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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比我好 灯燎原 28261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烟火会

夏初的烟火大会,是这座海滨小城每年里最热闹的盛事。

天色还尚未完全暗下,晚霞晕染在海天相接处,沙滩上,堤岸边,已是人头攒动。

海浪声一层叠一层,海风变得温热而粘稠,吹得苹果糖的甜香四散,

烤海味的咸鲜也就这样在风里弥散开。

追怜本不想来。

这种场合人太多,她还是不太习惯,仿佛随时会被淹没。

但挨不住辜虹几次三番的邀请,说感谢她这么久来对学校和对他的帮忙,想刚好趁烟火大会这天请她吃个饭,她多次推拒后,对方最后甚至发动了她平日里最关照的一名学生小梅。

小梅是个性格十分内向的女孩,父母带着弟弟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从很小开始就一个人独居照顾自己。

追怜心疼对方的遭遇,常鼓励和关心她,偶尔还邀请她来家里吃饭。

小梅逐渐活泼了不少,也俨然把她当成了半个姐姐。

那会看着小梅可怜巴巴瞅自己的眼神,语气里止不住的对她能陪她一起去烟火会的期待,追怜不忍心再拒绝,便点头应了。

她刚应完,便听见一声笑。

辜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办公室门口,面上神情狡黠:“追老师,你不是说明晚没时间吗?”

这下追怜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哭笑不得地转头想去拎小梅,却见小女孩对她吐了吐舌头,然后一缕烟窜出了办公室。

追怜又看向辜虹,对方朝她眨一眨眼:“那就说好了,明晚六点半,烟火大会见。”

于是烟火大会这行程最终还是这么定了。

海滨小城的气温近日来逐渐升高,追怜随手挑了一件绿粉碎花小吊带,底下配了条亚麻长裤,踩着双轻便的细带凉鞋便准备出门了。

走到门口时,她觉得头发披在肩上有些热,便随手拿了个发圈,把栗色的长卷发松松挽了起来,成了个单边侧马尾。

这会刚到约定的堤岸入口,她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辜虹。

辜虹穿的风格还是偏休闲的,但身上那件淡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却很崭新,像第一次穿。

“追老师,这边。”

辜虹笑着招手,清秀的眉眼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温和无害。

“小梅呢?”

追怜走到他身旁,对方体贴地递来一瓶矿泉水,她接过,问道,“她还没来吗?”

“刚她陪我在这等你时候,碰到了你们班上一些同学,就跟她们一块去了。”辜虹顿了一下,面上那点笑意变得有些无奈,“她说……她可不喜欢当电灯泡。”

“这小孩……净乱说话。”

追怜一时有些窘迫的尴尬,忙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盖,却拧了老半天没拧开。

学校里也常有同事打趣问过,辜虹是不是喜欢她?但对这个结论,追怜更多时候其实是不置可否的。因为她总觉得……辜虹有时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但她也说不上来那种眼神是什么样的一种眼神,又奇怪在哪里。

于是便也常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我来吧。”辜虹伸手,示意追怜把矿泉水瓶给他。

追怜递过去,两个人并排从堤桥开始往里面走。

她目光随意地在四周扫动,扫过夏日傍晚小城里这慵懒却喧闹的人群。

就在辜虹把矿泉水递还给追怜的那一瞬间,她扫到了一个卖冰镇椰汁的摊位。

摊位旁,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高挑身影正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些什么。

这背影……太过熟悉了。

不会是他吧?

追怜浑身一僵,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但头还没全偏回去,几乎是同一时刻,对方便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

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一盏盏明黄的灯笼悬在路旁,初初起亮。

男人的侧脸被灯光勾勒——清隽,温和,正是裴知喻。

他的目光精准捕捉住她,却只是极有礼貌地朝她点一点头,然后视线自然地转向她身旁的辜虹,迈步走了过来。

裴知喻:“辜校长,追老师,晚上好。”

“真巧,在这里遇到你们。”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笑容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愉快的偶遇。

辜虹显然也有些意外,但立刻也笑着回应:“禹先生,晚上好,我也真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您。”

在他眼中,禹裴之是慷慨的捐赠人,极富善心和同情心的好人,自然值得一个良好的态度。

“是啊,这里的烟火大会很出名呢,难得来一次,就来感受感受。”

裴知喻笑着接话,目光在辜虹和追怜之间扫过,话语听起来很无奈,“只是我对这里不太熟悉,一个人逛显得有些……茫然。”

“尤其是我最近在构思一组关于夏日祭典的画作,很想收集些鲜活的素材……”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心开了口,“不知道……能不能厚着脸皮,请二位带我一起逛逛?也好让我这个外地人沾沾光,感受下最地道的氛围。”

他这话说得十分谦逊,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追怜看着裴知喻,她不会被他这副模样迷惑,但辜虹可不一定。

果不其然,她把视线转到辜虹脸上,对方脸上的笑容已微微一滞。

辜虹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这……禹先生,实不相瞒,我今晚和追老师出来,是特意订了餐厅,想请她吃个饭的,为的是感谢她这段时间对学校、特别是对我的工作的诸多帮助。”

“所以这……”他把决定权抛给了追怜,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她,“追老师,你看……?”

“啊……”裴知喻似乎有些遗憾地长叹出一口气,“没事,没事的,是我唐突了。”

听对方这话一出,辜虹心下松了一口气,刚想再开口说那禹先生我们先走了,就见面前的人却立刻又接过刚刚的话头。

他语气体贴得不得了,话术却怎么听怎么怪:“要不这样,辜校长您带追老师去吃饭,我在餐厅门口等你们就好。”

“我不饿,不用吃的,等你们用完餐出来,我再跟着你们逛逛,收集点素材就行。”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近乎谦卑。

话语还以退为进,可怜又懂事,仿佛拒绝他就是一种残忍。

辜虹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觉得这位禹先生对“艺术素材”的执着有点超出常理,但一时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再次看向追怜。

追怜只觉得头皮发麻。

面前裴知喻的目光也投过来,若有似无锁着她,从她身上掠过一遍又一遍。

她平日里性格温和,一向不愿与人交恶,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再坚决拒绝,反而更显诡异。

诡异到敏锐些的人一看便知道她和裴知喻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

“辜校长。”

追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看着辜虹,语气尽量自然:“你带禹先生去吃饭吧,就当是款待我们镇的贵宾。”

“我……我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正好去找找小梅她们,看看孩子们玩得怎么样。”

说完,追怜甚至没等两人反应,像是生怕被抓住一样,转身就挤进了人群,一溜烟跑了。

“追老师!”辜虹愕然,下意识提声喊了句追怜。

但色彩斑斓的人流里,追怜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大海,了无踪迹,再难寻觅。

“禹先生,你看,我们现在是……”

追怜的刹然消失让辜虹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焦躁,但考虑到身侧的这位贵宾,他还是耐着性子,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想问询对方接下来的安排。

但他一回头,却发现这位禹先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早就飞了个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焦灼和……不悦?

然后这位禹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连一句客套话都没再丢下,便也立刻朝着追怜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融入人群的动作快得惊人。

辜虹站在原地,有些愣了。

为什么这位禹先生前一秒还彬彬有礼,后一秒就仿佛变了个人?

但他的脑子很快就转过了弯来。

他联想到追怜异常的反应,一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这位禹先生,根本就是冲着追怜来的!什么艺术素材,全是借口!

但如果这位禹先生加入……那……那今晚他的计划——

将变得难以实现!

