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那两张面孔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薛玉楼与薛绯衣的头颅。
那张乔长生在课上无比熟悉的面容正对着他的眼睛,使观者无不生出阴冷凄凄之感。
薛长吉被放了下来。
陆临渊蹲下来,指尖划过断剑,与魏危对视一眼。
鸳鸯剑四处都是崩口和卷刃,几乎不见一块好地。
他们战斗过,到最后一刻。
陆临渊无言,沉默着收起断剑,却在上前那一刻,眼角忽然瞧见薛玉楼的身躯之下,似乎掩藏了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看,却是用剩余半截剑尖划出的一个“夏”字。
在最后关头,薛玉楼将鸳鸯断剑重重插入土中,却不是为了反击,只是试图留下有关夏无疆的线索,以提醒后来人。
陆临渊垂下眼睛。
“……”
恍然之间,面前好像又出现了儒宗那对真真正正十多岁的鲜活少年,他们并肩下山,血管里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回忆如潮水惊涛一般涌来,太阳的光芒如同利刃划开永夜,薛长吉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她跪在此处,泣不成声。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
薛家的惨案蹊跷、惨烈、看起来又毫无目的。清河上下震动,听说官府派去薛家处理后事的小兵见此场景甚至回去吐了一天一夜,不敢晚上出门夜巡。
从薛长吉到薛家所有下人,所有有关这件事的人员都被细细盘问,包括陆临渊与乔长生。
至于魏危,她的身份特殊,陆临渊以儒宗弟子的身份遮掩过去,好在儒宗掌门弟子的身份足够叫人信任,又有薛长吉担保,盘问的官员也没有过多探寻,很快结束了对她的质询。
仵作忙得昏天黑地,清河负责此案的官员也满头大汗,案子查起来甚至牵扯到荥阳、陈郡、乃至青城的事情,有关胡商的通关文牒,行走路程都被一一查验,等到这件事情彻底告一段落,薛家逝者入土为安,已经彻底入春了。
很快到了上巳节,街上男则朱服耀路,女则锦绮粲烂。
男女三三两两出门,在河流上游净手,意为祓除去宿垢,清河坊间为薛家灭门惨案的愁云被节日冲散了不少。
预备离开清河那一天,魏危三人又一次去薛家祭拜逝者。
薛府府门大开,四处都是引魂幡,纸钱飘落一地,因为薛家已无长辈,官府特意请来了清河有官职在身的云家长辈坐镇。
这几日来往祭拜之人众多,门口值夜阍人见到魏危,还是立马迎了出来,一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哽咽,半月前为他们三人开门的事依如在梦中。
薛长吉身着首絰,特意出门迎接,对着魏危一行人长拜,带他们来到后山绿梅林前。
整整齐齐十余块新碑沉默矗立,坟冢周遭被打理的干干净净,前头已摆满了香烛纸钱。
眼前这两座墓就是薛玉楼与薛绯衣的埋骨之处。
乔长生跪下,从怀中拿出一壶酒,是从丰隆酒楼带来的浮生醉。远离青城,他向来舍不得喝,此刻他拔了壶塞,仰头喝了一口,慢慢地低下头来,鼻头一阵酸涩。
苍白的天空成了书画的底色,乔长生的背影仿佛是雪中半埋的一块玉石。
魏危眸子漆黑,清澈见底,也含着冷清。她朝乔长生伸出手,乔长生见状,不由愣愣地将酒壶给她,只是呼吸之间,魏危仰头灌了半壶酒。
向来滴酒不沾的唇上染上了浮生醉清冽的气息,乔长生只能听见轻微的吞咽声。
“……”
陆临渊同样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他喝不惯酒,喉咙有些呛,咳嗽了几声,将最后一点还给了乔长生。
乔长生捏着壶柄,尽数倾倒在了墓前。
带来的纸钱烧化在墓前,不知何处吹来一阵梅花香风,乔长生细长的指尖颤了颤,只见灰烬被吹到半空,最后一张纸钱像一片透明霜雪,如云雾般消散在火中。
再回神时,那些灰烬越旋越高,到了半空,招魂似的飘荡,最终成万点金光,一闪不见。
……
……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
薛长吉后面跟的却是云胧秋。因她不是薛家人,只在右臂带着黑袖箍。
清河是边陲,常年有军队驻扎于此。云胧秋出身将门,云家与国都开阳关系颇深,其父云麾将军镇守边境,在清河与当地刺史几乎平起平坐。
听说薛家惨案,云胧秋作为曾经的儒宗弟子亲自上门,坐镇薛家。
祭扫完毕,薛长吉告辞去来往迎客。陆临渊想与云胧秋借一步说话,几人便来到薛家二楼小室。
云胧秋坐下喝一口浓茶,陪着薛长吉几天几夜,她眼下也有些乌青,不掩疲倦。
她忽然开口叹气:“我与薛绯衣他们不熟悉,可我知道他们是个好人,他们本不该死的。”
乔长生闻言抿了抿唇。
“……”
陆临渊摩挲着手中的香水海,与云胧秋寒暄几句后便直切主题。
“云姑娘,不知道这件事查到哪里了?”
云胧秋点着桌子,也没藏着掖着:“那些人当真是从开阳来的,路过扬州青城等地,皆无不妥,清河那个吃干饭的刺史查不出更多,想以匪盗定案,被我踢回去了。”
魏危忽然开口:“有没有查过和靺鞨的关系?”
云胧秋闻声看一眼魏危,讶异一挑眉:“确实有查过,不过靺鞨人最不好藏的就是他们的那双眼睛。这一行人除了夏无疆之外,确确实实都是中原人的相貌。”
说着她又半开玩笑道:“中原二十多年都没见过靺鞨人,那些靺鞨人变了相也不无可能。”
靺鞨自二十多年惜败退守戈壁后,一直被中原铁骑牢牢困守在北边。云胧秋出身将门,对边境之事了如指掌,让一群靺鞨人偷天换日从开阳而来,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陆临渊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两个药瓶:“这里面装着夏无疆随身带着的两种毒药。其中一味名为断肠散,服下后不可动用内力,不可激动,否则犹如气闭而亡。还有另一种不知名字,却实在很邪门。”
云胧秋就要接过瓶子的手一顿:“如何邪门?”
陆临渊:“服下之后半炷香之内,内力尽消,一炷香之内,七窍流血,神仙难救。”
陆临渊从未见过这种奇毒,只消服下片刻,全身内力尽化为乌有,任是大罗神仙也只能做罗网之雀。难怪那名青年男子见此药丸会面露惊恐之色。
云胧秋脸色不由一变:“如此毒药,难不成是百越?”
魏危抬眸看她一眼:“……?”
陆临渊:“绝无这种可能。”
乔长生:“不可能。”
云胧秋被两人异口同声反驳,面露一瞬奇异之色,只是也没多想,收下瓷瓶道:“我知道了,我会叫人查下去的。”
陆临渊微笑:“还有一件事。”
云胧秋:“你说。”
陆临渊:“我们先前与薛长吉这孩子聊过,她年纪太小,此处又无亲友,她希望去儒宗求学。只是我尚有事情在身,思来想去,只有拜托你护送她去青城。”
云胧秋却是笑了笑:“巧了,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去青城一趟的。”
见陆临渊面露疑惑,云胧秋有些好奇:“你还不知道?”
