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定位器
泥泞。
不堪的泥泞。
追怜早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陷在这种黏腻的泥泞里。
浑身骨头像被全拆过一遍,她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抬眼扫视一圈房间四周,目光有些涣散。
眼睛。
红点闪烁的眼睛,正悄然在厚重的帘布后,壁画的眼眸里,墙角的阴影中。
微型摄像头静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意料之中。
追怜的面色没什么变化,麻木已经压过了最初的羞愤。
她撑起身子想下床,双腿却虚软得不听使唤,脚刚沾地便是一滑,跌坐在了地毯上——
阴影里,刹然生长出来一只微凉的手。
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裴知喻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散,露出锁骨的线条。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回床上,问她的声音低而哑,却带着一种事后的餍足。
“宝宝,没事吧?”
追怜盯着他,声音很冷:“我的手机呢?”
“啊……”裴知喻笑了下,有点懒洋到吊儿郎当那种
笑,“那款式太旧了,我扔了。”
“可那是今年的最新款。”追怜平铺直叙指出他的谎言。
“怜怜搞错了吧。”
裴知喻抬手,抚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动作很耐心,“那明明是三年前的机子款式呀。”
“嗯……”他似乎在思考,回忆追怜的手机到底是什么样的,“似乎……那牌子是米红?”
三年前的机子款式。
米红手机。
追怜闭了闭眼。
是小絮给她的那架备用机。
她一直小心翼翼藏在从和平小区带回来的那只都是杂物的大箱子里,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裴知喻。”
干,哑,涩得发紧。
这是追怜现在声音的状况。
她说:“把吊坠还我。”
“宝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我去给宝宝找点水喝。”裴知喻却像根本没有听见追怜说的话一样,自言自语着起身。
“还我。”
追怜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袖,死死攥着,不让人走,“裴知喻,你把洵礼的吊坠还给我!”
“怜怜,别提他。”
裴知喻半蹲下身,和坐在床上的追怜平视,那眼神很温柔,说话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但越温柔,越轻声,却越瘆人:“我会生气的。”
而后,他轻轻一抽,便把衣袖从追怜手里轻飘飘脱出去了,而后往门口走。
“你要关我多久?”追怜捂着额头,有些疲惫地问。
裴知喻停在门口,侧身回望,光影将他面容分出明暗界线,就像现在的他这个人一样。
酷似乔洵礼的皮囊,气质却是那个金发少年的张扬和顽劣。
“关多久吗?让我想想……”裴知喻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怜怜知道我好多秘密啊。”
“按道理,我应该杀了怜怜的。”
他轻声叹息,话语很残忍,语气却很天真,“但我太喜欢怜怜了,舍不得,怎么办?要不怜怜先和我坦白——”
“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她做了什么
她能做什么?换句话说,她能做到的,大多不都是裴知喻特地想让她做到的吗?
包括得到他真正的身份。
白眼罩给她的友爱医院资料里,提到的也不过是三年前,友爱医院在S城开业,以医美技术著称,最大的投资人姓裴。
而禹裴之这个人,也刚好在三年前开始在S城有了生活的痕迹。
而在半年前,禹裴之结扎手术的后一天,友爱医院就宣布了关门。
至于其他——
追怜倏然抬眼,便看见禹裴之从右边的睡袍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拈出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根纤细的金色发丝。
是她那时从裴家老房间里找到的。
裴知喻的手很快又探到左边去。
又是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根黑色的发丝。
是她从还是“禹裴之”的裴知喻的身上偷偷拿到的。
然后这是……这是……趁着陪裴知薇去试珠宝时,偷偷去商场一楼寄往鉴定所的那两个密封袋!
“你……你怎么知道的?”追怜一口气快要喘不上来。
“有时候,我觉得怜怜心里其实都把我想得很好。”
裴知喻掂着那两个密封袋,低低笑了,“怜怜没答应我在家里装监控,我就只好在怜怜身上装了。”
她身上?
追怜一瞬有些毛骨悚然。
“是定位器哦。”
裴知喻轻轻地、缓缓地笑了。
一丝一丝抽开地笑了。
他露出了那种艳鬼般湿冷而阴异的神色,乌黑的瞳仁里翻滚着愉悦的浓雾,“外套,上衣,裤子,鞋子,手机……都可以呢。”
“内衣,内裤……”他继续往下盘点。
见追怜脸色愈来愈白,他忽而就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大笑的那种大笑,“骗你的,我骗你的!我当然还没有在那种地方装过啊怜怜!”
“但是——”
大笑声止,裴知喻像突然觉得这个点子很有趣一样,摸着下巴开始琢磨,“好像这个主意也不错?要不,我们现在就试试?我记得床头的抽屉里还有很多定位器呢。”
裴知喻走过来,蹲在床头柜旁,拉开抽屉。
追怜别开脸,她不想看。
也不敢看。
“啊……”他有些微妙地叹口气,“好像没有了呢。”
追怜按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转回一点头。
又看见一帧变脸。
这会裴知喻的神情看上去颇有几分受伤意味,话题也变脸似地跳脱回去:“不过怜怜真是的,想知道自己老公是谁的话,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呢?”
“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吗?”他喃喃,“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为什么要接触那么多人呢?我一直……一直……”
“在等你开口问我啊……”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她,追怜已经说不出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能死死盯着对方手中那两个密封袋,力求保持头脑的冷静。
“啊……”
但裴知喻的情绪总是变化得那么快,他忽而一拍脑袋,像想起什么一样,“差点忘了怜怜刚刚的问题。”
“关多久吗?那就……关到怜怜眼里只能看见我为止吧。”
他的笑很轻快,语气也很轻快,似乎丝毫感觉不到自己话语底色里的癫狂可怖:“或者,关到我们都死在这里,好不好,怜怜?”
枕头、被褥、床头的台灯……
通通被追怜拿起,狠狠向正走向门口的裴知喻砸去。
咔哒——
迎接她的却是无情合上的卧室门。
从那天起,这座哥特风的别墅成了真正的囚笼。
高高的铁网通了电,被堵死的所有外部出口,一旦越线便剧烈尖叫的警报。
电子设备全部消失,网络被切断,连座机电话也只剩忙音。
贪婪的眼,闪着幽幽的红光,无数只。
无数只昼夜不息地捕捉着追怜的影像。
而这座囚笼里,唯一的、也是永恒的狱卒和同行者——
只有裴知喻。
他哪里也不去。
画家禹裴之的身份被抛诸脑后,投资,人际,声名,似乎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他的整个世界,病态地缩小到只剩下这栋阴森的房子……和房子里无处可逃的、他可怜的小妻子。
裴知喻的“陪伴”密集得令人窒息。
或是在厨房光洁的流理台边,或是在餐厅长长的橡木餐桌上,也或是在书房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更或是在开阔的客厅,润而亮焕发生机的绿植上。
炙热的花园,鸢尾花丛凌乱,花瓣沾上追怜雪白的小腿。
露天泳池的水波剧烈荡漾,又复归平静,如同她一次次徒劳的挣扎。
无休无止。
蒙眼时,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呼吸,触碰,低语。
每一帧都成了酷刑。
但对方恶劣静止,只用那种掌控一切的目光看着追怜时,她的时间却又被拉得无比漫长。
屈辱,屈辱里却伴着无法掌控自身的空虚。
裴知喻像是要将过去几年扮演时压抑的所有疯狂和占有欲,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怜怜,你看,”他在她耳边喘息,很兴奋,“我们回去了……回到你最熟悉的模式里了……这才是你想要的我们,是不是?”
