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清宴将人抱下马车,贡承兄弟二人皆在,弟弟贡嘉和上次一样,站在路前看着人,而贡承牵着马,将缰绳递给祁清宴。
祁清宴走近,祁泠稍抬起头,看清是一匹浑身乌黑油光水滑的乌骓马,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满是高傲,被带着走到她面前,对她嗤了个响鼻。
“墨雪。”祁清宴斥一声,名叫做墨雪的马儿变得乖巧起来,四蹄听话,再不瞎刨地上的砖石,也不对着祁泠出气。
他翻身上马,对着祁泠伸出手,想与她同骑。
祁泠道:“我不会。”
她在江州长大,性又偏静,能凫水还是因着江州多水,万一落水有法子自救不会丢了性命。骑马不行,冯夫人年轻时会,后来也无空教导她。
“以后我教你,今日放心便好,我带着你。”祁清宴将人带上马,松了松缰绳,夹紧马腹,墨云仰起前蹄,向前奔去。
祁泠没有准备,往后一倒,顿时紧贴在他怀中,正好合了祁清宴心思。
周遭快速退后,从兜帽下方灌进来的风也烈。祁泠没感受过如此大的风,马蹄噼里啪啦落在地上以及周遭几分几声喧闹入耳。
她害怕他纵马会碰到人,稍微抬头,风吹落兜帽,还未来得及惊慌害怕被熟悉的人看见,与寻常不同的街景已然映入眼中。
在江州时,她曾在晚间到街上去过,可那皆是上元、仲秋日,街上人多。冯夫人守礼,寻常从不允她在外面呆到天黑。
与她见到过的人声鼎沸,与江州狭小的巷子也不同。建业路宽可几辆马车齐驱,此刻甚是冷清,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店肆的灯笼悠悠挂在招子下,随风晃着。
金乌藏起,苍穹昏暗,各熄,从她眼前飞速闪过。迎面吹凉,心中发热,格外自在。
她新奇地感受周遭的一切,不可自抑地睁大眼,忽视了身后抱紧她的人。
雪中纵马,尽头是城墙,,一步步走到最上面。
身后是建业城中户户规整的人家,星星点点的亮光挨着,满断的起伏山峰,犹如蛰伏的巨兽,脊背落雪苍白,待。
祁泠站在高处,心脏扑腾扑腾跳,惊好看,这么不同,,没有一点顾虑。
还有便是,城外竟如此宽阔,而她好像被困在宅院里,身心皆被束缚,从未出去过。
她望着山峦不尽之处,心生出几分向往来。
祁清宴忽而问她,“你可有小字?”
祁泠答没有,她也习惯了被唤阿泠,其余时候都随长辈唤就好,她沉浸看看城内,再看看城外,没多搭理祁清宴。
他自顾自道:“及笄时应当起小字……你觉得媅字可好?”
媅,阖家欢乐,意为安乐。是她所期盼的,但在他身边她如何能有家,如何能安乐?
莫不是故意气她,祁泠的好心情败了几分,板着脸冷冷扔下一句:“不如何。”
他又问她喜不喜欢,祁泠自然喜欢这样好寓意的字,只是从他嘴里唤出来格外刺耳,她被气得故意道:“喜欢,等以后我们一别两宽,我可以以此为字。”
身旁的人没了声响,这话确实不好接。
祁清宴盯着她,眸色黯了黯,那个反复盘旋在心头的念头在此刻彻底落地,生出枝芽来。
他不想一别两宽,与她分离。
若她之前允了在外另置一宅,两人如今已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而她执意留在家中,私会总不是长久之计。
脑子因饮了酒而几分混沌,他打算明日再仔细想想。
顾念时辰,两人只站了片刻便要原路回去。
离祁府小门不愿,墨雪忽而停下,祁泠有些急,想要下马,此处拐个弯便能见到候着的侍从。
而祁清宴揽紧她的腰,颇为舍不得,原以为独处是寂静,此刻才知那是孤寂,他道:“亲一下,放你走。”
祁泠气他揽着不让回去,心头又害怕,生怕万一府上有主子出去或者回来路过看见怎么办?尤其她听祁望舒说过,祁观岚总是晚间回去。
她只好回头,唇敷衍地落在他面上,随后道:“好了,我回去了。”
怎么能处处糊弄他呢?
祁清宴低头,目光幽深,“不对。”
祁泠人在马上不得不低头,看了看左右,无人过往,只有纷纷雪落,她抬头,唇印在他下唇,蜻蜓点水一留,随即立刻往后撤去,脖后却被扶着。
祁清宴俯身,唇重重覆上,雪落在两人发梢,悄悄融成滚圆的水珠。
……
祁府内二房皆灯火通明。
大房气氛沉沉。二房冯夫人等着两个尚未回来的女儿。二房主人尚未归,祁望舒祁既白兄妹两个一同陪着祁云漪和阿濯,看两个小的闹得正欢。
瑞蔼堂内,听荷端着汤盅,掀开厚厚毡毛帘子,一进暖阁,内里温暖如春。落了初雪,老夫人怕冷,便搬进暖阁,又用上炭火。
她将汤盅奉到老夫人身边,道:“老夫人,二郎君还没回来,那院的灯还没点。奴婢路过膳房,端了碗熬得软烂的百合莲子羹来,老夫人用上些,赶快歇息,莫要等了。”
沈老夫人拿过汤盅,心里头挂念着事,全无胃口,又放在一旁,一声叹气内里含忧:“二郎在外面住久了,心也愈发野了,自己的生辰说不过就不过了,就算不喜热闹,但家里人聚在一起用顿饭听几句祝词也好,怎能连家都不回?”
就是老人家想看孙子了,听荷上前,轻轻按着老夫人的肩,不免从中劝慰:“二郎不是派人传了信给老夫人?年岁将至忙得脱不开身,只几个交好的在外吃酒聚聚,过几日有空了再来给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闭目养神,良久开口问道:“今日大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呢,大夫人起早去上香,午膳前归府了。”听荷说后,迟疑片刻又道:“奴婢倒是听说那边的嬷嬷同人闲谈时露了两句,只是下人说的话不知真假,不敢说到老夫人面前惹您烦心。”
沈老夫人颔首允她说,听荷才接着说:“约莫是昨个或是前个,大夫人喊了二郎君过去,又提起婚事。大夫人有意让慕容氏的小女娘来府上住几日,郎君没答应,大夫人便斥了郎君几句没良心,母子不欢而散。”
老夫人哼哼几声,说什么到府上住几日,还不是打着让本家侄女嫁进来的算盘,否则一个及笄完了的女娘到人家府上住什么,“不愿便不愿吧,慕容家的有一个就够了,大房夫人还算好的,再招来一个,不知性情如何,还是算了。只是……”
她阖目道:“二郎的亲事也该相看起来了。家中有个系着他的才好,省的总是不着家。”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银盘撑着伞,步子迈得小小的,走进二房院落时她仍心不在焉,悄悄侧过头去觑着身边的祁泠,她家娘子正用帕子遮着唇,又不停擦着,神情颇有几分愤愤。
银盘将声音放得特别轻,试探着问:“娘子,三郎君他……他是不是要和娘子在一处……”
风吹动发丝带来凉意,祁泠浑身一僵,外面其实不冷,她今日穿得又厚,只是从银盘口中听得这话,到底戳破了她自欺欺人的表象。
她怕的便是被身旁亲近的人知道,她该如何解释?
