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VIP】
祁泠望着他熟悉的面容,半晌没动弹,寒意从脚下涌起,如坠冰窖,思绪也被冻僵,无法思考,或是下意识避开理解他话中意。
只是微敞着、不停发抖的唇,出卖了她。
祁泠何等伶俐聪慧,心思细腻,怎么会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话已出口,祁清宴望她的目光一如往日温和,却多了丝缱绻,留恋描绘她的轮廓,忽而觉得解脱。
近些日子,他一直为此所扰。起初不知自己的心思,因她置气疏离而思之念之。日后知晓,又犹豫几日。
此刻祁清宴轻叹一口气,终于能道:“我不想做你堂兄。那般,终有一日,你会嫁人,我们分开,再难相见,而我想你长留身侧。”
她从未这么想过!
从未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祁泠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面庞僵硬,连一丝微弱的表情都无。如祁清宴初次听谢子青提及此事,两人皆是一般错愕。
祁清宴理解,能理解她初次听到过的惊惶失措,只觉掌心下的肩膀实在太过瘦弱,她多思又敏感,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更轻,“阿泠,我知晓你不愿嫁人……此后我会护着你,这不是很好的法子?”
不对!
他说的不对!全然不对!!
在他隐含期待的目光中,祁泠的手放在他的筋骨显露的手腕之上,第一反应便是使尽全部力气推掉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不行……不行……”
她想大声、坚决地斥责他,告诉他这是绝对行不通的事,可情绪太过激动,眼中滚出大滴泪珠,竟颤抖到无法开口,只能不停摇着头,逸出的声音哽咽又含糊不清,“不可以……”
祁清宴询问为何的话还未说出口,方抬起脚略微上前,祁泠却被他的微小动作吓得猛得退后一大步,“我们是兄妹!是亲人!都姓祁!所以不行!祁清宴,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落下,琅玕院陷入一片沉寂,室内无声,只能听到些许她激动的抽噎、喘息声。
祁泠抬起哭得红红的眼,对上祁清宴视线,他乌泽的眸子一转,显露几分迟疑和困惑,又有置身其外的淡薄感,冷静地同她道:“可我们并无血缘,阿泠。”
祁泠大口喘息,心中剧烈跳动,他并不明白这些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曾经视若兄长的人,从未将她当成亲近的妹妹,只是利用她,做壁上观。她知晓真相后失落、难过,明白身份差距,有了自知之明,再不奢求做他的妹妹。
但今日他竟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毁了她的婚事,要困她于一方,只为一己私欲,又与见色起意,仗势逼迫的五皇子有何不同?
祁泠心神恍惚,倏然浑身无力,跌倒于地,扶地的掌心钝痛,也比不过心中密密麻麻的疼。
她讨厌、躲避他皆是因为心中有怨,因为他先对她好,从前所作所又确实上了她的心,扪心自问,她想让他知晓自己做错了,人心为重,容不得算计。
可他错的更离谱,算计着,又将她算计进去。
祁清宴俯身过去,伸手扶她,祁泠抗拒推搡他,素裙逶迤在地,不断后退。
祁清宴料箱到她会有几分抗拒,没想到如此强烈,他微起身,身影仍然笼罩着祁泠,他想的周全,安慰道:“我知晓你所顾虑,来日我另置一处宅院,也会与家中说清,此后你居于那边,若想归家,我陪你一同。”
祁泠神情一愣,姣好的面庞之上挂着几滴未干的泪水,祁清宴以为说动了她,却见女娘仰着头,愈发难以置信:“……你要我当你的外室吗?”
另置一宅,听不到闲言碎语,在祁清宴看来是周全的法子。可祁泠只求安稳,于她而言,便是无名无分的外室。
比妾室还不如的外室!
祁清宴正欲解释,祁泠猛得挣扎起来,“恶心!你真恶心!”
祁清宴被骂的一愣神,在他停顿之际,祁泠爬起来狼狈向外跑去。祁清宴怕她走,下意识攥住她手腕,把挣扎的女子带到自己身前。
祁泠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去打他,却被困在他怀中,被腰间横亘的手臂禁锢住。
衣衫在厮闹之际散开,祁泠无法,低头一口咬在他脖颈下方,她使了大力气,听得一声闷哼,牵制她的人却无一丝要放手的意思,反倒将她抱得很紧。
祁泠用力,并不锋利圆润的牙齿,也能咬破,。
“阿泠!”
“不要,剧烈挣扎着,又手脚并用地去打他,祁清宴头一次察觉出女子的难缠,他甫一松手,,手脚也垂了下去。
他低头,祁泠双目紧闭,晕了过去,顿时大惊,起,太过急切,喊了几声疾医,中。
朴正卿连,有人找就出去看诊,没有便留在琅玕院,悠闲歇上几日,,一同追忆从前。
结果祁清宴彻夜未归,不知去了何处,燕徊梁在这团圆日子约莫着在何处难受偷着哭呢,姓谢的小子照常找不到人影,只好作罢。
听着书房喊人,他急急背着药箱来,还以为是祁清宴遭人算计中了毒。结果破天荒见到床帐内里多出一位娘子,容色难得,憔悴虚弱之际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
他用一种异样眼光看了祁清宴好几眼,略把脉一把,却失了玩笑意,正色道:“怒后不振,气机郁滞,气血不通,你怎么人家娘子了?”
祁清宴沉默一阵儿。
“上次的药是给她?”
他垂眸望向帐中女娘,她竟惊诧到这般地步,“劳烦朴老开个药方,调理她的身子。”
朴正卿唔一声应下,施了几根针,等人睡熟了,他背着药箱走,药童没来,又放心不下旁人,只好自己亲自熬。
出门,见贡嘉站在院中,直愣愣的傻大个,这孩子和他一样许久没到琅玕院来过了,看着琅玕院的景色,脸上写满悠闲。朴正卿凑上前,打听着:“诶,贡家老二,里面是谁?”