追怜往往一句话不答,怒到极致,她便抬手。
她只想扇裴知喻。
而浑身酸软中醒来,已经是追怜的常态。
苦艾酒的气息飘荡在整栋别墅里,最恶劣的一次,在昏暗的影音室里,裴知喻变本加厉地撩拨她,却又坏心眼地停在临界点,就是不给她解脱。
“叫老公。”
裴知喻的指尖点着她的唇,眼底满是烧起来的欲色,“说出来,怜怜,说出来,告诉老公,你想要什么?”
身体违背意志的滋味很难捱。
但追怜张开嘴,牙尖扎进裴知喻的手指上,恨极了的力道。
她用尽力气蹬踢他,动作幅度很大:“我想要你去死!裴知喻,你怎么不去死!”
于是有什么东西褪到了脚踝。
悬着,挂着。
裴知喻低笑一声,伸手勾起那点东西,拎到眼前。
“怜怜,我死了,”他舔了舔唇角,慢条斯理的,“谁还给你洗这个呢?”
羞耻,极度的。
追怜伸手去夺:“还我,你别碰我的东西!”
裴知喻轻易躲开她的手,眉眼间浮上戾气:“这三年你哪一条内裤不是我手洗的?嗯?现在知道翻脸不认人,不要了?”
“几条破内裤,谁不能洗?”
追怜咬牙,只管说出来:“有的是别人能给我洗,难道就你有手有脚会拧水龙头吗?”
“别人?”
那两个字让裴知喻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来,表情一瞬间冷沉下来。
“好,行,不想要我洗是吧?等别人是吧?”
“那以后就都别穿了。”
一锤定音。
空气瞬间滞凝。
裴知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西汀附高那个无法无天的恶劣少年,“你应该很习惯的啊,我的宝宝。”
他凑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压低,如同恶魔低语:
“反正英国那时候,你也没什么机会穿,不是么?”
那些昏暗无光的记忆瞬时回笼。
裴知喻那时就常笑着,他的语气好轻飘,话语却好让人窒息:“穿什么?反正待会也要脱掉,麻烦。”
上牙齿碰到下牙齿。
一点颤。
现在的,面前的裴知喻却仍在说话,他捧起追怜的脸,说:“怜怜害怕了吗?”
“别怕,只要你不跑,我们……就永远像以前一样。”他低下头,想要去亲吻追怜苍白的唇。
追怜却猛地抬手——
啪。
她又用尽力气给了裴知喻一巴掌。
那天夜晚,追怜所有衣柜里,抽屉中,甚至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所有内裤真的消失得一干二净。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压抑的怒火终于一泄而出,追怜开始疯狂地砸东西。
裴知喻就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像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看着她从一楼开始砸,一路砸到五楼。
古董花瓶,名家装饰画,翡翠摆件,陶瓷艺术品……她看见什么砸什么。
砸了又扔,扔了又砸。
试图用一片狼藉埋葬视线所及的奢华。
直到——
追怜踉跄着停在通往六楼的楼梯口,跌坐在地。
一把有些年头的黄铜锁牢牢地挂在通往六楼的铁门上面,她抬手推了推,推不开。
这是一扇被锁住的、坚固得牢不可催的门。
裴知喻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宝宝,累了吗?”
他爱怜地替她拨了拨额前汗湿的发,说:“我们回去吧,叫许伯送了好多你喜欢的点心过来,待会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追怜冷冷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还未褪的、被自己扇出来的鲜红的巴掌印。
她说:“你打开,给我打开,我要进去砸。”
“这里吗?”
裴知喻的目光也探进六楼的铁门之中,变得有些缥缈,声音也不自觉轻飘了起来,“都是一些不值钱的陈年小玩意。”
“里面灰很大,没什么好看的……”
他避开了她的要求,试图将她拉起来,“怜怜要是还没砸够,待会我再叫人送一车瓷器过来给你砸,好不好?”
“我要进去!”
追怜甩开他的手,执拗地指着那扇门,“我现在就要砸里面的东西!”
“乖,宝宝别闹了。”
裴知喻似乎叹了口气,他一抬手,把人一整个抱起来,按进自己怀里,遏住所有挣扎的动作,“怜怜不喜欢瓷器的话,我让他们送其他东西给你砸,我们先下去好不好?”
“许伯年纪大了,别让他等我们等太久了。”
他一锤定音,抱着追怜便往楼下去了。
追怜在剧烈挣扎中,最后回头死死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作者有话说:郑重提醒,现实碰到小裴这种屑人快跑,送去坐牢,他真的非常不是人![问号]
这章看这疯狗发癫完,下章怜妹脑子就开始回来了,她要开始思考怎么跑路了
第32章 不公平
十点的温度开始升腾,高大的铁网切割阳光,剩薄薄一层金辉落进别墅的客厅。
客厅中央的深绿的天鹅绒长沙发裹着追怜。
那层薄薄的金辉也裹着追怜。
裹着她棉白的睡裙,裹着她单薄的脊背,裹着她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栗色长卷发下倦倦一双眼。
人半侧着,纤细却沉重不堪的一双腿伸直出去,浅棕色的绒毯覆着。
露出的脚踝苍白。
追怜今早几乎是挪着下楼的。
每日每夜,裴知喻都像只不知疲惫的、发情的兽,乐此不疲地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打下烙印。
“追怜小姐。”
老管家许伯如同透明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今天早晨,裴知喻接了个电话,似乎终于有了些事,和追怜说自己要出去一天,但就算只是一天,他似乎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别墅里。
然后许伯就来了。
追怜在这栋密不透风的别墅里,除了裴知喻外唯一能接触到的人来了。
“喝点水吧。”
许伯端着一杯清水,步履平稳地走近,声音也平和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追怜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是猛地一挥手——
啪!
玻璃杯被打翻在地。
清水四溅,碎裂声脆得震耳发聩,地板上也晕开一片狼狈的水痕。
“不喝。”
她的嗓音有点哑,却带着浓重的厌弃,“谁知道你主子那个神经病又会在里面下什么脏东西。”
毫不留情面的一番话,许伯却没有丝毫动怒。
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微微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追怜别过头去,不想看。
但一声轻轻的叹气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许伯的声音几不可闻:“小姐的脾气……和夫人年轻时真像。”
夫人?
裴知喻的母亲吗?但她记得,从她十六岁到裴家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见过裴夫人。
似乎从来没有人提起这个人。
也或者说,从来没有人敢提起这个人。
追怜慢慢地转回头,看向许伯,装作不经意地问:“哪个夫人?裴夫人吗?”
许伯收拾碎片的手顿了顿。
他苍老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直起身,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声音飘忽了起来。
“夫人以前……也住在这间宅子里呢。”他说,“那时候,也是我陪着她。”
呼吸屏住。
追怜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里巨大的信息量。
裴知喻的母亲也曾……住在这里?为什么?这栋别墅虽然奢华而宽敞,但地理位置却在偏僻的城郊,人烟罕至,作为裴家女主人的裴夫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这也太不方便了。
不方便名流聚会,不方便打理家宅,也不方便看着裴知薇和裴知喻两姐弟。
但或许……忽而,一个念头灵光一闪过去。
追怜坐起身,装作一副只是好奇的模样:“那夫人以前……住在六楼吗?我看六楼都是锁上的呢。”
许伯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犹豫着低声回答:“是的,追怜小姐。”
“那为什么要上锁?”追怜继续问,还是那样似乎只是好奇的语气,“里面有什么吗?”