沉默便是结果,银盘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鬟,略有些迟钝,皆因打小由着姐姐关系被爹娘送进府来,跟着祁泠身边长大,少见阴暗。
她静下心来琢磨几日,回想起蛛丝马迹,自然有了猜疑,今日又见如此情形……她从前还欣喜于和娘子与三郎君交好,真是傻透了。
银盘道:“娘子去告诉夫人吧,总要有人替娘子做主。”
“银盘,莫要告诉你姐姐,也不要对旁人说,包括母亲。”祁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银盘,语气少有的严肃。
银盘气得脸色通红,祁泠却反过来安慰她:“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目前还好。你不是要随着我出嫁吗?我们只当在府中再留一阵子,我多陪陪母亲,你也陪陪姐姐。”
银盘听进去几分,但也为祁泠委屈的慌,从前她认为祁清宴千好万好,今日算是彻底改了想法,道:“奴婢没想到,三郎君竟是这么恶毒的坏人,奴婢……”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她能对祁清宴如何,毕竟她只是小小的侍女,姐姐也是侍女,府外的父母又要靠着姐妹两个的俸禄过活,对祁清宴没有任何威胁。
“奴婢以后再也不和沉弦说话了!”
银盘只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表达她对祁清宴的不喜。
祁泠失笑,“沉弦又有什么错,一个小孩子而已,你无事同他玩就好。”
前面便是冯夫人的正院。
内里仍点着灯,两人说话间周围有了侍从,银盘想接着说,被祁泠的示意一下就闭了嘴。
祁泠望向院前,却是脚下一停。
正院门前,雪簌簌落,小厮撑着伞,有一少年着鹤氅静静候在那处,低着头,一副失落样子。
银盘率先行礼出声,“四郎君。”
祁雪峤拿过小厮手中伞,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祁泠面容上。上次他求她帮忙整理古籍,她仲秋前一日便托侍女送还给他了。
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寻到由头再去寻她,便撞见院中一幕……
他总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他自己对祁泠心有几分恋慕,怎会不知晓祁清宴的心思,只是他悄悄将人放在心里,而祁清宴是光明正大地夺取。
可祁雪峤无能为力,也曾想过告诉父亲,但迟迟等不到的官职在祁清宴的关照下有了进展。若他告发,二房对祁清宴毫无办法,只是他的处境更难,在祁家只手遮天的祁清宴不会放过他的。
他只能当做没看到,暗中期盼祁泠并不愿意。此刻看着祁泠,她一如往日好看,清冷神色融入雪中,只是……唇略有些红肿润泽……
祁雪峤久久失神,回过神是祁泠走上前,疑惑询问他有何事。毕竟两院寻常没有往来,而他一举一动都是柳姨娘授意,出现在正院不免让祁泠忧虑。
他垂下眼帘,压住心中不能平息的波澜,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低沉,“姨娘来拜见夫人,我进里请过安,在院外等姨娘出来。”
柳姨娘为何在这么晚来正院?
两院向来不和,祁泠怕冯夫人被气到,提起裙角便往进走。祁雪峤再抬头时,祁泠已经走出几步远,他开口欲要替姨娘辩解,但祁泠心系冯夫人,走得极快,他只能见到她远走着急的背影。
冯夫人不会在内室见柳姨娘,只在堂屋,故而祁泠掀开帘子,一眼便瞧见内里两人。
冯夫人坐在上首,和寻常的衣着并无差别,只是素净长裙。
柳姨娘从前出现在冯夫人面前总是精心打扮过的,今日却不同,打扮的很是寡淡,水白色的白棉裙,侧挽发髻,簪一玉梳。
她不算好看,扔在人堆里也毫不出奇,更比不上冯夫人年轻时,五官平平淡淡,只是凑上一起,如温水般,温和无害。
泠来了,毫无架子地起身,到了祁泠面前,对祁泠冷淡防,眉眼弯起,声音轻柔,“三娘子回来了,妾身许久没见三娘子了,真是出落的愈发水灵,端庄大气,,还孩童般不听话。婚事不成也不打紧,何家一小户,配不上三娘子,,在家中久留些,大人也欣喜。”
闻言,祁泠生出几分惊讶来,毕竟往日的,再无初进府的局促不安,有了依仗,
起码祁泠从未见她如此伏低做小的模样,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下意识望向冯夫人。
,察觉祁泠的疑惑,轻扯嘴角以回。
母女两来回一个眼神便知晓了对方的意思,有什么话都要留到无人时讲,既然柳姨娘如此态度,伸手不打笑脸人,祁泠唤了声姨娘。
柳姨娘诶呀一声,,态度格外谦卑恭顺,回过头来与冯夫人又行一礼,格外标准,又道:“既然三娘子回来了,妾。夫人要好好养身子,人操持。”
冯夫人颔首,她身边站着的嬷嬷冷着一张脸,铜铃般瞪着柳姨娘,直到她走出正房的门。
祁泠上前,扶着冯夫人回内室,让冯夫人撑着她的胳膊,问:“母亲,她来咱们这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旁边嬷嬷冷冷哼了一句,气愤道:“夫人对她态度那么好做什么?早该在她开口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将人轰出去,免得听她后面的胡话。”
“好了,由她去吧。”冯夫人态度淡淡,握住祁泠的手,神色十分疲惫:“柳氏今天来也目的也简单,想抬一抬身份。”
祁泠心中一紧,听说柳姨娘生了祁雪峤之后已经抬了良妾,如今还要做什么?上面有正房夫人,她想做侧室?
她方才还有几分暗惊为何嬷嬷情绪如此激动,等她自己听到这儿,心中沉甸甸的难受,替冯夫人难受,“要求身份,到母亲这里做什么?”
冯夫人道:“柳氏说,因为出身,祁雪峤被同僚欺负,外人对他有偏见,上面也不器重他。方才她哭得一把泪,说只求在外人面前说她是侧室,不为她自己,只让祁雪峤少受些欺负,有个好前程而已。”
祁泠心被气得跳得飞快,从前只是妾室都能针尖对麦芒,时时想要压过正院,要是真成了侧室,日后岂不会更加嚣张。
她原本便怕若她有一日从祁家嫁出去,冯夫人会受欺负。想起柳氏走出门时的态度,她心中一惊,问:“母亲可是答应了她?”