“三娘子啊。”贡嘉毫无迟疑,干脆应道。
当真是傻的,怪不得双生的兄弟,没有他兄长受器重,朴正卿横了他一眼,捋了捋大多白了的胡须,道:“行几又有何关系?老夫问的是,这是哪家的娘子。”
“啊?”贡承觉得对面的小老头莫不是整日看诊看傻了,还问他是谁家的,他四处看了看,确实是琅玕院没错啊,搔搔脑袋,“额……咱们府上的。”
“嗯。”朴正卿反应过来,“啊……?”语气变了个调,手一用力,薅下来两根胡子。
……
落日的余晖金光融进室中,醒时发现身处陌生的床帐内,周围熟悉的熏香一瞬浸满鼻息,恍若仍在他身边。
祁泠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仓惶地坐起,猛然起身头晕目眩,伸手撑住旁边的架子才能稳住身子。
待思绪清醒,眼前也多了衣袍一角。
“先用些粥,养养胃再用旁的。”他的声音响起,粥的香气也随之弥漫。祁泠醒时喉咙干痛,许久没用过吃食,腹中空荡荡的难受,明明急于果腹,却一点也不想吃,喉间好似被东西梗住。
眼前一片暗沉,适应许久,亦沉默许久,她干涩起皮的唇才开合,“我不会离开母亲,不会离开祁家,直到嫁人……往后不会在琅玕院或老宅扰你的眼,你只当我不在。婚事不要你管,何家怎么样,何岫如何不好无需你说。我的婚事,只要你不掺和,再坏的结果我都认了……”
祁清宴扶住碗边中松开又攥紧,她醒来之后态度没有一丝缓和,反倒想出解决的法子,沉默过后道:“你讨厌我么?为何旁人可以,我不行?”
祁泠只是攥着袖角垂着头,不言语,也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祁清宴前几日在心里纠结之时,想过让她离开。但或许他内心隐约明白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便打定主意留下她,才会扣下两人八字,又派人去细细查了何岫。
何岫曾醉酒说些狂言,其父母兄长耗了半数家财去平息,又与非良家之女相好过。这般的人,实在配不上她。
婚事多变。
祁泠此刻心头涌上几分悔意,曾经打定主意嫁于人家为正妻,不求夫妻恩爱,只要无二心,子女绕膝,一再挑剔,如今却沦落到如此境地。
她声音极小极轻,道:“若非要选,即使去瑞安王府,我也不要做你的外室。”
她竟宁愿去瑞安王府,与一个傻子朝夕相处?不知会受到怎样折磨,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祁清宴惊诧到沉默许久,但事到如今,他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了手的,只稍微松了口,“你不愿离开,在祁家也好,不令旁人知晓。”
祁泠靠着床榻默默啜泣,挣扎或离开都没有力气,迷茫又无措,来日都变得昏暗起来。
两人谁都没说,谁也没提,皆清楚知晓,他没有办法娶她,他可以决定她的去留,却不能光明正大娶她。老夫人和大夫人绝不会同意。
祁清宴手扶着她脑后,将无力挣扎的她按进怀中,空荡荡的心仿若被填满,得偿所愿的欣喜被她的抗拒冲淡、最终接近虚无。
如今话已出口,如落子无悔,他未曾有过不得偿所愿的事,此时放手,必生心障。
“我们是一家人,我绝不会放你走。”
他低头,唇落在她青丝之间,轻声道:“你恨我罢。”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VIP】
“我要回去。”
她声音孱弱,透过衣衫,伴着呼吸间的热气一同落在他胸前,带来几丝痒意。
祁泠哭得累了,一时又想不到法子来应付他,便要先回去。
回到二房,回到辛夷阁去。
此刻,二房对她而言是遮蔽风雨的去处,只要到冯夫人身边,总有解决的法子。琅玕院从前也是令她心安的地方,如今她却觉孤立无援,担惊受怕。
宽大手掌抚在她额前,顺着青丝慢慢过去,似安抚又似哄,“等一等罢。”
祁泠从他怀中挣出来,质问他,“这也不行。那我只能留在这里,连二房也回不去吗?”
她大抵不知晓自己是何模样,声音和气势弱,春水般的眼眸却映着不屈与倔强来,再无往日与人和善的温良,只有怨。
不再与他提及那件事,只说要回二房,她当真应允了吗?
没有。
每根头发丝带着不愿的意思。受了欺负,但无力抵抗,所以要积攒积攒力气,想办法如何反击回去。
她定会回去想法子。
如同当初知晓卢肇月纳妾那般,回府找对策。只不过这回无人能帮她。
他与卢肇月全然不同。他绝不会让她受婆母的委屈,计划将她带出去。左右他不常回祁家,在外府上主子只有两人,不更稳妥清静?
而且,他不会在外沾花惹草,从始至终只对她有几分特殊,这种感觉新奇让人难得心脏乱跳,思绪不静。
危险又勾人。
思绪千回百转之际,他已然将她能想到的法子全过了一遍,她能依仗亲人,但他们是一家人,偏偏她的亲人亦是他的血亲,她没有法子可行。
祁清宴道:“用些粥再走罢。”
“我不想吃。”她脊背挺直,脸侧开,只为离他的胸膛稍远些,露出抿着的唇和紧紧绷着的下颌。
“不吃便一直留下罢。”
“你!”祁泠气得扭过头去,他微微垂下的眸子,内里深邃,面容宁静又平和,如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但因平静太过,又隐隐带上几分危险。
“我吃。”她偏回头去。
身旁的人却好一阵儿没了动静。
“勺子给我——”
祁泠不想与他耗,他像有了许多空闲功夫。可她不想再在这里,在他身边,从前他不能将她怎么样,如今却说不准。
祁清宴忽略她不善的语气,养尊处优修长的手拿起瓷勺,在碗里搅了搅,勺底划过碗底,拉长刺耳的声音不时响起。
他慢条斯理舀起小半勺粥,递到她唇边。
祁泠抬手去拿勺子,不用他来喂,他却移开勺子,偏不给她,争抢些许粥落在她衣襟上,晕开一点痕迹。
她怒而看他,祁清宴却道:“我喂你。”
想来她是不习惯才会如此抗拒,他其实也有些生疏,他们二人一同习惯就好了,从小细节培养起亲密来。
无论如何生气,祁泠听到这话眸子还是不可抑地瞪大了些,过后也因自己震惊而感到几分好笑。
他都想出她去做外室的荒谬法子,又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呢?
粥已从滚热放到渐凉,瓷勺仍存着些许温热,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粥,轻抵在祁泠唇边。
她紧紧闭着嘴,举着瓷勺的手稳如磐石,一动不动,大有于她耗到天长地久的耐心劲。
他神色认真,又颇有兴味,似是寻到什么新鲜事,手拿着瓷勺,视线在她面容上来回描绘。
祁泠率先认输,启唇露出洁白的贝齿,抿了一小点粥,便道,“吃好了。”
祁清重新舀了一口粥,混着她方才没吃完的一起。祁泠未张口,只见他将拿勺粥送入自己口中,缓慢地含下整勺。
喉咙微动,咽下。对上她的眼,轻声又道,“不烫……我来喂你?”