这回,许伯苦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想答,还是不敢答。
地上的碎片已经都被他收拾好,他拿来软布擦干净地上的水渍,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想知道的话,还是自己去问少爷
吧。”
“我是看着少爷长大的,他其实……”许伯的话语里有些深藏的不忍,“也挺苦的。”
*
许伯收拾完残局,留下最后那句话,便端着碎片托盘,微微躬身退出了客厅。
只留追怜一个人还陷在那深绿色的天鹅绒沙发里。
她的思绪止不住在刚刚那几句话上旋绕。
“夫人……也住在这里……”
“六楼……”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或许,六楼那扇门,不仅是一扇物理上的门,更是通往裴知喻内心扭曲源头的一把钥匙。
也更可能,将为她换来一把逃出这栋别墅的钥匙。
傍晚,大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裴知喻回来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了沙发上的追怜身上,然后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触碰她。
或许是想将她揽入怀中。
也或许……只是确认她的存在。
没有像往常那样激烈地推开对方或出口咒骂。
面对眼前拥自己入怀的男人,追怜只是偏过头,视线低垂。
密而长的睫毛覆下来,荡开时窥见深绿色的天鹅绒面料,不聚焦成模糊的色块。
她看上去比任何打骂他的时候都要脆弱。
裴知喻的动作顿住了。
“宝宝,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却很耐心,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长发,道,“许伯说,你今天打翻了水杯,心情不好?”
追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仍旧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我有点害怕。”
“梦?”
裴知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他靠得很近,近得整个人的气息都要把她裹住。
“嗯。”
追怜轻轻应了一声,像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梦到那扇门了。”
“门后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说很冷,很黑,她不要在这里,放她出去……”
她的话语模糊,没有特指。
似乎真的只是梦见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裴知喻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追怜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微微凝住了。
但她仍扮演着仿佛毫无所觉的模样。
还是用着梦呓般的、带着点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语气,轻声问:“裴知喻,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吗?”
“你也做过这样的梦吗?会不会……也有过很害怕的时候?”
裴知喻低低笑了一声,手掌住她的那一段后颈:“宝宝,许伯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什么,是我问他六楼以前住了谁的。”
追怜心知瞒不过他,便继续轻着声音说,“他是你的人,你不想告诉我的事,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裴知喻的手不轻不重摩挲着追怜后颈处的皮肤,那是一个极具掌控欲的姿势。
“不害怕,没做过,也没兴趣做过,而且比起做梦……”他想了想,眯着眼笑了,“我更有兴趣——”
“和你做。”
那双手瞬时绕到追怜的膝弯处,眼看就要把她打横抱起。
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让裴知喻用这种事把一切都模糊过去,不能就这样让到了眼前的机会就这样如梦幻泡影般逝去。
“裴知喻!”
追怜的音量提高了。
不是推打,咒骂时的那种因为抗拒的提高,而是一种严肃的、郑重的提高。
她几乎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和裴知喻说过话。
显然,裴知喻听见追怜这样的语气也是愣了一下,一会后才说:“怎么了?”
“我们谈谈。”追怜很认真道,“我们该谈谈的。”
“谈什么?”裴知喻笑了,有点轻佻那种笑,“有什么是不能在床上谈的?”
啪!
一个巴掌扇到了裴知喻的右脸上。
追怜瞪他。
裴知喻舔了舔唇,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舒服。”
啪!
又一个巴掌扇到了裴知喻的左脸上。
这次,追怜用的力气比任何一次都要大,也要狠,直接把人扇得偏过了半边脸。
“还行。”
但裴知喻把脸刚转回来一点,漫不经心说完这两个字,追怜的手又举起来了——
啪!
她又给了他一巴掌。
裴知喻终于抓住了追怜的手腕,像是有些无奈而宠溺的投降:“好好好,宝宝,你要和我谈什么,你说吧。”
追怜示意裴知喻把自己放下来。
她站到地面上,看着他。
不可否认,裴知喻很高,个子近有一八五,两个人身高差距有些大,她只能仰着头去和他直勾勾对视。
“裴知喻——”追怜的声音很冷,“我想问你,你把我当什么?”
“我是你的宠物吗?”
这句话的语气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冷静,却让裴知喻心里一瞬有些发慌。
追怜问这句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太淡了。
而那淡淡的平静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还是可怜?
他情愿她痛恨他,殴打他,咒骂他,痛恨他,日日夜夜祈祷他去下地狱,也好过这样的平静。
那代表他将再牵动不了任何她的情绪,她的任何情绪都不再为他而生。
这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
“不……不是,当然不是。”裴知喻抬手,又想来抱追怜,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追怜依旧用那种很冷静的口吻说话:“不是宠物,又是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夫人,老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唯一的爱人。”
裴知喻急急走上来,去拉追怜的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怜怜,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想好不好……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不要生气,不要误会我……”
追怜任他拉着,也没反抗,只是嗯了一声,说:“那是我想错了。”
裴知喻心下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追怜再次开口:“那可能是当情-趣-玩-具吧。”
呼吸猛地一窒,裴知喻只觉自己整个心脏都被揪起来,泡发在酸水里。
“宝宝,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慌忙否认着,“我只是爱你,喜欢你,想要你……”
“爱我?喜欢我?”
一瞬间,追怜的语气忽然泻了下来,变得疲惫不堪。
她开口,话语放得很轻很轻,“爱我,喜欢我,就是每天看见我,都只能想起那点事吗?”
“爱我,喜欢我,就是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连让我了解你的机会都不给吗?”
其实追怜还想说,爱她,喜欢她,就是哪里都不让她去,哪个人都不让她接触,想把她永远困在他身边,做一只笼中之鸟吗?
那真是让人避之不及的爱啊。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裴知喻听不懂的。
或者说,他不愿意听懂。
“你有手眼通天的厉害,你可以查青江,查我的过去,掌控我的一切,但我没有……”追怜轻声说,控诉般的委屈,“我想了解你,只能你告诉我。”
“但你不告诉我。”
“你知道我的几近所有,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追怜反抓住裴知喻的手,重复,“这不公平。”
“裴知喻——”
追怜眼圈有些红了,却仍很坚定地说,“想要从一个人那里得到真心实意的爱,是不能这样不公平的。”
裴知喻的掌心本能覆上追怜的手背。
怔然半晌后,他低低笑了。
“好。”他说,“我告诉你。”
*
那一日后,裴知喻似乎变得节制了不少。
他不再索取无度地折腾着追怜,经常只是很单纯抱着她,把她静静地拥在怀里,什么也不做。
却像拥住了全世界。
对方宽阔的胸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些无处不在的红色眼睛。
那一刻的静谧,也会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让追怜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她痛恨这种错觉。
几日后的下午,黄铜锁打开,六楼后
的世界,追怜看到了。
其实裴知喻一开始也没有骗她,那里面确实都是一些陈年的摆设,但都很干净整洁,不落一丝灰尘。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床头的相框里,镶着的那张抓拍的明媚女人的照片。
那人穿着大红色的长裙,一张脸长得和裴知薇有六七分像,背后是淙淙的河流和各色的动物,正拿着相机忽而回眸。
“裴遣煌还能动时候,会定期来打扫,他不喜欢有任何其他人碰这里。”
裴知喻把相框翻过来,那背后还写着一行小字——维尔亚纳–禹葳–2002。
他指着那行字,语气听起来却很淡,像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事,“我妈叫禹葳,这里以前是她住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他关着她的地方。”
裴遣煌这个人,追怜还是知道的。
这是裴知喻的父亲,裴家曾经的掌权人,现在已经被送进疗养院的男人。
裴知喻顿了顿,忽而侧过头来看追怜,脸上的笑容居然有点悲哀:“就像我现在关着你一样。”
喧嚣而痛苦的过往在尘埃里一点一点浮出来,空茫茫浸到他继续往下说的话语里:
“裴遣煌恨我,特别恨。”
追怜有些讶异,她一直以为裴知喻这样恶劣又嚣张的性格,背后离不开裴遣煌的纵容。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我妈不爱他,维尔亚纳纷飞的战火里,他对还是战地记者的我妈一见钟情,强求来了她。”
“然后,有一天她抓住机会,逃了,和旧情人私奔了,然后——”
裴知喻拉开靠门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报纸,递给追怜。
追怜低头,看那份报纸。
报纸是近二十年前的了,很旧,已经泛起了黄,但看得出保存得很好。
但它最大版面上的黑白照片里,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山峦之间,最醒目的黑体标题上写着——
《远东航空公司班机坠毁,无人生还》
答案已经很明了。
“就是这样,我妈死了。”
裴知喻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陈述。
他问:“怜怜,你还记得我以前那张脸吗?”
