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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集体的恶行

但贺茂保宪是听不见他不宣之于口的那些腹诽, 哪怕是听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毕竟……

对自己的徒弟为什么要放任?越是自己的徒弟,才越是要严加管教,免得有朝一日出了事,堕了贺茂家的声誉。

至于安倍晴明的徒弟。

家里养的大狐狸叼回来一只小狐狸,你总不能用对待自己徒弟的那一套标准来要求狐狸吧?而且这只狐狸还是安倍晴明手把手教的,没长成一副无法无天的混账样子就知足吧,哪里能要求东要求西的。

至于花开院家的少主……虽然腹诽是腹诽,但他倒是也没有光顾着吐槽,把正事给忘了。

这其实也是他的第一次长途任务, 目的有二,一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 为之后继承著名阴阳师世家花开院奠定基础,二是观察安倍晴明那个据说有几分本事的小徒弟,决定花开院家对待安倍传平的态度。

但现在看来,花开院家的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一次任务里面实现,毕竟按形式来判断, 这其中的可能性还是有点低了。

首先是对于花开院少主来说最重要的第一个任务,虽然他的本事与在队伍里面的表现也不算差, 并没有依靠家族欺男霸女, 更没有对别人颐指气使自己什么都不做的意思。

但毕竟有条野采菊这位异数在,给了年轻与年长的阴阳师们许多不健康的启示,所以等到回平安京, 同行的其它阴阳师们能留有一个深刻印象的,恐怕是就只有安倍传平了。

但这个任务也是最好补救的,因为阴阳寮就这一个, 而日本可是号称八百万神明的,这其中很第一部分,也是能作为妖怪看待的,而且平安京最著名的是什么,是百鬼夜行,所以任务是不缺的,也不急于这一时,之后总能有机会表现。

其次是第二个任务,本来觉得一个安倍晴明从外面不知道哪里领回来的徒弟,应该不难忽悠,虽说之前被人传的神乎其神的,但年纪就摆在那里,也不会难对付。

结果不然,等到这个人终于探亲回来(安倍晴明给自家徒弟编的借口),参加任务的时候一试探,哎呀,最难对付的就是这个人了,比年纪最大的贺茂保宪心思都要多,虽然行事是绝对不符合章程的,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用的证据。

至于套话,那就更做不到了,这个人对于官场上面的弯弯绕绕倒是意外的很清楚,明明这是世家子弟的特色来着,按来说没什么背景的人不应该熟悉。

不过这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想到这里,花开院家的少主在折扇背后皱了皱眉。

虽说他的想法是尽量不得罪,能拉拢的话就拉拢。

但家族那边未必会这样想,毕竟阴阳师家族的地位是取决于下一代的能力的,贺茂忠行本身天赋就不错,虽说儿子贺茂保宪的天赋差了一点,但他收养了安倍晴明这个天才,于是贺茂家的地位连着百年的稳固在了阴阳师世家里面的最高。

而当年依靠着麻仓叶王勉强有了与贺茂家分庭抗礼的能力的神宫寺家与麻仓家,因为麻仓叶王的背叛,他们也被天皇迁怒,迅速的失势了,麻仓家甚至已经不得不离开平安京,而神宫寺凭借着自己的底蕴,勉强活了下来,不过地位也大不如前。

仔细算来,贺茂家在这个位置上待的确实已经有够久了,本来眼瞅着下一代终于没有那种令人惊惧的天才了,其它阴阳师世家也有了争锋的能力,结果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安倍传平……

说真的,花开院那边可能更愿意考虑怎么干掉这个后起之秀。

但花开院少主能解却不赞成这样的想法,因为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人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但你要是想对付他的话,代价绝对不会小。

但直觉是说服不了家里的老顽固的。

他叹着气,微微垂了垂眼眸。

再看看吧……

结果这一等,花开院少主还就真的等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坚定自己的信念的机会。

就在搞定了沿途一系列妖怪之后,他们终于到了这一次的目的地——藤原京的旧址。

是个连环失踪的大案子,再加上这里是天皇旧都,所以最后引来了这一任的阴阳头,队伍里面虽然也不缺镀金与练习的小辈,例如条野采菊和花开院少主,但有经验的阴阳师也不算少。

当地的官员城主也很配合,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很多线索。

但这些线索虽多却并不连贯,所以疑云还是笼罩了这群阴阳师,哪怕是当地神社的神官巫女也过来帮忙了,但案件依然是迟迟没能有什么进展。

条野采菊倒是有所发现,但是他的途径毕竟与寻常人不太一样,真要解释起来的话没有办法解释,所以他只是蹙了蹙眉,注意力很快就落到了为首的那位月读命神官身上。

——这是一起集体犯下的罪行,之所以会从城主到神官都积极配合,就是因为这位“妖怪”很可能会报复他们。

但之所以证据会这样断断续续,密集但是无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总不能让平安京来的阴阳师们发现端倪,所以把有关自己的那部分都给给提前清掉了。

“实在是找不到线索,要不就分头行动吧,我带这一部分人重新回到那些出事的地方看看”这个主意是贺茂保宪提出来的,阴阳头大人并没有察觉不对劲,只是深怕之前落下了什么重要线索。

但这个主意实在是太不符合某些人的想法了,虽然已经检查过几遍,但该心虚的还是会心虚,不在一旁看着就会忧虑。

所以再三思考之后,头发花白的大神官给出了建议“带几个神官与巫女一起去吧,让他们为你们指路。”

这句话听上去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有些人情的暖意,所以贺茂保宪很快就同意了。

神官们也怕被察觉出不对劲,因此并没有敢派出太多的人,只是叫了一位一位年老的巫女与另一个年轻的神官,让他们带队一起前往一个个出事的地方。

巫女穿着红白色的制服,她低着头,看眼神虔诚,但神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冷漠。

条野采菊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低了低头。

——找到了,那个缺口和破绽。

死的人大多都是神官,他们之间的居所并没有离得太远,所以为探查省了许多的功夫。

贺茂保宪看着地上的血迹,还有墙上喷溅的痕迹皱眉“死的都是神官啊,有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被镇压与灭除的妖怪?有可能是妖物交好的朋友或者是家人报复,也有可能是本人跑出来了。”

巫女低垂着眼眸,递过去一份名单“大神官也怀疑过,所以我们出来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面是探查出来的,所有被镇压的妖怪的亲属朋友,以及确认已经逃跑的妖怪,贺茂保宪看了两眼,又递给旁边的一位年龄不小的阴阳师,看这两个人的样子显然是已经有了主意。

然而条野采菊的注意力却不在名单上,他站在房间里面的那一张桌子旁边,木头的桌子上还留存着发黑的血液,但桌角却莫名其妙的丢失了一部分,看切口是被利器砍下的。

条野采菊摸着平滑的切口,若有所思,他的样子让无意间看到他表情的贺茂保宪产生了些许好奇,于是主动出声询问“传平,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条野采菊的语气慢条斯的,他的手指对着血液与桌子比划“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下面攻击,血液的轨迹都是横切,但为什么桌子是竖切的?应该不是误伤吧?”