辜虹脸色沉了沉,也立刻跟了上去。

最终,三人还是在靠近海堤的一片相对空旷的沙滩区域“汇合”了。

追怜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场合感到无力,但又无法推拒,只能沉默地往前走。

两个男人便也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

她不是木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较量,但她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任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辜虹试图重新掌握主导权,介绍着周围的景致,最初他还能和追怜有问有答的交流,但渐渐的,裴知喻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插进了他们二人之间。

“追老师,你看那边的灯塔,这座灯塔在我们这座小城曾经……”辜虹刚开口,想讲解一些历史故事来拉回追怜的注意,也顺带拉一拉好感。

“这灯塔确实不错。”

但话才到一半,裴知喻却立刻接了话,他笑眯眯的,很捧辜虹场的样子,“挺适合作为绘画素材的。”

他忍!

辜虹微笑,试图继续把话往下说:“是呀,小怜作为美术老师,也可以……”

但显然,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的机会。

裴知喻的身体已微微侧向追怜,挡住辜虹大半视线。

他似乎真的只是关心的好奇,问追怜:“风好像更大了,追老师穿这么少,真的不冷吗?”

裴知喻就这样持续着他的行动,将阴魂不散展现得淋漓尽致,时而用身体隔开,时而用话语打断。

每当辜虹面上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手紧握成拳时,裴知喻便回之他以微笑,开始和他搭话,把话题转一些到他身上。

当然,是只能他问他答。

不会让追怜有任何和他说话机会的那种话题。

这种纠缠最是可怕,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

只是像鬼一样时不时便冷不丁冒出来,缠上来。

让人膈应,又说不出来哪里膈应。

辜虹被裴知喻弄得心烦意乱,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却又无法发作,终于,烟火大会的高潮即将来临,人群涌向最佳观赏点。

辜虹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小怜。”他叫追怜,“有个地方我知道,视角独特,而且人少,我们去那吧。”

追怜果然终于有了点兴致,离他更近了些,轻声问:“在哪?”

“在那。”辜虹指了指不远处的桥下方,“那边,我带你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撞开裴知喻,试图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想自顾自领着追怜往桥下走。

但辜虹显然低估了裴知喻的不要脸程度。

三个人刚到桥下,一声“嘶”便从裴知喻的喉咙里溢出,眼前的男人捂着胃蹲了下去,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的手还拽住了往前走的追怜的衣摆。

“胃……”男人的脸色一瞬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全不似作伪,“好疼。”

辜虹也有些吓了一跳。

纵使再烦对方,他也怕这位尊贵的禹先生真的在自己眼皮子下出了什么事,赶忙问:“禹先生,您怎么了?”

“应该是胃病发作了。”裴知喻抬起脸,有些虚弱地对辜虹开口,“辜校长,您……您能帮我去药店买点药回来吗?”

辜虹把目光转向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追怜,有些犹豫,他刚想开口问询,那位尊贵的禹先生似乎又蹲得更深了一些,面上的痛苦又加重了几分。

“是我的问题,太麻烦您了,刚刚只是感觉好像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一下,就这样了……”他似乎摇摇晃晃着想站起来,“您不愿意的话……我自己去吧。”

最终,辜虹还是去了。

他半信半疑,几乎三步一回头。

就在他刚走出桥下范围的那一瞬间,裴知喻就像自动好了一般,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全然没有刚刚的虚弱。

只是拽着追怜衣摆的手还是没放开。

“放手。”辜虹不在,追怜直接冷声道。

这个人还是这样,用最无赖的方式,打破所有的规则和尴尬,逼得她不得不面对他。

裴知喻竟真乖巧地放了手。

桥下,光线昏暗,河流却近在眼前。

不远处,有个老婆婆摆着小桶,里面有几尾金鱼游弋,说是可以放生祈福。

追怜走过去,蹲下身看那小桶,刚想挑两尾买了。

一尾给自己,一尾给辜虹。

但裴知喻已跟过来了,他有钱,豪气,挑都不挑,直接掏钱买下了所有的金鱼。

他把金鱼递给了追怜。

“你买的。”追怜不接,声音很漠然,“你自己放就好。”

“噢……”裴知喻扯了扯嘴角,笑了,手马上要一个放空,眼看那尾金鱼马上要直接摔落在地上。

追怜哎一声,赶忙伸手去接。

冰凉的鱼和水溅湿了指尖,她有些怒了:“裴知喻!”

“别生气。”

裴知喻像早就预料到她不会舍得金鱼摔死,只是笑眯眯说,“走吧,一起放,不然还是马上要死的。”

金鱼一尾尾放入河中,游溯回海,消失在黑暗的水流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最后一尾金鱼消失在黑暗的水里时,砰——

二人头顶上空,烟火在天际轰然绽放。

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海面,裴知喻的目光并未随着烟火而去,而是牢牢锁在身旁之人的侧影上。

烟火的光一明一灭,勾勒出追怜抬起的眉眼。

她正抬头看着那烟火,挽起的侧马尾下裸露出一段尤为纤细的白皙脖颈。

光影下,那肌肤瓷般泛出易碎的光泽。

就和她这个人一样。

这么易碎,这么可怜,这么柔弱……裴知喻盯着她瞧,想起了辜虹看她时的眼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让他想立刻将那双眼睛挖出来。

凭什么?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顶着几分似是而非温和皮囊的东西,也敢觊觎他的怜怜?

那截不堪一折的脖颈近在眼前,他想用指尖去触碰,想用指腹去摩挲,想用齿痕留下印记,想把她拉扯回那个互相折磨的世界。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骇人,暴戾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几近要压不住。

他想,这种平淡的幸福,他的怜怜玩一会儿就够了,是时候该回家了。

但烟花暂歇,世界重归昏暗与嘈杂,追怜淡淡的声音便显了出来。

她偏头看一眼裴知喻,问:“这样有意思么?”

裴知喻抬起头,所有暴戾的念头已被他压下,他变回一脸无辜:“追老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追怜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站起身就想离开。

新一轮烟火开始燃放,她走得急,手腕却仍猛地被抓住。

“放手。”她低声斥道。

裴知喻也站了起来,逼近一步。

眼中映着明明灭灭的烟火,男人高大的身形笼下来,阴影加重。

他脸上的无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酸意。

“那男的……”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些说不出来的压抑,“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他没等追怜回答,又自顾自地嗤笑一声。

那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也是,他比我更像乔洵礼,是不是?温和,体贴,像个好好先生……嗯?”

追怜猛地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裴知喻,放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辜虹带着买的胃药回来了。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刚还蹲在地上说自己胃疼得不行的那位禹先生此刻已经生龙活虎,而追怜和对方凑得极近,两个人几近鼻尖贴着鼻尖。

他就走了这么一会,两个人就要谈上了?这不对吧。

裴知喻在看

到辜虹身影的瞬间,眼神一冷。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松开了追怜的手腕。

追怜甩一甩自己被攥得有些发疼的手腕,刚想抬手甩对方一巴掌,便也发现辜虹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她的动作僵在半途,举起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放下。

而裴知喻却似乎丝毫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他甚至迅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追怜只穿着吊带的肩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很自然。

也当然自然。

他们曾是夫妻,这种事,他做过千百回。

“不过,你没那么喜欢他吧?”裴知喻轻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又藏着些说不出来的挑衅。

裴知喻亲昵地替她拂开肩上飘到的烟花屑,说,“不然你怎么会看不出我刚刚是装的呢?怜怜。”——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裴狗装不过两天

第42章 失踪案

烟火大会那晚绚烂的喧嚣,仿佛耗尽了这座海滨小城积攒的所有热气与活力。

没多久后,镇上便出现了不对劲。

希望小学开始接二连三有学生失踪。

失踪的学生性别不同,年级不同,性格也各异,最初,谁也找不到这些学生的共同点。直至不知哪天起,有人发现了一件事,这些失踪的学生竟然都是新来的美术老师追怜班上的学生。