即使是与卢肇月关系最好时,一同用膳他也没吃她吃了几口的东西。她吃过的东西旁人不嫌,她也觉别扭。
而他、而他——
祁泠拿过勺子来,用膳的动作仍然雅致,速度却比方才快上不少,三下两除二便吃完一碗粥。
腹中发涨,还是没有力气,可感觉已好了许多,用了些温热的吃食不再难受。她道:“我吃好了。”
祁清宴喊了声青娥,青娥垂着头进来,与往日落落大方的模样全然不同,奉给祁泠一碗汤药,说一句娘子请,便侧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不说一句话。
瞧着黑漆漆又黏腻的汤药,祁泠抬手用帕子遮掩着唇,警?”
,青娥垂着头,却答道:“禀三娘子,这是调理身子的药,方才娘子晕过去,疾医来了一趟。瞬,瞄向祁清宴,之后将头垂得更深,“……劳烦娘子隔两日来一趟琅玕院。”
隔两日。
若是单纯喝药为何不能将药方交由她,或是在这处抓了药,她的侍从奴仆,偏偏劳烦他的人作甚?
祁泠紧紧攥着袖口,方才只有两人在屋,她震惊、错愕、愤懑。
当青娥进来——
道,青娥作为琅玕院的一等侍女,察言观色又心细如微,怎会自作
羞愤和无能为力一齐翻涌而上,只是青娥知道此事,就足以让祁泠浑身上下不适,那若是阖府上下皆知呢?
老夫人是有几分真心待她的,将她看做嫡亲的孙女来疼,其中混着几分怜惜,但这并不代表老夫人能够接受两人的事。若让老夫人知道了……祁泠无法承受她失望的目光,会不会后悔曾经将她留在祁家。
有了方才喂粥的前车之鉴,祁泠不想再在这耗着,端过汤药,一饮而下。
只是汤药的苦让她紧皱双眉,喝完起身,拿起外衣,匆匆出了琅玕院。
男子坐在床榻边,一如方才喂祁泠喝粥的姿势,挥了挥手,“管好院中人的嘴……下去罢”
青娥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应是。
……
祁泠回到二房,天色已有些晚了,淡薄的夜色笼罩着正院。
祁泠一路上迎风落了不知几滴眼泪,遇到大事第一个想起的人还是冯夫人。犹如来初潮时的害怕,以为她要死掉了,只找冯夫人,窝在冯夫人怀里哭。
正巧遇到玉盘从正院走出,见到祁泠第一眼下意识扫向祁泠身后,看到跟在祁泠身后的银盘,她松了一口气,这小妮子长了教训就好,随后道:“娘子去了何处?才归来,小娘子今日在老夫人处和小郎君玩了整天,回来饿的厉害,用了五块糕点,累得睡过去了。夫人一直等着娘子归来,可今日出了门也累了,方才用过膳,好似睡下了。”
祁泠只道:“我有事耽误了……先去看看母亲。”她走到门口,隐约见内里烛光昏暗,冯夫人果真睡了,心有几分失落,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内里传来声音。
不仔细无法听清的对话声。
“夫人别因娘子的婚事太过担忧,婚事是重要,可夫人的身子也不能这般劳累心神。这病只是表面见好,夫人还要多休养。”
“阿泠,若她真是我的女儿就好了。每次想起此事,我都恨柳氏,若不是她,阿泠如今是二房的嫡出娘子,婚事不会如此坎坷。”
嬷嬷又开始安慰冯夫人,可祁泠已然听不清了。
她死死咬着唇,拿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走了,不能再让冯夫人担心。
翌日,早朝前,天色昏暗只有些许朦胧亮意,祁泠守在二房正门侧,两只手忐忑揪在身前,后面两步远处站着直打哈欠的银盘。
祁观复一身绯红官袍从前院书房走出后面跟着两个小厮,见到女儿有些诧异。
祁泠喊了声父亲,祁观复猜到她有事,命自己的小厮先去前头等着,待四下无闲杂人,才道:“阿泠,生了何事?”
要提及必然先想起,想起祁清宴的逼迫,祁泠眼前模糊,几乎要将祁清宴所作所为全说出—
“父亲,祁——”
“父亲,泠妹妹……”
祁雪峤从后院赶着跑来,一身儒雅白袍,衣襟袖口以纹路修饰。
祁观复同祁泠解释道:“你三哥托人给你哥哥找了差事,让他在官学呆上一段时日,与旁家郎君混个脸熟。我今日上朝前带他去拜见宋太常,早些出门。”
祁泠攥紧手,手中帕子挤得掌心发疼。父亲是她的养父,却是祁清宴的叔父,一家人互相帮扶,血浓于水,她才是外人。
她道:“阿泠无事,只是母亲——”
“你母亲如何了?”祁观复忽而紧张,变了语气。
祁泠摇摇头道:“近日母亲多操劳,有些劳累。”
祁观复道:“晚上我去看看你母亲。”
祁泠点。
她走后,祁雪峤神色复杂,被祁观复斥了一声,再不走快些就要迟了,才闷着头,快步跟上。
两日一晃而过,想起要到琅玕院去,祁泠总有恐惧,为此担忧忐忑,他让她过去做什么?