年轻的神官看上去很紧张,他抬头看了看巫女,发现前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磕磕绊绊的主动开口“可,可能是这里留下来了什么能证明妖怪身份的东西,所以被切掉了吧。”

“什么情况之后再猜吧,反正奇怪的地方又不止这两处”条野采菊并没有在这里跟他们深究的意思,而是低头指了指地板“这里,被人换掉了一块地板,这一块的腐朽程度明显与其它的木板不同,而且血也是从这里断掉的,你们知情吗?”

神官硬着头皮承认“那块地板被妖怪带走了,我们后来才换的。”

“哦?是吗?原来现场还能随便就变动,而不是放着原样方便调查啊?”

白发的阴阳师轻飘飘的笑了,但他在神官骤然紧绷的身躯面前却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勾了勾唇角,继续说自己发现的异样。

“墙上那些挂带,各有尺寸,应该是对照着工具量好了,然后用来放不同工具的,工具也不见了,您该不会是想说,那也是妖怪带走的吧?”

“……是,是的。”

“那妖怪带走的还真多,脑子也真好,能有时间仔细在现场观察,还能有目的的带走这么多东西”条野采菊咬着重音,语气难免有些阴阳怪气“哦,其他几个地方也是这样吗?我以往见过的妖怪大多都是干净利落的杀人的,看来这个妖怪格外的与众不同呢?”

这下子就连一直一无所察的贺茂保宪都听出来不对劲了,不过他还没有琢磨明白从脑海里面闪过的那一点灵光,于是只是皱了皱眉。

“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

面对严肃的阴阳头,神官明显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他看起来都快哭出声了。

“是,是的……”

条野采菊冷冰冰的笑了,他把这些话语在自己的舌尖上滚了一圈,紧接着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尖锐的讥诮“哦?都是这样,那这真的是……妖怪做的吗?”

第52章 052 巫女

“怎, 怎么会呢?杀了那么多的人,肯定是个妖怪, 而且除了妖怪,哪里还有什么东西这样的凶悍?”小神官的语气更艰涩了,磕磕绊绊的,语气里面的那种心虚实在是太明显,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却又莫名其妙的坚定了起来。

看来平时其它“前辈”、“师长”教导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话术,听的多了,虽然看到事情发生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这不是好事, 但一想起那些教诲,良心给出的三两句提醒也就被随意的抛之脑后了。

而对于并没有条野采菊这样的能听见心声的bug能力的其它人来说, 至少对于久经官场的几位年长阴阳师来说,青涩的神官的破绽与窘迫并不难发现。

而且可能就是慌张太过了,神官连条野采菊话语中的试探都没有听出来。

比方说木板的问题,明明能死不承认,就说神社的人也并不清楚, 毕竟就算是没有由的不愿意认又怎么样,条野采菊再怀疑也是没有证据的。

但神官却慌张太过了, 听最后脱口而出的话语里面的意思,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要是被质问的是其它更有心机的神官巫女,这种事情可能就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而且要再次强调的是, 条野采菊之所以不能明确指出异样,就是因为,这些人清证据是真的清的很干净, 并没有什么残留的证据能明确的说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没有证据不代表就是无辜的,年轻神官的心素质太差,而而巫女殿下的袖手旁观,给了条野采菊引诱对方暴露破绽的时机。

虽说就是没有证据,但人心里面的怀疑已经开始发芽,所以无论最后怎么处,是阴阳师收取贿赂息事宁人还是清正严明追查到底,反正怎么都不会叫这些人脱罪脱的那样轻易了,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拉不少人下马。

当然,能达成这样的目标的前提是,带队的阴阳师并不会为了笼络盟友,而选择视而不见。

不巧了,贺茂保宪还真不是这种人。

到不是因为什么正义,因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正义这种东西最是无用,有用的是权势、地位还有利益。

贺茂家在平安京的地位稳固,再加上连任两次阴阳头,天皇也会觉得势力不够平衡,难免心生忌惮,所以哪怕是为了安天皇的心,他们不需要也不能笼络旧都城的这些贵族。

那么,顺从内心,严格审查,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贺茂保宪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言不语的巫女——她的年纪大,地位高,原来才应该是最大的拦路者,但看她对条野采菊逼问神官的行为充耳不闻就应该知道,她与真正犯下罪行的人,应当不是一个阵营。

但不是一个阵营又怎么会被派来这里呢?

贺茂保宪想不通,他更想不通的是,条野采菊怎么就能确定巫女一定会漠视他的行动,是觉得这次试探成不成功都不要紧,还是他又知道了什么其它人没发现的东西?

不能怪贺茂保宪这么想,条野采菊就像是一片表面清透的水潭,真正淌进去,就会骇然发觉里面其实是一湖深渊沉郁,一眼望不见底。

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了,贺茂保宪就没弄懂过条野采菊在想什么,只是那双从未挣开的眼睛,似乎总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有敌人才希望你单纯、弱小,只是长辈对于辈多少是不放心的,怕到出事的时候没办法托底。

如果这孩子愿意做事之前找长辈商量一下就好了……

贺茂保宪想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越来越冷凝的气氛面前,年轻的小神官不敢说话,巫女则是闭着眼睛安静祈祷,冷漠的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予。

而阴阳师这边则大多都是神色各异,许多人都在交换眼神,诡谲的眸光之中,是算计与利益纠葛,尤其是家族的那几位,应当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从那些神官城主的手上讨要利益。

但谁都没有先开口,阴阳师是因为贺茂保宪没说话,神官则是不敢再开口了,怕越说越错,他们僵持着僵持着,直到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只听见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人脚步急促,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鞋子踩断枯叶枯枝的声音,脚步声逐渐接近,然后停留在了门前,脚步的主人急切的按住两侧门框。

“神社……神社受到了袭击,妖怪找到神社那边去了!”