或是像第一个失踪的男孩那样课后热情去寻求过她指导的,或是像她最常带的那个班的文艺委员那样喜欢给她送自制的小礼物的,也或是喜欢跑来她小店买明信片时,和她多聊几句天的……

流言便也开始滋生。

“听说了吗?跟那个追老师走得近的孩子,都出事了。”

“烟火大会那晚我就觉得不对劲,她一来,咱们这就……”

“是不是……冲撞了神明?她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话语没完没了着变异,逐渐描摹成病毒的状貌,如影随形覆着追怜,让镇上的居民都逐渐对她退避三舍。

失踪案还没开始前,裴知喻就已经从这座海滨小城离开了。

他真的做到了自己所说的,过几天就走。

追怜一方面庆幸于他是真的走了,一方面又惊讶于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那日烟火大会的桥下,回来的辜虹有些尴尬。

追怜也有些尴尬。

只有裴知喻不尴尬。

他这个人的字典里似乎就没有“不好意思”这几个字,对装病这种事毫无道德压力与包袱。

他很泰然自若地拿过辜虹手里的胃药,面带微笑道:“谢谢辜校长。”

随即伸手,还更加自然地替追怜又整了整外套。

——对,他刚披上去的那件。

他身体稍稍侧了侧,刚好替追怜挡住河那侧传过来的凉风,也挡住辜虹投过来的视线。

他声音放得温柔,道:“追老师,我送你回家?”

已经从尴尬中脱出来的辜虹却也上前一步,提议道:“禹先生,追老师家和我家顺道,还是我送她回去吧。”

追怜顿时很敬佩辜虹的好脾气了,在这种明显被挑衅的情况下,居然还这样面不改色,立马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

还主动提出自己来送她回家。

“对,还是辜校长……”追怜也立刻附和道。

裴知喻却笑了,眼神轻飘飘从二人之间掠过去。

他话在问辜虹,目光却注视着追怜:“有多近?”

辜虹有些摸不着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耐心解释:“从我家过去再走一条小道,六七分钟就能到追老师家了。”

“哦——”

辜虹看着这名一向温和的禹先生拖长了调子,遗憾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顽劣,“那太不幸了,我觉得我们这座城市风景不错,今天刚在追老师家旁边买了套新房。”

他笑眯眯的:“一分钟都不要就能到了。”

但裴知喻离开这座小城的那天,却没通知追怜。

对方走得悄无声息。

还是她上完课从学校回家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隔壁那栋房子。

那是裴知喻买下的房子。

整栋房子的色调很柔和,鹅黄的墙体,浅蓝的屋顶。

屋檐微微翘起,悬挂着几串用海玻璃串成的风铃,随性的波西米亚风情中带着几分童话的质感,沐浴在阳光与海风中,宁静得不真实。

一看就不像裴知喻本人的风格。

唯一像的——

是白色大门处突兀落下的一大把黄铜锁。

而裴知喻走后的第一天,这座小镇便如被诅咒了一般,开始了学生失踪的悬案。

*

就算追怜问心无愧,但周围的目光仍旧在不受控制地变化。

曾经友善的邻居们下意识的躲避,来接孩子的家长警惕的目光,身边同事下意识的疏远……这种被整个世界孤立和审视的感觉,让她想起在青江的那些日子。

小店木质窗台上摆着的天竺葵盛放了,薄荷也成熟了,防晒霜也新到了许多货,手绘的明信片也上了一波新。

追怜停了希望小学的美术代课,只安静经营着自己的小店,但小店却也越来越无人问津。

无形的排斥无处不在,她仿佛变成了透明的幽灵。

日光下一晒,便会蒸发。

辜虹来找过她,温言安慰,说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让她放宽心,镇上警署已经尽力在查了,失踪的孩子们肯定很快就能找到。

她看着辜虹,听着对方满怀真挚的话语,苍白的脸色却并未能好转半分,只能低着声音答:“谢谢您,但愿吧。”

辜虹的安慰并未给追怜不安的心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他确实成了这个镇上唯一不避着她的人,甚至还常常邀约她出门散心,说想给她带来一些好心情。

追怜都推拒了。

但当她打开小店门时,却常常会忍不住往旁边那栋房子瞥一眼,然后不自觉抬头往上看。

目光飘过去。

一点一点飘过去。

定格在二楼的露台处。

思绪便也飘回一些画面,有那么几天,裴知喻还未走时——

夕阳将沉未沉,隔壁二楼那个小巧的露台上,男人总是慵懒地倚着白色的木质栏杆。

他身后,淡紫的牵牛花勾连着藤爬满鹅黄色的内墙,蓬勃的绿萝映着支起的画架,晚风轻轻摇曳。

摇曳过随意敞开的颜料盒,摇曳过几只散落在旁的画笔,最终摇曳过男人的发、男人的眉、男人一双正盯着她瞧的漂亮的眼。

他站着,就那样站着,双臂舒展地搭在栏杆上。

黄昏的光晕包裹着他,太温柔的包裹着他,以至于他唇角含着的那抹辨不清真意的浅笑都变柔和了。

他俯身向下望。

他的笑容扩大了。

他扬眉,对刚走到楼下的她说:“追老师,傍晚好啊,下班了?”

潋滟一双眸里映出追怜的倒影,好似产生一种她是他的全世界的错觉。

但追怜当时只是很冷漠地关上店门,懒得搭理。

所以——

如今此刻,这种想起是思念吗?

倒也并非。

这更像是一种复杂难言的依赖,亦或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习惯与微妙的期盼。

这种氛围太过于窒息,那个最危险的源头,反而变得有序的安全起来,似乎有了对方的存在,便可镇压一切。

其实在这高压中最令人惊异的,是来自裴知薇的消息。

对方问候追怜,说前段时间太忙,现在才有空关心她。

她问她在新城市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追怜便含糊地带过去回答,只说还可以,都适应得不错。

偶尔,她还问她一些更难回答的问题,比如有碰见心仪的新对象吗?考虑再择偶吗?

追怜回答不出,反正离得远了,她索性用一两个表情包糊弄过去。

但对方有时却像非要一个答案

,起承转合都能拉回想问的话题。

她发一张懵懵的小猫表情包过去,裴知薇会回:

【小猫很可爱,但你有碰见心仪的新对象吗?】

追怜只能头疼地打出文字回复:

【暂时没有呢,知薇姐。】

这日傍晚,门口悬挂的洁白贝壳串当啷当啷响起来时,追怜又收到了裴知薇发来的新信息。

对方对她有些超乎寻常的敏锐,也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心,问她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追怜:【没有,一切都挺好的。】

追怜:【有人来店里了,先不说了知薇姐。】

她只回了这两句,便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眼去看推开店门的人——是辜虹。

对方步履匆匆,声音听起来也很焦急:“小怜,小怜!”

追怜不明所以地站起身来,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辜校长,发生什么事了?”

“小梅……小梅……”

辜虹似乎是走得太急了,一副呼吸不上来的样子,话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一直在喘着气。

小梅?

小梅怎么了?

追怜的心一沉,快步走过来,忙扶住对方:“小梅怎么了?”

辜虹终于喘匀了气。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小梅失踪了!小梅今天也失踪了!”

追怜的脸一瞬煞白:“什么?”

“对……”

辜虹苦笑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往下说,“追老师,我记得你是不是有小梅家的钥匙?”