“……”
云胧秋放下茶盏。
“孔先生他当官了。”
第67章 孔氏文昌
几日前,青城孔府。
自孔圣骑牛入山观后,孔氏子孙后代蒙受圣恩。在孔思瑾之前,孔氏世世代代继任儒宗掌门之位。
本朝每一任孔家家主身上都有那么些虚衔——比如孔氏七世孙被征为二品贤德博士,十世孙官拜一品太子少傅,就连孔思瑾身上也曾挂着光禄大夫的名头。
孔成玉年纪轻轻接任家主后,朝廷下封正议大夫。当年被孔成玉以年纪尚小,无功不受禄为由婉拒,一时间还传为美谈。
直至今年过了年,孔成玉没有参与科举,不显山不露水,忽然受萌荫被起为青城长史。
孔成玉雷厉风行,接过任令后辞任尚贤峰主的位置,从儒宗搬出,从此居住在了山下的孔府。
众人这才恍然不觉,这孔氏的风好似变了。
以往加封,就算三太三公全加上去,金印紫绶,不过多了每月三百五十斛谷的俸禄,一品虚衔依旧是虚衔。
而青城虽是个都督府,青城长史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官职。但青城临近开阳,极受重视。青城长史更是实权,执管府中之政令,掌管本府民生军务。
身居此位者,今后调任从三品刺史,乃至于征辟到国都开阳,指日可待。
只是孔氏本就是天下文人之首,万众瞩目,孔成玉不走科举就直接做了五品官,未免有些落人口舌。
早就不满孔氏世代恩荫的书生讥讽这一任的孔氏家主浑身铜臭味,要名还不够,还要权势,是必志骛高远,力疲兼涉。
更有甚者编了一段民谣,言“孔圣若不身早亡,子孙世代探花郎”,传唱于大街小巷。
孔成玉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既不愠也不怒,孔府大门照开不误。每日去府衙处理政务,却像半点没听到外头的风声一般。
**
半夜三更,孔成玉轻轻蹙眉,还在书房处理政务。
孔府灯火通明,门口有侍卫守着,府中行走的侍女也安静无声。
孔成玉换了一身素色宽大袍子,唇色浅淡,那双仿若永远不会熄灭的漆黑眼眸被烛火照得发亮,正飞快扫过呈上来的报告。一页一页纸飞快落下,而纸上每一个字仿佛被规规矩矩整理好,被她尽收眼底。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日日夜夜处理枯燥无味的政务,实在有些沉闷了,但她却很耐得住寂寞。
门口一名青年男子见此情状顿了顿,一直等到孔成玉摘下眼上带着的叆叇,放在一旁玳瑁盒子里。他才敲了敲门,进了书房。
他手上端着一碗清汤,孔成玉头也不抬便淡淡开口道:“林枕书,你留在孔府不是为了给我端茶送水的。”
送汤的青年正是先前在茶室里追上去与孔成玉见面的紫裳书生。
自受孔成玉指点后,他大有所获,闭关修学不出,直到年前才出门。
邻居差点报官,以为他死在家里了。
年后,林枕书在茶室里听见那些人三三两两在一起讥讽孔氏耽于权势,皱眉不忿,与他们又一次辩论起来。
巧的是,孔成玉这回依旧在茶室目睹了全程。
人散茶凉,孔成玉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忽然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
林枕书放下清汤,踌躇片刻:“孔先生,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孔成玉此刻身上穿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装束,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显得几分清瘦,却让人丝毫生不出小看的意思。
“你说。”
林枕书:“我知先生博览古今,才学远超常人,纵是参加科举,也必能金榜题名。所以不知道先生为何要走萌荫之路?若走科举,先生就不会受此窃语私议,长史的官位也会更加名正言顺。”
孔成玉闻言抬眸看他一眼,淡淡开口:“名正言顺?”
她的眉目总是冷淡,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严厉。
“从备考算起,乡试、省试、殿试,最少三年。我为一个名正言顺,要莫名花费三年的时间。”
“三年之后,我依旧成了青城长史,这和现在又有何不同呢?”
林枕书微微一怔。
孔成玉端起汤盏吹了吹。
“林枕书,不要太在意规矩、体统。”
“我朝高祖起事,麾下皆屠狗贩缯之徒。定国后封侯授爵时,无一人提起商贾卑鄙之人不能授官的规矩。”
“规定由人定,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过程并不重要。至于旁人闲言碎语,在我看来都是蝇声蛙躁,不值一提。”
孔成玉天生适合当官,在她看来这天下没有不能利用的东西,没有不能做衡量的东西。
哪怕是她本人,也是筹码之一。
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那些不是她该在意的。
“……”
林枕书面色恍惚,似在思索。
他来青城求学,自恃才学,常常与众人观点不同,离群索居。
但做学问总是一样训估考据,强调言之有据,讲究凡用典必做考证,凡理论必有渊源,困守故纸堆之中。
每每被孔成玉点拨,他才忽然生出跳出樊笼之感。
孔成玉喝完清汤,放下汤碗。
“还有什么事么?”
“哦……”
林枕书闻言恍然回神,从袖中掏出一份信件。
“这是尚贤峰那边弟子送下来的,说是先生原先住所的书房外停了一只怪鸟,任由驱赶不肯离去,他们上前一看,才发现原来那鸟儿脚上似乎绑着寄给孔先生的一封信。”
却是一件奇事。孔成玉正欲询问,眼神触及信封上头一个大大的“渊”字时,嘴角不由一抽,说了一声知道她是谁了,放下吧。
**
陆临渊千里迢迢传信而来,从以往和陆临渊接触的经验来看,孔成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她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定睛一看,上头字迹铁画银钩,确实是陆临渊的字迹。
开头一句,可以总结为“我让云胧秋带了一个不错的小孩给你。”
“…………”
孔成玉气笑了,陆临渊这个王八蛋自己出门游历江湖,倒是挺会给她找事。
然而看到后面的内容,孔成玉面色逐渐沉凝。
陆临渊花了千余字将薛家的前因后果写完,文中并无更多修饰,灭门惨案却如在眼前。
信中末尾提到,因为薛绯衣曾是尚贤峰弟子,征求薛长吉同意后,陆临渊将她的那块弟子腰牌一同寄了过来,交还给孔成玉。
腰牌被人擦洗过,但铁力木木上仍然沁着一块暗红的血渍,可以想见是何等惨烈的一幕。
孔成玉捏着那块义牌,半晌过后,桌上烛火一颤,她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
她微微张开唇,缓缓闭上眼睛,像是一座被风化的石碑。
萤火熹微,却越过万水千山,飘向无尽远方,血肉之躯重新回馈生她养她的土地。
**
几日后,云胧秋带着薛长吉到了孔府。
一别经年,云胧秋从儒宗弟子成了白身,孔成玉从尚贤峰主成了青城长史。
下人通传后,孔成玉在书房等她们两个。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云胧秋手上拿着一袋子雪花山楂,一路穿过屏风,路过挂着的文昌题字,一边自然而然翻起孔成玉桌上的东西,一边招呼薛长吉不要拘束,仿佛这孔府是自家开的。
云胧秋眨了眨眼睛:“咦,你现在还读太白诗集?还有这些杂书,孔先生现在爱看这个?”