冯夫人不语,但祁泠太过担忧忐忑,握紧冯夫人的手,她才道:“我答不答应她有何要紧。你父亲那里允了,禀到老太太面前,对祁家子孙有益处的事,老太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父亲已经答应了?”祁泠紧张追问道。
冯夫人摇摇头,“我不知晓。”
祁泠猜着,若是父亲开口答应了柳姨娘,如冯夫人所说,老夫人也会答应,此事板上钉钉。柳氏再来正院便会是耀武扬威,暗中气冯夫人的态度,绝不会如此谦卑。
应当是父亲听了没允,或柳姨娘还未同父亲说,届时到父亲面前,用夫人同意的说辞。依祁泠对祁观复的了解,他只会沉默后应允。
“母亲!她有求之时便恭顺,视母亲为夫人,可寻常对母亲只有恶意。母亲不同意,父亲不会应允她。”
“阿泠,别再说了。”冯夫人坐在软垫上,拿袖中帕掩唇咳了几声,或许表面风轻云淡,但心中也动了些情绪。
她面上几分无奈,望着祁泠,眼神爱怜还夹杂着愧疚,“我本不想与你说这些,教人听起来太过伤感,而你还是个孩子,该整日开怀。但今个碰到与你说也罢了……我活着,依你所言,是能阻她,不许她往上爬,可若我死了呢?”
冯夫人晚间总是无力,知道自己身子终究是亏损太多,向后靠着,声音低低,“正房夫人的位置,总不会一直空着……”
闻言,祁泠眼中滚出大泪珠来,崩溃靠在冯夫人腿边呜咽,重复念叨着母亲不要这么说。
冯夫人看她实在可怜,等她没了,祁泠才是真正的无依无靠之人,她用手帕擦掉祁泠眼下的泪,“别哭,谁没有生老病死,我只是想起来说一嘴而已。只要我活一日,总是要护着你与漪漪的。”
祁泠哭着摇头,心底里却知道冯夫人说的对。柳姨娘一个毫无身份的妾室,哪里有与正房作对的胆子,仗着她生了祁雪峤,而冯夫人身子又不好,在江州时险些过世。
她只要等冯夫人一没,正室的位置若无差错,定是她的。从前她能沉得住气,只是如今遇上祁雪峤的事,才低声下气求上正院。
明白道理,但祁泠仍是伤心。她只大哭几声,便低声啜泣,忍着哭意,怕冯夫人伤心。
冯夫人拍着她的肩,“快去洗把脸,漪漪方才与小阿濯一同回来,两个小的扒了口饭,一同睡下了。咱们母女也用膳,晚间只我们两个睡。”
祁泠用冯夫人的帕子擦干净脸,点头应是,下去命丫鬟打了凉些的井水来,冯夫人在内室听见了,以为她要敷一敷眼下哭过的红肿,没多管。
确实如此。祁泠仔细洗了眼睛,又冰了冰发红的唇,随后神色如常回了内室,母女都像是没发生过这回事,一同用过膳后睡下。
冯夫人睡熟后,祁泠轻手轻脚从外榻起身,拿起披风出门去,玉盘哄着两个小孩子,今日守夜的是另外脸生的侍女,见祁泠醒了,问:“娘子要喝水吗?”
祁泠道:“小声些,莫惊扰了夫人,另唤侍女来守着夫人,你带我去寻嬷嬷吧。”
嬷嬷在正房的地位相当于半个主子,晚上也回房睡去了,侍女听话另唤了人来守着冯夫人,以免冯夫人醒了要喝水或者如厕无人侍奉,带着祁泠去了嬷嬷的屋子。
嬷嬷披着棕色如意纹圆袍,急急忙忙就出了屋,知道祁泠避开冯夫人分找她定有事。
果然,祁泠遣退了侍女,同嬷嬷行了一礼,嬷嬷大惊,忙搀着她手臂起来,“娘子这是为何?奴婢担不起,有事告诉奴婢便好。”
“是母亲的事……我知道母亲说着无碍,但柳姨娘这事会压在她心头。父母之事,我不好掺和其中,但也无法眼睁睁母亲因此伤怀……思来想去,只好劳烦嬷嬷明早去一趟父亲的书房,将柳姨娘今日在此说的话,还有母亲同我所言一一告诉父亲。”
嬷嬷听后,下意识道:“娘子,夫人她……”
冯夫人从不去找祁观复告状,要是夫妻两人时常沟通,也不会走到如今地步了。
冯夫人绝不会应允的,祁泠也知道母亲惯会隐忍,说着她已然带上了哽咽意,“我知道母亲的意思,但今日听母亲说什么以后,我与嬷嬷一样难过。柳姨娘从前便时常惹母亲生气。这回如她所愿,来日说不定又会说什么话来刺母亲的心,我怕母亲事事憋在心里,身子更衰败下去……”
“若是来日母亲知晓,嬷嬷也不必替我遮掩,只说是我命嬷嬷去的便好。父亲对母亲还有情意,也惦记着母亲康健,要是知道母亲也为此难受,或许不会应允。那边知道不成来闹,嬷嬷也让她找我便是了。”
嬷嬷也为冯夫人担忧,只是她到底不是主子,举止难免受限,得了祁泠的话心里有了准,心下思量几番,这事还是她去说才好,祁泠小辈告状到祁观复面前总会显得娇蛮无理取闹,她去便严重许多,一时嬷嬷将明日要如何说都想好了。
看着思量周全的祁泠,她也有几分欣慰。从前的三娘子全听冯夫人的话,若冯夫人说了不行,她绝不会反驳,如今有了自己的打算,才算真的长大了。
祁泠忧心忡忡等到翌日,嬷嬷去过祁观复的书房,又来向她回了话。
她得知父亲并不知道此事,嬷嬷去过一趟后,柳姨娘想要成侧室的事石沉大海,暂时没了声响。
她也有私心。
她不在乎祁雪峤的仕途如何,她只担忧冯夫人的身子,她要守着冯夫人,绝不让母亲难过。
二房风平浪静过了两日。
祁泠每日守在正房陪着冯夫人,只是防着有抬柳姨娘为侧室的消息过来,或是计策不成的柳姨娘找上门来,始终放不下心。
直到早上用膳时听冯夫人问起,她才想起来还要去琅玕院。
思量着祁清宴说的要出去一阵子,她斟酌着说辞,显得与祁清宴不那么亲近,“上次我去琅玕院,听侍女们说,他好像要出去一阵子,应当不在院中。”
冯夫人用完早膳,呷一口茶水,之后微微笑道:“我知道,确有此事,三郎前几日派人来与我说了。”
还未等祁泠松懈下来,冯夫人又道:“好似他还没走吧?三郎说他走前会派人来告诉你一声,在那之前,无论他在不在,你只管去琅玕院是了。他会把账册准备好,走前抽空一起看了。”
祁泠手心攥得咯吱响,一时讨厌死祁清宴了,不在府中还要给她找事情,道:“我看我算过一遍,他还是要看的,去不去没有什么用处……”
“让你去便去是了,你能学到东西,三郎都不嫌费事,你怎么能说不去?三郎也为你好。”冯夫人说着,不免感叹一句:“你们俩关系倒是好。”
此话一出,祁泠郁闷到极点。她又岂知冯夫人是怎么想的,祁泠只有面对特别亲近的人才会撒娇嗔怒,那些小性子也对着祁清宴使,冯夫人当然认为两人亲近。
祁泠只能憋屈去了,去前嘱咐嬷嬷看好冯夫人,二房出了事赶快去寻她。
走到琅玕院,她也看出这的主人将要远行,青娥正忙着整理东西,迎她进门后,将侍奉她的活计交给了碧若。
谁侍奉她并不重要,祁泠自顾自进了书房。
账册仍是三册,祁泠这几日提心吊胆守在冯夫人身边,心神皆疲惫,书房又格外暖,旁边没有祁清宴,令她格外放松。
祁泠不免困倦,勉强睁着眼睛算了一册,低头靠在案桌,想着只闭一下眼睛,却又沉沉睡了过去。
……
午时的琅玕院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身穿交领右衽绛紫深衣的夫人外披氅衣,发髻高挽翠钿为饰,典雅庄重,身后带着两仆妇,两侍女,浩浩荡荡走进琅玕院的正门,迎上来的只有小厮。
大夫人蹙眉,“怎么没见侍奉的人,青娥呢,碧若呢?正当值的时辰,她俩都去何处了?”
