨吧。
依照自己对辛楼的了解,他便是再恨也不会伤害自己,只会彻底离开,从此与自己死生不复相见。
不!
沈朔猛地睁大双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不想让二人变得彻底无法挽回,他绝不能让谢辛楼离开他,他定要守好这个秘密!
“啪!”
账册因着沈朔的动作被推倒在地,谢辛楼转身看来,见沈朔趴在桌案上呼吸急促,不由担心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沈朔蜷缩起自己,压低了嗓音,回道:“本王看累了,想趴一会儿,你继续看吧。”
“是。”
谢辛楼没有多问,跳下桌面将推倒的账册都捡起来,重新拿去一旁查看。
盛宣始终躲在角落摸鱼,在脑海里和系统监控着沈朔的好感度,在看到那98的数字跳到99时,他俩同时兴奋了一下,然而很快99又跳回到98。
“”
系统在脑海里“啧”了一声:“沈朔不行啊。”
“他不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盛宣习以为常道:“不过既然数字有变化,说明他开始动摇了。”
“也算是有进展。”系统符合道:“咱们再接再厉。”
系统在脑海里幻化出两杯啤酒,和他干杯庆祝。
与此同时,沈朔几乎耗费了所有心力,将方才的情绪压至心底,一脸疲惫地坐起身子,在椅子上放空。
盛宣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从早就知道的位置取出藏着的账册:“找到了!”
谢辛楼从书堆里抬头,立即向他走来:“确定没看错?”
“错不了。”盛宣自信地把东西递给他。
谢辛楼接过扫了一眼,看到上头的记录十分隐蔽,转而交给沈朔查看:“殿下,这好似只是
第一卷。”
沈朔回过神,看向他指出的书页,破解后点点头:“是
第一卷,还是才筹集完粮食的总账。其他的呢?”
两人看向盛宣,后者摇摇头:“没了,就这一本。”
合着这么久只忙活了这么点东西。
沈朔心情不妙,莫名烦躁:“先撤,回去再说。”
三人将石室内的痕迹清理干净,藏了
第一卷账册离开嫘祖庙。
众人回到崇山县衙已是午时过半,还未走进院子,就瞧见院子里铺了张草席,东风直挺挺地躺在上头,从头到脚盖了块麻布。
沈朔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皆是运起轻功唰唰飞到东风跟前,神情痛苦地围了一圈。
松山瞪大了双眼,颤抖的手伸出又落下:“东风怎会如此”
周遭没人敢出声询问,一个个攥紧拳头控制情绪,安静地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声。
还是轻舟最先没忍住,抽泣了一声,垂首道:“东风,一路好走,下辈子我再不跟你抢好吃的了,再不跟你拌嘴呜呜呜,你爱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谢辛楼听他的哭诉,甚至能感同身受,想象到东风在离开前肚里空乏的绝望,以及蝗毒对身体的残虐,他也不禁湿了眼眶,掌心轻轻盖上麻布下东风的脸:
“我想过你在刀光剑影中牺牲,却没想过在这般风和日丽的日子。你不仅仅是为了殿下,还是为岭南的百姓,为天下。东风到处,便是希望。”
沈朔看着他热泪盈眶的模样,腾的一下站起身,厉声道:“来人!将盛宣绑了!”
县衙外,盛宣刚刚才赶到,气还没喘匀,下一秒就被一群影卫围住,生生抓到沈朔跟前。
沈朔看着麻布下的尸身,痛心疾首地下令:“他是因你误食蝗虫而死,本王要你为他陪葬。”
“等等!”盛宣极力挣扎,影卫们不知为何偏偏抓不稳他,眼看他就要逃脱,还是谢辛楼早就预料到,从一旁取了绳子来,将他牢牢绑了扔在地上。
“你们凭什么杀我?”盛宣在地上蛄蛹着,不服气地喊道:“他为何会吃蝗虫,难道不是因为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吗?!他饿得快死了才铤而走险,真算起来,你们这些吃饱了有力气蹦跶的也有责任!”
他喊得凄厉,轻舟痛苦地趴在东风身上,紧握着他的手,突然间,麻布动了动,轻舟顿时往后弹开数丈:“东风?你诈尸了!”