孔成玉淡淡:“这是印本,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东西,上头或许有谜语,我闲来无事帮她解一解。”
云胧秋:“解开了么?”
孔成玉一扫那几百本书籍:“按照书上印章倒推,这几百本书上文字按照顺序排下来,正好是这本诗集的顺序。但或许是遗漏了什么,始终解不开下一层。”
云胧秋点了点头,将太白诗集随手一丢。
“……”
书桌往前,薛长吉作为小辈规规矩矩先拜见过孔成玉。
她那双眼睛与薛绯衣很像。
孔成玉道了一声节哀。她难得盯了薛长吉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姐姐从前喊我先生,若你不介意,也叫我先生就好。”
提起薛绯衣,薛长吉略略顿了顿。
“从前姐姐寄信回家,常常提起先生。”
“……”
孔成玉闻言眉目像是被蛰了一下,微蹙,眼中有一瞬的悲伤。
几句闲谈询问后,孔成玉挑了几个问题考较薛长吉的学问。薛长吉皆对答如流,倒是让孔成玉多看了她两眼。
因为一连串的事情,少年的眉目带了些疲意,略显瘦削的腰背却挺直。
孔成玉虽已不在儒宗授课,但尚贤峰事务实际上还是由她处理。她叫林枕书带着孔氏的信物上山,等石流玉那边交接完毕之后,再带着薛长吉去儒宗。
薛长吉作揖谢过,很快有府中婢女过来,带着她先去房中歇息。
**
薛长吉走后,书房中就剩下了云胧秋与孔成玉两人。
青玉五枝灯火波光粼粼,云胧秋咬着细长的山楂卷,灯火点缀的星火像咬着一支烟斗。
“薛长吉这孩子很不错,自己很有主意,只是无依无靠的。本来想着交给你就很好。谁知道你不声不响地做了官,如今要称你一句孔长史了。”
孔成玉的语调很稳,没多大起伏,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她冰冷无情。
“我孔氏不是善堂,什么人都能进来。”
云胧秋笑起来:“嘴硬心软,我刚刚可看见了,你叫人送上去的是一块义牌。这孩子初来乍到,就成了孔氏的贵宾。”
孔成玉淡淡:“给她义牌,是想叫她来去自如,不被儒宗束缚。”
从前孔成玉很看好薛绯衣,有意栽培,可惜这把剑未曾过多打磨,就折戟在茫茫江湖中。
云胧秋闻言看她一眼,却见孔成玉眉目低垂,刮着茶沫。
几缕阳光透进来,修衬出尘的身影,她的眉目却舒朗,轮廓柔和。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过,只是还等不及抓住,云胧秋顺手打开茶盖,却是扑面而来的甜香,打断了思路。
从前她来尚贤峰蹭饭,喜好甜食,如今招待她便是连茶叶也泡的花蜜茶。
云胧秋笑一声:“我离开儒宗数年,孔先生还记得我的喜好。”
孔成玉:“看来你是忘了从前你来尚贤峰蹭饭吃,直接站在椅子上把我面前三果酥端走的事情了。”
确实让人记忆深刻。
“是吗?”
云胧秋摸了摸鼻子,接着叹息一声,搁下茶盏。
“若为从前事,我向先生告罪了。只是不知孔先生特意叫我来青城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
青城,牢狱。
阴湿昏暗的牢房内,一个面色疲倦的文人模样的男子被锁在深处,狱卒打开牢门,恭恭敬敬朝来人称呼了一句长史。
满屋都是难闻的臭气,踏入的浅云色缎袍光鲜得格格不入,云胧秋的鞋子更是直接踩上污秽之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朔风透过高高墙壁上的一口窗户,似挣扎而不能出。缩在角落的书生抬头,入目就是孔成玉有些冷峻的脸。
“……”
年前,此人在茶馆里大放厥词,谈及若要百家争鸣,必要废孔学、灭儒宗、毁儒书,乃至于让中原深陷乱世,重头再来。
孔成玉原本不在意这等跳梁小丑般的人物,可是他言语间侮辱孔子昕郭郡夫妇,并谈起百越靺鞨,就不得不令人在意了。
孔成玉暗中叫人查书生与何人往来,顺藤摸瓜发现他曾与一位胡商有过多接触,为胡商提供了不少便利,并在青城大肆宣扬乱世论,不少书生受他影响。
在陆临渊传信来之后,她当即就叫人扣下了书生,在他房中搜出不少未完成的著作。
“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
孔成玉坐下去,从袖中拿出一沓纸,摆在书生面前。
“你说你怀才不遇。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若是能说服我,我立马放你出去。”
几天几夜过去,虽未受刑,但书生的状态也不算太好。
书生神情阴郁冷冽,闻言却是冷笑,显出几分不为权势所逼的倨傲之态:“你懂什么?”
**
书生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百年前,居住在中原腹地附近的部落,无论是靺鞨、百越还是乌桓,都比彼时中原实力更强。龟缩在北方,因大水不得不逃来中原腹地的人绝不会想到百年后此处盛世场景。但百年过后,中原故步自封,自诩为正统,实际贿赂横行,不思进取,门阀鼎立,还要狭隘于“非我族类”,打压异族。
书生手中用力,面前纸张被他抓成一团,语气冷冷:“从前我学圣贤之道,如今想来,却是满堂的衣冠禽兽,以至拘泥于蜗角之争,为乌桓归顺中原叫好。实则想一想,祯朝虽占据中原腹地,但天下三分,百越与靺鞨占了其中一分,中原从未一统!”
“中原如今高墙固竖,实则闭目塞听,错过了天下一统的机会,流水才会不腐,祯朝自甘堕落,腐朽没落是迟早的事情。”
一旁的云胧秋眯起眼睛:“……”
“蠢材。”
放在从前,孔成玉必定会冷笑,可是大约是浸润官场久了,如今她面无表情地说这一句,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我昨日花了半个时辰,将你写的这堆东西看完。觉得你要再多读几年书,仔细想一想,靺鞨与百越有没有一统的条件。”
“不提百越,就算是靺鞨将中原吞并,或是反过来,也不过是把战线的动乱扩大到其他地方,南北统一根本无法维持,最终还会分裂。”
“你口口声声要天下一统,却从来没有实地考证过,你从来不知道每年靺鞨与中原的边境会死多少人,不知道靺鞨赫连氏的豪酋每年捕汉人进狩猎围场,被杀和被炖煮的汉人到底有多少。”
“而你——”
孔成玉揪住了书生的领子,眼神声音寒冷如冰雪。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你却在后摇唇鼓舌,与靺鞨人为伍。你遇见的那个夏无疆在清河灭人满门,其中就有我的一位弟子。”
“你若再不配合,我会叫人将你绑起来扣在板子上,用尖刀在你肋骨上来回弹拨,直至你开口为止。”
说罢,孔成玉深吸一口气,放开他的领子,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微微的刺痛感让她迅速清醒下来,好像这就是她唯一的倚靠。
唯有疼痛,才能清醒。
书生听得冷汗直流,脸色登时惨白:“身为圣人子孙,岂能将人屈打成招!”
孔成玉缓缓笑起来,声音像从地狱中传出:“什么屈打成招?你出得去么?”