他刚刚跑得太快了,所以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喘不过气,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才注意到门厅内的异样,但来不及多观察,就看见条野采菊拉了拉贺茂保宪的袖子,然后阴阳头大人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冷静的给出了下一步的命令。

“二十五以下的阴阳师留在这里,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过去。”

严肃的阴阳头伸手拍了拍条野采菊的肩膀,难得语气软化了几分“这里就交给你了,把剩下的地方也都好好的检查一遍。”

条野采菊点了点头。

贺茂保宪收起了脸上的温柔,表情重新变得冷凝了起来“留下的阴阳师,听安倍传平的指挥。”

他是刻意说这句话的,其目的就是在为条野采菊造势,毕竟这位小师侄还年轻,他怕其它背后世家强大的阴阳师不给面子。

毕竟如果真的是藤原京的神社做了什么出了什么问题,这其中肯定会涉及到一些利益、势力纠葛,万一就有哪一个愚蠢的家族忍不住要在这里做小动作,那条野采菊恐怕很难管住这些人。

条野采菊听到了面前长辈的心声,纯粹的关心最是动人,哪怕是他这样常年冷硬的内心也忍不住软化了,他的眼睫控制不住的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微笑。

而耳畔,是其它阴阳师的应答声“是,阴阳头大人!”

等到贺茂保宪带着其它人从这里离开,条野采菊思考了一会儿,并没有搭其它各怀心事的阴阳师,而是上前一步主动跪坐在了巫女的身边。

时间已经不早了,室内最亮的光源就是桌子上的那一捧烛火,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风摇灯火摇曳,巫女看起来格外的冰冷,冷的几乎不像是人,而像是留在原地的一尊石像。

那灵魂呢?灵魂似乎早已经封闭或者死去,悄无声息的,没有应答的声音。

其实不应该是死了,而应该是麻木僵硬了,哪怕她早在从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抛弃那个孩子了。

那是个畸形的孩子,是她身为父权时代的女性却失去了贞洁的惩罚,其实这也不能怪她,身为家族的女儿,与联姻的未婚夫培养感情,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但错就错在她不应该太相信那个人,以至于被接着醉酒的名义,夺取了贞洁。

这时候日本社会还没有形成夜爬的习俗,贞洁对于女性而言,还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婚前发生这种事情在那个时候就是丑闻。

但好就好在那个借酒发疯的人并没有移情别恋的意思,勉强没让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算是峰回路转,结果似乎是命运在开玩笑,想让她重拾希望,又重重的跌落谷底。

不过一年,男人的家族就在斗争中失势了,她的未婚夫失踪了,至今生死不知。

哈,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别说二十多年了,在这个时代,失踪一年都能确认死亡。

而她,当时还不是权高位重的巫女大人,而只是个小姐,已经失贞的小姐在父权的家族之中是没有用的,她已经失去用婚姻换利益的价值了。

只幸好,母亲还爱着她,没有放弃她。

神官家族的当家主母是藤原氏的后代,地位高,利用母家地位与权势,主母很快就重新扶持起了自己的女儿,代价是那个刚刚生下来的皱巴巴的,肩膀上有一块月亮形状的胎记的孩子,被迅速送走,之后再也没有见面。

紧接着小姐就成了巫女,为了不失去最后的价值,她不敢见***也不能见那个孩子。

再加上那就是耻辱,是他面对男性力量的时候无法反抗,再加上没有权势护身,以至于完全没办法保护自己的耻辱。

没有杀了那个孩子就仁至义尽了,更不要说爱。

所以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面,她都没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而是专心致志的投入全部心神在神社的权利斗争之中,慢慢的艰难又坚定的一步步走上了高位。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强迫侮辱掌握众多阴阳术的伊邪那岐神社第一巫女了,敢伸手,那就准备好失去自己的手吧,哪怕是她有把柄在,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

是的,那个倒霉的被诅咒的孩子,千里迢迢来到了藤原京,并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发现了来历。

“可能是命运总不想让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说实话也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我只是恼怒于居然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欺辱我的血脉,哪怕我对那个孩子弃之若履。”

巫女在年轻神官恐惧的视线中轻轻的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又冷漠的“他们一直都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并以此要挟,甚至把对我的不服气与嫉妒报复在那个孩子身上,欺辱、压迫,仿佛只有在最原始的欲望上面,他们才能找回自己那可怜的岌岌可危的自尊一样。”

“但我不想让出我的位置,更何况还是给这些人,既然都迟早要被他们压下去了,不如大家一起死,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而且我自认为……我现在还有可以谈条件的价值。”

第53章 053 真相一角

话语落下, 许多阴阳师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就连旁边僵硬的站着, 脸色发白的那位神官,脸颊两侧都出现了几分血色,似乎是羞惭,又或者是挣扎与同情。

但条野采菊却没有被巫女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所触动,他相信巫女殿下说是是真的,但也相信这绝不会是完全真的。

谎言该怎么说才让人信服,条野采菊也具有发言权,无非是要半真半假,还要符合倾听者的内心想法, 才能显得真实。

如果在这里的只是一群二十五岁以下的阴阳师,哪怕是花开院少主那样的地位与见识, 不曾经历过太多政治争斗,多半也就会这么相信了。

但条野采菊在这里,一来,他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二来, 从横滨平民窟摸爬滚打踩着阴谋诡计人命血泪往上爬到高位的人,当然不会像娇养出来的少爷一样单纯。

“不, 只是因为这个的话, 我不认为您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白发的阴阳师神情冷淡,他的话语犀利,就仿佛巫女声声泣血的那些悲惨过往与泪水, 一点都进不了他的内心。

“对于一个只有家族的女子来说,被神化的贞洁廉耻或许确实重要,但对于一个居于高位的巫女来说, 一件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事,真的会产生那么严重的影响吗?”

“您的母亲可是藤原氏,虽然嫁到了这里,在家族里面也不会受宠,但到底是代表着一条利益的锁链,再加上身为大巫女的您,如今的价值已经高于了所谓家族,所以藤原家现在笼络的重心,应该在您的身上。”

冰冷的话语层层剖开利益的混乱牵连,直指向最真实的脉络“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能被随意欺辱就说明她的地位不高,别说藤原家,就是您来动手,她也不会是您的阻碍。”

“首先是找人暗杀证据,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想想看证据也只会是一些旧人,最多再加上那个可能长的跟您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再者还可以无视那个孩子,去拉拢去挑拨,让敢找麻烦的人感受到您的怒火,感受到藤原家的怒火,不敢再继续自己的计划,这应该也不难做到。”

巫女怔然,她第一次认真神色,去仔细的观察面前的阴阳师。

长相俊秀,又跟在阴阳头的身边,本来以为就是一个聪明一点点的小少爷,但直到巫女看清他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因为当你抬头看他,你往往不是真的在看着他,在表象之前,你先会看见的是从容,是安定,像是那些运筹帷幄的上位者,接着是战栗,久经官场的直觉在告诉巫女,这是个值得防备的劲敌。

但比起恐惧更先涌上心头的,却是感慨。

如果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气度,或许这种事情根本不应该成为阴影呢?