小厮谨慎答道:“禀夫人,青娥替郎君整理行囊,发觉缺了药材,亲自去了药房领。碧若今日当值内室,想来应在屋内洒扫。”
大夫人嗯一声,自打吵过一架,儿子再没去给她请安,他临近在即,为母担忧,难免找到琅玕院来。
碧若听见院中声儿从自己屋迎了出来,俯身请了夫人安,道:“郎君今日回了一趟,方又去了老夫人院中,还未归来。”
儿子与自己不亲近,只要归府定去瑞霭堂请安,而她连个消息都不知晓。
大夫人心里几分不痛快,又不敢与婆母争这个*,只是早不喜琅玕院的侍从,只听祁清宴的话,挑理道:“你不是当值内室,怎么从下人房中出来?”
碧若垂着头,能在琅玕院做大侍女,她虽然心直口快,但脑子必须转的快,此刻有解释萦绕舌尖,她大可说是自己的错回屋偷闲一会儿,或说自己做完活计,在做针线,推脱干净……
可是想起屋中的女娘。
她明明出身低微,运气好成了祁府的主子,实际比不过任何正经人家的女儿,却偏偏得了郎君青眼,得了所有的好,在琅玕院如女主子。
院内为她撤去郎君常用的提神香气,悄悄换上无色无味令她安神养身的香,为她一直烧炭取暖,所有人为她守口如瓶。
她让如清风朗月般的郎君着迷染瑕,又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碧若视郎君如神祗,难免生出几分嫉恨。
“夫人面前还支支吾吾,犹豫什么!还不快说!”大夫人身边的仆妇严肃斥道。
“因着郎君嘱咐过,屋内若有人不许下人入内侍奉。”犹豫了许久的话被这一斥,竟然这么容易的脱口而出,碧若还有些愣怔,大夫人已然找出她话间漏洞,“有人?怎么回事——”
“你方才不是说三郎去了瑞霭堂,那如今谁在屋中?”
话已出口,碧若却生出悔意来,若被夫人知道了,那郎君……她浑身卸力,伏倒在地,肩头不停颤抖。
大夫人瞥跪地的碧若一眼,不再理会,冷道一声:“开门,我倒要看看,这院里到底有何名堂!”
若是旁人,琅玕院的侍从们敢拦,但那是大夫人,祁清宴亲母,大房名正言顺的女主子。
外面隐有声响,似乎是说话声。
祁泠睁眼,入目而来又是陌生的床帐,发上轻松,想必又被他卸了钗环,这回连外衣都褪了,只余中衣。
不知为何,每次在琅玕院总是睡得很沉,浑身松泛,她坐起身,方披上外衣,便有急急的脚步声从外传开,祁泠原以为是祁清宴,因冯夫人说他这几日还没离开。
一抬头,却见大夫人惊诧的面容。
女娘从床帐中起身,内里雪白中衣,外面搭着外衣还没穿好,眉眼仍有怔忪,青丝垂落,明明是刚睡醒的模样。
若是个陌生女子,大夫人会当成祁清宴新纳来的通房,可抬起的脸如此熟悉。
大夫人失了风度,伸出颤抖的手指着祁泠,声音尖锐,“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祁泠的手指紧紧攥着外衣,指尖用力到发白,被质问的一瞬羞愤和耻辱盈满心间,她无力改变出现在此的事实,只站起身,身形格外单薄令人心疼。
“夫人!”青娥焦急的声音传来,屋内几人回首望去,先见到的却是祁清宴,他长身玉立门口,薄唇微抿,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向祁泠。
他身后跟着震惊又慌乱的青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祁泠望着他,目露哀求,潋滟的眸子里泪水在不停打着转。此刻,只要他一承认,她便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于她而言的绝境,对祁清宴来说却是个机会。
正好在此刻说清,他所担忧的分离便不会有。他会使些法子,如他最初打算的那般,在长辈前面过了明路,将她接出府去,二房虽有怨言,也会被他使手段压下。
可祁泠不愿意。
罢了。他已想到其他周全法子,两人姻缘,总不能他一人欣喜,再瞒一阵也可。
此刻便道:“母亲,是我邀阿泠来的。”
他面色平淡,如常抬步往前,到了大夫人身侧,稍微靠近祁泠那边的位置。虽没明明白白表明偏向,但已经是袒护的意思,将大夫人的火气全揽过去。
怒极时,看自己的儿子也不顺眼,大夫人朝着祁清宴道:“邀她,你与她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她惊愕到脑子微微有些麻木,转不过弯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敢相信浮现心中的猜想。
青娥则快步跟上,站在祁泠面前,遮挡住望向祁泠的视线。
“在叔母处请了阿泠过来理帐,祖母亦知晓,母亲若有疑,去问叔母和祖母便好了。”他掀起眼帘,平静地看着大夫人。
大夫人眯了眯眸,审视着祁清宴的神情,可他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无波无澜,能将心思藏得很好,已经和小时乖巧听话的孩童不同了。
她便移了视线去看祁泠,在被青娥遮挡住时,祁泠已然整好外衣。
女娘衣衫无一丝褶皱,站在一旁照常向她行了礼,只是眉眼低垂,令人看不清神色。
是和往日一般的柔顺沉默罢了。
大夫人拧眉过深,眉心出了几道沟壑来,原本肃廖的神色更令人胆颤,显露着当家夫人的气势,“是,以你所言,为何会衣衫不整睡在内室?”