所有人闻言同时回头,只见东风在麻布底下蛄蛹了片刻,伸手扯下头顶的布,双眼被阳光刺激得睁不开:“殿下,头儿你们回来了。”
沈朔、谢辛楼:“”
影卫们沉默了一阵,下一秒齐齐涌到他跟前,七手八脚抓着他摇晃:“&*&你小子&^%没死啊!我*&%……”
着实闹了场乌龙,东风虽然没死,但中毒虚弱是真,他费力让众人住手,虚弱地躺回地面。
沈朔皱着眉,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东风没力气张口,正在此时,县衙外有个人鬼鬼祟祟抱着个坛子往里头张望。
谢辛楼一早发现了他,来到他面前询问:“你有何事?”
那人是个细瘦的戴着皮帽的汉人,听得懂他的话,问道:“里头那小哥怎么样了?”
谢辛楼打量他一眼:“你认识他?”
那人摇摇头:“他早上来县里找大夫,一看就是饿昏了抓了蝗虫吃,你们外乡来的不知这东西吃不了,也没个人提醒,怪可怜的。大夫给他解了毒,但他身子虚弱,要是没东西吃,怕也难捱,我就想着来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
他说着将坛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一点点陈年旧米:“虽然不多,但能熬一碗粥,吃下去就有力气了。”
谢辛楼接过坛子,看着他道:“多谢你。”
那人摆摆手,笑着转身离去。
谢辛楼带着坛子回去将对话告诉沈朔,沈朔望了那人离去的背影,一晃眼对方已然消失在尽头。
“去煮了粥给东风吧。”他吩咐其他人道,揣着心底的疑惑看向松山:“每人每日口粮有多少,为何东风会饿成这般?”
松山一下被问住,看了眼左右,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沈朔立即冷了脸色:“说话,不说本王治你的罪,往后休想再见到小薇。”
松山不敢不从,哭丧着脸坦白:“粮不够了,连稀粥都只够煮一小锅,所以从昨天起,我们便都没再吃东西。”
沈朔沉声道:“不是还有一小锅,为何不大伙儿一起分?”
众人皆是垂了脑袋不语,奔波了一日,沈朔都不曾仔细看他们的脸,到眼下他才注意到所有人比进岭南前都瘦了一圈,脸色发黄,唇色发白,俨然是一直在咬牙坚持。
早晨他们一起折杆子,想必也是为了彼此少付出些体力,将精力都留到有用的时候。
没有人说话,沈朔便逼着松山继续开口,松山也没力气隐瞒:“丁大人去了这么久,也不知何时回来,县里的粮只能再撑一日,若是咱们把粥都分了,连一日都撑不到。”
“荒唐。”沈朔愠怒道:“你们挨得了,本王便挨不了了?你们一个个空着肚子,都想把自己折腾成东风这样不成?”
“不止咱们,还有头儿。”松山怕了,干脆把谢辛楼也拖下水:“原本我们打算把粥都留给殿下和头儿,但头儿猜到我们的计划,一大早就躲了出去,想等殿下用完后假装已经吃过,谁承想殿下一直等着头儿,头儿瞒不过去却也只喝了几口。”
沈朔一双眼继而瞪向谢辛楼,后者心虚地垂眸看着地面,一副认错但不改的模样,沈朔直接气笑了。
松山则不禁悲从中来,自打他们几个进了王府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死,他们当然不怕,但就怕眼睁睁看着殿下陷入险境却无能为力,惶恐之下他不禁生出逃避的念头:“殿下,要不咱们还是先离开岭南吧,先活命要紧。”
“不可。”沈朔几乎是下意识便否决道:“只要本王活一日,总能想出办法,丁秀不在,本王也走了,百姓只能等死。”
越是危难之际,越是不能丧失军心,谢辛楼也附和道:“圣上让殿下来此,也是铁了心要挫咱们的锋芒,若是此时咱们跑了,圣上便有理由治殿下的罪,情况更是不妙。”
“不错。如今咱们只有先找到赈灾粮的下落,挺过一段时日。”沈朔定论道。
“问题是如今只寻到一卷账册,对赈灾粮的下落还是没有一点线索。”谢辛楼捏了下巴沉思道。
就在此时,地上的东风忽然有了动静,轻舟附耳到他唇边,将他的话传达给众人:“东风说他有线索。”
沈朔的眼眸瞬间一亮,和其余人一块儿又围住了他,剩下盛宣在地上蛄蛹:“不是,你们倒是松开我啊!”