“倒是老身看错了……”巫女的眼波流转,那双依稀能让人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的眼睛,睫毛纤长浓密,像是一扇翅膀,她轻轻的笑起来,神色中有欣赏有感慨。

“但我确实是被这种事情影响了至少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的,当时我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智控制不住感情,每天都觉得恐慌、反胃、怨恨。”

就像是明媚春光下的浓重阴云,黑压压沉甸甸的,除了这个,脑子再思考不了其它的东西。

“所以他们找到了破绽,也是我不够狠心,年轻的时候做的不够干净,为了得到藤原家能分配到旧都的所有资源,我本来应该杀光所有兄弟姐妹的,但我当时心软了,留了一个弟弟,就是如今的藤原京城主。”

巫女说着,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饱含后悔的,甚至可以说是阴暗凶狠的冷笑“那个白眼狼,他跟那些人合作,悄悄的联络到了藤原家,企图趁着这个机会架空我的权利,他以为我不知道,毕竟前段时间我确实是一直表现出失魂落魄的模样。”

“但我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藤原家忌惮我独占权利已久,肯定会借这个机会制衡,虽然为了不让我的事情发生第二次,让弟弟成为第二个我,他们肯定会留下我的命,但是……”

她有些疲惫,但细看眼眸,又能看出一些癫狂,就像是执念入了骨,成了植根灵魂的怨毒,游荡在脑海的心魔“我才不要失去力量,不要回到那种可以被抛弃的时候,不如一起……”

“不是一起,您放那个孩子走,明明是为了让她杀掉您所有敌对的对手,彻底掀翻这一盘注定对您不利的棋,因为如果城主死了,那些人有再多的盘算,也是不会成功的了。”

条野采菊并没有被巫女的切斯底里影响,他还是那样冷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她继承了您的天赋,还有着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杀伤力,是吗?”

巫女笑了,她侧过头看着条野采菊,眼神里面有忌惮,所以笑容难免充满了防备“你要阻止我吗?”

“不,这么做没有意义”条野采菊摇了摇头,红绳子挂在他的耳畔,晃晃悠悠,摇摇摆摆,刺目而亮眼“而且比起那些利用职务之便,欺辱巫女的人,我还是更愿意站在您这边,当然,这是如果必须要选一边战队的话。”

“而且现在过去应该也来不及了,刚刚的求助,是声东击西对吧?”

“你竟然发现了?”巫女的目光奇异。

白发的阴阳师垂了垂眼睫,手上的鞭子一甩,尾间刚好落在一个悄悄想离开这里,去通风报信的阴阳师脚下,一下子把人吓住了,不敢再动。

“女性与男性的血液流动、气息差别可是很大的,而我,我有除了眼睛以外,敏锐到异于常人的其它感官,她瞒不过我,就连天地间力量的分布在我的感知里也十分的明显,就比如说月读命庙中的那个阵法。”

“而刚刚过来谎报消息的神官,也就是这次的‘妖怪’,那是您的女儿,对吗?”

听到“阵法”的时候巫女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她再一次忍不住去看条野采菊,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

不过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还是很快就欣然的点了点头,认同了条野采菊的猜测。

与此同时,另一边离开的阴阳师们也终于发现了异样,而且在发现事情不对劲的下一刻,他们就已经与神官巫女们一起,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困住了。

这个阵法吸取着月亮的力量,以自然的力量为根基,又用无数大妖堆积的尸骸作为阵眼,坚固至极,甚至夸张一点来说,都可以说它是牢不可破的。

哪怕是贺茂保宪都没有办法,毕竟他可不是安倍晴明,他的力量就是常人认知里面的大阴阳师的水平,而不是安倍晴明、麻仓叶王那样的异类与天才。

除非月亮落下,不然这阵法注定了难以打开。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茂保宪一下子皱起了眉头,这一看就是调虎离山的计划,他实在是担心条野采菊,怕最后那群年纪不大的小阴阳师出事。

而神官们的表情就更精彩了,尤其是最年老的那位月读命神官,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与下首的其他几个表情并不自然的人交换了几个眼神。

其中有一位中年的神官表情抑郁,他忍不住骂出声“那个疯子!!!平安京来的阴阳师都在这里了,她怎么敢……”

年老神官给了他一个眼神,于是男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是看表情还是十分的忿忿不平。

“她一向这样,我们都清楚的,不然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压在我们头上这么久,只是她前段时间的表现让我们大意了,忘了她一旦清醒,会做出什么。”

年老神官叹着气,他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恼怒与畏惧,只是比起其它年轻人,他调心态的能力更好,思考后路的速度也更快。

都是成年人了,沉溺情绪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想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找出办法,城主多半是活不下来了,藤原家也肯定会变卦,该怎么样才能尽量保住利益,不让大巫女把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

而阴阳师的这边,大多数人都还摸不着头脑,贺茂保宪到是从这些人的对话里面听出了一点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神官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忘记了跟我们说?”

事已至此,老神官的背似乎一下子就佝偻了下来,他无奈的妥协,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当然,阴阳头殿下。”

到了这一步,其实隐瞒也没有意义了,到了天亮,该死的人死去,这些阴阳师肯定就能猜到了。

而且大巫女现在已经占了上风,如果是他们赢了,那大巫女的下场肯定没有多好,所以要是大巫女赢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肯定也就完蛋了。

说不定对着这些京都的阴阳师示弱,还能幸运的遇到有哪一位为了发展家族势力,可能会动手保住其中某人,就算是要沦为傀儡与家臣,也总比被巫女弄死要好。

“让我想想,事情该从哪里说起要好呢……”

首先,藤原京的神寺,确实是有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的。

根源是神庙被家族掌控,贵族与神官巫女同流合污,结果就是,不该有的生意增加了很多。

比方说自己培养妖怪,放出去伤人再降伏,增加神寺的声誉;或者说,将神社与贵族权利混合,利用神明威望,鼓动民众去买一些贵族敛财的特定物品,为家族创造收入。

再比如,垄断神寺高层位置,把需要冲去前线时刻面临危险的职位,都留给平民出来的少数巫女神官,接着从这些人的手里夺取荣誉与奖赏,甚至还能随意欺压欺负平民同僚。

更过分的,有些巫女长的不错,他们甚至还会对外宣称对方被妖怪附体,把人关押起来,作为贵族与神官的玩物。

而这次事情失控,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位……玩物。

第54章 054 二合一,五千营养液加更……

这位“玩物”的特殊之处在哪里?在于她有一位特别的母亲。

主要是神官们也没有想到, 伊邪那岐神社的那位大巫女的私生女,居然能这么幸运的继承了大巫女的天赋, 而且那个女孩子,她热烈、锋锐,脸蛋长的漂亮极了,隐约就像是第二个大巫女。