记得。
追怜怎么会不记得。
那副艳丽的、精致的、带着混血感的皮囊。
很少有人能那么好看的一副皮囊。
曾经也恍过她心神的皮囊。
“我和裴遣煌长得像,他恨自己,所以也恨我。”
裴知喻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厌弃,“所以他专打我。”
追怜有些沉默,好一会后,她才问出来:“是裴夫人……离开后,他开始打你吗?”
裴知喻愣了一下,随机前仰后合着大笑起来。
他扶住她的肩膀,似乎笑得乐不可支,肩膀耸动:“怜怜,宝宝,老婆,你把裴遣煌想象得太正常了。”
“他可是我爹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
“那……他什么时候开始打你的?只打你吗?”沉默了一瞬,追怜换了个问题问。
“记不太清了。”
裴知喻唔一声,似乎在思考,“可能是四五岁吧,我的记忆里就经常有裴遣煌的地下室了。”
“姐姐……他确实不打她,因为她长得太像我妈了,他下不了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极轻地笑了一声,“所以只能是我。”
此情此景,追怜也有些说不出话了,她沉默地望着裴知喻,看着他
又从电视机底下的长柜里抽出来一份视频录像带。
“看看吗?”
裴知喻还有心情小哼起歌来,轻快地哼起歌来,把那份录像带推进了机子里,“这还是裴遣煌特地录给我妈看的呢。”
阴暗冰冷的地下室,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雪亮的瑞士军刀接近孩子的瞳孔,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哭泣与求饶。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录打我的视频,想让我妈对他有点反应,哪怕是骂他,打他,让他去死,都好过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每天了无生气看着他。”
“没想到我妈根本不买账,他也是蠢,想想就知道的事,我妈根本都不爱他,哪里会在乎跟他生下的我?”
“所以那天裴遣煌从这里回来后,又把我拖进地下室打了一顿。”
仿佛视频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裴知喻指了指裴遣煌越来越粗暴的动作,周遭越溅越多的血迹。
他只轻描淡写说:“就是这段。”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但追怜的脸色却白了又白,这视频里的片段冲击力太强,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抓瞎着伸手去摸遥控器,啪一声关掉了视频。
“宝宝,怎么关了?”
裴知喻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惊讶,还有点困惑,“我以为你应该会喜欢看我被打的……”
追怜终于睁眼,说:“我害怕。”
“啊……”
气一丝一丝抽出来,带点愉悦,裴知喻居然歪头笑了,“别怕啊宝宝,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他坐在追怜身侧,伸手揽过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那说话的语气很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很吓人,“后来我大了点,疯起来……我直接给他下了毒。”
“他那天真差点死了,我可高兴了……”裴知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遗憾,“但还是被救回来了。”
“好在我特地挑的毒就算解了,也会有不可逆的副作用,我特地为他选的断子绝孙的副作用。”
他笑得很开怀,很开怀。
但下一句话出口,追怜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了一下,“但他居然没打我,你知道吗?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裴知喻模仿着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一字一顿:“你果然是我的种。”
“那是那么多年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扭曲的嘲弄。
“他第一次,有一整天,他在家,却没有动手打我。”
追怜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裴知喻,快要分不清此刻感受到的战栗,有多少是演戏,有多少是真实的震撼。
抱着她的人还在继续说。
“那天他还对我笑了,他还笑得出来。”
奇怪,痛苦,得意,疯狂,还有一丝丝空洞洞的茫然,此刻都呈现在追怜抬头看见的那双眼中。
“他还对我说,你应该知道,除了你妈,我不会碰任何人。”
空气静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所以怜怜,你看——”
裴知喻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以至于追怜没能看见他脸上露出的那个笑。
一个几乎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疯子身上出现过的、苍凉到极致的笑容。
“我和裴遣煌是一样的,骨子里流着一样肮脏的血,疯了,烂透了,没救了的。”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覆着她眼睛的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眷恋,声音却低而疲惫地压下去,“也别可怜我。”
“你只需要留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追怜的眉心。
这场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裴知喻似乎耗尽了某种情绪,之后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像那一次在X城的仓库外,她抱着他那样,抱着她。
只不过这一次,她成了他的浮木。
唯一的。
时间一帧一阵走过去,不知多久。
也不知抱了多久。
“疼吗?”
终于,追怜抬起手,抚过裴知喻的脸颊。
她只是轻声问:“那时候,你疼吗?裴知喻。”
面前的人周身的气场竟一凝。
他没有说话,但却把她拥得更深,更紧,透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疼的。”
终于,裴知喻很低很低开了口,“但如果你离开我,我会更疼,疼得没有办法活下去。”
“怜怜,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陪着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他忽而放开手,握住追怜的肩膀,和她对视,目光
里竟然有一点祈求,“我会改的,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我不会像他一样的……”
“你也不会……不会像我妈妈一样的……对不对?”他眼里的祈求愈发深了,像满到要溢出来。
追怜轻轻回望着他。
回望着他希冀的眼神。
她当然不会,她怎么像?
她的洵礼已经死了。
死了。
没有私奔的机会了。
但过了好一会,追怜像终于决定了答案,说:“好,我不走,我不走,我陪着你,我陪着你,我等你改,我以后都陪着你改。”
“但你要对我好点,你知道吗?”追怜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要再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了。”
“好,好。”
裴知喻握住追怜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扣,他柔声开口,“宝宝说的我都听,只要你别不要我。”
“就比如现在——”
追怜甩一甩手,怎么也甩不开对方交缠上来的五指,软和了声音说,“老公,你牵我牵太紧了,好不舒服。”
这声老公像打开了裴知喻的什么开关,六楼离开的铁门处,他把追怜压在上面,亲了又亲。
“我爱你,怜怜。”他捧着她的脸,轻声说,“我在改了,你也试试爱我,好不好?”