青娥闻言跪倒在地,“夫人,是奴婢的过错。奴婢看郎君不在,娘子看账太过劳累,便扶娘子到内里小榻上歇息一阵儿。以为郎君今日不归,才替娘子更衣……是奴婢逾矩,坏了琅玕院的规矩。”
这是在琅玕院,内里的侍从心都是齐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大夫人神色几经变换,最后死死盯住了后面的祁泠,深呼吸几口,渐渐平复了心中的狂跳,身侧仆妇察言观色,扶着大夫人坐在一旁的扶椅。
她绝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做出这般的事情。若说是旁家浪荡郎君,看上同住一府的没有血缘便宜妹妹尚有可能。
他们两个,祁清宴与祁泠却不会有事……
但大夫人确定不了,毕竟今下士族郎君们闹得太过荒唐,她不喜祁清宴同谢氏的郎君一同玩的,谢氏是煊赫,比慕容家还更好些。但她怕祁清宴跟着谢子青一起会染上不好的习气。
她压下心绪,表面长舒一口气,道:“即如此,倒是我太过惊诧失言了。但若是庄重的娘子怎么睡在男子居卧?祁泠,你既然在祁家长大,我作为长辈,也奉劝你一句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大夫人出乎意料的平静,从手上褪下来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来,交由身旁仆妇的手,抬眸眼神扫向祁泠,仆妇心灵神会,走向祁泠。
她又道:“只是这样的事,说在自家当中还好,若是传出去务必于你二人名声有碍,尤其对你,祁泠你可知晓轻重?”
祁泠点头,袖中的手攥紧,心中忐忑不安,面上却强做出七分镇定意来,“夫人,是阿泠莽撞,此后不会再来琅玕院惹人闲话。在外也会谨言慎行,不会传出一点不妥的风声。”
大夫人点头,“玉镯便留给你当个念想吧。即为女儿家,早晚也会从家中嫁出去。”
大夫人说话间,仆妇已走到青娥面前,青娥望了眼祁清宴,得了应允后才往后退一步,让出祁泠身前的位置。
仆妇拿起祁泠垂落一旁的手,只见女儿家肌肤细致嫩白,比这养了多年的玉还有光泽。她捏捏祁泠手腕,从手腕处捏到指尖,有时停顿仔细感受下,笑道:“娘子的手真是小。”
语毕,又捏了捏另一只手,她专心致志,眼睛也趁空盯着祁泠抬袖时的胳膊侧,微敞开的领口。
仆妇动作极快,没耽误太长时间,最后将宽大的镯子套在祁泠右手,走回大夫人身边。
“我这便回去了,,你随我来。”
大夫人走了,屋内转身只剩祁泠,祁清宴,还有跪在地
祁清宴握住祁泠的手,因情绪大起大落,她反抗,只是一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拢在掌心,道:“别怕,
……
在外人面前已留足脸面,。
他只是表明相信,心里还是有几分怕的。这俩哪个都能挑出错来,祁泠容色太盛,引人觊觎的模样,她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主意正得很。
若是真的,一个二房的养女没了也毫无干系,只是她的清宴,有着大好前途的清宴,势必会因此被人指摘。
走到正院中,祁清宴还没跟上,身旁只有心腹。她低声问:“怎么样?”咬着牙,怕她儿子因为祁泠毁了,那她不光会恨祁泠,会更恨另一人。
仆妇也将声音放得很低,不让周围的人听见,同大夫人回道:“夫人放心,那位没破身,还是清白身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帐内也整齐,不是胡闹过的。”
大夫人用手扶着心,高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去些。
等到了正院,只有母子二人,大夫人便没有方才在人前的游刃有余,几乎崩了表面神色,“你是不是偏与我作对?让你娶妻,你不娶。让你与表兄们交好,你不去,与谢氏交好也罢了,起码能得助力,为何要与二房祁泠亲近?”
“清宴,你当真是在故意气我?”
“祁泠也是祁家的人,二房养女,在外说起也是祁家养大的,母亲为何总是不喜她,只因着身份么?”祁清宴问。
大夫人沉默久久没答,想要开口,但亲口和儿子说起这些总觉腌臜。一时觉得在祁家太累,扶额道:“此后你不想气死我,便早些娶妻,稳妥些吧。”
“明年仲秋前,我会娶妻。”良久,祁清宴的声音响起。
他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反悔。大夫人的面色些许缓和,由他下去了。
大夫人静默良久,将这件事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她还是愿意相信两人清白。毕竟若是真有此事,那便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有祁泠那般模样的美人在怀里,同处一室,怎会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她对旁的仆妇道:“祁泠,也该早日嫁出去了。”无论有事无事,远远嫁出去便好了。
祁清宴从大夫人院落走出,步伐总比寻常快上许多,心里惦念着在琅玕院的人,她应当吓坏了罢……
琅玕院的侍从皆知道今日完了,在场之人大多都犯了错处。
本来也能平安无事,毕竟大夫人不常来,若无由头,来也不会凭空进内室去。
只因碧若糊涂多言。
碧若一直跪在院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完了。在琅玕院中犯错,祁清宴有时可以谅解,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绝不会原谅故意犯错的她。
她辩解也无用,郎君不是糊涂的人。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碧若略微抬起头,一张娟丽的面上布满泪痕。
青娥也从屋中出来,见碧若如此脚步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到祁清宴身前,禀道:“郎君,娘子在里等着,只是还在哭,奴婢劝不住。”
祁清宴闻言连脚步都没停,径直朝着屋内走去,眼神一瞬也没落到碧若身上。只是进门前,稍偏头同青娥道:“除去报信去瑞霭堂的两人,其余皆扣两月俸禄,抄院规百遍。”
青娥问:“郎君,碧若呢?”不是她多嘴,碧若的事绝不会就此过去。祁清宴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方才视而不见,他不惩罚,碧若要一直跪在院中。青娥顾念着同碧若情意才问。
“回家去。念在她兄长的面子,若再多嘴说出去什么,也莫怪我狠心了。”话音落下,郎君已然进了内室。
青娥知道内里不用她侍奉了,走到碧若身旁,“你都听见了吧?郎君饶了你,你收拾东西,快些归家吧。有关三娘子的人,千万别往出说,你再犯错,我不会为你求情的。”
碧若泪眼婆娑。
她以为郎君会来问她为何要故意这么说,她可以说是一时鬼迷心窍,或是更干脆些,将盘旋在她心中的念头全都托盘而出,是祁泠不配!
可是郎君就这样走过。
碧若失神,想起她是三年前来到琅玕院的。
她父母皆亡,只剩兄长,兄长善机关,将父母留下来的古籍全奉给郎君,又教会了一批小匠人,却被人暗算,再不能起身行走。
兄长不放心她,欲将她托付出去。她不想被送去旁人家,赌气去偷看,到底是谁作怪,让他兄长生出要给她送走的念头!