*

小梅家的屋子里,唯一的灯泡瓦数很低,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起居室,家具已经是上了年头的陈旧,却擦得很干净。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已经微微卷边的奖状,和一幅色彩鲜艳的全家福,只是画上的成年男女面容已有些模糊。

追怜的手攥着那本她和辜虹刚从抽屉里翻到的日记本。

一张单薄的纸页正被她死死捏在指尖。

小梅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小女孩稚嫩却真诚的字迹大片大片在她眼前铺开,跳动着涌入脑海。

【六月十二日,晴】

【追老师这几天都没有来上课,我听其他课也没有了精神,我去她店里找她,她整个人好苍白,纸片一样轻飘飘的单薄,但还是很温柔的跟我说话,只是没讲几句便催我快些回去吧,这是为什么?追老师以往都会留我跟她一起吃饭的。】

【六月十三日,多云】

【怎么会这样,镇上的大家都说追老师是不祥的人,被神明诅咒过,不然怎么解释烟火大会后,所有失踪的孩子都刚好和她接触过。我觉得不对,追老师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比……爸爸妈妈对我还要好,她怎么可能是不祥的人?但我听了这些话已经很难过了,不敢想象追老师要是也听见该有多难过。】

【六月十四日,阴】

【我知道了,我不想让追老师难过。我要去给她祈福。以前阿妈还在家的时候,给我讲过小溪地那边有个洞穴很灵。】

这是小梅这几天的日记。

最新的一条,便是停在六月十四日的这条。

随着不停的阅读,那头晕目眩的感觉,更是一阵比一阵来得猛。

朝追怜止不住地袭来。

“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追怜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又要有一个人……因为她出事了吗?就像洵礼一样。没有人说洵礼是因为她出的事,但她隐约知道,那根命运的丝线,另一端始终缠绕在她的手腕上。

只是她喜欢逃避,躲避,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地里,就好像问题会自动消失一样。

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眩晕感如同深夜涨潮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感官。

眼前的辜虹、昏暗的屋子、甚至手中的日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不停地旋转,辨不清方向地倒置,扭曲,碎裂成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光斑。

站不稳。

不能站稳。

摇摇欲坠。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地要向后倒去,好在辜虹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支撑住了将要倒下的她。

“小怜,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辜虹的声音在她耳畔高高低低,焦急和安慰并存。

辜虹继续拖着她站稳,但他后面的话,她只听清了一句——“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小梅!”

对……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小梅。

这一次,她不能再做鸵鸟……

小城的夜色慌乱而压抑,一路上步伐跌跌撞撞,追怜几乎是被辜虹半扶半拉着跑出了小梅家昏暗的屋子。

搜寻的队伍主要集中在镇中心和老街附近。

手电在晃,晃过这座海滨小城街角的每一处,花木都亮起来,却晃不出一点藏匿的人迹。

人们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很焦灼:“小梅——!你在这里吗——!”

当追怜和辜虹赶到聚集点时,原本嘈杂的声音却瞬间熄灭了。

齐刷刷地,那些目光投过来。

恐惧,怀疑,还有不易察觉的怨怼。

“追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一位平日里和追怜打过一些交道的镇干部面露难色,走上前来,语气委婉,却带着明显的劝阻意味,“这边有我们呢,天这么黑,路也不好走,你……你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是啊,追老师,”旁边一位孩子也失踪了的母亲红了眼圈,道,“我们知道你担心小梅,可是……可是这接连出事,大家心里都害怕……”

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眼一闭,心一横,把话说了出来:“你来了,我们这心里……更不踏实了。”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

手电光下,追怜的脸颊苍白如纸,薄薄一片像要融进这无边夜色里。

被吞噬。

吞噬。

愧疚的潮水漫上来,夹带着些许熟悉的、被孤立的无奈。

她明白,在这些镇民眼中,她本身就是不祥的象征,她的出现,只会让搜寻工作添乱,甚至可能带来更坏的“运气”。

辜虹见势,赶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先冷静:“各位,我知道大家的心情,但先不说这怪力乱神之事有没有定论,就单从现实角度来说,多个人总是多份力的。”

躁动的镇民们顿时安静了些许。

“我们刚刚去了一趟小梅家,在她的日记里找到了一些信息,写了她要去小溪地那边的洞穴。”

他拿出用手机拍下的日记照片展示给村民们看,继续耐心而温和地开口,“所以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快些行动,尽快确认她的下落!”

说完这些话,辜虹转过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追怜。

“追老师,我知道你担心小梅,但现在这情况……”那声音放低了些,充满了体贴,“你看,要不这样,我知道去小溪地那个洞穴还有一条比较偏的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但说不定小梅会选那条路。”

辜虹:“我们从那边过去找找,也算是和大家分头行动。”

又有一个人将因为她出事的巨大恐慌卷席了她整个人,理智早被灼烧成一片又一片,拼不完全。

——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是在干等着,她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努力。

所以追怜终究是点了点头。

绝望地、急切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情急之下已伸手扯了扯辜虹的胳膊,说:“好,谢谢你,辜虹……我们快去吧。”——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人不在场但又无处不在的裴狗[点赞]

第43章 祭海神

小溪地那条所谓的近路,比追怜想象中的还要偏僻荒凉得多。

树冠浓密,月光苍白,顺延而下时被切割成一丝又一丝,零零星星,支离破碎。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两旁半人高的灌木丛正发出簌簌怪响,追怜跟着辜虹的脚步往前走,心跳得又快又乱。

一半是因为对小梅的担忧……另一半,则是源于这环境中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一种莫名的直觉推着她,让她好几次甚至想说,要不他们还是换正常的大路走吧。

但瞧着眼前辜虹急匆匆的步伐,想到小梅的下落不明,更深的愧疚就压上来,硬生生把这点诡异感压住了。

“追老师,看那里!”

辜虹忽然停下脚步,手一指不远处一丛灌木的根部。

两人顺着那方向过去,果不其然,那灌木根部的泥地里正躺着一抹淡淡的红——

一只三角梅发卡。

那发卡还很崭新,似乎才戴了没多少时日。

“是小梅的……”追怜弯腰捡起发卡,声音止不住发颤。

那是她不久前送给小梅的生日礼物,小梅喜欢得不得了,拿到后就几乎天天戴着。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小梅果然来过这里。

“看来方向没错。”

辜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片海崖,这片海崖在小溪地的最西边,是平日里小溪地最偏僻的一处,鲜有人至。

他的语气听起来更担忧了:“我们得快点了,找找这附近是不是有海洞!不然真怕小梅这孩子出什么事!”

冰凉的发卡贴在追怜指尖,那温度让她浑身发凉。

找到小梅的急切念头压倒了一切,追怜来不及多想,点了点头,便继续跟着辜虹往前走。

礁石与海浪的相接拍打声,愈来愈清晰。

海崖底部,愈走愈深处。

兀然——

一个隐蔽的洞口刹地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辨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漫上来的潮水进出洞穴。

“小梅!小梅你在里面吗?”

追怜顾不上害怕,朝着洞口大声呼喊。

但回应她的,只有海洞呜咽一般的隐约回声

“进去看看。”

辜虹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追怜毫不犹豫地跟上。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要深,要大。

钟乳石如倒悬的利剑,石笋从地面突兀刺出,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但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只有洞口透进的那一丝丝月光,正映出里面的景象。

“小梅!小梅你在里面吗?”

纵使是夏日,洞里的空气也湿冷得很,阴阴森森贴在身上,让追怜不自觉拉了拉身上单薄的针织外衫。

她呼唤的声音在海洞里回荡。

于是适时地,更深处传来一声呜咽。

极细微的一声呜咽,还带着细微的哭腔。

这声呜咽让追怜内心一震,几乎是立刻便循着声音摸索过去。

洞壁上悬着几盏点亮的烛火,烛火摇曳下,她看到了被捆在一根石笋上的小梅。

小女孩的嘴巴被胶带封住,脸上满是泪痕,神情充满了惊恐。

见来的是她,那双大眼睛里终于扑腾出了仿佛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和求助的真切。

“小梅!”