银盘悄悄来到沉思的祁泠身边,小声道:“娘子……何郎君来找娘子了。”
祁泠惊诧,她以为何家已然离京,问银盘怎么知道。银盘说是玉盘悄悄告诉的,冯夫人知道了,但并未理会何岫。
两家已然说清。为了避嫌祁泠应当不去,但她鬼使神差地起了身,带着银盘悄悄出门去。
……
黑漆纂刻祁字的马车缓缓赶到祁家,沉弦坐在外面吹风,他还没明白祁清宴与祁泠之间变了,他人小也不知事,看到巷子深处诶呀一声,“郎君,是三娘子与何郎君。”
祁清宴道:“停下马车,候在原地,勿出声惊扰。”
何岫:“今日冒昧来见三娘子,只是想问上一句,是濡云何处出错,惹了娘子厌烦吗?三娘子可如实相告。”
他说话时作揖,态度诚恳,将自己表字都说了出来。
祁泠不知如何说,只摇了摇头,“不,只是……”她顿了顿,没法说是祁清宴改的,这太过荒唐,而且何家全然无法与祁清宴为敌。
“三娘子——”
未等她说完,何岫便道:“既非娘子所愿去,濡云也不相姻缘天定,娘子会克我的命。若娘子愿意——我愿说动母亲,再上门提亲。”
祁泠听到砰砰的跳动声,是她的心在那一瞬剧烈跳动起来。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自前日从琅玕院归来,祁泠一直浑浑噩噩不知前路如何走,她不想永远留在祁家,也绝不想搬出去,成为如他外室的禁脔。
那般众人皆知,事已定,再无转圜。
祁泠打算短暂留在家中,与他周旋。周遭的人都不知晓,她猜,他不会一直如此执着,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态,又何况是他对她的心思,本就来的不明不白。
她只要等着他渐渐淡了便好……
可躲避不了在那之前的相处。
身在祁家,她不能独自离开,若抛了祁家女娘的身份去,恐怕更易他折取。上次她用来搪塞回绝为妾的护身符,反倒成了她此时无法轻举妄动的桎梏。
来日昏暗无光,何岫的话便如同救命稻草,让如水中沉浮不知该如何自救的祁泠眼中焕出几丝希望来。
如今只要嫁出去便好了。
她不管祁清宴如何说何岫,只要何岫在她面前未曾表现出不堪便好,她嘴唇翕合,太想离开此地,一声应允正要脱口而出——
忽而,神志清醒,她不是莽撞的女娘。何岫所说的话即使为真,他能劝动其母,让何母不计较祁清宴弄出来的破命数。到祁家提亲,冯夫人也应允,可正在兴头之上,方将话说明白的祁清宴岂会善罢甘休?
他不许,自有千百种法子来阻碍两人婚事。也正如他所说,八字不合,只言祁泠与何岫两两相克,已然是对何岫最好的法子了。
他并不是光明磊落之人,祁泠已然知晓。
是她方才昏了头,总不能害了旁的无辜的人,明知道行不通还要何岫涉险,对他未免太过不公。
“不必了……”祁泠要多艰难才能亲口拒绝离开祁家的机会,理智胜过虚妄的幻想,她道:“如母亲所言,我们有缘无分,郎君另觅贤妻吧。”
何岫只能看着她俯身一礼,与他礼数周全后离开。银盘鬼鬼祟祟地跟在祁泠身后,两人一同从府后小门进去。
他再不甘心也只能独站片刻,随后离去。
……
沉弦陪着郎君站在斜后方的巷口候着,瞥见那边只剩下何郎君孤零零一人,他家娘子回了府。偶然冒出点眼力见的贡嘉在拦着过路人,防止惊扰对面方才私会的男女。
沉弦仰头问:“郎君,三娘子这桩婚事真的不成了吗?”
祁清宴颔首,对待年龄小的沉弦他还有耐心解释。沉弦哦了声,“那三娘子会很伤心。”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沉弦不假思索道:“因为两人站在一处看起来般配啊,而且三娘子对待何家郎君总是温温和和的,看来是满意。”
为何都说他们般配?
貌若好女有何用?再者,单论容貌,他比不过何岫么?不知者无罪,祁清宴不想再与沉弦说了,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而已。
……
祁泠陪着冯夫人一同用晚膳,今个比寻常用膳的时辰早上不少,祁云漪这几日在老夫人的院子和笑阿濯玩疯了,一大早起来就赶过去,每次回来都嚷着饿,要饭吃。
“阿泠,听玉盘她们说,你每餐都用得都少,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碗豆乳粥喝掉。”
祁泠舀了一勺粥,想起某人的脸,有些喝不下去。冯夫人给她备了与往日不同的饭,但她毫无胃口,心怀委屈再听冯夫人关切的话,泪意酸涩弥漫严重,又被她压下去,“知晓了,母亲,我只是胃口不好。”
冯夫人以为她是因着何家的事心中烦闷,说话的功夫挪出一只手去,摸摸祁泠脑袋,“前几日我与你提的,你想回去探亲吗,阿泠?”
冯夫人打算让她去探亲,是躲着瑞安王府,但是有祁清宴在,瑞安王妃的算盘绝对打不响。
如果去探亲能短暂离开祁家,躲避开祁清宴一阵儿,祁泠自然愿意。
但她更害怕他干脆将事情捅出来,目前来看暂且无人能帮她,这件事说出来,她怕是要永远困在他身边了。
祁泠只说再想想,还是先找到法子应付祁清宴才好。
用膳过后,她顺手把祁云漪带回辛夷阁,有他亲堂妹在,他不敢太过放肆,派人强带她过去吧吧?
祁云漪吃饱了就想睡,困得晕晕,倒在床榻上,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祁泠给她掖好被子,和衣躺在外侧,听得外面风声呼啸,吹得落叶酥酥掉落。许久才有几分睡意,银盘睡在外间,匀称又绵长的呼吸声响起,伴着祁云漪几声呓语。
祁泠想永远留在此刻,最好就这般下去。
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意识晕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睁眼到天亮,祁泠清醒时,祁云漪披头散发坐在一旁盯着她瞧,低头推了推祁泠,趴在她耳朵边,“阿姐,我要去找阿濯玩。”
她坐起挽起发丝,应好,缓了一会儿,劲,又恢复活蹦乱跳,端着盛了热水旁搭着帕子的铜盆进来,新奇道:“娘子,,夫人传话来,让娘子今个在屋里歇歇,不用出门了。”
“不行不行!我要去找阿濯。”落了雪,只会让小孩子更兴奋,从正院来的侍女帮着祁云漪盥洗。
祁泠净过脸,道:“漪漪,,让玉盘送你去三房,阿姐今日累了,不想出院子。”
摇。
祁泠带着祁云漪去正院,陪着冯夫人一同用早膳,祁云漪飞快用膳,生怕冯夫人不让她去,刚吃饱便央着玉盘人带她去。
等小孩走了,冯夫人忽而开口道:“我知你昨日见了何岫。”
祁泠夹菜的动作一顿,清炒菜心进了口中,嚼几口,缓慢咽下,才开口,“母亲,我……”
“这些批语,也不可尽信,还记得当初我得了个好兆头,如今不过这般……只是坏的都说成好的,你二人的结果才更难然人接受。可你若真中意他,何家再上门,是否应下都听你的。”
“母亲不必担忧,只是寻常见面而已,以后不会再见了。”祁泠话音落下,冯夫人知她意已决,不再提。
母女俩缓慢地用着膳,小丫鬟快步从外走进通禀,“夫人,娘子,三郎君来了。”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清脆见响,瓷制的碎成两截,冯夫人的视线扫过来,祁泠低垂着头,装作失手,但她平日何曾这般不稳重过。
冯夫人看她几眼,转头与小丫鬟道:“请三郎去堂屋,我与娘子随后便到。”
“母亲,”祁泠闷闷出声,在冯夫人面前总会露出几分真实情绪,“我不想去。”
“你俩还在置气?”冯夫人自己是怎么也猜不到真相,两人闹别扭她看在眼中,以为祁泠是孩子气,道:“罢了,不愿你就回去,我只推脱说你身子不适好了。”
冯夫人早膳还未用完,但祁清宴在等,她也不吃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前去迎客。
留祁泠独坐膳厅。
不行,祁清宴寻常不来,为何偏在此时来?