追怜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缓缓点了头:“我会的。”
得到这样答案的裴知喻心满意足笑了,他牵着她下楼,虽然那牵手的力道仍旧没有松。
追怜看着身侧的人,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其实不相信裴知喻说的话。
疯子永远是疯子的。
如果她今天拒绝说爱她,下一秒,他就会压着她在各种地方,一遍又一遍逼着他和她绞缠,直到她答应为止
无论如何,至少这一趟,她知道了裴知喻偏执的源头。
而一个疯狂的、危险的,但或许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正在缓缓打开。
她要逃出去。
她一定会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怜妹又演上了,已然是一枚演技派[点赞]
我赶到现在写完惹补章QAQ明天应该还会修,太困了大家先凑合看
第33章 胃病发
今年的春节来得晚,在二月初。
但不知不觉,竟也要到了。
追怜靠在副驾窗边,看外面掠过的防风林,像一排排沉默的灰绿色卫兵。
而车窗摇下时,还能闻到近在咫尺的海风的咸湿气息。
裴知喻最近心情不错。
她常常黏着裴知喻,依赖和眷恋都不似作假,似乎真的很爱他,很离不开他,下定决心陪他改变,和他好好过。
而这种温顺似乎织成了一张摇摇欲坠的信任网,从六楼出来后,他便时不时带着她出门。
有时是骑马场,他扶着她上马,缰绳却始终紧攥在自己手里;有时是歌剧院,他在包场大厅的黑暗处捏着她的手指,台上咏叹调悠扬;有时是顶级的藏品馆,他指着玻璃柜里的珍宝,低声问她喜不喜欢。
是放风,但也只是牢笼位移的放风。
于是今日早晨,追怜突然问起春节怎么过,问裴知喻要回裴家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提议,要不他们去海边过吧。
她是这样说的:“老公,还记得高二暑假,我们去雾松烧烤的那次吗?”
雾松是离S城不远的一座海边小镇。
裴知喻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
“那时候大家吵吵嚷嚷的,真热闹啊,可惜最后发生的事不太好。”
她侧过脸看裴知喻,眼底遗憾和怀念交织在一起,“春节快到了,就我们两个再去一次,就在那里过春节,好不好?”
裴知喻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似乎在辨别那怀念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那点因回忆而牵动的细微愉悦占了上风。
“好。”他听见自己说,“宝宝能开心的话,怎样都好。”
追怜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去。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雾松镇临海,多滩涂,气候阴湿,很适合一些耐盐碱的植物生长,其中……其中就有一种其貌不扬、却在她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东西。
若还能找到,若还能找到——
便是天助她。
*
雾松镇没有太大的变化。
追怜说住度假酒店没有过春节的感觉,裴知喻便在海边买了一栋小屋,给二人居住。
春节前后,游客也稀少。
大海蔚蓝,沙是灿灿的金黄,雪白海浪涌上又退下,天地静谧得不可思议。
裴知喻准备得很周全。
烤炉,支架,冰桶……应有尽有铺在沙地上。
追怜在周遭闲逛。
当然,是裴知喻视线范围里的周遭。
沙滩后的碎石滩里,一小丛灰绿色出现在眼前。
不起眼的、细长的草。
“咦——”
她转头看向正在搭烧烤架的裴知喻,语气惊奇,说,“这里居然有这个。”
裴知喻的目光投过来,人也走过来。
他蹲在追怜身侧,看着她掐下一把嫩叶。
“老婆,这是什么?”他柔声问。
追怜把叶片放在鼻下嗅了嗅,然后递一片给裴知喻,示意他也闻。
“这叫灰草,青江很多,我们那里经常用这个的叶片煮水喝,味道有点苦,但很能降火。”
她很自然指挥起裴知喻,道:“老公,你去给我拿个袋子过来,我想摘点。”
追怜:“烧烤上火,煮点这个水喝刚好。”
“好。”
裴知喻点了点头,拿着追怜给他的那片灰草叶回到了大棚里。
他知道追怜来自青江,一个封闭落后而又迷信的小山村,辨认得一些乡野草药也不足为奇。
但他还是在识图搜完百科,看到上面显示这确实只是一种普通草药后,又发了条消息给付东梨。
裴知喻:【你上次不是去青江取材过山野类纪录片?】
裴知喻:【看看这草有没有什么问题。】
付东梨:【……怎么,你老婆给你的?你怀疑她要给你下毒?】
裴知喻:【不会。】
裴知喻:【她现在很爱我,离不开我。】
对面的付东梨似乎是有些无语,发了三个省略号“……”,隔了好一会后才再回复,说确实就是种常见的清热草药。
裴知喻替追怜提着袋子,跟在她身后。
追怜便又在周遭随便采了几种别的草叶和不起眼的小花,神态自然,仿若真的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趣。
偶尔回头,她能看见裴知喻正拿起手机,给袋子里新放进的草药拍照,不知道在发给谁。
往回走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对方的屏幕。
对面的微信名是四个字——
阁中见*。
最后一个字,她没能看太清楚,只隐约见到一个口字底。
落日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一片暖金色,烤炉生起了火,炭块烧得通红。
追怜走到正在把肉串放置在烤架上的裴知喻的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老公,我也想试试。”
裴知喻很温柔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揽在自己腰侧的手,显得有一些犹豫:“宝宝,这油烟有点大,我怕呛到你。”
“可是我很好奇。”
追怜没说话,只是踮了脚,捂住他眼睛。
“可以吗?”
柔软的指腹搁在对方眼皮处轻抚,她凑过去,唇也跟着过去,啄了啄裴知喻的唇角。
“知喻哥哥——”她轻轻唤出这一声来。
身后人清润的气息扑袭而来,充盈了整个心房,裴知喻被追怜这一声叫得耳热,眼也热,浑身都浮起燥热意。
他感觉自己口有些干,声音也哑了:“…好。”
裴知喻退到了一旁的沙滩椅上坐着,仰头灌了几口水,有些急。
透明的水液
沿着下颌线滑落,流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最终没入衣领之中。
他看着不远处追怜站在烤架前的身影,单薄又纤弱的身影。
他的小妻子正刚将双手绕后,把那头栗色的长卷发在脑后绑成一个低丸子头,露出长发掩埋下那一段细白的脖颈。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文秀的侧脸被火光照亮。
脑海里又响起那声软绵绵的:
“知喻哥哥——”
裴知喻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喝了大半瓶水。
身体的某个部位也燥热起来,已经见底的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咯吱作响,不堪重负地瘪了又瘪。
他极力压下这种反应,这种冲动。
他告诉自己——
她不喜欢。
他要改,他在改。
与裴知喻丰富的内心戏截然不同的,是追怜正在做的事。
油滴落时火苗窜起,滋滋作响,焦香的肉味弥漫开来。
河神新娘的身份让追怜自小倍受歧视,但为了对付那些欺负她的小孩,她也真的学会了一些常人不会的技能,比如唇语,比如……一些草药的特殊用法。
灰草叶汁不经意滴在手中的刷子上,动作熟练又隐蔽。
刷子再沾一层油,在烤得焦黄的鸡翅皮上刷过,亮晶晶。
“老公!”
追怜抬手拭了拭额角沁出的汗珠,转头喊裴知喻,声音放得温柔,“尝尝吗?我记得你喜欢吃焦一点的。”
裴知喻走过来,接过,咬了一口。
那鸡翅表皮烤得焦黄,但里面却半生不熟,咀嚼时甚至还能尝到一丝诡异的苦味。
他表情有点变幻。
追怜却眼巴巴看着他:“老公,这是我亲手给你烤的,不好吃吗?”
那股半生不熟的怪味还弥漫在裴知喻的嘴里,他就着那怪味,一时没能马上说出话,但追怜的眼神却越来越受伤。
“没事的。”
她伸手,想来拿他手里的烤串,故作轻快道,“不好吃就不吃了,没事的。”
裴知喻瞬时不忍再说任何苛责的话,他赶忙低声哄道:“没有,没有,宝宝烤的怎么会不好吃?”
“老公最喜欢了,你看——”
他温柔哄着追怜,咬一咬牙,一口全吃下去了。
面无表情地吃下去了。
差点连骨头都一口气咽下去了。
“这不是吃完了吗?”