追怜顾不了那么多,急匆匆便扑过去要替小梅解开绳索,她的指尖一边触上那粗糙的绳结,一边回头想跟辜虹说快打个电话联系一下镇民们。

但——

一个物体。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却缓缓、缓缓地——

抵在了她后腰上。

是枪口。

追怜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这是……要被绑架了?

“别动,追老师。”辜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气依然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腔调。

“辜校长……你……”追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对上辜虹那双正牢牢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温和平静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种阴寒的疯狂。

“很意外吗?”

辜虹咯咯笑了一声。

他的枪口仍旧死死抵在追怜的后腰上,但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利落地解开了小梅身上的绳索,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出乎追怜意料的是,重获自由的小梅并没有扑向她,而是怯生生地站到了辜虹身边,小声叫了一句:“哥……”

哥?

嗡的一声,追怜的大脑一片空白。

小梅不是父母在外务工的留守儿童吗?怎么会叫辜虹“哥”?

“不明白?”辜虹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震惊与困惑,他慢条斯理道,“小梅是我收养的。”

“她的身世,她告诉你的那些,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容易接近你,让你能更同情她的剧本而已。”辜虹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女孩,最容易激起你这种‘善良’人的保护欲,不是吗?”

所以那本日记,那些失踪的孩子,那些流言蜚语……难道都是……都是……

“辜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追怜闭了闭眼,实在是想不通辜虹的动机。

“为什么?”辜虹的情绪像是一瞬平静了下来,问,“你还记得阿秀吗?”

阿秀?

这是谁?

她真的不记得自己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你不记得?”瞧着追怜脸上浮现出的茫然,辜虹似乎是很震惊。

“凭什么,凭什么!”

但这一瞬的震惊后,他的声音便陡然拔高,在洞穴中激起回响,“阿秀替你而死,你却连记都不记得她!凭什么!”

等等,等等——

替她而死?

此刻,茫然已盖过了恐惧,她脸上的困惑神情控制不住地加深,再加深。

神情在大多时候能比言语更加揭露一个人的真正答案。

“呵……”

一声极为痛苦的气声从辜虹喉中溢出,就在这一瞬,他手中的枪从追怜的后腰处猛地往上一窜,抵在了她的眉心处。

“你忘了青江了吗?追怜!你忘了你河神新娘的身份,又忘了你是个逃犯吗?”

“你逃了,一走了之!可河神总要新娘,他们抓不到你,就抓了阿秀!抓了我妹妹阿秀!”

“她那天才刚满十六岁!就被他们……被他们沉进了青江!”

辜虹的情绪彻底失控,眼眶通红,面目狰狞,“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刚好是在你逃后的第二天过了她十六岁的生日!”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从青江逃出来,一个人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这么多年的寻寻觅觅,为的就是找到你——”

“找到你这个害死阿秀的凶手!”

他死死盯着追怜,面上流露出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你以为你的安稳日子是怎么来的?是用我妹妹的命换来的!现在,该你还债了!”

追怜很少在一个人脸上见到这么极致的痛苦和怨恨。

冰冷而纯粹,简单而直接。

他想杀了她,特别想杀了她。

荒谬又不可理喻地想杀了她——

因为他将青江那套吃人陋习的罪孽,全然归咎于她这个同样挣扎求生的逃亡者身上。

这逻辑的扭曲让追怜在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丝可笑的可悲。

“辜校长。”

纵使心里转过去千百个念头,但追怜深知此刻不能和辜虹硬碰硬。

她深吸一口气,顶着黑洞洞枪口抵在眉心的恐惧,试图让对方冷静一点:“我并不知道我离开后,你的妹妹会也遭遇这种事,对此,我也感到很抱歉,但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的根源不在我,而在于……”

面前的辜虹却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他猛地一推站在一旁的小梅,打断了追怜的话:“去,按计划,去把外面那些人引开,告诉他们你很安全。”

小梅抬起一直垂着的脑袋,她看了追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心虚,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但更多的是对辜虹的顺从。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飞快地跑出了海洞。

“辜校长,辜校长……”

追怜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强忍住内心的恐惧,试图好声好气和辜虹商量,“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你如果杀了我,你以后也……”

“闭嘴!转身!”

辜虹似乎根本不想听她说任何话

,抵着她后脑勺的枪,强迫她走向洞穴深处。

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隐藏在阴影里,裂缝里灌出阴冷的风,直直朝她扑袭来。

追怜被枪指着,一步一步挪进裂缝。

水滴从通道上方湿滑的青苔中落下,砸在她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寒颤。

而从这条通道出去,视线豁然开朗。

但追怜却又瞬间被一片更大的绝望笼罩。

面前出现的竟是一片更加荒僻无人的隐秘礁石滩。

礁石滩上海水一丛一丛漫上来,并非常见的蔚蓝,而是墨黑色,让海浪都显得更加暴烈的墨黑色。

一块最大的礁石在正中间,凸出得很显著。

它巨大,黝黑,突兀耸立着,而潮水在上涨,已经淹没了礁石的基部,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你不是不想嫁给河神吗?也好,这里没有河,只有海。”辜虹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他将追怜粗暴地拖拽过来,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三下五除二捆住了她。

那礁石上面刻着一些诡异的符文,七扭八歪得辨不清具体字样和图案,而最下方深凿着被海水侵出的凹槽,刚好可容纳一人双膝跪入,像是天然的祭坛,专为捆绑祭品而设。

他死死把追怜按进里面,如同梦呓般低语,带着一种癫狂的仪式感,“不过没关系,海神……应该也会喜欢你这个新娘的。”

“用你来祭海,平息海神的怒火,那些孩子们就会回来,然后,你这个‘不祥之人’彻底消失,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多完美啊……”

原来,那些孩子的失踪真的和辜虹有关。

从辜虹邀请她去希望小学代课美术老师的那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她的局。怪不得第一次见追怜时,他便状似不经意地指着她画的明信片,问明信片上那条河流是画的哪?然后顺理成章套出她的家乡。

她那时初到这座淳朴小城,待人接物并无防备心,但没想所有的接近、关心、甚至那场烟火大会的邀请,都是为了这一刻。

冷汗紧贴着脊背涔涔,追怜浑身发凉,死亡逼近的恐惧让她突然爆发惊人的急智。

“辜校长。”追怜挣扎着又出声。

“不是叫你闭嘴吗?”

辜虹更暴躁了,他抬脚狠狠一踹追怜的后背,力道不至于让她从礁石上跌落出去,却能让人极为疼痛。

他似乎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追怜。

但为了祭祀的仪式感,他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眼睛死死盯着不断上涨的海水,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其实……”

被从后背猛踹一脚,追怜感觉整个心肺连着被揪起来,她整个人脸色更加泛白,咳嗽一声连着一声。

但这猛烈的咳嗽声中,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语速越加越快,“辜校长,我真的……咳咳……很理解你,我也经历过这种……挚爱之人的离世……咳咳……你记得吗,那会村子里有个大城市回来暂住的小孩,叫乔洵礼的。”

辜虹枪口仍抵在追怜后脑勺处,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阴沉地嗯了一声,说:“所以呢?”

“我离开了青江,去了S城后,又碰见了他,我们……咳咳……在校园里相爱,后来我去英国读书,回来却发现他已经出了车祸。我知道这种天人永隔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所以我……”

追怜尽力拖延着时间,试图用相同的遭遇延缓辜虹的行动。

“我真的非常明白你的心情,也理解……”

但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涨,对方的眼神也在一点一点变狂热,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马上,她将被吞没,掩埋。

“真感人啊!”辜虹猛地转过头,脸上扭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打断了她,“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陪他吧!”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毕露。

那只空着的手猛地按上追怜的背脊,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可巨大的力量仍旧传来,就要将她推向那已涨到腰际、湍急冰冷的黑色海水!