她趴在月洞门旁,在院中看见兄长与一少年郎君煮茶谈笑,少年生得那样好看,周身皎如月华流照,衬得她往日算是俊秀的兄长都黯淡无光。
兄长试探着提议,让她随着去建业祁家,来日当做一妾室,衣食无忧也知足了。
少年只笑着摇头,他的院子只会有侍女,绝无姬妾。
兄长回去问她的意思,不顾兄长的不赞许,她还是跟着来了。
琅玕院几年以来,果然如祁清宴所说,一个妾室也没有,连通房都无。为首侍女青娥是老太太给的,在琅玕院长大,绝无二心。
她知道祁清宴府外有宅子,打听那边也是没有姬妾的。心下虽失落,但也觉得郎君是只娶一妻的好夫婿,不免暗羡,身份差距太大,也生不出嫉妒。
直到祁泠的到来——
碧若抬头看见青娥眼中的失望。
郎君因着她兄长托付关照她几分,让她跟着青娥。青娥如姐姐般体贴照顾她,她逐渐也成了琅玕院的大侍女,不知被多少熬不出头的侍女丫鬟们羡慕。
突然哭出声来,她辜负了兄长期许,也对不起信任她的青娥。
可后悔无用。
……
内里,祁泠果真还在哭,从内室出来,伏在案上,离远只听得弱兽般可怜的呜咽声。
祁清宴走到祁泠近旁,扶起她脑袋,看见她红肿的眼皮,将人揽进怀里,轻声安慰着:“好了无事了,母亲不知道,其余人暂且也不会知晓。”
祁泠此刻心中真切生出几分恨意来,若不是他,她为何会处在如此不堪的境地?往日也有人对她轻贱鄙夷,可她问心无愧,感触不深,今日才是真正知耻。
那种浑身上下的难受,连一根头发丝都是错的,恨不得立即逃离的无奈,一回想起来仍令她害怕到发抖。
若他没回来,她要如何面对他母亲的诘问?
祁泠推他,用尽全部力气,可祁清宴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垂望她泪眸,泪如珠子一双一对的掉,无声抽噎着哭泣,祁清宴心也跟着抽疼,什么功利,算计,旁人目光统统抛到旁处去。
“别再担忧了,我娶你。”祁清宴轻声细语地把打算说了出来,哄着她,妄图以此安抚。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娶她?
他要如何娶她,他们两人之间是能谈及嫁娶事的吗?祁泠自知身份差距,从未如此想过,应付着,直到他厌倦便罢了。
此刻听到祁清宴如此荒谬的话,在她看来嫁娶是根本不切实际的事。
祁泠仰着头,哽咽问他:“娶?大逆不道之举,满府人,除你之外,还有谁会愿意?”
宽大而修长的手拖住她潮湿带着泪意的脸庞,带着层薄茧的指节微微发硬,在她满是倔强询问的眼神下,祁清宴抹去她眼下半滴泪珠,轻声道:“他们不同意是因名不正,如我们名正言顺,便好了。”
“我近日思量着为你寻一身份,打听到中书省下隶属侍郎管辖的中书舍人黄筹之,他的幼女十三年前走失。我走前与其商议先定下章程,几月后回来,我们的事便准备起来,认亲后你去黄家住上几日,待行了婚仪,便又回到祁家来。”
要她用旁人的身份,嫁他。
祁泠听得有些发愣。
又听祁清宴接着道:“从前我思量得简单,只在府外不需这些。可在府内,我们私下相会非长久之计,今日不被母亲见到,来日也会被旁人发觉,待成亲,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发妻,再无人可置喙我们的事。”
察觉祁泠面上没什么动容神色,祁清宴方想起祁泠对他没有心思,不如他一般想要长长久久。
他心中一滞,稍停顿,将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带上几分蛊惑,“叔母……你同叔母亲厚,嫁去旁人家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若是远嫁更难相见。可你留在祁家,只是搬到琅玕院来住,想回二房白日里大可回去。祁府皆为你的亲人,可以为祖母叔母养老送终,也可以陪着云漪长大。”
这番话对祁泠很有诱惑。
嫁给具体哪位郎君其实并不重要,她从前也是希望夫婿良善,后宅干净而已。嫁到旁人家中去,便要适应新的环境,新的人。
于祁清宴而言,给她换个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黄家在建业声名不显,黄父的官职也不高。祁清宴既然当她面提及,此事定有□□成把握能成。
祁泠知道他是认真想过的,她开口,不问自己,没问以后如何,此刻竟格外清醒,清醒到问出一个令祁清宴诧异的话,“那位黄家娘子的名字……”
祁清宴不知道,这等细枝末节之事并不重要。听到祁泠不愿离开祁家,又对她日益喜爱,才起了成亲的念头。时至今日,没有他得不到或是不能做的事,心随意动,当即便吩咐人去寻合适的人家。
勉强找到基本符合的黄家,只身份低些,也无伤大雅,来日当做祁家姻亲,帮扶一番便好了。
“我不知晓。”
祁泠垂下眼去,祁清宴又不忍看她这般模样,此刻猜不到敏感细腻的娘子心中在想着什么,以为她胆小怕事情不成,便回想着,捡了话来说,“黄家子女不多……黄夫人只一双子女,一家远行赴任,错信侍从丢了幼女,那时三四岁,若能长大,约莫与你年岁差不多。”
只听得几句,祁泠便知晓黄家女娘也是千娇万宠的女儿。
可怜的黄娘子被拐走,不知过的什么日子,不知是否尚存人世。三四岁已经有了模糊的记忆,若有朝一日寻亲回到建业。
没了真正的身份,真正的黄娘子该如何是好?
而冒名顶替了人家身份的她,又该如何自处?
况且婚书之上,书的不是她的名字,与祁清宴成婚的,也不是她了。
祁泠缓慢地道:“骗不了人,大家仍会知晓是我。”
只是换了个身份,变成了旁人家里的女儿,但祁家都知道是她,被冯夫人从襁褓养大的祁泠。
祁清宴道:“我会说服祖母,只要祖母应允,其余人便无需顾虑了。我只想与你一起,娶不了旁人。”
对她的贪求愈发难以自持,也不需要做什么,他握着祁泠的手,只要人靠在他怀里,在他身侧,便足以发出妥帖的喟叹。
“燕徊粱……你之前见到他过一次,他要离了建业,远行赴任,一路怕是波折颇多,我怎么也要与他同去。路上有几桩些要紧事也必须亲自去看一眼……少则两月,多则四月,念着你,我会早些回来。待我回来,便带你去见黄家人,好不好?”