让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就算是已经想尽办法封印了女孩的力量,她还是能找机会破开封印,找到反击或者反杀的机会。

而且明明已经那么怨恨那个孩子了,大巫女竟然能做到抛弃自己的情绪,利用自己早已经不要的孩子, 在逆境中完成自己的反击。

“我原先认为,那个孩子想杀死的, 是侮辱过她的人,但现在看来,她想弄死的,或许还有她的母亲忌惮的那些对手。”

年老的神官幽幽叹气“真是……棋差一招啊……”

闻言,贺茂保宪忍不住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倒不是为这些人觉得可惜, 而是他终于看明白了,明明藤原京的神庙也不少, 而且旧都也算是一个钟灵俊秀之地, 为什么神官的水平一直都算不上是好,别说平安京了,就连发展的稍微不错一点的城池都比不上。

因为他们歧视女性, 口口声声说棋差一招,不就是因为下意识的觉得,巫女是女性就应该感性, 就应该哭哭啼啼的被情绪控制,哪怕是被大巫女压在头上这么多年,这些人都不能正视大巫女的优点。

不够狠心、不够智、不够机敏的人,又怎么能在权利与偏见的层层封锁之下坐上这样的高位,结果这些人却还敢目光狭窄的轻视巫女的心素质。

而不同于经常要跋山涉水艰难战斗,大基数依赖于身体素质的阴阳师,提起神使,大多数人脑子里一瞬间浮现的都会是巫女而不是神官,就是因为神明偏爱巫女。

——这很好解,因为无论是什么性别的神祇,都肯定更喜欢围着自己的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所以除了部分职能血腥的神明,大多数肯定都更愿意多收一些巫女来做神使神侍。

女性天生的细腻与敏感,在父权文化中往往受人诟病,很多说这是软弱是性的反面,但在神使的职业之中,这却是能沟通神明怜悯世人的天赋。

只有了解神明的需求,才能及时的递上合适的祭品;只有体恤百姓,懂世人之苦,才能拯救苦难,为神明与神寺积攒名声与威望。

所以霓虹大多数神庙里面都是巫女居多的,平安京的天照神社就是由大巫女执掌,就连神器也被天照大神交给了大巫女,另外稻荷神、月读命等等神社也都是如此,怎么到了藤原京,竟然是神官居多?

不正是歧视让他们狭隘,失去了进一步向上发展的空间。

其他工作也就算了,农耕的社会,再加上政策驱使,排斥女性是时代的趋势,但连神社都不肯交由巫女了,甚至还把巫女当成交易的资源,藤原京落到如今的下场,也不过是活该。

不过这些跟贺茂保宪也没有什么关系了,等阴阳师们回到平安京,带回消息,自有天皇以及各大神社的主祭来决定该怎么处置,他需要关心的只有自己亲爱的师侄。

“……再试一试吧,万一能打开呢?”

阴阳头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面前的阵法上。

自家师叔为了自己有多么的努力条野采菊还并不清楚,他正悠悠闲闲的盘腿坐在了大巫女的身边。

倒不是说他认为巫女就是对的,而是因为虽然这件事情并没有被计入历史,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但蝴蝶效应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所以他不想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而且按照没有他的正常历史,这些阴阳师应该在前面探查的时候就发现不了异样,而后面假神官报信应该也发现不了端倪。

这种情况下,大巫女会获得胜利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那就不需要违心的去做什么了,毕竟虽然政治斗争局中的任何人都不无辜,但那个刺杀神官的女孩子却不在执棋,她只是不得已的棋子,确实最是无辜。

就因为一份从来没有享受过爱意与优待的血缘,就要她无缘无故遭受侮辱,那么选择报复也是正常的。

但这不是在指责巫女不负责任的意思,大巫女本就不应该付起这个责任,她一开始就不愿意,后面更是更加怨怼。

绝不应该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就一定要她放下情绪,做一尊必须要原谅的菩萨,一定要去爱一个根本没有渴望过降生的,甚至差点连累自己万劫不复的孩子。

她不爱不愿意是人之常情,只是猝不及防,而这个时代堕胎又太危险代价太大,所以在家族决定之下,不得已才生,而在当年的个过程之中,她也是身不由己。

弱小的时候,她反抗不了未婚夫,也反抗不了家族。

要怪,就怪不顾女性意愿不顾女性处境的那位未婚夫吧,那才是罪魁祸首。

而如今女孩与自己的母亲站在一个阵营,对付大巫女就是在对付她,大巫女输了她必死无疑,而大巫女赢了也不一定善待她,但至少比起前者,后者更可能留下一线生机。

而大巫女对条野采菊的识相也很满意,她抬起那双眼睛,瞳孔里面映入了无垠的月光“若是今日顺利,阴阳师,以后藤原京就会是你的后路。”

条野采菊无悲无喜,那张白皙的脸颊半面是阴影,半面是银辉,他轻轻的摇了摇扇子,风扬起了几缕额前的碎发。

“那就感谢巫女殿下了”他轻飘飘的随口感谢,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巫女背对着大门,但身上的阵法已然展开,虽然不及困住大阴阳师们的那个,但在这群小阴阳师里面,怕也只有条野采菊有挑战她的能力,白发阴阳师的灵力确实庞大,庞大的令人心惊。

而其它人不过乌合之众,泉涌而上都不足为惧。

所以刚刚条野采菊哪怕不拦住那位阴阳师,那人也不可能成功从这里出去。

“阴阳师,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公子?”

“安倍传平,师从安倍晴明殿下。”

“难怪了……”巫女若有所思,说起那位鼎鼎有名的白狐公子,就算是她,也忍不住有些倾佩与艳羡。

但是平安时代,又有谁能不倾慕,又有谁能不渴望成为安倍晴明呢?