众人安静地听轻舟开口:“给他解毒的是一位住在山上的苗族妇人,说是大夫,其实是位蛊师。她住在较为隐蔽的树林,周围都是毒瘴,但她自身却不受毒瘴影响。”
“东风被丁乙带去找她时,她给他们脸上抹了草药,也能短暂不受毒瘴影响,而就在上山的这段路途中,东风注意到树林里有车辙的痕迹,从西北面一路延伸至东南面,正巧是赈灾粮运输路线的大致方向。”
谢辛楼闻言,推测道:“难怪赈灾粮到岭南时,丁秀说不曾见到动静,莫非便是走的毒瘴山林隐蔽行事。”
沈朔唤来了丁乙,询问道:“此地的百姓可有穿越毒瘴的办法?他们平日可会在山上活动?”
丁乙眨着眼,点点头:“知道啊,那草药容易找,咱们也能做,起先去接殿下的时候大人便带了一筐,只不过后来被土匪抢走了。”
“殿下问有没有人在山上活动,这个倒是很少。主要是毒瘴山林范围下,庄稼果树皆无法生长,生长的菌菇也是有毒的,所以一般没人在那片活动。”
沈朔点点头:“这么说,那片车辙极有可能便是运粮车留下的痕迹。”
轻舟拍了拍东风的肩:“可以啊你,中个毒还立功了!这样,等咱们回去后,你想吃什么开口,爷亲自下厨犒劳你。”
东风张了张嘴,眼里露出渴望:“想吃粽子肥美的大肉粽”
“行行行,给你裹个大的。”轻舟听着也忍不住咽了口水。
饿欲一旦生起,便是一个传染一个。
所有人眼巴巴跟着一起咽口水,沈朔没忍住,回到屋里翻找有无可以充饥的食物,谁承想真被他找到一碗炸蚕蛹。
“丁秀他们拿了那一袋蚕蛹当路上干粮,没想到还给咱们留了一碗。”沈朔端着蚕蛹来到众人面前。
此时都已饥肠辘辘,在闻到蚕蛹散发的香味后,吞口水的声音愈发响亮。
沈朔让人将剩下的所有粥都端过来,和大伙儿一起将这些都分食了:“吃饱了好行动。”
他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吃虫子,当他决心做众人的表率,将一只蚕蛹放进嘴里后闭着眼咀嚼,那种冷却后的酥脆与软烂也挡不住本身的鲜咸之味,他忽然感觉,好像还可以。
沈朔一动口,剩下的人也迫不及待尝试起来。
谢辛楼挑了个最小的,略有僵硬地吃下后,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是莫名笑了一声。
沈朔瘪着嘴问道:“笑什么?”
谢辛楼摇摇头:“属下只是想到,今日与殿下经历的这些,又是一份此生难忘的记忆。”
沈朔双眸闪了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脸盯着地面:“今日,确实难忘。”
谢辛楼看着众人狼吞虎咽,自己则是慢慢地喝着粥,半天才喝一小碗,他沉浸在众人的开心里,却没有看到殿下注视而来的目光,在温柔中失了神。
第50章
时间紧迫,趁离天黑还有时间,沈朔从土匪缴获的物件里寻到那一筐草药,带着它一同往东风指示的山林进发。
山上雾气弥漫,为防止失散,众人在进入毒瘴前用绳子捆住腰身,彼此连接。
谢辛楼一路检查四周情况,检查脚下土质,检查松山他们的绳子有无系好,最后才给自己系上绳结。
沈朔见他忙得腾不出手,主动取了些草药帮他抹在脸上:“别动。”
谢辛楼低头的动作一滞,下一秒脸上便生出清凉之意,属于草药的清香一时间充斥了鼻腔,感觉整个人都清晰了很多。
他停了一会儿,等沈朔给他抹完,然而对方似乎打算给他脸上每一寸都抹上草药。
“殿下,这些就够了,不必抹全脸。”谢辛楼见其他人都只是在脸颊两侧各抹了个圆,没有像自己这般都涂满的。
沈朔顶着张严肃的脸,道:“你总是冲在最前面,多抹一些保险。”
听着很有道理,若不是他嘴角没压住,谢辛楼就要信了:“殿下又捉弄属下。”
沈朔憋着心思:“谁让你生得好看,给你全都盖住。”
谢辛楼眯了眯眼:“大家都看习惯了,盖不盖的有什么不同。”
沈朔坚持道:“有,本王说有便有。”
最后谢辛楼一回头,除了眼睛鼻子和嘴之外,整张脸都糊满了草药,被其余人一通笑。
“笑什么,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再笑别把毒瘴都吸到肺里去了。”沈朔唤住众人,重整情绪:“待会儿进了毒瘴切莫大喊大叫,拉绳为信。”
“是!”