“……”
偌大的牢狱,顿时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一股恐惧窜入书生的喉间与脏腑,他嘴唇颤抖着张合,难以置信开口:“你……孔成玉!你怎么敢这么做?天地作证,你要你先祖为你蒙羞,让儒宗为你背上骂名——”
孔成玉冷笑一声,打断他:“天地为证?我此生从未敬过鬼神,若有孽报,也是先落在你头上。”
“……”
云胧秋静静地想,太难得了,孔成玉居然生气了。
她原本以为孔成玉已修炼成了莲花座上的菩萨,没想到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书生一噎,当即就要起身辩驳,被一旁的狱卒眼疾手快压住,堵住了嘴巴。
孔成玉转身离开,对身后的不甘呜咽充耳不闻。
两人转身离去时,身后本来惊恐的挣扎呜咽声忽然就没了动静,一名狱卒飞快上来与孔成玉附耳说了什么,孔成玉吩咐了几句下去,狱卒领命离开。
与一个被一吓就轻易抖成筛糠的玩意说那么些话,孔成玉本来心中多少有些烦闷,她张口欲解释,忽然听见旁边云胧秋自言自语:“定然是刚刚那当头棒喝打得对方灵台顿开得道飞升了。”
“……”
孔成玉头一次发现云胧秋还有讲相声的天赋。
她嘴角一抽:“是他自己晕过去了,弹琵琶之刑不过是吓吓他的。”
云胧秋:“所以孔长史叫我过来,是要杀鸡给猴看?”
孔成玉:“岂敢。不过是给云将军看本人的一点诚意而已。”
云将军。
云胧秋闻言气质似乎也变了那么一点,面上笼着一层清冷的秋意,眸中流光暗藏,似在思索。
孔成玉抬手:“请。”
**
离开牢狱,回到孔府。风吹凉荫,仿佛业火散去,一下从无间地狱回到人间。
云胧秋换了一身衣服,再次来到书房,她一只脚自然而然翘起,一只手就那么搁在膝盖上,明明是放肆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显得傲气凌人。
桌上摆着一些甜食,云胧秋也不客气,挑了一个透亮的山楂在手中把玩。
她问:“孔长史想与我说什么?”
孔成玉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缓缓开口。
“我有两件事,想要告知云将军。”
云胧秋动作未变,眸色却一闪。
孔成玉:“云将军应当比我更清楚,清河灭门案的主使夏无疆并不确定是靺鞨人。”
云胧秋以手支颐,挑眉道:“你想告诉我,你当着我的面骗人?”
孔成玉摇头:“不,我是想告诉你,无论夏无疆是不是靺鞨人,无论这件事情与靺鞨有没有关系,最终我都会上书朝廷,谈及这件事与靺鞨有关。”
云胧秋觉得有些意思了:“你为何要这么做?”
孔成玉:“如今我朝久不经战事,兵马废弛,开阳奢靡成风,只有边境兵卒上过沙场,十不足一。我研读过武库长安三年兵车器集簿,也知道这几年来对军费的支出一年不如一年。然而靺鞨狼子野心,五年之内必会对边境用兵。朝堂之上,需要时刻警醒。”
云胧秋沉吟:“看来孔长史是想告诉我,你是主战派。”
孔成玉定定看向云胧秋:“没有哪个青城人不会是主战派。”
云胧秋捏了捏手中的油纸,一时没有说话:“……”
十万大军,十万亡魂。
自齐物殿上祭奠满殿英魂后,孔成玉就知道,哪怕是以自己为代价,她都要北方这群蛮夷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青城一步。
孔成玉道:“你的父亲也是主战派。”
云胧秋深深望向孔成玉,最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主战的朝臣越来越少了。”
孔成玉淡淡:“他们会转变念头的,就算我并不希望这一天到来。”
孔成玉:“你父亲云麾将军从三品上,以军衔来看,其实不算顶尖,毕竟归顺中原的慕容氏都有一个怀化大将军的虚衔,但论起实权,却是现在将军里拔尖的。”
“你们缺一个在三省里说得上话的人——改革卫所制,整肃军务,审查账务。”
“……”
云胧秋指尖拨着盘中山楂,糖霜沾到她的手指上,但她全然没有在意。
似是在权衡利弊,云胧秋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是第一件想告诉我的事情,那么,第二件呢?”
孔成玉喝了一口热茶,说了一件看似无关的话:“你退出江湖,不参与扬州的演武大会,绝不是因为心生厌倦。”
话题轻松了一些,云胧秋不由松了松肩膀,饶富兴致:“哦?”
四目相对,孔成玉一字一顿开口。
“我们是一样的。”
云胧秋直觉孔成玉要说的第二件事也不会是什么小事。她看着孔成*玉,对方右手手指上不知道抹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抬起下巴,将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
眼前赫然是平整的喉结。
云胧秋整个人都被惊得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椅子把手,脑子一瞬的空白。
“你……你是……”
无须多言,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足以让人明白所有事情。
愕然过后,云胧秋盯着孔成玉的身影,目光泛起热意,像是看到了不慎露出了狐尾的狐妖。
“……孔先生啊孔先生,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孔成玉并不惧怕,反而反问她:“你会向皇帝告发我?”
“……”
云胧秋背往后靠了靠,忽然笑了起来,但这笑容里反倒没有了任何威胁性。
孔成玉接着开口:“百越曾经有首领冼英,中原有平阳将军,但是无一例外,这些女将军要么就是异族,要么是战乱时不得已为之的选择。”
“云麾将军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你隐退江湖,实则为了进入朝堂。就像当初你选了长枪做兵器,也不过是因为军营里长枪最为实用。”
孔成玉与云胧秋四目对视,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你与我同为女子,同为权势,同为天下。”
“……”
云胧秋目光深邃,轻轻一笑,忽然指了指一旁挂着的字。
“能不能好奇问一问,孔长史这里挂着的文昌两字,是什么意思?”
原本云胧秋以为这是文昌帝君的文昌,主持文运功名的神灵。
但现在看来,孔成玉绝非这样求神拜佛之人。
“……”
在山楂甜到发腻的味道里,孔成玉抬了抬下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是清晰可见的欲望。
“文昌台。”
文昌台。
尚书省。
尚书令一人居正二品,下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为天下朝臣之首。
云胧秋咔嚓一声咬碎了山楂糖衣,扶案弯眉一笑,朝孔成玉伸出了手。
第68章 暗中猎手(修700)
另一边,清河。
薛家事毕,乔长生却忽然开始断断续续咳嗽,发低热。
魏危与陆临渊带着乔长生在清河的医馆看病,医师把脉捋须沉吟,说是乔长生从前胎中不足,最近几日又乍见血腥之事,为薛家事心念大痛所致。
“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小公子是郁结于心,脏腑精气虚衰,才会如此。”
魏危又将日月山庄的药方给医师看,医师细细看过,赞叹这方子已是很好,自己再如何修方,也只能配一些药性温和的草药慢慢将乔长生身子温养。
医师开好药方,叫药童抓药,缓缓叹了口气:“我能力有限,小公子这方子远超我平生所学。若是几位去桐州,有幸遇见杏林世家陆家的人,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
乔长生从小被数不清的名家医师看过,也是第一回听说这个名字:“陆家?”