这汹涌的大海,将是他为她选定的葬身之处。

追怜绝望地闭上眼,咸腥的海风灌入口鼻,在预想中的冰冷吞噬到来之前,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击中了她——

裴知喻……如果裴知喻没离开这座海滨小城就好了……如果他能赶到……如果他能从天而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嗡!!!

海浪的喧嚣声兀然被撕裂,一声嘶鸣震耳欲聋,那是引擎在咆哮。

辜虹的动作猛地一滞,惊骇地抬头。

追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得睁开眼。

——只有黑影,一道极快的黑影,快得看不清具体的黑影,正从海崖侧方那片极其陡峭的斜坡上碾扎而过。

黑影打出的光刺目而惨白,癫狂地直愣愣刺过来。

晃动,跳跃,极为剧烈!

那是一种近乎自杀的疯狂姿态,疯狂到直愣愣地不顾一切冲下陡坡,每一粒沙石都被碾过,它在撞击和弹跳中发出巨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下接着一下,片刻不歇!

四溅的火星中,那道黑影最终扎进了礁石坡尽头的深黑海水里。

重重地一头扎了进去。

引擎盖扭曲弹开,白烟嘶嘶冒出,濒死的哀鸣从那庞然大物中涌出,追怜终于看清了这个蛮横无比的黑影是什么——

那是一辆越野车。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越野车。

激起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打过来,落在追怜和辜虹身上。

时间静止,天地静默。

砰!

变形的驾驶座车门被一股骇人的力量从内侧猛地踹开!

浑浊的海水中,一个身影踉跄着破车而出。

月光和远处灯塔微弱的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湿漉的黑发,苍白的皮肤,红艳艳的唇。

湿透的黑色衬衫,随手丢弃在地的昂贵西装外套。

水珠不断从他下颌滴落。

比嘴唇更红的,是额角也仍在不断蜿蜒的鲜血。

裴知喻。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了过来。

那道视线极快、极沉地扫过礁石——掠过追怜被缚的手腕,掠过她湿透的衣衫,最后定格在她苍白惊恐的脸上。

如同实质的触碰,又带着一种近乎烫人的确认。

他垂在身侧的手仍在不易察觉地发颤,却似乎终于松下一口气。

然后,他终于转头,看向辜虹。

“用我的新娘祭海,问过我了么?”

他看向辜虹,笑着看向辜虹。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双深黑的瞳孔里是一片毫无回寰的冰冷,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被彻底粉碎的物件。

他的声音也带着笑,但那同往日一样的眉眼,却洇出艳鬼般的神色。

只不过,是索命的艳鬼——

作者有话说:重修了一遍[彩虹屁]感觉对味了很多

第44章 命相抵

墨黑色的海水不断上涨,拍打着近处的礁石。

一声声回响,接续不断。

裴知喻正在朝辜虹和追怜的方向走来。

慢慢地、慢慢地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却是一种全然的逼近气势,带着极致的压迫感,让辜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辜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了片刻,直到这道身影越逼越近时,他才猛地回神。

他终于认出了这个人。

那位尊贵的、好心的捐赠人禹先生。

禹裴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来救这个害死阿秀的女人的?果然,那日在烟火大会,他就觉得这两人之间不简单。

好不容易逮到这禹先生离开了小城,他才开始实施行动,但这人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怨恨从眼神里闪过,他猝然伸手,死死抓住被缚的追怜,大叫道:“禹裴之,你别过来!”

石之下他的表情一瞬狰狞:“再过来我就把她推下去!”

但裴知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他似乎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辜虹脸色煞白,持枪的手猛地一转,对准了裴知喻:“我开枪了!我真的开枪了!”

裴知喻笑了。

他微微歪头,唇边轻轻绽开了一个小小的、艳丽的笑容。

“开枪啊。”

他非但没有后退,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汗湿的额头抵上那冰冷的枪口。

那笑容仍挂在他的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怎么不开枪?杀了我啊。”

“啊……对。”

“我倒是没关系,追老师死了,我自然会殉情……”裴知喻的眼神扫到一旁的追怜身上,很轻柔地继续往下说,“到时候啊,到时候啊,黄泉路上,只有我和她……再没旁人,多好。”

追怜感受到那视线黏过来,蛛网似地黏过来,黏在她身上。

她像一只垂死的蝶,在这目光里,感受到这张蛛网既怕将她碰碎,又贪婪地缠绕不休。

而收回视线的裴知喻,看着面前辜虹震惊的眼神,还有那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的嘴唇,忽而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为什么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没有在说笑,他是真的觉得,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或许是一种圆满的归宿,一种永恒的独占,一种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他和她的结局。

以这种垃圾的境界,不能理解,也很正常。想到这一层,裴知喻的心情就轻快了起来。

“但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话……你那年迈的父母,还在青江吧?”他忽地笑一声出来,又更往前了一步,用额头顶了顶枪口,轻声怂恿,“来,朝这打,打完,你会来陪我,他们……很快也会去陪你。”

辜虹的眼睛骤然瞪大。

“你……疯子,疯子!”这次他持枪的手,比刚刚任何一下都颤抖得要更剧烈,“你这个疯子!”

家人,是他最后的软肋,也是他仇恨的源头。

此刻却被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轻易捏在掌心。

“我是,但——”裴知喻的声音依旧很温柔,那眼神却是看死物的眼神,

“拿开你的脏手。”

下一声,声音冷到了极点。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气温降至零度。

而就在这句话在辜虹耳畔响起的那一瞬间——

裴知喻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但那根本不是格斗技巧,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暴力宣泄。

辜虹持枪的手腕被他一把钳住,猛地一扭,咔哒——

令人牙酸的声音瞬间响起。

辜虹的腕骨断了。

“呃啊!”

他的惨叫刚冲出喉咙,裴知喻另一只握成拳的手却也正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辜虹的面门!

“呃……啊!”

每一次,辜虹的惨叫刚要出口,就会被下一记重拳砸碎,砸回喉咙里,吞咽到血沫中。

枪早已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裴知喻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拳,肘,膝……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令人胆寒的闷响。

这比起一场暴力的制服,更像对一件死物的摧毁,拆卸。

仿佛要将对方的皮肉都撕扯下来,骨骼都挖出来。

辜虹也并非全无反抗,在求生欲和身体剧痛的驱使下,他的手也死死扯着裴知喻的头发,或是用头猛地撞向对方的下颌。

闷响,骨头磕碰的闷响声后,有血沾上裴知喻的眼睫眉梢,也有血从他破裂的嘴角淌下,礁石滩上的沙石粗粝而磨人,刮破皮肤,渗进去一滴又一滴血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都浑身是血,但局势始终是裴知喻占着上风。

只因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攻势更疾,更狠,不要命,而是要用自己的血和痛,去交换对方更多的破碎。

追怜蜷缩在礁石的凹槽里,被捆缚的双手正使劲在礁石上磨着,本正试图磨开粗糙的绳结。

海水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本无暇顾及正打架的两个男人。

但此刻,她的动作却也停了。

拳拳到肉的声响太难忽视。

鲜血从辜虹口鼻中飞溅出来,溅在裴知喻的脸上、衬衫上,身下的礁石滩也被染红。

他却毫不在意,甚至嘴角那抹疯狂的笑意越发深刻。

月色,血色,交融在一个人身上时,能让这个人美得惊心动魄,也骇人至极。

她有些愣怔,愣怔地看着双目前的晕开的这一大片红。

整个世界在发红,血腥味在浸满嗅觉。

好反胃,反胃得想要呕吐,但眼前的场景却又诡异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这个裴知喻,这个浑身是血的裴知喻,撕掉了所有“禹裴之”的温和伪装,又变回了西汀附高那个金发少年。