她脑海里浮起祁清宴与冯夫人见面的场景,如果祁清宴和冯夫人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冯夫人当然会护着她,万一被气出个好歹——
祁泠慌乱到无法安静坐在这里等着冯夫人回来,生怕想象中的情景变真,祁清宴实在让人担忧。
她拽着过长的裙,冯夫人前几日吩咐人给她裁了一身曳地雪梅长裙,今日来正院被冯夫人催着换上应景,此时走起来不便,匆匆赶去客堂。
堂内家训高挂,冯夫人坐在侧上首的扶手椅上,笑意盈盈,与对面的祁清宴相谈甚欢。
祁泠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阿泠过来……”冯夫人招了招手,祁泠避开祁清宴的视线,慢腾腾挪着步子到冯夫人身侧,眉眼低垂,听冯夫人道:“三郎今日是为你来的。”
祁泠惊愕万分,瞬间抬眼过去,见对面郎君眼眸微微弯起,笑颜轻展,一副晴朗神色,搭一身月白长袍,犹如雪后湖光山色,赏心悦目。
她再也不会被这温和皮囊欺骗到,怒瞪着他。
冯夫人解释道:“三郎有忙要你帮,你闲着也是闲着,便去帮衬三郎吧。”
“母亲!?”祁泠惊讶也难掩,转头望向冯夫人,猜到祁清宴恐怕是使出什么手段来哄骗了冯夫人,才让她羊入虎口跟着他去。
她原以为他说的是偷偷摸摸来往,没想到他却光明正大,直接找到二房来了!
祁清宴轻笑一声,道:“是族中事,我近日繁忙空闲时少,又将到年关,远些的店铺田庄账册已送到府上,还要劳烦妹妹帮我过过眼。”
关乎祁家,涉及府中内务的重要事,之后要由府上家主夫人做的事,却来二房喊祁泠帮忙,冯夫人初听也惊讶。
但对祁泠来说,多做做这些只有益处,也显得是家中受器重的女儿。
冯夫人道:“阿泠,你与三郎去吧,晚上再回来。”
“母亲……”祁泠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祁清宴便已起身,向冯夫人行礼。而祁泠攥着手,此刻拒绝未免太过明显。
再说他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是留个白日,有冯夫人的话,晚膳前要回来的,他应当也不能如何她。
银盘这回紧紧跟着祁泠,随她一同去。
昨晚的雪化的只留薄薄一层,裹着整座宅院,令人眼前清明一亮,祁泠拽着长裙缓缓走在祁清宴后面,随着他走过大半祁府,内心已然将他翻来覆去骂上许多遍混蛋。
一走进覆雪竹林,进入他的领地,混蛋过来挤走了银盘,宽厚的手掌扣住她手腕。
祁泠往出挣,他稍微松开一点,紧接着却自然而然地穿过指缝,紧紧勾缠住她的手。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雪后的天仍有些冷冽,银盘两手抱着伞,以防晚间回去时落雪。被坑过一次,如今但凡看天色有一点不好,她都要带着伞出来。
意识不大清醒地跟着祁泠走,踩到一块硬石子,毫无防备地身子一歪,银盘稳了稳才定住身形,仅仅耽搁几瞬,再看向前方,她家娘子身旁的位置已被三郎君占着了。
银盘抱着伞迷茫着,又见祁清宴伸手牵住了祁泠,顿时震惊到迈不开步子。
十指相扣的握着,祁泠再挣不开他,只觉他手心炽热有力,被带着往琅玕院走,想到后面目睹一切的银盘,祁泠眸底凝着愤怒,压着声问:“……你非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吗?”
“那又如何?”祁清宴回头扫了一眼,银盘抱着伞,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张着,碰上祁清宴的视线,还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猛然低头,浑像受了惊的鹌鹑。
“别担心,你的侍女,怎会做出违背你的事?”祁清宴掌心紧握着那抹滑腻,心中妥帖有落实感,又要记着不能有一刻松懈,正如手握游鱼,一松便滑溜溜的走了,转头对祁泠道:“这是你的家,不必看旁人脸色。”
他能随心所欲,她不能。是他的家,不是她的。
祁泠反驳也没有用处,不再同他说此事,想起方才便觉气闷,她能忍祁清宴,但不想将冯夫人牵扯进来,“你用看账的由头骗母亲,母亲是你叔母,你丝毫不敬重她。”
“没骗叔母。”面对她护短的指责,祁清宴笑着解释:“是我当真忙,忙得昨日没空去寻你,只好今天再去。”
提到昨日,祁泠长睫低下,眨动快了些,偏头看向旁处不和他对视,也不搭他提的昨日的话茬。
他说真忙的话,祁泠也似信非信,祁清宴看出来了,握紧她的手,轻笑一声并不辩解。
祁泠这般被他拉到琅玕院去。院中两位大侍女青娥和碧若皆在,青娥上前向郎君和娘子请了安,碧若被青娥提点过,也随着行礼。
院中其余侍从皆垂目不言,这几日曾挨个被青娥敲打过,只当没长眼睛。能在琅玕院做事,寻常清闲月例更多,可要是管不住嘴,下场也会更惨烈些。
青娥随着两人到书房中,内里新添盏莲花铜制的香炉,其中正燃起袅袅白烟,祁清宴抬手一指,青娥低眉敛目上前,将香炉搬走了,未发出一丝声响。
内里早已备好,如祁泠从前来时那样。祁清宴常在的案桌旁处摆着同色木料略小些的案几,不过,上次两案相隔三步远,今个却变了,距离不过一尺远,连人带案皆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祁泠提着裙子过去,他没说谎,案几上果然摆着几卷账册,连算筹都备好,板板正正地摆在边上。而他的桌上叠着三两封书信,以及一摞古籍,也有正事要做。
若在从前,他太忙祁泠定然会来帮忙,如今却不大同了。她道:“你忙与我有何干系,我不要帮你看帐。”
祁清宴:“叔母答应我,让你随我回来帮我忙。”
祁泠一噎,想要回怼他,却因从前没见识过他的诡辩一时想不到如何说。母亲让她随着他一同来,也没说让他牵着她的手。再者,要是冯夫人知道他的恶劣心思,是绝对不会让她过来的。
她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话都堆在腮帮子里,眸子里也有些跳动的火焰,因为太想回嘴,整张脸浮起层激动的粉来。
“阿泠说得也对,我事忙暂且与阿泠无关。”
祁泠听到阿泠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浑身不适,气到想要甩开他的手,又无法得偿所愿。
旁边祁清宴状若思索了会儿,“确实不能白劳累,不如将今年府上收益分你些……送到琅玕院那份分你一半?如何?”