医师便笑了笑:“各位不知道也属正常,陆家的医术世代家传,所居之处层峦叠嶂、翠竹绵延。上一代的陆家家主正是竹海医仙陆月沉,医术很是高明。可惜只在桐州隐居,不愿出世。”
“……”
离开医馆时,一阵春风拂过,陆临渊忽然合起手,掌心拢着一片飞絮。
他抬了抬手,漫天柳絮四散,如朦胧烟气。
**
乔长生在清河养了七八天,云胧秋与薛长吉启程时还来看望过一回。
乔长生见薛长吉心中已定,得知她预备前去拜会孔成玉,轻轻笑了笑:“孔先生外冷内热,你会喜欢他的。”
春风早已化开冰雪,枝头花苞悄然绽放。
天气回暖,临街的铺子晾晒的五颜六色的袖衫,风过檐下,在阳光的照耀下飘飘荡荡。
就在云胧秋她们出发去青城的第二天,乔长生的低热终于退去。
陆临渊拿药回来,乔长生已穿着飘逸的广袖外衫,在小院中与魏危下棋了。
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乔长生抬眼微微笑了笑,眉宇似有千山万海巍巍。
“我身子已经大好,可以出发了。”
或许知道因为自己生病,拖慢了三人游历江湖的脚步。乔长生道自己的身子自己很清楚,况且他在马车上又不需要做什么,一样睡觉吃药,耽误不了。
陆临渊其实不是很赞同,还要劝他再歇息几日,忽然听见乔长生叹了一口气开口。
“按照之前做的计划,我们下一站应该去扬州。”
虽然到了春天,但院中还是点着一个炭盆,思考棋路的间隙,乔长生两只手伸在上头,慢慢烤着。
“魏危,陆临渊,我似乎有些想家了。”
“……”
魏危手中夹着一枚白子,轻轻敲着棋盘边缘,闻言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云窑棋子。
她将棋子扔回棋盒,开口。
“那就走吧。”
**
从清河去往扬州,有两条路。
一条是陆路,走清河下的徐州,随后走大道至扬州。
一条是水路,从清河原路返回荥阳,从荥阳泾河前往扬州。
两条路算起来其实差不多,徐州那条稍稍短一些,但考虑到乔长生的身体,魏危与陆临渊还是决定走水路。
离开清河那天,街上屋舍鳞次栉比,乔长生支起车上竹帘,马车经过大街小巷,身后的店铺飘来馥郁的炊饼香气。
阳光照下,青砖如铜镜,正中央的镜面是清河街中央的鲤鱼池,红色的锦鲤在其中时不时碰撞,和暖的春风吹落一阵孩童无邪的笑声。
镜中红尘滚滚,车马奔腾,行人匆匆,繁华热闹。
出城门时下起了小雨,春雨贵如油,清风凉雨,仿佛淡去世间一切血腥。
“……”
他们终于离开了清河。
**
旅途漫漫,大约是换了地方,乔长生退烧之后难得有这么松快的时候。
他头发用玉簪挽起,眉眼温和如春水清波,在马车中与魏危闲聊。
两人聊天也没什么目的,说说笑笑的,不知何时聊到百越风俗。
谈到百越文字,乔长生起了一些兴致:“我从前也听母亲提起过,百越文字与桐州的虫书很像,只是百越自二十多年前不与中原交流后,很少有人再读得懂百越文字。”
魏危:“我听人说你的外祖母是藏书大家,乔庄主文思敏捷,难道也分辨不出百越文字?”
乔长生手里握着一个暖炉,微微摇了摇头。
“……”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魏危便教乔长生写一点百越字。
白纸铺在桌案上,魏危如匕首一般转了转笔:“百越如今的年轻一辈其实也不大用百越字,百越字近似鸟篆,有些麻烦。”
“文字本身分成两个部分,带圈点的部分其实是语气,只有把那些圈点枝条去掉,才是文字的本意。”
“而且百越字更加偏向实物,比如中原的‘长生’两字,在百越只要一个字就可以表达。”
乔长生一笔一画,临摹魏危笔下“乔长生”两字。
“……”
乔长生眉宇间的温润儒雅并不会因为一场病就消散,只是因为这七八日的磋磨,垂着的眼角压低了些,眼眸颜色也显得有些淡,坐在那里风姿特秀,君子模样。
在纸上写了几遍,熟练之后,乔长生才拿起之前做的那把海棠与梅花的折扇,小心翼翼铺平,在正中写下自己的名字。
书画本一家,乔长生手上多年功底,这百越文字写完比魏危这个土生土长的百越人还要俊秀一些。
乔长生打量着折扇上似符文般的字迹,笑了笑:“可惜中原这里怕是谁也看不懂。”
魏危撑着下巴瞧着,倒是不觉得可惜。
百越与中原虽明面上无往来,但兖州与百越边境总有一些私底下的交易。
百越文字晦涩难学,不成系统,百越逐渐通行中原文字,男女老幼皆能学,倒是一件好事。
“……”
“……”
忽然,冥冥中一道灵光闪过,魏危慢慢坐了起来,她的一双墨眉微微蹙起,指尖点了点霜雪刀柄。
是了,中原这里谁能看懂百越文字?
——她想起那本太白诗集。
先前她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在想,日月山庄里头到底谁会写百越文字,又为什么会在一本不起眼的书里写下“此地危险”几个百越字?
就她先前的试探来看,贺归之似乎对百越一无所知,而乔长生也不认识百越字。
那么那本诗集中的文字是留给谁看的呢?
那人应当确定之后会有认得百越文字的人翻看这本书,懂得他留下的记号,或者——干脆那个懂得百越文字的人就在他身边?
魏危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你之前送过一批日月山庄的家刻本到儒宗来?”
乔长生一愣,面上露出些回忆久远之事的恍然之色:“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去青城。”
因为要护送那些藏书,他特意走的陆路,路途颠簸,差一点活不到儒宗山门。
魏危:“那些书是如何挑出来的,你还记得吗?”
乔长生:“此事是我母亲一手操办的,她说我去儒宗当先生,也要尽宾客之礼,况且那些书在山庄也是私藏,不比明鬼书楼,能为天下学子所用。”
魏危:“全都是你母亲挑的?”
乔长生不知魏危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细细回忆起当时的事情,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全都是我母亲选的。”
魏危顿了顿:“你们日月山庄,有在书上盖章的习俗么?”
魏危在纸上比划了一个单字印的大小:“这种的。”
乔长生:“?”
乔长生愈发迷茫,但身体依旧很诚实地开口:“我母亲确实擅长篆刻,但她向来爱惜书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
乔青纨。
魏危想,去扬州之后,为了那本诗集上的百越字,她也要去见乔长生的母亲一面。
**
前往荥阳的路上,又过了几日。
此间都是大道,郊外花繁柳密,山林相映,云海蒸腾,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
魏危与陆临渊换了一班驾车,她闭起眼睛,正在马车中小憩。
不知何时,她忽然睁开双眼,马车已经停了一会。
驾车的陆临渊不知道去哪了,乔长生正自娱自乐与自己手谈,见到魏危睁眼皱眉,以为她在疑惑马车为何突然停下,开口解释。
“陆兄似乎看见了一处活水,去打水去了。”
“……”
魏危垂下眼睫,点了点霜雪刀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陆临渊忽然从外头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手中还拿着一个水囊。
陆临渊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欲语还休,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他朝乔长生挑了挑眉。
“乔先生,你猜我刚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声音从阳光处传来,倒是不轻佻。
“我们的晚饭。”
乔长生:“?”