一声令下,由谢辛楼带头进入毒瘴覆盖的山林,沈朔紧随其后,众影卫在左右分散。
蛊师的屋子就在不远的山坡上,在去往她家的途中,众人往西北方找寻,很快便看到有车辙显现的土地。
沈朔估算了下车辙的位置,和蛊师家距离并不远,倘若运粮车从这儿经过,蛊师应当会有所注意。
而麻昀谦明知运粮必被蛊师发现,又为何没有对她下手。
思及此,沈朔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拽了拽绳子,前头谢辛楼回到他身边:“殿下。”
“去看看蛊师家中可有人?”沈朔道。
谢辛楼颔首,随即绕到屋子后方,透过窗户瞧见里面的情形,随后听里边的动静。
绳子对面传来信号,沈朔带着一众影卫包围了屋子,径直推门而入。
蛊师正在床上打坐,不想有人闯入,瞬间露出惊讶神色。
沈朔尚未开口,蛊师立即扯下手边的绳子,数十枚箭矢向四面八方射出。
影卫们抽刀将箭矢打落,只见蛊师又拽动另外的机栝,屋内摆放的瓶罐尽数往众人这边砸来。
唯恐她在里边加了什么毒物,沈朔第一时间叫众人后撤。
趁此时机,蛊师一个翻身躲去屋后,在一堆箱子里找出什么藏在怀里,紧接着从后窗翻出,不想谢辛楼一直守在后边,她一出现就被逮了个正着。
蛊师不甘被抓,反手从袖中摸出淬了毒的匕首向他刺去。
“嗬啊!”
蛊师想是怕极了,情急之下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上,谢辛楼松手一躲,往她小腿一踹,她立即摔倒在地,顺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辛楼,莫追!”
沈朔等人从后方赶来,就见远处竟是悬崖,那蛊师不要命竟想直接滚落下去。
谢辛楼不甘错失,竟也追了下去,吓得沈朔心跳一停,纵身跟着跃了下去。
松山等人反应迅速,各自就近抱住树干,身上连接的绳子瞬间绷紧。
蛊师身体悬空后才意识到不妙,等她彻底悬空时,谢辛楼趁机抓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拽紧了头顶的绳索。
“啊!¥%#¥……¥%@#%……”
蛊师一通喊叫,拼命挣扎,也不知是想死还是想活。
她本身也不算轻,这样一通乱动,谢辛楼手上也很快没了力气,幸好沈朔也落了下来,一手扒住悬崖边的石块,一手抓住谢辛楼。
“坚持住!”
沈朔两下看了眼,发现身边正好有两块凸出的石块。
他晃动身子,踩上其中一块,站稳后单手将谢辛楼拽上来,让他踩住另一块,又把手伸向蛊师:“你若想活命就抓紧我。”
蛊师久居深山,听不懂他的话,但见两人似乎没有要她的命的意思,便也安静下来,把手伸向他。
沈朔从谢辛楼手里接过了人,谢辛楼也有机会缓口气,手臂没了知觉,他自己用了点力,将脱臼的骨头重新接上。
他看了眼脚下,才发现石壁几乎是90度垂直,悬崖高得不见底,风呼呼地撞在身上,稍有不慎就会被吹落。
尽管他的脸被草药盖住,但还是能从他的眼中看到难得的害怕。
沈朔本想责问他为何不听话,见他吓得如此,便也扔了这个念头,只问他:“下回还敢不敢了?”