送入祁清宴手里的祁泠不知多少,但总归不会少。但她才不答应,能躲他多远有多远,不因此屈服,道:“那你另请人来吧,如此丰厚的嘉奖,能找到最好的账房先生。”
“可惜我不放心啊。”祁清宴慢慢道。
祁泠冷笑,她是坚决不会同意的,凭什么要他事事如愿,都要委屈她。
祁清宴开口:“此后,你每隔两日来看一次账,如何?”
做梦!祁泠才不会傻到主动送上门去,用正当的理由,主动又乖乖的到琅玕院来,主动坐到他身旁去。不字刚说出口去,对上祁清宴挑眉浅笑的神情,祁泠倏然福灵心至,察觉到他话中另外的意思。
就行?”
祁清宴笑声朗朗,“不然呢?”
祁泠险些以为自己想多了,曲解了他让她来的意思,他找她来是单纯帮忙的。可手中依旧炽热的掌心,在走动时偶尔相接发出嚓嚓声的衣袖,还有大前日他那些可恨的话,无不彰显着他没安好心。
可有时候,人总乐意自欺欺人,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祁泠也不例外,问”
祁清宴从喉间嗯一声,已经将她带到小案桌处,主动松开手,自顾自坐在旁边案桌,整理衣袍,揽袖提笔,又是一副庄重郎君样子了。
祁泠只能自己在心里犯嘀咕,同时将三最边上,离他最远的地方。
她解开绳子,展开账册时,走神想着,她一定要尽快看,,午膳前她就要回二房去,他刚刚说出口的话,
待账册全貌铺在眼前,祁泠傻了眼,这看着是粮庄的账本,那颇具善名、乐善好施的的粮庄足园,竟是祁家的。
旁的人家做好事巴不得留声望,祁家却藏着。世家自有其底蕴,祁泠惊讶过后便罢了,可最重要的是这粮庄账本非她上次看过的简单开支,还有与旁的粮庄之间的交易买卖,从各处收来又卖走的记载,每处地方价钱不一、不同时节也不一,比上次的账册难上许多。
上次她都算得磕磕绊绊……这真的行吗?
祁泠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可她并不是随意糊弄的性子。
祁清宴答应她看完帐就走,她也不能随便翻两下便完事。周遭萦绕着提神的薄荷香气,让她脑子清楚得很,一时有了能看完的决心,壮志酬筹一鼓作气拿起算筹,目光落在竹简之上的第一行。
郎君视线收回,嘴角荡起浅浅的弧度来,也专注于他的事来。
将近两个时辰过后,青娥端着两盏茶进来,得到祁清宴应允,一齐轻放在祁泠身前。
祁泠闻声一个激灵,重新坐直了身,喝了一口热茶,垂眼,看面前仍是第一卷账册,前面只有几处朱红。
那股清凉的气味散了,她几乎再闻不到,愈发困倦,又强撑眼皮,继续看下去。
她以手支额,那只晨间被握在他掌心软乎乎的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将晕沉甩出去,重新认真算起来。
祁清宴持笔,在信中的图纸上勾勒几笔……
……
迷迷糊糊之间,浑身失重,似乎没了着落,祁泠嘤一声,勉强睁开眼,一条缝的视线中瞄见到郎君流畅的下颚,拖着她腰间和腿的臂弯力道格外明显。
她在被他抱着走。意识到这点后,祁泠倏然清醒,发出一声微小的惊呼,“祁清宴!?”
“嗯,是我。账本不急,你先休息一会儿。”祁清宴抱她走的脚步不停,朝着内里床榻之处走。
“不,我不困。”祁泠挣着想要下去,祁清宴却横抱着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不松手,反问:“真的不困?”
该死的,祁泠就是没法否认真话,略顿了几瞬,道:“我方才是困了,但现下清醒了,你不是着急账本繁多么?我速去看完就是了。”
祁清宴置若罔闻,将祁泠放在床榻里侧,脱去她的绣鞋,他也和衣躺下,忽而话锋一转,以一种肯定的语气道:“你昨日见了何岫。”
祁泠愣住不动。她知晓冯夫人得知她与何岫相见是玉盘传的话,玉盘瞒不住冯夫人,一问就如实以告。
祁清宴不知怎么也知道了。
她和何岫见了一面,好似人尽皆知。
“无事。”祁清宴接着道:“我知道你没理会他。没应他的缘故,不是不想离开,是你怕牵连于他吧?”