**
中原果然人杰地灵,活水之边,居然有一群野雉。
乔长生不明所以跟着陆临渊下了马车,紧接着在他的指导下开始与那群野雉做殊死搏斗。
君子如玉如乔长生,就算去抓鸡也优雅清贵地像是在捻花,但是毕竟乔长生全身上下都透露的文人气质和抓鸡这种行为实在相差甚远。
陆临渊抬起眼皮,在旁边闲闲看着:“先生坐得久了,总要下车锻炼锻炼筋骨。”
鸡飞狗跳,乔长生在其中灰头土脸,咬牙切齿开口:“你!”
日月山庄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公子,有朝一日居然在与一群鸡斗智斗勇,不知贺归之知道了会不会一刀砍了陆临渊的脑袋。
陆临渊拍了拍手,挑眉道:“先生多利落的身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缠绵病榻的瘸子突然回光返照了。”
“……”
乔长生并不想理会陆临渊的阴阳怪气,他喘了一口气,凝神静气,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多余的表情,想要抓住这些比自己身子还好许多的野雉。
但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山间野物似乎格外有灵性,每每都在乔长生神经紧绷,小心翼翼接近就要抓住它的那一刻徒然张开翅膀高高飞起,最后挑衅一般落在地上。
“……”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以乔长生此刻的怨气,很难说得清他眼前到底在抓鸡还是在抓陆临渊。
陆临渊见此叹气开口:“抓只鸡都不牢靠,先生还能做什么?”
乔长生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他心中太急,无法控制地猛咳几声,狠狠说道:“你行你倒是过来。”
眼眶都气红了。
呆在马车上的魏危蹙眉,掀起了帘子,面无表情地看了陆临渊一眼:“我早说过,不要捉弄他,也别离这里太远。”
陆临渊眯起眼睛:“先生不是也没生气么?”
“……”
乔长生憋着一口气,依旧有些不死心,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抓到,看准最近的一只,屏住呼吸,向前一扑。
野雉受惊扑腾四散,来人却紧追不舍,朝着马车的方向越来越远,就要跑进林子里。
陆临渊皱起眉头,似乎犹豫了片刻,面上浮现几分无奈,追了上去。
魏危等了几息,林中远远传来陆临渊与乔长生辩驳斗嘴的声音,不见他们回来,不由跳下马车,也朝林子那边走了过去。
她蹙眉:“还在吵什么?”
“……”
“……”
太阳要落山了,呼啸的晚风如同哭嚎,半人高的草木阻挡了外界的视线,掩盖了急促的呼吸声,只有近在耳旁的心跳声。
路上与林间逐渐安静下来。
茫茫望去,只有一辆马车安安静静留在了原地。
直到半炷香时间过去,三人没有一个回到大路上,暗中观察之人瞳孔骤缩,裹着凛冽的杀气,仿佛盘桓的巨蛇露出了獠牙。
不好,中计了!
第69章 长夜无尽
乔长生的演技在小河边发挥到极致,仿佛真的是一位弱不禁风,被同行人调侃的文人,骗过了在暗中观察的杀手。
而一进林子,背对马车,乔长生的面色就变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咳嗽了两声,浅色的唇瓣因心绪起伏变红,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两人:“怎么回事?”
魏危与陆临渊的身手他很清楚,就算是十几个人一起上来围攻也讨不到便宜。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让他们两个高手选择弃车遁入山林。
魏危一双眸子比幽夜更为深邃,霜雪刀柄拨开眼前荆棘,言简意赅:“有弓箭手。”
乔长生不由骇然:“怎么可能?”
本朝不禁刀剑,但官府对弓箭与弩的管制极为严苛。
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民间只有猎户等少数人才能持有弓箭,能成气候的弓箭手必定登记在册。
陆临渊:“刚刚我察觉到杀气,借着打水的名头瞧了一眼山头,大约二十多人,都带着黑色面具……倒是有些像傩面。大道上地势广阔,两边高山密林,最好伏击,所以叫你们过来。”
乔长生努力回忆了一下下车时四周毫无异常的丛林。
这是怎么看见的?
魏危气息沉静,手中却握紧了霜雪刀柄:“我听到了弓弦的声音,听弦音至少有十石。他们当中还有射雕手,有些棘手。”
乔长生张了张口。
……这又是怎么听见的?
绝顶高手手中刀剑能拦得住百人围攻,却未必防得住暗中冷箭。
剑客刀客近身终有力竭之时,但弓箭却源源不断。何况还有用硬弓的射雕手,据说草原上的射雕手能在马上回身射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如果只是魏危与陆临渊两人,倒也有能在箭雨之下保全自身的本事,但这里还有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乔长生,弃车也是必然。
魏危:“这里离荥阳还有多远?”
决定进林子那一刻陆临渊就已算好了:“走原来的大道大约还要两日,若是凭我们三人穿过这里,大约要三日。”
……
……
有人在后拉紧了弓,绞紧了弦,要命的羽箭对准他们。
寒冬似乎还未退散,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爬上乔长生的脊椎。
嗖!
乔长生惊骇的提醒声还停留在喉咙口,一道泛着彻骨寒意的箭羽就射来,魏危看也不看,速度猛地一坠,回身的瞬间拔出霜雪刀,举重若轻般挥刀砍下,刺啦一声,发出的声音比方才的弦音更刺耳!
原本势如破竹,万人不当的射雕箭羽竟被一刀劈开!
甚至来不及惊讶,暗中的射雕手汗毛竖起,电光火石间看见魏危回敬的一枚箭头,死亡的预感转瞬攫住心魄。
魏危冷静:“走。”
陆临渊朝乔长生示意,乔长生瞬息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搭上陆临渊的肩膀,一股劲道拉过,转眼被带着飞掠而起。
魏危在殿后。
她握着剑柄的指节坚韧漂亮,衣袍灌风扬起,往后腾挪,无数箭矢落在她的四周。
换箭的仓促间隙,她那双如墨眼眸定在虚空,似越过所有伪装与阻碍,盯着射雕手本人。
“……”
驰骋草原,生而天骄,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射雕手居然一愣。
魏危那双眸子凝视注目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动人的,百越的燕白星总是死鸭子嘴硬,说他第一次败在魏危手里是因为与她对视时有片刻的分神,被同为手下败将的楚凤声无情嘲笑。
笑过了,楚凤声又摸了摸腰上的鞭子,道巫祝大人那双眼睛确实是天下无双的漂亮。
——纵然是垂着眼睛看人,也凌厉锋锐,让人一看便不舍得挪眼。
**
夕阳落下,快要到入夜之时。
丝绒般的昏黄光芒落于山峦间,光亮缓缓渗透森林每一个角落,黑暗不断变浓,如黑墨洇开。
到了晚间,这里就只剩下一片黑绿的静默。
长夜漫漫,云雾缭绕,是猎手的藏身之处,也是逃生之人的一线生机。
追击之人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紧追不舍,要在魏危几人彻底消失在深林中前,将他们射杀!