常多了几分亮意,迫切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祁泠说不出不好的话,果他今得了答案,明个便让她去认亲,,仔细想好当真不愿,同他撕破脸。
可听着他要离开,难免,防着他再想出旁的法子,她只得点了点头。
大抵是尘埃落定,祁清宴这段时日总是乱的心平静下来,称得上是愉悦的感觉充斥胸膛。
那一瞬,几乎无法承受分离,只盼着早些成亲才好。再无往常的清疏,俯身贴上她柔软的唇,吻轻轻柔柔的,连带
祁泠还没反应过来,又如同上次一般被迫承受,不知过去许久,她可以扶着案桌小口喘气,来平复不稳的呼吸。
“你歇歇,等会让青娥送你回去。”
语毕,祁清宴怕她回去后想起今日被大夫人发觉的事又哭起来。他母亲说话一向难听,她是个爱哭性子,恐怕会躲起来闷着自己。道:“今日错的是我,你不必因母亲的话而难过。等我们成了亲,也不必听她的话,什么事只管推到我身上便好。”
祁泠脸色发红,浑身无力,撑着案桌回头瞪他。
满腹心酸与委屈确实在祁清宴说出这句话之后停下。可看他说着自己错了,却毫无反悔,所作所为意思皆是要错到底的意思关键她又不能耐他如何。
真是让人生气。
祁清宴又俯身过来,祁泠当真是怕了他,忙往后退,躲避他的视线。
只觉他狗一样,把她当成肉骨头,翻来覆去的又啃又咬,还停不下来,不知道有什么好亲的。
唇轻轻落在额头上,听他轻笑一声。
祁泠也不知两人到底要这般纠缠到何时,等面色不再发烫,匆匆离了琅玕院。
出了院子才发现,外面是正午,不过过去一个上午而已却生了许多事。日头大,没有冬时的冷,反倒有些热。
银盘方睡醒,被青娥叫起来,有些不明白她只是睡了两个时辰,院中出来气氛大变,谨慎地跟在祁泠身边。
青娥今日也跟着主仆两个一同往回走,为祁泠打着伞。
方走到二房,还没到冯夫人的院中,远处便有人影冲上来。
正是柳姨娘,她得知真相后果真找上了祁泠。
她对冯夫人太了解了,当初她生了孩子后哭着求了求,冯夫人心软没抱走祁雪峤。这回她去正院故技重施,冯夫人也没说不允,她再同祁观复求上一求,这事几乎能成。
可祁观复突然坚决不允,内里缘由自然不会同她说。她这几日都在纳闷到底是何处出了错?
几番打探,才知是冯夫人身边的嬷嬷作祟,嬷嬷不是能自作主张的人,再仔细探听便知道这是祁泠的意思,一时恨上祁泠。
柳姨娘用帕子掩面,哭着走过来,“三娘子何苦要为难自家兄长?我遭人嫌弃也罢,可娘子也不是祁家人,好心被祁家收养,不心怀感激,怎能不将心比心?没有好心思,偏生想着害人事……”
祁泠此时无力与她争辩,只道:“姨娘今日所说,我皆会告诉父亲。”
青娥则上前行了一礼,干脆利落道:“姨娘此话差矣。姨娘是算府上半个正经主子,可尊卑有别,年岁又长,竟对三娘子出言不逊。怕是入府太久,忘了规矩如何?”
算半个正经主子,意思便是不是正经主子。年岁又长,在讽刺她老了。柳姨娘这么多年都没受过这等委屈,精心呵护的面容上生了怒意,一时连扮弱也忘了,斥道:“哪冒出来的死丫鬟……”
她身旁有侍女上前,小声劝道:“姨娘……这好像是琅玕院的青娥。”
青娥这名字柳姨娘还是听过的,再抬头看对方气势,比寻常人家的娘子还气派。她顿时泄了气势,不敢得罪,只是酸道:“到底是大房的人,侍女都驾到我头上来了。”
“奴婢不敢。”青娥道:“奴婢与姨娘都是府上的人,只是大房没有这般的规矩,在此见到了,一时诧异而已。奴婢奉老夫人和郎君的命,送三娘子回去,不便与姨娘多言。姨娘若嫌奴婢说错了话,可与奴婢同去老夫人处,分一分是非。”
柳姨娘被她说得脸色青白,祁云漱从远处赶来,扯着自己姨娘走了,走前狠狠瞪上祁泠几眼。
祁泠心累,只想尽快回去,不与她们计较,青娥送她回了辛夷阁。
午后,祁泠在冯夫人处侍奉,瑞霭堂传信过来,要祁泠过去一趟。她不免内心惴惴不安,害怕被老夫人发觉,不敢告诉冯夫人,只换身衣裳便去了。
走到小门处,远远见着有人,再走近见清是祁雪峤,两院关系闹僵,祁泠略微俯身,便打算过去。
“泠妹妹。”
祁雪峤开口喊住了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他摆脱了小厮,而祁泠身后只有银盘,他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有几句话,能否单独同妹妹讲。”
祁泠看他郑重的神色,答应了。
还没走到远处,祁雪峤便开了口,“三堂兄强迫你……”
祁泠顿时警惕,死死压住手心,望向四周看清无人,转而质问祁雪峤:“你在胡说什么?”
内心却惊诧,怎么突然被这么多人知道。在祁雪峤面前,她打定主意咬死不承认,两院方生了嫌隙,他姨娘因她不能如愿,如果他以此要挟报复……
祁泠立刻想着对策。
她的防备和不相信尽入少年眼底,他因此神情低落,眼神发黯,却攥紧了拳,猛地抬头看她,说出的话也令她震惊:“我想帮你。”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两人所处之地在假山侧旁,石头高低错落,隔出三两条小路,日光洒下,带来几处荫蔽。
祁泠乌睫低垂,一张芙蓉面紧绷。祁雪峤开口后情绪越发激动,在一旁反复踱步,“上有祖母叔父父亲,他却敢做这么有违礼教的事。”
祁雪峤近些时日翻来覆去,难得安寝,他们同是二房人,在江州时关系不算好但也风平浪静,回到建业却遇到这么多糟心事。他仕途不顺,祁泠被觊觎。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久留江州的好!
“你误会了。”祁泠缓缓抬眸,内里目光认真而平静,如同檐上细雪疏离沉默,“不管你从何处听到或者如何知道,这都是误会,我和他之间并无关系。”
她的语气冷淡、辨不清情绪。
祁雪峤好不容易才拦住她,同她言说,此时见到祁泠的反应怔忪一瞬,周身都凉了。他不是道听途说,他是亲眼所见!
所以是她不信任他,一点都没有。
他应当是生气,但想起祁泠在家中尴尬的身份,是因他而来。如果不是他小时听到祁泠的身世回屋学话给姨娘听,祁泠的身世会一直瞒下去。
如今祁泠是他的亲妹妹,与他关系好的妹妹,祁清宴也不会因为没有血缘,心安理得地强夺了。
故而,他未因祁泠疏离的态而记恨,反而道:“我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没有办法抗衡三堂兄,但妹妹要是有什么难处,大可来找我,我们是亲人,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前几日方生了柳姨娘的事端,祁泠不相信祁雪峤一点风声都不知晓,依照柳姨娘的性子,在自己的院中、祁雪峤和祁云漱面前,定会骂她,说不定一天中会将这件事念叨几遍。
她望着祁雪峤,问:“柳姨娘的事,你不怨我么?”