祁泠浑身僵住,不知如何回答,祁清宴长臂一揽,将她抱进怀中,率先闭目道:“我累了,陪我睡一会儿罢。”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难以忽视身旁的男子,鼻尖贴在他胸膛,闻得干净的冷香,祁泠别扭躺着,一时手脚不知该放到何处,怎么都能碰到他。
一丝困意都无,若此刻能睡着,她才是真的心大,挨着他,只觉得过的好慢。
她睫毛时不时忽闪着,四肢都是僵硬的,祁清宴将手搭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间,她更是一动不动,只眼皮颤了一下。
祁清宴闷笑,抬手抚去她额间碎发,“还没睡?”,未等人答话,温热的唇便印在她额间,短暂流连。
祁泠霎时紧闭上眼,随后彻底不动,连呼吸都屏住,憋了好一阵才开始轻轻喘气,生怕被他发现是真的没睡。
装睡的十分不娴熟。祁清宴也不戳破,温香软玉在怀就足够了,也没那样难以接受,反倒让人心里怀里都暖盈盈的。
只苦了祁泠。
眯着睡熟了被他抱起来,她清醒了,现下要被迫装睡,闭着眼睛,听着上方传来的绵长呼吸。
两人都穿着外衣,给了祁泠些许稳妥感。她心惊胆战听着他一举一动,太久无声,她竟也睡了过去。
窗外雪声轻落,挤进窗中几分冷意,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室内的主人不惧寒,还未燃起炭火,喜暖的祁泠却觉有些凉了。
手脚发冷,祁泠睁开眼,发觉她睡在帐子内里,规规矩矩地端正躺着,身上覆着层薄锦被。
不是她熟悉的辛夷阁,祁泠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入睡前的记忆随之回来,她也偏过头,望向身边——
空无一人,他不知何时起身,而她睡沉全然没发觉。
来过几次祁清宴的卧房,每次她都在床里侧醒来。她不想习惯,也不愿习惯在此休息,起身不在此久留。
心里惦念着还没算完的帐,祁泠走了几步倏然发觉头上轻飘飘的,没有簪环坠着,她抚上发顶,万千青丝落在脑后,只剩盘在发顶的简单发髻。
侧眸望去,床侧似乎比上回添一金丝楠木雕花鸟的梳妆台,铜镜下方依次摆着从她发间拆下的钗环,耳饰。
看来前几日她说不愿出府,他着手准备起琅玕院,将此当做两人相会之地。
可祁泠所愿非如此,情爱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要堂堂正正地活着,不想谨小慎微,也不会担心自己出现在何处是否会惹人心烦,身份尴尬。
而这些在祁家,都是决计无法获得的。从前无法,与他私会更是无解。
祁泠走出内室,过堂子,推开书房的门,书房窗子微敞开些,飘进来的风夹杂碎雪落在她长睫上,带来一点冰凉意,她揉下去,拖着曳地长裙向前。
金乌西落,染上暗沉,不复早间的亮堂,小案桌上的三卷账册他都看过了,竹册旁侧有着批注,案旁多了一页纸,上书着她算错之处以及如何正确做法。
祁泠坐下,一行行静静看过。
她在心中反复演算,记住做法。等抬首时,天色发沉,还是熬到了天黑,她心下解脱,正好趁着祁清宴没回来,她直接回二房好了。
忽而风急,他案桌上的一摞纸张被吹响,几张落在地上。
祁泠抿抿唇,扫了几眼,本欲不管,可被风吹得愈发远,她还是走过去,弯腰将满是他字迹的纸页拾起,刻意不去看清上面写的字意,回身将其放在他的案桌上。
不经意抬眼一瞥他案桌,祁泠顿时瞳孔紧缩,从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惊骇来。
他做事未避讳她,但白日她看着自己的账册,未注意他的案桌。字句尚能可以不去理解,但图纸一眼分明。
她不懂兵戎,但也能从那几张图纸看出大概模样。
——俨然是铸造箭□□。
世家各家皆有私卫,前朝管的松泛,亦允大族造武器防身,楚家暗中囤兵器反了沈氏皇族。先皇称帝后对此严防死守,绝不许世家私造兵器,威胁楚氏江山。
而祁清宴……他到底在做什么?
祁泠不敢细想。
身后忽被罩上披风,肩头落下一只手。
他回头,祁清宴站在她身后,脚步轻轻她没听到。
披风周围镶着一层绒毛,边缘处绣了蔷薇花,是冯夫人闲时绣给女儿的。她虽没有亲生父母,但也在祁家衣食无忧长大,天真长大,难掩饰反应太大的情绪。
眸中的惊明显。
“风吹掉了,解释。
祁清宴轻松又愉悦的笑了几声,想亲昵唤她阿泠,又清楚察觉到她对他这么唤的抗拒,道:“无碍,你愿意看,我只会欣喜。”
他。
起码要比从前那便宜的兄妹关系更亲近,好让她记得清晰,改了对他的态度。
他
可祁泠没被他迷惑。她绝不会做出有害祁家的事,而他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才丝毫不避讳她。
而且,从前他在她面前不会如此坦然,在庄子受伤时,他没对她和祁望舒提半个字,是她意外碰见他才知道。
他的亲堂妹,他都没告诉。
,如今这般还不是因着,他将她视为所有物,认为她再离不开祁家。*
不谈信任与情意,祁泠看得清醒,也没有一点动容,冷冰冰道:“天色晚,我要回去了。”
祁清宴揉了揉她脑袋,由她去了。
……
祁泠回到二房呆了两日,每日都盼着过得慢些,再慢些。可一晃神又到了该去算账的日子。
进了琅玕院,青娥恭敬行了礼,道:“娘子,郎君今日不在。”
祁泠心里长松了口气,“那我回去了。”
“别,娘子——”青娥拦了一把,将转身的祁泠制止住,又道:“娘子,郎君虽然不在,但昨日已给娘子备好该看的册子。”
只祁泠一人进了他的书房,迎面扑来暖意,走在路上冻的发凉的手逐渐回暖,她案桌旁多了鎏金博山熏炉,比上次来暖和许多。
小案桌上仍摆了三卷账册。没了祁清宴在,祁泠自在许多,开始翻看。
俄顷青娥端来一碗汤药,祁泠闻到药味,没抬眼道:“先放在一旁罢。”