乔长生呼吸的温度似比夜风更低,他紧张起来就容易咳嗽,何况他本就病了一场,身体还没好全。
他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紧紧抓着陆临渊,便是回头都没有回,努力压住咳嗽的动静,实在撑不住了,才闷闷地咳两声。
身后箭矢如雨,破空而出,一柄霜雪抡起,如目不暇接的罗网,几乎斩断所有箭羽,偶尔有几支漏网之鱼,也被香水海拨开。
背后的声音却越来越远。
乔长生先前怕帮倒忙,一直没有说话,也不敢回头。此时几乎听不见动静,才回头匆匆一瞥,心急如焚开口:“魏危呢?!”
“……”
陆临渊目如寒冰,喉咙紧了紧,语气却坚定:“她会追上来的。”
**
面前追杀的人不止一位弓箭手,七八支淬毒的箭矢同时射来。
确认陆临渊与乔长生已离远,魏危旋身下压,踢起地上一块不小的石头。
蓄着内力的石头与箭矢相撞,长箭折断,碎石也崩裂成齑粉,一瞬模糊了视线。
待齑粉散去,深林却空空荡荡。
那个执剑的剑客已带着病弱的文人跑远,如今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功夫诡谲的女子也忽然消失了。
“……”
原本盯着雪亮的箭尖的射雕手不由一愣。
他自三岁起紧盯迅疾飞鸟,常常一盯就是几个时辰,锻炼目力。也曾疾驰草原,一箭射双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眼下居然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他眼皮子底下!
不对……不对。
她一定就在这附近!
射雕手重新屏气,正要一扫下面所有动静,揪出魏危的下落,忽然听见他头顶传来一道冰雪般的声音。
“你在找我?”
“!”
射雕手那双向来持万钧弓的手居然抖了抖。
他猛地抬头,被他箭尖指着的面容在他眼前徒然放大,一张高高端坐明堂的清俊面孔垂下,仿佛一直在等他。
决然没料到魏危居然顺着他的箭矢找上了自己,也决然不会料到她有这个胆子孤身一人来杀他,射雕手四肢百骸血流倒逆,毛骨悚然。
他想叫人注意到这里,但已来不及了。
魏危没有出刀。
时间仿佛在射雕手眼里放慢,魏危倒吊着从树上翻下来,如一只轻巧的猫儿,在射雕手喊出声之前来落到他的背后。
在这瞬息之中,手中天井、阳池等大穴被一道内力如热刀切豆腐一般刺入,射雕手被迫松手,弓箭一转,来到魏危手中。
但那根弓弦还在射雕手眼前!
仿佛一颗石子坠入寂静的湖泊,射雕手心头一颤,意识到魏危想要做什么,瞳孔骤缩。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内心已咆哮叫自己仰头躲开,但魏危的速度实在太快,他连脖颈都僵硬了。
“……”
魏危单手攥住弓臂,用力往后一拉!
一道凌厉的血线似凭空出现,甚至尤嫌力道不够,还要速战速决,魏危一脚朝着射雕手的背上蹬去。
就在这刹那间,万千殷红如割断夜色,“滋”的一声爆散出漫天血红。
魏危抽身后退,血雾纷纷扬扬下落,只有一道未完全凝固的血点溅落在她冷白无暇的脸上。
她却不避污秽,抬手用手背静静抹了,眼中淡淡。
一个人从生到死是何其干脆利落,整片深林仿佛安静了一瞬。
魏危长身玉立,冷眼一扫。
身后偌大的山林渐渐沉入黑夜,暗中仿佛有无数从天宫地府来的神鬼,众人一时惊惧不敢妄动,仿佛神女持弓,消失在沉沉夜里。
第70章 割肉奉君
魏危带着沾血的长弓与箭囊回来时,陆临渊并没有多问。
乔长生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一副气虚挣扎的模样。
他确认了三人又聚在了一块,心中安心些许,就着有限的温水勉强啃下几块糕点,便沉沉睡去。
此后便是漫漫长夜。
陆临渊先前想弃车入林,乔长生与魏危都迅速领悟了他的意思,带了许多轻便却关键的东西下来。
魏危下车时,顺带还把大宛马的缰绳给解了。
眼下魏危虽然杀了其中那位射雕手,但剩下的那些人反应过来后,必然怒不可遏,对他们施以更惨烈的报复。
夜晚丛林中生火会暴露行迹,此时入春,晚上还有些凉。
魏危与陆临渊倒是不惧寒冷,但乔长生如今是一点寒凉都吃不得,幸好带下来的东西里还有一个手炉。
乔长生裹着一件外裳,缩在角落里。虽入梦中,却还有些不安。魏危与陆临渊稍稍坐在他前头,替他挡一挡风。
到此时,两人才有空闲说几句话。
陆临渊问:“他们是想杀谁?”
魏危:“若是他们的箭术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大约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不知为何,陆临渊忽然笑了笑,又收敛了唇角,问:“难道是夏无疆的同党?”
他想不出来谁会与他们三人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魏危抱着刀,语气平静而和缓:“不确定。光看他们带的傩面,我怀疑他们与百越有些联系。”
百越以为天地诞生之初,人鬼共生,山有山鬼,水有河伯。
在天地相分,人神不扰之前,人人都能沟通神鬼。
帝绝地天通之后,仅有部分人能用著草占卜,以舞悦神鬼,沟通天地,这些人就被人称作巫师。
百越巫祝会在祭神庆典上带上傩面——代表这个人暂时与人间身份无关,而是神灵的化身。
她们带上蛇形的弃耳,手上拿着寿羽鹭羽之类的祝器,向天地祷告。
世上面具千千万万,但傩面只有百越一家。
陆临渊目光闪了闪:“你要查?”
魏危点了点刀柄:“总要先去一趟扬州,此事毕,我再回百越。”
陆临渊闻言一怔,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
此夜过去,接下来的几天,大约是魏危一行人游历江湖以来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陆临渊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正如魏危第一次提着刀来到他门口,他从容不迫地与她聊天,甚至于还能心性平和地聊一聊丰隆酒楼的菜式。
但他现在疲惫不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出一句多余的话了。
在山林里逃亡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再加上还要隐藏踪迹,分出心时时刻刻提防暗中冷箭。
并且,乔长生病得很厉害。
第一日晚上的乔长生还只是没什么精神,身体疲软,还能坚持下来走走。
到第二天,乔长生不知为何呼吸沉重,说话时拖曳出虚弱的颤音。
他虽然竭力想撑起一口气,叫魏危与陆临渊不要在意自己,但未免太过勉强。
那群杀手已快搜到这片地方,三人不得不离开。
陆临渊直接背起乔长生,运起轻功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
照例是魏危殿后。
丛林是百越人的第二家乡,纵然有十个弓箭手,也抓不住一个百越巫祝。
但自射雕手骤然被杀后,这群人知晓了魏危的厉害,不能掉以轻心,只和鬼魅一般在暗中放冷箭,没一个落单送死,这让魏危很难单枪匹马的在弓箭手的压制下杀掉他们。
如此,就算是摆脱他们的追杀,魏危也废了一些时间。
等到约定集合的地方时,陆临渊皱着眉头,摁着已昏迷不醒的乔长生的手腕。
“……魏危,不太妙。”
魏危一顿,手背贴上乔长生的额头。
滚烫。
气氛压抑得有些难以形容,陆临渊倏而叹了一口气:“怎么办,荒郊野岭的,到哪绑一个医师给乔长生看病。”
说着望向魏危。
魏危:“……”
魏危翻了翻他们带下车的药丸:“没有对症的。”
陆临渊:“真的没有法子么?”