除非是天皇,但天皇毕竟只是一两个人。

太阳光慢慢的亮起,打破了月光的禁锢,鸟雀叽喳的声音,慢慢的掀开了天幕。

比起夜,白天看人更清楚一些,大巫女能看清大多数阴阳师都是清醒的,他们满脸忐忑不安或是若有所思,只有条野采菊特殊一些,他神色不改,看上去淡然而优雅。

而若有所思的那个,无疑是花开院家的少主,他已经坚定了自己不与条野采菊为敌的想法,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做到把阴谋诡计看的一清二楚,喜怒不形于色,把所有人包括那群老狐狸都蒙在鼓里。

若是敌人,那肯定是非常令人恐惧的对手,还是是友非敌的好,他会回去尽量说服父亲,让父亲去劝说其它长老的。

而此时,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的条野采菊也主动开了口,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来。

“巫女殿下,现在应该可以去看看结局了吧?”

大巫女颔首,她撩开裙摆,干净利落的站起身,从条野采菊的旁边走过去,主动做了引路人。

他们到城主府的时候,被困在伊邪那岐神社的神官们也已经到了,就连贺茂保宪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小阴阳师,而是脸色难看的一同来到了这里。

不出意料的,那位平氏的城主已经死了,但不同于其它人死的痛苦,可能是顾及到这是自己的血脉亲人,凶手下手的还算是干脆利落,刀锋正中脖颈,一击致命。

看到大巫女,有许多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最后的备选都死了,大巫女又权高位重,所以他们还是只能认了自己的失败。

阴阳头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人复杂的心情,他只是第一时间把视线落到了条野采菊的身上,观察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冷淡的对着大巫女点头,并没有什么敌意“这件事天皇殿下肯定是要过问的,请您处好后续,一定要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

闻言,脸色差的人更差了,不少参与其中的神官神色都有些不甘与颓靡。

贺茂保宪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天皇那边他无意告密,请大巫女自己想好合适的交代由,不要让阴阳师这边太难做。

主要是告密了也没有用,一个众所周知的规则,死人是没有价值的,活人才有用,更何况平氏与藤原氏肯定会尽全力保住大巫女,天皇也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局,很显然是胜负已定。

与其得罪胜利者,不如商量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大巫女也并不倨傲,主要是贺茂家确实值得笼络,而条野采菊也帮了她很大的忙,她有意让自己与贺茂家有一些利益交换,也就是合作。

所以她微微低头“当然,阴阳头大人,这件事情很快就能结束。”

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该告诉自己家长与前辈的当然会告诉,所以哪怕是不在昨天条野采菊与巫女同流合污现场的其它阴阳师,有一部分也很快知道了消息。

于是大多数人对条野采菊的态度也更敬重了,不再是用面对一个有背景有潜力的后辈的态度,而更多了一些郑重、谨慎、平等。

贺茂保宪当然也知道了,不过他不是从什么小道消息里面知道的,而是大巫女向着他道谢,并给出了一片封地的十年税收作为答谢。

“传平公子为我隐瞒,并拦住了其它的阴阳师,我不是什么知恩不报之人,总该给出答谢。”

贺茂保宪呆住了,他足足有半分钟一动不动,半晌才回过神,语气发颤“你说什么?谁隐瞒?谁帮了你?”

大巫女也惊讶,她仔细端详阴阳头的表情,确认面前这个人脸上确实是不做伪的惊讶与不可置信,那种愕然,看着就不是装的。

于是巫女思考了一下,恍然原来这是条野采菊自己做出的决定,他连自己的长辈都没有通知,一起就瞒过去了。

所以自己应该感谢的到底是贺茂家,还是安倍传平?

算了,条野采菊看起来挺真心实意的尊敬贺茂保宪这位师伯的,给贺茂保宪应该也不会有错。

“……传平公子早就知月读神庙的阵法,他也看出了那天假传消息的人是为女性,只是没有指出来,而是配合了我的计划,不过更具体的,其实您可以回去问问他。”

然后贺茂保宪就真的转头回去问条野采菊了。

他回来的时候,条野采菊正盘腿坐在暂时居所的大院子里面喂猫,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猫,也就是这里是城主府周边的街道,住的都是些有钱人,不然这个时代的流浪猫在外面,还不得被人煮吃了。

——别说平安京和平,生产力不够的时代再繁华和平,也是中上层的和平,就算是隔壁大国最繁华的盛世大唐,平民都是付不起药钱,吃不起肉的。

条野采菊喂的是一只胖乎乎的大橘猫,小家伙可以为了一点吃的,躺平任由两脚兽rua。

听到贺茂保宪的问题,白发阴阳师并没有遮掩的意思,而是很干脆利落的坦白了“是的,我确实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贺茂保宪气急,他伸手要去抓条野采菊的衣领,却差点惊到了橘猫,眼看着就要挨上一爪子,但条野采菊非常淡定的一把薅住猫咪的小山竹,几下把橘猫rua的连爪子都收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万一大巫女没有成功?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不是安倍晴明,安倍晴明那个家伙皮糙肉厚又有天皇撑腰,但你可是还没有做成几个任务,动你可比对付安倍晴明简单!”

说着说着贺茂保宪就有一点后怕,他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语气语重心长的“下次做什么,提前跟我或者你师傅说可以吗?至少我们要做好准备,免得你出了事!”

橘猫还有些警惕,条野采菊挠了两把小家伙的下巴,把小家伙放到了木地板上,看着小家伙甩了甩自己的胖头,一溜烟叼着零食袋子跑走了,走之前还警觉的看了看贺茂保宪。

“师叔,我不会判断错的,至少大多数人,都不可能瞒过我去做什么。”

“你还说?”没了碍事的小猫,贺茂保宪更不忍着了,他大声怒骂“这不是你有多少本事的问题,而是你现在还是我们的后辈,没有独当一面之前,保护好你就是我们的责任!而且万一你弄错了呢?你才多大,见过多少官场里面的那些弯弯绕绕?”

“没有万一”条野采菊抬起头面对着贺茂保宪的脸,声音轻轻的“师叔,我能听得见。”

“听得见……等等你听得见什么?”贺茂保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止住了自己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教育的话头。

“我听得见,每个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贺茂保宪愕然,半晌,他才皱着眉头呢喃,显然,他也想起了那个曾经耀眼的一如安倍晴明的人“……麻仓叶王?”

“等等,你师傅他知道这件事情吗?”

“晴明殿下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贺茂保宪的脸色几度变化,像是打翻了七彩的颜料,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咬牙切齿“安!倍!晴!明!你个祸害!”