追怜适时地拿起纸巾,踮起脚给裴知喻擦了擦,动作轻柔,她眨了眨眼,说:“谢谢老公,老公你真好。”
她抱住他的腰,依偎在他的怀中,又道:“那我再烤一串给你吃吧。”
裴知喻咽到一半的食物差点下不去。
“怎么了?”
依偎在裴知喻怀里的追怜似乎感受到对方身体一僵,疑惑地仰起头来看对方:“老公,你不愿意吃吗?”
裴知喻没忍住,闭了闭眼。
“怎么会呢?”很快,他的声音又温柔得像能滴出水一般,“吃,我都吃,怜怜给的,是什么我都吃。”
*
那阵尖锐的疼痛是在后半夜时来的。
裴知喻感觉到自己的胃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揪着,扭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看一眼怀里正睡得安稳的追怜,强忍住快要从喉咙里泻出的闷哼,想要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腰侧轻轻拿开。
卫生间。
他要去卫生间。
去卫生间里忍着睡一夜就好了。
胃疼是那一年开始落下的老毛病了,到天亮……只要捱到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再疼还能疼过裴遣煌那些年对他的拳打脚踢么?
白日里为他烤肉烤了那么久,他的怜怜已经很累了,他不能……不能再把她吵醒。
她不喜欢这样。
也会不喜欢他的。
但事往往与愿违,他刚扶着床头柜想下床,床上的人似乎就翻了个身。
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腰。
——追怜醒了。
“老公,你怎么了?”追怜揉着眼睛,一副极为困惑的模样,“怎么大半夜坐起来?”
她看一眼裴知喻死死抵在胃部的手,讶异道:“你是不是胃病犯了?”
裴知喻背对着她,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听不出什么破绽:“没事……我没什么事,宝宝你睡觉吧。”
追怜狐疑:“真的没事?那你起床做什么?”
“上个厕所而已。”裴知喻笑了下,说,“老婆,你快睡吧,很晚了。”
“怎么可能没事?你胃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吗?是不是我肉没烤熟,你吃了出问题了?”
是的,她是故意烤得半生不熟的。
这样裴知喻胃不舒服了,也只会觉得是她烤东西的水平太差,不会怀疑她做了手脚。
但追怜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急得快要哭了,她扑过去,握住裴知喻的肩膀:“你转过来,你转过来,我看看你。”
裴知喻没把头转过来,只是抽出一只手握着追怜的手,低声说:“宝宝别哭,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像缓了缓,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我去卫生间里……捱一夜就好。”
追怜强硬地抓着裴知喻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掰过来。
脸色,对方的脸色已是毫无血色的白。
冷汗,涔涔的冷汗正沿着额角滴落。
看起来灰草叶汁和鸡肉混合,出现的胃疼效果很到位。
裴知喻已经虚弱透了。
追怜看了他半晌,跳下床,当机立断说:“太晚了,外卖都叫不到了,我去镇上给你买点药。”
刚刚还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的裴知喻却倏然爆发了巨大的力气,一把抓住追怜的手腕,死死攥着。
他不让她走。
“不行。”疼到极致时,人说出的话都带颤音,但这两个字却口齿清晰得不可思议。
“你不能去。”
裴知喻的目光死死锁着追怜,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锁着她,“我不能让你去。”
他还是怕她会跑。
没有任何一种身体上的疼痛,会比她的离开更让他直抵死亡。
“裴知喻!”追怜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声音猛地拔高,“你不要命了!”
裴知喻的瞳孔转得很慢,开口也很慢,很慢:“如果要命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就不要了。”
“至少……”他猛咳了一声,一口血竟呕在了地上。
鲜红,洇开在木质地砖上。
醒目。
“死之前……”
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还属于我。”
“裴知喻,你要是真的死了,”追怜朦胧着一双泪眼看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裴知喻怔然半晌。
心突然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原来……原来他的怜怜,还是在意他的死活的。
真好。
“宝宝……原来还会怕我会死吗?”他低声道。
裴知喻抬手想替追怜把一缕落到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却被瞪着他的追怜拍开。
追怜指着地上那滩血迹:“我知道你怕我会跑,但你都已经呕血了,裴知喻!
“我真的……真的怕你会出什么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看见你有一点点改变的迹象,想着就我们两个,就这样过下去……”
她叹了口气:“而且我身上都是你装的定位器,我怎么跑得掉?不要这样怀疑了好不好?”
裴知喻握着追怜的手腕,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似乎在思考。
没出声。
“我记得的。”
追怜的眼圈泛起红,“那一年海边烧烤,你是为了护着我被打到胃出血的,那之后胃才越来越不好,我都记得的。
她轻声说:“我再怎么恨你,也不能在这种事上跑了,扔你一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追怜:我每天就这样当一个演技派[彩虹屁]
第34章 翡翠岛
那一年夏,天朗气清。
倒回。
一群富家少爷小姐结伴出行,来到雾松镇的海边,烧烤野营,夜晚就宿在帐篷里,说体验生活。
追怜白日里喝多了水,大半夜想上厕所。
厕所在一片密林后面,要绕过一条小径。
她有点怵得慌,不敢自己一个人去。
帐篷前,她坐着发了好一会呆,而后拿了根树杈,开始在沙地里写写画画:去,不去,去,不去……
突然,一片高大的阴影笼下来。
年少的裴知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幽幽地问:“追怜,你在做什么?”
追怜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看见是裴知喻,她尴尬地哈哈两声,搓搓手:“没什么,没什么,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少爷呢,您出来干什么?”
裴知喻冷冷看着她:“我也睡不着。”
追怜说:“这样啊,那我不打扰少爷您一个人的清净了。”
“那我就先进去了。”
她马上想缩回帐篷里,没想到却被裴知喻一把拎住后衣领,抓了回来。
少年压压昳丽的眉眼,沉沉说:“走。”
追怜傻了:“去哪?”
裴知喻有点烦躁:“去上厕所!”
追怜说:“哦哦哦好好好。”
穿过那片密林,到了厕所,追怜才发现裴知喻没动,只站在门口。
她问:“少爷你不上吗?”
裴知喻抓一抓自己的那头金发,看起来更烦躁了,说:“你别问那么多,快点去!”
追怜这下才反应过来。
他并不想上厕所。
只是看她害怕,来陪她上厕所。
但他们回来的时候,却被早就蹲伏在那里的绑匪抓了。
绑匪早就盯上了这群为了“自由”不带保镖的富家少爷小姐。
他们一起被关了一天一夜。
绑匪脾性暴躁,钱一直不到位,便动辄想动手。
考虑到裴知喻的身份,他们本不想对他动手,但他为了护着追怜,被硬生生打到了胃出血。
后来救出来时,追怜毫发无损,裴知喻却还住了一段时间院。
那之后,他的胃就不太好了。
一滴泪。
啪嗒。
是追怜的泪。
那一滴泪落在裴知喻的手背上,穿回那一年夏天,她坐在他病床旁,也是这样落下一滴泪。
很烫,很烫。
“少爷……少爷……”
记忆里遥远的声音传回来,哭哭啼啼的,却莫名可爱。
她说:“裴知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虽然后来她又说:“裴知喻,你怎么不去死!”
手指的力道微微松开。
剧痛和过往翻涌成狂澜。
但又被眼泪的温度和那段共有的血腥记忆短暂安抚。
裴知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他嗓音嘶哑,却终于松开手,“我记得……镇中心有家通宵药店,快去快回。”
*
镇中心的通宵药店里,追怜接过店员手中递来的胃药,付过钱后,便走出了药店。
她行色匆匆,一副非常焦急而着急的模样。
“哎——小姐!你的外套!”