只有碗落下的声音。自青娥进来,祁泠分了神出去,一阵儿没听到出去的声响,青娥站在不远处劝道:“凉了会散药效,娘子还是趁热喝罢。”
必是祁清宴吩咐过,让青娥看着她喝下去。祁泠不愿为难旁人,放下手中算筹,忙中抽闲挪出手来,一碗苦药一饮而尽,咽下后口中满是药的涩苦意,噎得她缓几瞬才开口:“好了,你下去忙吧。”
语毕,便复垂头。
今日的账册还是上次的粮庄,这回祁泠再算起,有些得心应手。秉着来都来了,学学总归没坏处的道理,将算不清的地方全都画出来,等着祁清宴在侧批注。
“娘子,今日……”
祁泠抬头望向欲言又止的青娥。
虽在琅玕院做事,但有的事不做也罢,青娥将话压了回去,笑了笑,道:“娘子,想回去时喊一声奴婢,银盘在奴婢的屋里等着呢。”
“有劳你了。”提及银盘,祁泠的神色温和许多,带上真诚笑意。银盘跟着她来,总不能在外面站着,能在青娥的屋里暖和呆着也好。
青娥道不必,端着药碗下去了。
晚膳之前,约莫着未到申时,天色昏暗,祁泠看完两卷便不再看了。
她有几分困倦,再看也看不下去,强撑着反倒容易出错,不如停在此处。况且已到晚间,她该回去了。
今日没见到祁清宴让祁泠轻快些许,去青娥屋中叫出银盘,外面飘着碎雪,银盘撑着伞,两人紧紧靠着,在雪中缓慢走回二房去。
方走进回二房的小门里,沉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等在二房的院子里或是候在老宅见到两人再急急迎上,反正最后祁泠一脚踏进二房的院子就被拦了下来。
沉弦虽小但也琢磨出来几分不对劲,对此似懂非懂,声音弱弱对祁泠道:“娘子,郎君寻你……”
“他在哪儿?”祁泠两手握着青娥给她灌的汤婆子,听到这处心沉了下来,问了一句。
“在宅子小门旁的巷子里……”
听到这处,祁泠柳眉蹙起,这不是那日何岫邀她过来的地方?怀着一肚子疑惑,祁泠到底还是抬步过去,总不愿将事情闹大,出了小门,银盘仍然紧紧跟着她。
沉弦劝道:“银盘姐姐与我在此处等吧……”
“不!我要跟着娘子。”想了几天终于懂了的银盘不敢仔细问祁泠,但打定主意不让祁泠被欺负。虽然反抗祁清宴也不敢,但紧紧随着祁泠的脚步已然表明几分决心。
“银盘,你和沉弦一起玩一会,我同他说几句话……便回来。”祁泠早就知道,她身边也有对她真心的人,银盘得知此事如此,冯夫人更会。
她鼻尖发酸,抚了抚银盘的手,阻了她跟上,自己提裙角,踩梯子,进马车内里。
方一入内,腰间便缠上一只手,再反应过来已然进了那人怀里,祁泠强压下一声惊呼,侧坐在他膝上,想要起身又被拉回去,重重落下。
愈发过分,祁泠隐有几分恼怒,面色涨红,回头却见祁清宴与往日有些不同,白皙肤色眼尾染上三分薄红,声音中醉意带着些许沙哑,低低唤她祁泠。连名带姓的唤着她,倒比唤她阿泠时更缱绻,音绕在舌尖。
祁泠偏过头,不看他这副勾人模样。
祁清宴伏在她鬓边吃吃笑几声。祁泠不与醉的人理论,正襟危坐,严肃道:“找我有何事,今日看过帐,我要回二房去了。”
“只是与你说一声,”他语气含着惋惜:“我恐怕要离开建业一阵子。”
祁泠惊得一呆,肃然的神情消失殆尽,唇上落了一吻,他稍抬头,扶着她的脑袋,近近瞧她的眸子,笑问道:“怎么看你很是高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祁泠微后仰,避开他掺杂醉意的视线与眼神,红润的唇齿轻启开,又阖上,说不出假话,也不搪塞他,只是好看的眉眼垂落,脖子挺直。
细微的神情和动作表明她就是这个意思,听见他要出门很高兴,无端透出几分娇矜意味。
祁清宴笑,格外喜欢她不常露于人前,只对着他的小举动。
“我们出去半个时辰如何?”他滚热的指腹轻抚着祁泠耳后,带来丝丝缕缕的痒,她无处躲,抬起手制止他的动作,柔夷反倒被他握在掌心,轻轻揉捏,一时也不再动。
只是听祁清宴这般说,她口中下意识说出个不字。
“嗯?”郎君语调轻扬,虽然柔和却带着些许压迫和疑惑,起码在祁泠听来是如此。
她当然不愿意随他出去,在府中都不想去琅玕院,被迫承受他愈发过分的举止,更何况更危险的外面,想着如何拒绝,“……我要去二房接漪漪。”
“让旁人去也是一样。云漪自有叔母和下人去带,又不是你自己的孩子,何必事事操劳?”祁清宴向后倒几分,脊背放松,是一种散漫又放松的姿态,挑起她耳后碎发,缠绕在指尖,看着如绸缎的青丝滑下,重复动作。
祁泠含怒瞪他一眼。
祁清宴笑着道不说了,她本是这样良善性子,从不想有了祁云漪,冯夫人对她关注少了许多。反倒自祁云漪出生后,学着大人模样,处处照顾妹妹,比寻常人家的母亲都细致贴心。
祁清宴觉得这样傻,可由祁泠做起来却只让他心生爱怜。正是如此,才是祁泠,爱恨分明,不夹私欲。
她是个实心眼的人。
他道:“让你的小丫头代你去接,半个时辰我们就回来了?”
“不行。”祁泠拒绝得斩钉截铁,说话时又摇了摇头。祁清宴知道各房宵禁关门的时辰,一个时辰的空余是绝对有的,他等着祁泠解释,她才慢吞吞道:“我今晚要陪母亲一同睡。”
祁清宴一愣神,毕竟除了阿濯,他许久没听到旁人说要和母亲一起睡。他转瞬就猜到她的用意。
如此小心思呀,怕他将她留在琅玕院,晚上不放她回去。
他笑出了声,只是祁泠面上神情愈发僵硬,知道她的小心机被看在他看在眼里,侧过头去不看他。
“那我们只出去一炷香?准送你回来。”祁清宴道。
一炷香不过四分之一时辰,有时走个神就过去了。祁泠不解他为何非要带她出去,问:“去何处?”
“陪我观景。”
祁清宴起身,从马车侧旁的箱中拿出一件宽大的漆黑斗篷,上面有新洗过的皂角味,兜帽罩住祁泠脑袋。
他又朝祁泠伸出手,她仍在犹豫,手被牵住,知道他的执拗,只好跟着朝外面走。一手拉住兜帽边缘,下压,幸而兜帽够大,能遮挡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个下颌,让人看不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