谢辛楼没回答敢还是不敢,只道:“蛊师不能死,她死了我们的线索又断了。”
“本王也只是猜测,再者说咱们还能沿着车辙找,若为了个蛊师搭上你的命,本王不如自投悬崖。”沈朔生气道。
“殿下又说气话。”谢辛楼微皱了眉道。
“你若不气我,本王如何会说。”沈朔也皱眉给他看。
说是不吵,但还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
下面的蛊师双脚悬空,周身无所依靠,早就吓得不行了,再听两人的语气,感觉很是不妙,也不知戳中了那根神经,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作势扔下悬崖。
恰在此时,崖下一阵飓风旋起,将钥匙往上吹了一段距离,谢辛楼眼疾手快,伸手将钥匙攥住,身体也差一点踩出石块。
“这都能注意到,谢辛楼,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跟本王吵?”沈朔彻底疯了。
“殿下。”谢辛楼不知道沈朔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也没了争执的心思,红着耳根道:“正事要紧。”
沈朔用力哼了一声,但被风声掩盖了声响,心里愈发不得劲。
谢辛楼用绳子给上头传信号,让松山他们拉二人上去。
松山他们拉紧了绳子,但因着地势高度,他们不仅使不上力气,还不敢松开抱着的树干,只得给谢辛楼传信,让他们试着自己爬上来。
谢辛楼将信号转告给沈朔,沈朔把脸一撇,作势不再说话。
既然要他们自己爬,就得腾出双手双脚。
沈朔让蛊师扔掉身上所有瓶罐,将她背在身上,随后和谢辛楼一点一点顺着石壁往上爬。
松山他们感受到绳子变松后,也跟着拽紧往上使力。
浑圆的红日悬挂在天际,江河白练自天而降,劈开一方大地,让两岸悬崖隔江而望。
两道黑点在左边的悬崖上缓慢移动,江河涌动着,鼓动着飓风吹向摇摇欲坠的二人,时不时迷失重心。
谢辛楼怕东西被吹掉,于是嘴里衔着钥匙,身体紧贴着崖壁,只听得上头隐隐传来松山的呼唤:“头儿,绳子好像卡住了,我们判断不了方向,你们的位置在哪儿?”
谢辛楼左右看了一眼,见二人大概离落下的位置偏移了三丈的距离,但他嘴里有东西无法开口,于是默默看向沈朔。
沈朔抬头看向崖顶,正思考需要多大的声音可以被传上去,然而就在此时,谢辛楼忽然松了点绳子,下落到他面前。
看到谢辛楼的脸瞬间放大,沈朔来不及躲闪,就见对方脸及时一偏,下一秒自己唇上就贴上个冰凉之物。
沈朔眸子不住颤抖,他盯着眼前人的耳朵,透过柔软的耳垂可以看见太阳的红光,他下意识张嘴咬住钥匙的尾端。
感受到对方咬住了钥匙,谢辛楼便轻轻松了口,离开时发丝被风吹至身前,扫过沈朔的眉宇,将紧蹙的眉心就这么轻轻抚了开。
“松山!”
谢辛楼往山顶喊了一声,将两人的位置转告给他。
山顶的人收到信号,很快调整了方向,配合二人的爬行,最终将他们从悬崖下拖了上来。
等到了安全之地,众人都累得瘫倒在地。
沈朔躺在地上,蛊师忽然一个弹起想抢走钥匙,然而钥匙被他紧紧咬住纹丝不动,沈朔直勾勾盯着他,反手敲了她的麻筋,蛊师立即倒在地上动不了。
“殿下!”松山他们赶来制服蛊师。
沈朔吐出钥匙,攥在手里问她:“你从见到我们开始反应便很激烈,此乃心虚的表现,你定然知晓赈灾粮藏在何处。”
蛊师听不懂话,只直勾勾盯着钥匙,沈朔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赈灾粮藏身之处的钥匙?”
“嗬!”蛊师张嘴就咬,沈朔掌心一拢,将钥匙藏起。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沈朔摩挲着谢辛楼咬过的位置,一边得意道:
“果然是。”
得出了想要的答案,他出于好奇,又多问了她一嘴:“赈灾粮关系到整个岭南的百姓,你为何帮麻昀谦,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蛊师见已然守不住秘密,神情也变得痛苦,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作画,从画中得知,麻昀谦抢走了她的女儿作人质,她才只得在此替他看守秘密。
谢辛楼忽然想到在太守府看到的那名苗人女子,于是也画了图案,告诉她自己见到她女儿的经过。
蛊师立即激动起来。
谢辛楼告诉她,只要她帮他们找到赈灾粮所在,他们会帮她救出女儿。
没有一丝犹豫,蛊师整理了衣摆起身,让他们跟着她走。
见她如此,众人心里不由生出欣喜。
他们难掩喜悦,跟着蛊师往山的西南方向走。
方向和他们最先推测的差不多,沿着车辙就能找到目的地。
蛊师领着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扒开地上的草堆,露出底下的通道。
粮食藏在地下不易腐烂发霉,这倒是符合寻常逻辑。
蛊师示意沈朔用钥匙打开锁,随后他让众人解开绳子,先派两人先下去确认粮食,再用绳子绑住粮箱运出来。
然而等谢辛楼和松山下去之后,扑面而来就是股潮湿味,二人心口一吊,惶恐粮食发了霉,赶忙打了火一看,偌大的地窖里却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