店员拿过那件似乎是因疏忽而遗落在柜台角落的米白开衫外套和最新款手机,追出药店门去,却发现这一瞬时间,人早已无影无踪。
追怜快跑着闪进小巷,扶着双膝喘了口气。
外套上有定位器。
手机是出门时裴知喻给她的通讯工具。
两个都不能要了。
夜晚的码头很平静,至少,表面上很平静。
港口的风咸而腥涩,几艘渔船的桅灯在浓重的黑暗里摇晃。
边边角角堆着油桶和铁皮,追怜快步踩过潮湿的木栈道,站在了一艘看起来似乎刚靠岸的渔船前。
她的目光锁在了船头那位老船家身上,满脸风霜的老船家正就着一盏摇晃的蓄电灯,低头收拾着渔网。
“船家。”
海风灌入追怜单薄的毛衣,她拉了拉,道,“请问,现在能开船吗?我想去对岸。”
老船家抬起头,浑浊的眼上下扫一圈追怜,道:“可以,但夜行船价贵些,去一片区还是二片区?”
“不。”追怜说,“去三片区。”
他有些讶异:“姑娘,你知道三片区是什么地方吗?”
“那可是翡翠码头,前几年出过不少神神鬼鬼的怪事的。”他压低了点声音,“除了一些原住民,可没人喜欢去那!”
追怜知道。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在赌裴知喻不会一开始就想到她有胆子在深夜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他会先去别的地方抓她。
“船家……”
追怜从裤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张银行卡,立刻递了过去,语气恳切,“我知道那里的邪乎,但我是个探秘博主,真的很想做这个题材的视频。”
船家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小姑娘,你这是……”
追怜:“这里面有八万块钱。”
老船家看着那张银行卡,明显动摇了。
但他脸上仍布满犹豫:“姑娘,不是钱的问题,这晚上开过去……”
追怜不等他说完,又褪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那是她和裴知喻的结婚戒指,对方挑的款式,她不清楚具体价格,但依对方的财力,应该价值不菲。
戒指轻轻压在那张银行卡上。
她轻轻哀求,声音里却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手的决绝:“船家,求您了,帮帮忙,您只需要送我到渡口,我自己会上去。”
老船家看看钱,又看看那戒指,最后目光落在这个年轻女人苍白的脸颊上。
他沉默地盯了她几秒,终于重重叹了口气。
他一把抓过那张银行卡和戒指塞进怀里,背过身去,开始解船头的绑绳。
“……上来吧。”
海雾浓重,模糊了雾松越来越远的灯火。
追怜站在船尾,心并未因此放松,反而跳得更急。
茫然,常年囚于笼中的金丝雀刹然脱离掌控的茫然。
惶然,对未知前路的惶然。
翡翠码头比她想象的更加破败荒凉。
海水黑黢黢的,废弃的集装箱和渔网围着码头,像一座座黑色坟茔,沉默的黑色坟茔。
“姑娘,就这儿了。”
老船家将船勉强靠在相对完好的栈桥边,声音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你自己小心点,这地方……邪门得很。”
他还是再低着声音再叮嘱了句:“一般这里时不时也会有船去外头,你要是想走,打听打听,别错过时间。”
鱼腥,腐木,铁锈与柴油……这些气味浸在年久失修的栈桥上。
年久失修的栈桥带着这些气味歪歪斜斜伸进海里,追怜低声道了谢,踏了上去。
老船家调转船头离开,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消失在来的方向的海雾里。
冷风飕飕刮过,很渗人的呜咽声。
远处隐约还能见些零星灯火,死寂中少见的灯火。
追怜迅速朝着那方向走去。
她需要找到一个地方躲藏。
然后,熬到开船那天。
*
翡翠岛不大,岛上的原住民似乎对外来者保持着一种漠然的警惕。
她谎称自己是来写生的学生,遇上了小偷,证件钱财都丢了。
然后用身上带着的零钱,在一家看起来像是家庭旅馆的破旧小楼里租下了一个狭小的房间。
一个用胶带粘着裂了缝的窗户玻璃,海风不停地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追怜就混入当地早市的人群。
她买了一件当地渔妇常穿的深色印花裹身长布,顺带又买了一条头巾。
那条头巾很宽大,上面绣着异域风情的花纹,能很好将她栗色的长卷发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样的她混在各色各异的岛民中,就并不十分突兀了。
她小心地打探消息,知道明早就将有一艘船来,一艘刚好开往W城方向的船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她知道裴知喻手眼通天,迟早会猜到她在这里,然后上岛找她。
所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陌生的脚步声,汽车的引擎声,居民
间不寻常的交谈……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而另一边的雾松镇上,把整个小镇扒了个底朝天仍未找到妻子的裴知喻在差点要把这里“沉入海底”后,终于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什么。
裴家在雾松镇乃至周边水域的产业盘根错节,码头也不例外是这产业的一部分。
裴知喻调出那模糊的监控,沉沉夜色里,那个只穿毛衣的单薄身影踏上海雾中的渔船。
“啊……”
他摩挲着那枚从老船家那里“礼貌”要回的戒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
很轻、很轻的力道。
他的怜怜似乎……不太喜欢这份名为戒指的礼物呢。
所以才会这样轻易地舍弃,用它来换取通往。
那或许,在去见他的怜怜前,他应该先寻一份新的礼物送给她。
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好呢?
“当当”,“当当”。
他听见一些物什相撞的声响。
是从别墅那间特殊陈列室里传来的想象之声,还是此刻正被手下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那个打开的黑色丝绒盒子里发出的实际轻响?
奇异的、清脆的、悦耳的。
金属与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能牢牢锁住不停话鸟儿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眼底的浓重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偏执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猜——
这份礼物,他的怜怜一定会“喜欢”的。
*
开船日,码头的人流比平日要多上一些,
追怜裹紧头巾,混在人群里,不远处有艘船正在开来,船是游轮的样式,灰蒙蒙的海天之间,白色的舱体显得格外醒目。
栈桥上甚至还有一两个维持秩序的引导人员,这远比她想象中破旧的小渡轮要好得多。
微弱的希望又一点一点燃起来,追怜跟着人流,慢慢向登船口挪动。
一层船舱里挤满了人和行李,空气闷热浑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位小姐,一层太满了。”
一名船员似乎注意到了她找不到落脚点的局促,好心建议道,“三层观光舱还有不少空位,视野好,也安静,要不我带您上三层?”
从这里回W城的船程不短,能有个舒适点的位置自然更好。
追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麻烦您了。”
她跟在那名船员身后,踩着金属梯往上走,经过二层。
二层似乎是一些功能舱室和客舱,但就在追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里一间舱室的门把手时,浑身的血液瞬时凝固了。
——那上面镶嵌着一个简约而独特的徽标。
金色的浮雕羽毛。
那是……那是……裴家的徽标。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离岛客轮,这是裴家的船!是陷阱!是裴知喻来抓她的囚笼!
引路的船员似乎察觉到她脚步的停顿,回过头,脸上得体的微笑尚未褪去:“小姐,怎么了?三层就在前面……”
追怜吓得魂飞魄散,她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的方向狂奔!
“小姐!”
身后的的呵斥声立刻响起,脚步声迅速追来。
但恐惧有时真的会激发人的无尽潜能,追怜这辈子也从未想到过自己能有那样快的速度。
她像一道惊慌失措的影子,冲下金属梯,撞开一层舱门口茫然的人群,然后又不顾一切地冲下舷梯,重新踏上了码头的土地!