嚣张的、暴戾的、无法无天的那个少年。

不,甚至比那时更甚。

但很多时候,她其实很难去否认,裴知喻对她很好过。

如果没有英国的那三年,没有他后来那些疯狂而偏执的禁锢,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洵礼外,对她最好的人。

很快,辜虹像破布一样瘫软在礁石上,再爬不起来。

除了微弱的抽搐,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知喻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甩了甩沾血的手,然后,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追怜身上。

疯狂的戾气还未从他眼中完全褪去,混合着额角流下的血,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一步步走向她,湿透的鞋底碾过粗糙的石滩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墨色的海在他身后涌动,浪头拍碎,溅起一片惨白的浮沫,像极了为这一场暴力献上的礼花。

苍白的礼花围困了天地。

他蹲下身。

触碰到追怜被捆住手腕的力道很轻,动作却很快,快得几近粗暴,几下便扯断了那些绳索,仿佛多耽搁一秒都让他无法忍受。

绳索松开,他看着追怜早已被勒得发红,甚至要泛出青紫的手腕上。

“…对不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刺目的痕迹上,声音低低,“是我来晚了。”

追怜一身的凉意,只摇摇晃晃着想从礁石上下来,恐惧的情绪混在晕乎的大脑里,并不能那么快探出。

但——

一双手,一双手猛然伸了过来。

男人一把将她从石槽中拽起,一只手紧紧圈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沾满黏腻鲜血的手,却颤抖着扣住她的后脑,将浑身湿透的她死死地、用力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太用力了。

她骨头都要被碾碎了。

追怜不悦地蹙蹙眉,想推一推裴知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力气。

她只能抬起头看对方,试图用眼神警告对方。

但这一抬头,看见的却是裴知喻眼中所有的疯狂与暴戾,正如同潮水般褪去。

潮水褪去后,露出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后怕。

他见她微微抬头,扣在她后脑处的手又摁了摁,把她重新摁回了怀中。

“别看……”他哑声道,“太难看了,你不要看。”

难看?

是指这一片血海地狱,还是指……他脸上濒临崩溃又劫后余生的表情?

“追怜,追怜……”他一声一声叫她。

那声音很嘶哑,呼吸却很滚烫。

滚烫中浮出的血腥气,一点一点钻过来,喷在追怜的耳廓和颈侧,分不清是痒麻更多,还是战栗更多。

裴知喻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追怜几乎窒息。

如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语调轻似梦呓:

“如果你死了……我就让整个青江……不,所有让你不开心的人,都下去陪你。”天真的残忍,病态的兴奋,此刻都混合在他越压越低的喃喃中,“然后……我来找你。”

颈间一片湿凉,是汗吗?是血吗?还是些别的什么?

追怜分不清楚。

她只是被他话语里的占有和绝望束缚住,竟一时忘了挣扎。这感情太过沉重,太过极端,像沼泽,深得不能再深的沼泽,一旦踏入,便万劫不复。

她没有办法思考。

这些年的爱与恨,她都没有办法再思考。

但,就在这时——

一阵腥咸的海风忽而吹过,卷起礁石缝隙间几茎枯草的碎屑,也带来了一阵极为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轻,几乎被持续不断的浪涛声掩盖。

下一秒——

“你们……你们杀了我哥哥!去死吧!”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小梅站在了他们身后,捡起了辜虹刚刚脱力甩出去的那把手枪。

砰——!

她尖叫着,闭上眼,用力扣下了扳机。

她是孤儿,是辜虹的收养,才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亲人的温暖,有了一个家。

那枪毫无准头,她不知道会打中谁,她也不在乎。

对追怜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歉疚早已被巨大的恨意覆盖,她只想让这两个伤害了哥哥的人付出代价。

于是太快了,太快了,太快的子弹模糊成白色的细线,从追怜眼前晃过去。

长镜头,慢镜头。

拉远,又推进。

细线缠进皮肉里,染上鲜血。

但染上的却是身前猝然、猛然揽过她的男人的鲜血。

白线浸作红线。

红线疯长,疯长,一簇又一簇,一团又一团,洇开在男人胸口处。

溅开的红,大片的红,天旋地转的红,离很近,又很远。

近的是裴知喻身上的血。

那血溅了她满脸,满身,苍白的面颊却并未因此增色,而是更加惶然,惊然。

远的是裴知喻的动作。

那毫不犹豫,毫无迟疑的侧身,替她挡下那一枪。

那子弹是毫无准头,临空乱飞,但后背向着小梅的人,本是她。

男人的身体剧烈一震,拥抱着她的力道却仍丝毫未松,就像他曾说过的——

死也不会放过她。

这句话换一种浪漫的说法,或许是:哪怕死亡,也无法让他放手。

“裴……知……喻……”

追怜感觉自己快要失语了,感觉自己喉咙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自己吐出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很缓,很慢。

因为她已经快要不会说话了。

鲜血却像是终于又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猛地从裴知喻口中呛出,这次,她整个人终于也被染红。

血迹也淋淋漓漓从脸上,身上,淌下来。

顺着,流着,蜿蜒进海水里。

追怜看着他,看着月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他苍白染血的脸上,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

看着他忽而咧开嘴。

看着他呛着血笑了。

“怜怜,我这条命,算是为你死过一次了……”与这血腥场面不符的,是他说话的声音好温柔。

水鬼一样的男人也看着追怜,那眼神湿漉漉的,湿漉漉地带着非人的魅惑意。

他的瞳孔好黑,深得不能再深的黑,像这片墨黑的海水都翻涌进了里面。

“你以后每次想起今天,都只能想起我……再也……忘不掉了……对不对?”

非人的、魅惑的执念,都沉进那片瞳孔的深海里。

“…疯子。”

追怜颤抖着伸出手,想替裴知喻拨开紧贴在额前的碎发,她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只能茫然地去做一些本能的动作。

过往的所有恐惧,厌恶,怨怼,在这一刻,都像漂在海上的浮沫。

撇不开,但又捉不住。

裴知喻又笑了,声音飘得更轻,却让人听得很清晰——

“但疯子爱你。”

此刻的男人,比起水鬼,更像一只海妖。

美丽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泡沫消散。

他的力气,也确实只有泡沫那么轻了。

那只手绕到追怜的后脖颈,用尽最后的力气扣着她。

扣着她与他额头相抵——

额与额间,有一声很轻微的叩。

然后,这只水中的艳鬼,要化作泡沫的海妖——

终于倒下了。

但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仍锁着追怜,病态而又满足地锁着追怜。

那是即将回归深海的水鬼,在最后一刻也要拥有他的新娘——

作者有话说:没真死!请放心!