他想起了当初因为麻仓叶王的能力,贵族们对他的忌惮,又想起了天皇当初的愤怒,以及远离平安京的麻仓家。

但条野采菊是无辜的,他还没有成为那种偏激的性格呢,不能就这么迁怒,只是如果这件事被其它人知道了,必定会是一个大麻烦。

而安倍晴明那个混账东西,他居然什么都不提前说,哪怕是做一点隐瞒、防备的措施呢?

而且有麻仓叶王的前车之鉴,谁不知道听的见心声的人很容易对世界失望做出偏激的决定,安倍晴明居然不多加防备,给出引导,而是随便教教撒手不管,把麻烦留给师兄?!

总而言之,这都是安倍晴明的错!!!

转移了怒火,贺茂保宪一下子就觉得对劲多了,他拍了拍条野采菊的肩膀,语气僵硬但语意却是温柔的“不管怎么说,有家族兜底总比没有好,至于更多的……等我回去帮你揍晴明!”

条野采菊欲言又止。

主要是吧,您想揍安倍晴明很久了我知道,倒也不必拿我做借口,反正安倍晴明也不会问原因,毕竟他干的缺德事太多了,一时之间说不定都想不到您是为了哪件事揍他的。

不过有了贺茂保宪兜底,这件事很快就平稳的过去了,除了条野采菊的地位与说话有效性直线上涨以外,倒也没有其它太明显的变化。

而过了大概一周左右,等大巫女终于搞定了后续,她收拾了政敌,也与阴阳师商量好了要怎么报告,于是条野采菊他们也终于踏上了回去的路。

回去倒是比来的时候要顺利了很多,因为来的时候已经清过一遍妖怪了,妖怪这种东西毕竟也需要时间成长,没有那么快就再出现新的。

所以来时两个月,回去只用了半个月的功夫。

而一回去,条野采菊就收获了一个惊喜。

他才背着行李走进安倍宅,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心跳。

而守在门口的安倍晴明呢,他笑得格外的不怀好意,充满了要看戏的热情。

“小狐狸,有你的熟人来找你了。”

条野采菊叹着气关上安倍宅的大门,淡定的任由末广铁肠扑过来抱住他,并顺手把行李一丢,还是朝着安倍晴明的方向丢,充满了对安倍晴明看戏的不满之情。

末广铁肠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身后似乎有一条摇成风车的大尾巴,而条野采菊却冷漠的皮笑肉不笑的把他贴的紧紧的胸口往外推了少许。

“做什么那么激动?”手下***的胸肌坚硬,不过末广铁肠的身材是真的特别棒,有棱有角的,在手心里的是沉甸甸的肌肉。

白发阴阳师满意的勾了勾唇角,下意识的捏了一把,紧接着就在末广铁肠带着控诉的眼神底下企图狠心的把人推开。

——让你学不会先告白!

末广铁肠用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阴沉沉的盯着条野采菊看,感受到挣扎之后眼神就更阴沉了,隐约还有一点委屈,他不顾条野采菊的挣扎抱得更紧,宽大发暧昧的覆盖着腰身与臀部的上面部分。

盯着那双阴阳怪气的嘴半晌,他张嘴,不会接吻,所以就张嘴咬了上去。

“嘶……”条野采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白发美人皱了皱眉,怒骂自家搭档“您是狗吗?就是狗吧?一定是狗,亲吻都不会吗?”

“不会……”末广铁肠诚实的摇了摇头,直气壮的得寸进尺“条野会吗?条野教我。”

“看过别人亲,看过教程,暂时没实验过”条野采菊下意识的先回答了末广铁肠的问题,接着他眉毛一挑,冷笑着戳了戳末广铁肠的胸口“至于教你?你想得美!”

“明明是条野先撩拨我的”末广铁肠用淡定的语气陈述事实,他盯着条野采菊的嘴唇,眼看着就想再贴上去试试,却被条野采菊一把捂住了嘴。

白发阴阳师无语又无奈的抬头转向旁边看戏看的津津有味,就差一盘点心或者一杯茶打发时间的安倍晴明“您……”

安倍晴明微笑“我就是看看,不要那么小气嘛。”

条野采菊面无表情,他懒得会那只坏心眼的狐狸,而是转过头劝说更听话一点的狗狗“我们先回房间吧,不要在这里。”

末广铁肠眨了眨眼,顺从的点了点头。

进房间第一时间当然是要先布下阵法,不然木制的房屋,哪里有什么动静能瞒得过同一屋檐下的其它人,而等了有半个多月的末广铁肠则是坐在条野采菊的床上,用那种热切的专注的眼神看着条野采菊。

着急,是因为被钓了半个多月,末广铁肠差点不管不顾的就进传送阵了,幸亏比水流发觉不对,先联络了阵法对面的安倍晴明。

不急,是因为他们毕竟在一起了很久,虽然不是情侣的那种在一起,但不分彼此,关系密切也是真的,他们注定了不会有爱人,所以相处的时候就像是彼此的爱人。

平日里条野采菊挑选生活用品,末广铁肠料家务,他们吃住都在一起,连对方每天穿的每一件衣服是什么材质都一清二楚。

他们密不可分,早就像是家人,像是爱人。

所以末广铁肠才没有想起来要表白,因为已经够亲密了,好像有没有那个步骤,也区别不大。

条野采菊自然能察觉、解自家搭档的想法,他只是不甘心是自己来踏出这一步而已,但是后背沐浴着滚烫的眸光,他还是有些心软。

白发美人叹了一口气。

他没好气的对着末广铁肠招了招手,明明是自己想做的,却霸道的要对方主动走过来“过来,我来试一下视频里面教的亲吻方法对不对。”

末广铁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所以他很快就走到了条野采菊的身边。

第55章 055 温情

亲吻的意义是什么?