“抓住她!”
船上传来喊声。
追怜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地跑。
不能被抓回去……不能……不能……
她飞速跨过码头堆放的废弃集装箱,不停地奔跑着,依靠着复杂的地形和人群的掩护,七拐八绕,终于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一个空置的巨大油罐成了她最后的藏身处。
她躲在里面,蜷缩着身体,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发梢的冷汗滴在手背上的声音都能让她一惊。
而游轮最高的三层观景甲板上,裴知喻正斜倚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支正燃烧着的烟。
额前黑色的碎发被海风拨开,他苍白的侧脸氤氲在白色的烟雾里。
一名手下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了追怜在二层逃脱的消息。
裴知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那支烟快要燃尽,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手下不必去追了。
“啊……”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在欣赏一场意料之中却又十分有趣的戏剧。
“我的怜怜,总是这么敏锐。”
他看着下方混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秩序的码头,看着那些蝼蚁般茫然不知的人群,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重重街景,锁定那个正在疯狂逃窜的单薄身影。
“没关系。”
声音融在海风里,裴知喻低声自语,那语气很宠溺,却让人毛骨悚然,“躲吧,怜怜,尽情地躲吧。”
“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总是赢家。”
“无论是这座岛上,还是天涯海角,我总会找到你的。”
烟蒂被摁灭在栏杆上,一个诡异而又轻柔到极致的笑——
一丝一丝在他面容上抽开——
作者有话说:狗之又狗,屑之又屑[彩虹屁]裴狗
第35章 银脚铐
接下来的日子,对追怜来说,是一场噩梦。
她知道裴知喻就在这里,在这座不大的岛上。
他迟早会找到她的,找到她……
她不敢再回之前租住的小阁楼,只能四处找地方藏身,堆放废旧渔网的棚屋,停泊的渔船舱底,混杂的服装集市……但却总有一道湿黏的视线跟着她,如影随形跟着她。
但却从未现身。
如今,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海雾再次弥漫,吞噬了远处的海平线。
穿了好几日深色印花裹身长布有些湿黏地裹在追怜身上,正如后背上又一次出现的、怎么也甩不掉的那道黏腻视线。
饿,冷,精疲力尽。
头巾被风吹动,露出苍白面颊上那一双倦倦的眼。
她坐在一片荒僻海滩的黑色礁石上,望着远方灰蒙的大海。
大海仿佛没有尽头。
她的逃亡仿佛也没有尽头。
下一步,又能去哪呢?渡口日夜都有裴知喻的人看守,这几日来的渡船都是裴家的游轮。
岛民们有喜闻乐见的,有事不关己的,唯独没有觉得需要反对的。
更新的船,更多的航线,更大的容纳量——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除了她。
除了她。
冰冷的绝望感终于彻底淹没了追怜。
她放弃了。
追怜对着空无一人的海滩,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裴知喻,你出来吧。”
“我累了。”
无人应答。
“你还要玩多久?”她继续平静问。
依旧无人应答。
追怜跳下礁石,用更深,更远,更长的目光望着这片海。
海,海无边无际,纵身一跃时能把所有都抛得无边无际么?哪怕代价是永恒的沉寂。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就能疯狂攫住一个人。
把一个人的眼神攫得空洞而决绝。
把一个人朝着海水狂奔的速度攫得无惧无畏。
但几乎就在追怜跳入海水的一瞬间——
侧面一块巨大的礁石后,一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也紧跟着冲了出来,纵身跃入汹涌翻滚的海浪中。
海水刺骨,瞬间淹没了口鼻。
追怜没有任何挣扎的打算,只想静静看着自己沉底。
但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袭来。
裴知喻的手臂刹然从身后缠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困在怀里,强硬地将她往岸边拖拽。
海水中,挣扎和拉扯是从未有过的剧烈。
追怜要推开他,转身沉回海底。
沉底地逃脱他。
他要拽出她,把她从大海拽回。
拽回她到他的身边。
最终,还是裴知喻赢了。
他凭借绝对的力量,将几乎脱力的追怜拖回了齐腰
深的海水中,迫使她站稳,面对自己。
两人浑身湿透,海水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
昏暗的光线下,苍白的皮肤,红艳的唇。
都多像两只狼狈不堪的水鬼。
两只水鬼就这样直直地对视着。
对视,对峙。
喘息声,海浪声,接续齐奏。
终于,追怜开口了,她注视着他,问:“裴知喻,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忘记了呢。”
裴知喻向前一步,离追怜更近,很轻柔地抬手替她把苍白脸颊上黏连着的发丝拨到耳后。
他微笑着,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可能是在渔市?也可能是在渔船,或者,也可能只是在这片海滩上?”
“这样好玩吗?”追怜抬手,猛然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她想起那些“侥幸”的藏身之处——
渔市老板的突然忙碌、服装店女店主的异常好说话、无人使用的渔船……原来一切都不是侥幸!
“好玩?怜怜误会我了。”
裴知喻露出一副被误解般的无辜表情,“我以为我的怜怜想要一些自己的时间,散散心,所以才一直没有打扰你。”
多冠冕堂皇的话!
有什么在脑子里叫嚣,叫嚣着要撕碎这虚伪的平静。
追怜闭了闭眼。
“我逃走,你不生气吗?”她下一秒便忽而睁开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生气啊。”
裴知喻答得很快,那双冰凉的手也毫无预兆地抬起,“我当然生气,我快气疯了。”
水蛇缠绕般游走,冰冷湿滑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
圈住。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收拢。
海水的冰冷和他指尖的寒意双重刺激着追怜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
他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生气到……恨不得就这样掐死你。”
那是一股真正的杀意。
凌冽的、骇人的、可怖的杀意。
扑袭过来时让追怜不自觉想往后退。
裴知喻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一直在想,想了很久,很久……”
他继续轻声细语,手指在她脖颈最脆弱的地方危险地摩挲,感受着其下疯狂而慌乱的跳动,“死了的,会不会更听话?”
“死了的你,就不会再骗我了吧?”
“死了的你,就不会再这样这样想逃离我了吧?”
“死了的你,就不会这样永远心心念念着那个短命鬼了吧?”
一连三句质问连连在追怜耳畔炸开。
最后一句话却刹然提醒了追怜。
在那些短暂的藏匿中,她并非完全一无所获。
昏暗的渔船舱底里,旁边似乎路过了两个刚喝完酒正醉醺醺的老渔民。
她模糊听到他们提起那天巷口见到的那个很有气势的年轻人,是不是几年前也来过这里?
“长得是很像啊,但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气质!”另一个老渔民大声回道,“现在他的气质像当时跟他一起……哎,哎,你别抢我酒啊死老于头!”
……
两位老渔民的话语逐渐在抢酒声中破碎,更大的喧哗也漫上来。
淹没。
那时她想,那天巷口那个很有气势的年轻人,是裴知喻吧?几年前,他就来过这里?
不……不……不对。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裴知喻现在的脸是仿着洵礼的皮囊得到的。
所以——
几年前来过这里的人应该是……洵礼……?
洵礼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和他的死,会有关系吗?
白眼罩曾提醒过她的话语又再一次在脑海里响起:“你需要查的,真的只有你丈夫是谁吗?”
追怜感觉自己的大脑里的那片迷雾扫开了些许,但又很快合拢,一点点生的欲望从那片迷雾里涌出来。
她还不能死。
还不能。
“啊……对了,怜怜呢,为什么跳海?”
眼下,裴知喻凑得离她更近,近到两个人几近身躯贴着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