第45章 病房中

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飘着。

那气味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像是生命与疾病之间一道透明而固执的界线。

裴知喻已经醒了。

他居然还在人间。

最先回笼的本该是意识,而后是痛觉,最后才该是视觉。

但此刻,视觉却都比意识和痛觉更先至。

只因——

柔顺的栗色长卷发从肩头滑落,床边的椅子上正坐着个女人。

她侧着身坐,单薄的身体贴着椅背,而手臂正交叠搁在椅背的最上方,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细细的眉睡着了,杏仁一样的眼睡着了,苍白的唇睡着了……她睡得很安静,仿佛剥离了所有惊惧、怨恨与挣扎,只剩下易碎的疲惫。

显而易见,这是追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流速,裴知喻不知道自己静静地望着追怜,望了多久。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眼瞳,眷恋与怜惜,偏执和占有,都融在这同一双眼里。

而玻璃窗前,蓝色的窗帘半拢着。

那是水一样的蓝色,日光从水上淌过去,眷顾地描摹追怜的每一寸睡颜时,让他想起那片不是蓝色的大海——

墨黑的海水,呼啸的子弹,细线一样穿透胸膛,他身上洇开大片的红,溅在她煞白的脸上,也映满她惊惶一双眼。

值了。

他想。

哪怕就此沉入深海,只要那双眼里最后刻下的是他的影子。

就一切都值了。

“……先生?您醒了?”护士推门而入,有些惊讶的地看着他。

这一声,打断了裴知喻濒死的回忆,也让他倏地回神。

胸口残留的阵痛和胃部隐约的灼烧感也终于涌上来,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苍白的唇前,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畔沉睡的追怜。

护士会意,放轻脚步走近。

她检查了一下他床头的仪器数据,压低声音:“您感觉怎么样?我现在去通知医生过来……”

裴知喻摇了摇头,有些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心几不可察一蹙。

他指了指门外,又看了一眼追怜,用气音道:“出去说。”

护士有些犹豫地看着他,刚想开口劝阻,就见病床上的清隽男人已经一把将手背上的滞留针拔下,跳下了床。

他整个人看起来还很虚弱,脚步也有些虚浮,但步伐却很快。

“禹先生!”

她惊呼一声,急匆匆想上去搀扶对方,却见对方已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医生刚赶到,见状正要开口,裴知喻再次以眼神制止。

“去那边说。”他指了指不远处,依旧只用气音说话。

医生无奈,只能跟着他走到离病房稍远的走廊转角。

“禹先生,您现在不宜行动!”

医生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赞同,“那颗子弹擦着您的心脏边缘过去,虽然打偏移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也是需要静养的!”

裴知喻懒懒应了一声嗯,他半倚着走廊的墙,给自己找了一个支点,面上表情愈发心不在焉。

他在想,他离开病房时,好像忘记了给追怜找一张毯子盖。

她就那样在他床边睡了一夜么?

也不知道有没有着凉。

“就这些吗,医生?”裴知喻问,“没有其他事,我

就先回去了。”

医生见裴知喻这样,知道这人根本没把这些当一回事。

他叹了口气,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起来:“您其他不在意可以,但您的胃……”

“您的胃已经很严重了,旧伤叠新伤,黏膜大面积溃烂出血,再这样下去——”

走廊拐角处,忽而出现一双米白色的细带帆布鞋。

这一抹米白映入裴知喻的视线,他忽而捂住唇,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一声接一声,那咳嗽声突兀又狼狈,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胃究竟有多严重?”

这时,一个微凉的女声却刚好自身后响起。

裴知喻停了几秒,一副僵住了的样子,而后才慢慢回了头。

果然是追怜。

她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二人身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刚睡醒的惺忪,以及一丝清晰的质问。

医生看了看裴知喻骤然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追怜,有些踌躇。

裴知喻看起来很淡然:“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

但这句话说完,他又猛地咳了一声。

追怜看裴知喻一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却伸了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什么大不了?”

她对着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而后目光转向医生,她的语气很礼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医生,请您告诉我实话。”

“禹先生的胃病是陈年旧疾,底子很差。”

医生在裴知喻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追怜固执的注视下,艰难地权衡着,最终叹了口气,“这次又经历了……呃……剧烈的外部打击和情绪波动,导致急性大出血……”

“虽然暂时止住了,但胃黏膜损伤非常严重,需要极其精心的长期调养,绝对不能再受刺激,否则……”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意思,任谁都听懂了。

追怜沉默地听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低声道,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开了裴知喻的胳膊,转身就走。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了解病情的普通对象。

这显然不是裴知喻想要的反应。

“咳咳!”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立刻扶着墙,爆发出比先前更剧烈、更狼狈的咳嗽,眼尾逼真的薄红迅速蔓延,连挺拔的脊背都弯折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得碎裂开来。

——他在看她会不会回头。

——他在看她会不会再关心他。

那长长的睫也垂下来,垂得低低的,在眼下投出小片脆弱的阴影。

似乎很易碎,又仍在强撑。

但那余光却仍紧紧地锁在追怜那道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上。

追怜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

她当然知道裴知喻在演。

这套把戏他玩了太多次。

可那又怎么样?他的胃病是真的,那骇人的诊断是真的,他为她挡下的子弹也是真的

追怜就这样站在原地,停了好半晌,叹了口气。

她终于走回来,走回到裴知喻的身边,认命般地抬手,捉住他的胳膊,说:“走吧,我们回病房。”

*

傍晚时分,整座病房浸在暖橙色的光晕里。

夕阳的余晖涂抹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物件,一点一点涂抹,缓慢而黏稠。

追怜拎着一个保温桶回来,默默打开,盛出一碗熬得软烂粘稠的小米粥,又配了一小碟清淡的拌青菜。

“吃点东西。”

她把小桌板支到裴知喻面前,语气平淡,“我手艺一般,但时间紧,附近也没什么合适你胃情况的店,你先凑合凑合吧。”

“不是凑合。”

裴知喻轻轻摇了摇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的味道……很一般,米粒很软烂,火候显然过了头的软烂,拌青菜的盐也放得近乎于无,透着一股极致的寡淡。

但那一勺粥入喉后,他却极为温柔、也极为专注地注视着追怜,眼底有光微微闪动。

“怜怜。”他的声音轻轻的,“你为我做饭了,我很开心。”

这目光明明是柔和的,却柔和得太过滚烫,也太过黏稠,几乎要将她裹挟吞噬。

追怜似乎是受不了他这样的注视,猛地偏过头,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辜虹被警方带走了。”她继续说,“小梅还是未成年,判不了,只能送去少管所。”

追怜:“至于那些失踪的孩子,之前都被辜虹用药迷晕,藏在镇外深山的一个废弃洞穴里,都找到了,没受什么实质伤害。”

裴知喻嗯了一声,继续喝粥,仿佛这消息与他无关。

似乎谁伤害了他这件事,远没有眼前这一碗粥重要。

就算这只是一碗滋味并不如何的白粥。

但却被他吃出了一种虔诚朝圣的专注。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裴知喻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追怜,语气平静:“对了,我明天回S城。”

追怜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能接话。

“青江的事……”

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对不起,我以为我前段时间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有这条漏网之鱼,让你受惊了。”

追怜把保温桶盖好,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一点响动。

“你不用跟我道歉。”她说。

果然,青江突如其来的被查,和裴知喻脱不了关系。

虽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追怜还是接着问了出来:“青江的那些新闻……都和你有关么?”

裴知喻嗯了一声,说:“算是吧。”

有点像没话找话,追怜噢了一声后,又问:“那你前几天匆匆离开这里,也是去处理青江的事吗?”

“也不全是。”

裴知喻歪了歪头,他啊了一声,那笑容有点愉悦,一种她熟悉的、顽劣的愉悦,“裴遣煌……病危了,我回去看了两眼他死没死。”

这种笑容好似让他又从眼前温和清隽的好好先生变回那个肆意张扬的金发少年。

但,啪——

追怜手却不自觉抖了一下,刚拿起的保温桶盖子刹然掉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裴知喻愉悦的面容。

上一次,她间接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白眼罩那里,她问询乔洵礼死亡的相关——

“那场车祸后,我只知道,裴知喻在家里闹了一场大的,差点把房子点了。”

这个家里有哪些人?

除了裴知薇外,就是裴遣煌了。

当时还没被送进疗养院的裴遣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