魏危蹙眉:“我是巫祝,不是神仙。”
陆临渊笑了笑:“魏危,我总觉得你是从天上来的。”
虽是打趣,但谁的神色都没有轻松多少。
陆临渊虽然先前说三天便能到荥阳,但那毕竟是估算,眼下已是第三日过去,他们还是没有走到目的地。
陆临渊一直背着乔长生,后者浑浑噩噩不知事,发烧根本不见退去,烫得吓人。
中间魏危割破手掌,给乔长生喂了第一次血。
西府海棠的香气转瞬弥漫鼻尖,如起起伏伏的潮水,勉强将乔长生额头温度降了下来。
陆临渊看着魏危血淋淋的手掌,没有说话。
**
又是一天晚上,月亮藏于层层叠叠的云层之下。
月色之下是无穷无尽的深林,放眼望尽,树木的剪影在其中簌簌摇晃,似永远看不见活人,令人生出绝望之感。
今天是魏危第二次给乔长生喂血。
为什么巫祝的血会有奇异的香味、为什么饲血能治病……这些问题陆临渊通通不关心,幽幽月色映着他垂下的眼睫,他撕下干净的衣物,耐心给魏危包扎伤口。
空气里除了残留的淡淡海棠花的气息,还有潮湿的草木味道。
先前带下来吃食已经快消耗殆尽,陆临渊将最后一块饼给了魏危,魏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掰开来和他一起分了。
喂血之后,乔长生烧退了,但还是没醒,只能塞下一点鱼糜。
这几天下来,去掉一天大约只有一个时辰醒着的乔长生,其余两人眼中也有掩藏不住的疲惫。
魏危抱刀,头微微垂下,正在抓紧时间睡觉。
她调动全副精力与那群不知底细的难缠杀手交手数次,就算只是一群功夫不如自己的人,加上弓箭手搅局,应对起来也很难缠。
这里是个崎岖的洞穴,在里面生火也不打紧,陆临渊靠了过来,遮住摇晃的火光。
他轻声开口:“你醒来之前,我会看着这里。”
魏危没有回应陆临渊,几息过后,她便睡着了。
**
魏危睁眼时,月色寂淡,四周安静得过分。
漫天星子之下,仿佛只有陆临渊还醒着。
从前她就觉得陆临渊的作息简直不像是个活人,现在还是觉得果然如此。
陆临渊察觉到魏危醒了,转过头去朝她眨了眨眼睛,在她开口询问之前就回答了问题。
“三个时辰。”
魏危:“……”
陆临渊给百越几位巫咸留下的印象,除了他一战未败的功夫,还有他俊美的决不能让人轻易忽视的好皮相。
陆临渊虽然表面上温润若君子,在春风十里笑着,那双弯起来的桃花眼里却无一丝常人该有的情意。
只有面对魏危时,那双眼睛里才流露出幽幽淡淡般的高兴来。
魏危看了看高高挂着的月亮:“还有两个时辰天亮,你可以睡一会。”
陆临渊的眼睫在面孔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远处的火光融在他眼睛里,如正在跳舞的一只山鬼。
他笑了笑,看向魏危:“魏危,我有些睡不着。”
魏危闻言皱了一下眉头,不由得往前挪了挪,坐在了陆临渊旁边,看着眼前快要熄灭的火光。
她觉得陆临渊不是这样惶恐不安以至于睡不着觉的人,但她不会怎么安慰人,所以只是抓住陆临渊的手,顿了一下才*开口:“会到荥阳的。”
借着月光,陆临渊被握住的手动了动,他的骨节擦过魏危的指缝,轻轻握在一起,指腹温柔地蹭了蹭魏危的手背。
“……”
他的脸庞虽挂着笑,那双桃花眼却显得格外幽邃。
陆临渊低下头轻声开口。
“我年少轻狂,给巫祝下战帖,却不知道如今的百越巫祝到底是谁,是我错的第一处。在坐忘峰你找我赴约,我却至今没有全力与你比试,是我的错的第二处。虽木已成舟,但从出儒宗那一天起,我希望你往后能得偿所愿。”
“在天水娘娘那里,我曾经与乔长生说希望能死在你后面,其实和‘得偿所愿’是一个意思,我早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同行。”
魏危一时没有理解陆临渊在说什么:“什么?”
陆临渊只是看着她,那副神情,简直会让人觉得他一生都会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魏危。
“无论我死在你前头还是后边,我都希望你能自由,走比我远的路。”
陆临渊淡声,声线仍然带笑。
“魏危,我的意思是说,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你可以吃掉我。”
“……”
月光惊起几只鸟雀,将熄未熄的火光闪烁着,跳动的如一颗心脏,显出几分光怪陆离的鬼气。
陆临渊目光灼然,眼眸凝望着对方,魏危甚至有些不能分辨他眼中深沉的情意。
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织,彼此依偎。
“我愿意成为你的血和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生吃掉我。”
陆临渊低声开口。
“我更愿意是后者,如果你觉得太残忍,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
陆临渊其实很乐意被魏危吃掉。
他从知道魏危迟早有一天会达成所愿回到百越之后,就无时无刻不在被抛弃的恐惧之中。
所谓不愿意出手,也是一种隐隐知道她终将离去的无望拖延。
直到魏危带上他一起游历江湖。
这些天的太美好,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痛苦,但恐惧总会在某一刻自己爬上来。
陆临渊这时候看起来神态自若,声音甚至带着一种引人沉溺的温柔。
——但其实他在发疯。
“明鬼峰的书上记载过菜人,可见古往今来吃人都不算什么大事。如果真的走不出去这里,我愿意被你吃掉。”
“……”
魏危看似没有任何表示,那双漆黑如冰雪的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陆临渊在微笑,声音大有缠绵不休的固执之意,他还在劝说。
“你不要生气,魏危,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
魏危慢慢站了起来。
在陆临渊有些困惑的表情中,她一圈一圈解开了掌心的布条。
不过几个时辰过去,伤口还没结痂。在主人的默许下,轻而易举地重新撕开,再次淌出鲜血。
魏危淡淡开口:“陆临渊,你又在发疯。”
她的一只手撑在陆临渊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撬开他唇齿。
魏危的手指冷冰冰的,一丝凉意蹿下来,陆临渊没有反抗,只是微微仰起头,甚至有些高兴地配合着露出脆弱的脖颈。
鲜血淋漓的掌心包裹了陆临渊微微张开的唇,带着海棠浓郁香气的液体蜿蜒着流入。陆临渊痴痴地仰头望着她,清醒与欲望这两种感情全都掌控魏危手里。
他就像是在炎炎夏日得到了一个纾解热意的冰块,下意识地像个孩子一样伸舌头舔了舔,海棠浓郁到令人战栗的气息顷刻间占据全身感官。
一瞬之后,陆临渊喉头一下缩紧,眼神中带着大梦初醒的恍惚。
他还被魏危的手掌堵着喉咙,呼吸有些紊乱,因为清醒地太快,此时有些血压飙升般的眩晕感。
“……”
陆临渊能看清魏危眼中的倒影,仿佛能被对方目光烫到一般,唇在魏危掌心翕动。
魏危淡淡看了他一眼,眼中一片冰雪。
她另一只手的指腹落在了他的咽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