这不过片刻的接触, 是爱情的表达,它满足了人类对亲密接触的心需求, 让人感到被爱、被需要和有安全感。

在情难自抑的时候,心神激荡,往往会骤然产生一种冲动,恨不得将爱人的骨髓都嚼碎咽下,永远不会分离。

而抑制住冲动的唇瓣的相贴,气息的交融,安静的感受着他们属于着彼此,这是一种克制。

末广铁肠的体温一直都是高于条野采菊的,这一点, 条野采菊早感受过,但真正贴近到水乳交融, 被那令人不自在的热度传染,让红色生性的染上皮肤,这还是第一次。

条野采菊也是第一次与人交往,他也并不熟练,但末广铁肠愿意配合他一次次的进行实验, 这大大的减少了因为对象反抗而增加的实验时间,所以不过三两次, 十分钟的功夫, 他就已经找到了窍门。

接着大坏蛋狐狸满意的就想脱身,无情的就想结束这一次的尝试。

但末广铁肠对他这种实验完就不管,撩起火就离开的拔×无情行为十分的不满, 黑发军警面无表情的一把拉住了条野采菊的袖子,一用力,就让自家搭档踉跄着, 只能用手撑着末广铁肠的腰腹,免得自己直接趴上去。

“怎么?”条野采菊挑眉,他的神色狡黠,话语也是在明知故问,有恃无恐的,像是一只得意洋洋的摇着尾巴的大狐狸。

末广铁肠深知跟这个人继续绕弯子没有任何的好处,毕竟自己本来就不擅长什么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拖延下去只会让条野采菊找到合适的脱身由。

所以他直白又干脆“还想亲。”

“但我不想”条野采菊冷酷无情的狠心拒绝他,白发的美人眉眼弯弯,嘴角也自然而随心的勾起,看起来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末广铁肠找准了时机拉了一把,于是干脆就顺着力量的趋势搭了一条腿到末广铁肠的大腿上。

白发军警是一副嚣张而机敏的模样,他哼笑着,毫不客气的用手去抚摸去丈量末广铁肠的身材“怎么?您还想用强的吗?”

末广铁肠认真的看了条野采菊半晌,突然露出了一抹虽然生涩僵硬,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他伸手掐住了条野采菊的下巴,张嘴亲上去。

“条野明明也想,这不算是强迫。”

“哼,直觉系的笨蛋。”

他们纠缠了好久,任由庞大的情感宣泄,但又不忍心真的将喜欢的嚼碎撕裂,于是只能慢慢的感受,感受那些难耐与煎熬,但在煎熬里面又不难触碰到令人心醉的温情与甜蜜,于是更忍不住的去亲吻、贴近、抚摸。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想来也就是在描述这样的一种难挨的滋味。

不知不觉的,日头就落了,只见浮光跃金,金色的日落光斑落在条野采菊后院的那处小池塘里面,风一阵又一阵的,不知疲倦的卷动湖水,搅起波澜,于是光点密集的正如远看的万千夜灯,鱼鳞一样,密集又闪耀,漂亮的难以言表。

条野采菊安静的靠在末广铁肠的怀里,因为贴的太紧,他全身都热了,懒洋洋的不愿意动,于是就只是侧过头去闻风,那风卷着后院的花,味道清淡雅致。

“好啦,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条野采菊撑着旁边的软垫站了起来,他笑着,笑得坏心眼,但在末广铁肠看来却是可爱的。

“反正我是不可能在这里跟您做到最后一步的,再贴下去就应该擦枪走火了,多不好。”

末广铁肠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那就等回去。”

“回去?”白发美人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笑得坏心眼但又实在漂亮“哼,看我心情吧。”

这个时候末广铁肠也不好煞风景,可能是日暮好看,像是金色的流光,或是细腻的薄纱,所以笼罩在日落下的条野采菊也显得格外的好看。

黑发军警安静的盯着自家搭档看了一会儿,默默的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

你明明就是不服气,所以故意要欺负我而已。

不过没关系,你做什么我都是喜欢的,甘之如饴。

饭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无良师尊盯着条野采菊红润的唇看,笑得格外的揶揄,更有意思的是饭后环节,因为贺茂保宪终于见过了天皇,来找安倍晴明了。

为老不尊的大狐狸遭了报应,哪怕是他确实有一身的本领,有不曾老去的身体,但面对的是自家师兄,于是再尖锐的爪牙也只能安安静静的收起,最多用自己毛茸茸的爪垫象征性的挡一下,所以很快就被贺茂保宪追的满院子逃跑。

“啊啊啊啊啊啊,师兄为什么回来就揍我?!我没有做什么吧?”

“别废话,给我从墙上下来!”

“不!我又不傻,下来你肯定会打我!”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平时一呼百应的晴明殿下,这下子可没有什么妖怪朋友、纸扎童女的来帮着他了,就连养了好久的大白狗都悠悠闲闲的摇着尾巴躺在旁边看戏,一点也没有要上去帮一把的意思。

见贺茂保宪气势汹汹,安倍晴明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这么丢脸……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要被家长教训!

他用幽怨的目光看了看家里的白狗、三条尾巴的狐狸,最后目光落在了靠在窗边吃地瓜干喝茶水看戏的条野采菊身上。

“好徒儿,来救救我吧!”

条野采菊笑着摇头,他把一块装饰轻巧的樱花形状糕点喂给了旁边的末广铁肠——里面包裹的是用糖腌过的绿豆馅料,在这个时代算是奢侈的美食了,只可惜他并不喜欢,认为只有绿豆的味道太腻了一些,齁嗓子。

“师父,我也不好插手进您和师伯的事情里面呀,不如您自求多福?”

安倍晴明一脸哀怨“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条野采菊做出了一副惊讶的模样,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尤其是勾起的唇角“哪里来的话,难道不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狠心的徒弟……”

贺茂保宪冷笑着用鸡毛毯子去捅咕安倍晴明垂下来的腿“自作孽不可活,你给我下来!”

“我就不!”

所以这两个人加起来有三岁吗?

养在安倍宅的黑色猫又摇了摇自己的尾巴,百无聊赖的垂下了自己的眼眸。

这两个人一直这样,都习惯了。

不过这也是很需要珍惜的事情,毕竟半妖也是妖,毕竟活的比人类长,百年过后,这里或许还会有人煮茶对饮,打闹嬉戏,但却再也不会是现在的这两个了。

人类的一生短暂而灿烂,与人类做朋友的妖怪总会有这么一遭,他们总是会在开头就看见结局。

但这就是人类,昙花一样,永生的虽然很好,但那就不会是人类了。

猫又叹着气,但看到安倍晴明被追的没办法,踩着墙就要逃跑,一点都没有白日里那个贵公子的样子了,于是还是抛下了满心的多愁善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算了,这样也好,有一段相遇,再不得不迎来告别,而我们终究会在时间的尽头重逢。

末广铁肠听着猫咪“咪咪咪”的嘲笑声侧了侧头,把手边的一块肉干随手就丢了过去,被猫咪毫不犹豫的笑纳了。

这世间总有留念,所以我们要珍惜现在,而先不要去思考离别。

安倍晴明最后还是下墙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抚好的贺茂保宪,笑盈盈的就蒙混过了关,夜喝茶叶不太好,容易失眠,所以他就泡了一点干茉莉。

花香四溢的夜,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下去,贺茂保宪的气也就消了大半。

他侧头看了安倍晴明一眼,幽幽叹气“冤孽啊,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很多。”

安倍晴明只是笑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