祁雪峤脸上浮现无奈,摇了摇头,“是姨娘的错。我劝过姨娘不要去夫人,有事情同父亲说便罢了,可她偏要去夫人那里说上一通。父亲允不允我不在乎,旁人也不会因我家世而高看我……”
“有时,我也盼着自己是在夫人院中长大,或者不生在祁家,哪怕一户普通人家都好。”他低垂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点泪意来。
冯夫人温和良善,不会因为他的出身而苛待他,能护着祁泠,也能护着他长大。
而不是现下,姨娘骂他无能,总是要他出人头地,整日说着其他人怎么不好。而父亲嫌他懦弱,好像后悔有他这个儿子。
祁泠没想到祁雪峤同她说起这些,偌大的家族中人各有各的不易之处。这般想想祁清宴真是命好,出身尊贵又没什么坎坷,才成了那般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性子。
她反过来劝道:“男子总有外面的广阔天地可去,出身是阶梯,他们在你前面些许,你努力些或也可及。朝中不也有几位出身寒门的大臣,出身微寒可心性坚韧,更让人敬佩。”
祁雪峤听了也不说话,沉默片刻道:“我记下了。”听到祁泠说的多了,他心中又略微轻快了些,祁泠不是讨厌他,否则不会说这么多。他道:“妹妹,三堂兄……”
祁泠听到这,微微俯身全了礼,“祖母在等我。”她不愿再同祁雪峤说这些。祁雪峤只能看着祁泠走远。
祁雪峤的神情认真而郑重,祁泠此时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也相信他说要帮她是真的。
只是不管祁雪峤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将事情全都告诉她。她不能用自己的来日去赌,祁雪峤若帮她,被其余人得知了风声。
即使是祁清宴的错,大家会苛责于她,这对祁清宴只是一个污点,她却完了。
“娘子今个怎么无精打采,恍恍惚惚的?”银盘抱着伞,跟着祁泠一同往瑞霭堂走。
“头午在琅玕院也是,我看其余人也都脸色不好,那个总是挑奴婢错,不喜欢奴婢睡在青娥的碧若回屋收拾东西,被两个护院模样的人送走了,娘子知道怎么了吗?青娥姐姐来喊我出门时,神色也不大对。”
睡熟有睡熟的好处,在事情彻底闹大之前,祁泠并不想银盘知道太多,嘴角勉强扯起个轻松的笑,“或许今个日子不好罢。”
“是吗。”银盘疑惑地嘟囔两声,想不明白也罢了,牵着祁泠袖子,换了话说,“等会娘子从瑞霭堂出门,正好可以去接小娘子。”
祁泠点头,心神却不在上面,?
她不知道。
沈老夫人刚刚睡醒,大榻上,正闭目养神。后面一个小丫鬟在打扇,线,听见门帘掀起的声儿,她回头望一眼,回首轻声道:“老夫人,
“嗯。”老夫人睁眼几瞬,重新有了清明意,看着进门来的祁泠,道:“今日上午在三郎院中的事,我知晓了。”
浑,祁泠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表情,只愣愣站在门口。
那种难捱。
大夫人与她没什么干系。她不在乎大夫人对她的看法,反正从前对她也无好感。那时心中只是羞愧。
老夫人却不一样。不是嫡亲的祖孙,但祁泠心中对老夫人有几分孺慕之情,当初冯夫人苦求,是老夫人拍板留她在家中。
如今当老夫人听到她引以为傲的孙子因她有了污点,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她眼中温热,低垂着头,泪潸然而下却不觉,只是面容微凉,满嘴苦涩。
“这孩子,怎哭得这般快?”沈老夫人诧异,可祁泠仍然哭着站在门口,有眼力见的听荷上前,替祁泠解开外面厚重的披风,把人拉到老夫人面前。
沈老夫人褶皱的手拿着帕子擦去她的泪,祁泠内心只有无尽的悔,不敢去看老夫人的脸,老夫人道:“受了委屈,我们泠丫头。”
“阿质让青娥来同我说过了。老大媳妇,你不必听*她的话,有甚么可存疑的,妹妹在哥哥房里小睡一会儿怎么了?舒儿同既白前两年还打过一架呢,既白没事就呆在舒儿院里呢……在祁家,她巴不得自己儿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只与姓慕容的亲近才好,阿质同咱们家这些手足谁好,她都是不应的。”
沈老夫人拍拍祁泠的肩,看着孙女哭得眼眶发红,当真不知哭了多久,她是有些心疼,语气轻柔又慈祥,“好端端的娘子,莫哭了莫哭了,听她的做什么,琅玕院你照样去就是了。一桩小事而已,我还活着呢,看谁敢传出什么话来。”
若是斥她骂她还好,可偏偏……
祁泠不知道祁清宴派青娥来瑞霭堂传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在琅玕院发生的事怎么也会传到老夫人耳中不如自己说,或他借此让她放心并无旁人知晓,亦或是为了几月后的坦白,先让老夫人心里有个准备。
不论他目的为何,面对老夫人的信任,但祁泠只想哭。老夫人没有一点怀疑,把她唤来只是让她别介意大夫人的话,怕她因此疏远祁清宴,兄妹关系淡了。
愧疚于老夫人的信任。
祁泠想,全部说出来算了。
沈老夫人越想越生气,大夫人怎么也说出这样诛心的话,内里情况她不知晓么?她气大夫人,又安慰祁泠道:“泠丫头不是胡闹的人,阿质也知分寸,别听她胡说就是了。”
祁泠说不出口。
让老夫人知晓真相,是祁清宴的过错,恐怕老夫人会动更大的怒,祁清宴才是老夫人的心尖。
但她靠在老夫人肩头,将这段时日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不用考虑在何处,是否会被旁人知晓。虽然老夫人也不知道真相,起码得知她是委屈的。
是她这一阵子,唯一可以依靠的长辈。
沈老夫人由她哭了一阵,到:“别把眼睛哭坏了,好端端的娘子,在暖阁歇歇,明早再来我这,给你兄长送行。”
祁泠不想去,但老夫人一心想缓解大夫人闹出来的关系裂痕,她也点点头表面应了。
翌日天方浮起鱼肚白,寒意如水,祁泠外面裹着披风,带着银盘,磨蹭了许久才走到瑞霭堂去,入内得知祁清宴来过了,老夫人还说她怎么来迟了一会儿,没能见上祁清宴,殊不知祁泠就是躲着他的。
可出了瑞霭堂,迎面见到去而复返的祁清宴,他外披大氅,玉冠束发,端的倒是谦谦君子之风。
周围有人,又在瑞霭堂的院子,老夫人眼皮底下,目前也做不出亲近之态。
进屋只有一条路,祁泠在旁处行了个礼,没说话。
祁清宴却走近几步,在她一步远处停下,语气亲近:“我让青娥去二房陪着你如何。沉弦留在琅玕院,有事同他说,他会传信于我。”
“你要留人看着我吗?”祁泠扫见他后方跟着的青娥,冷冷问。
“怕你在二房受欺负。”祁清宴略微解释一句。
昨日柳姨娘的事看来他都知晓了,青娥便是传话的人,若跟在她身边,她一举一动恐怕他都能知晓。
祁泠深呼吸,压了压思绪,勉强对他心平气和道:“不必,让青娥和留在琅玕院吧,我不喜欢旁人跟着我。”
“……那也好,你有事寻他们便好。”祁清宴妥协道,不愿因为小事惹她生气。只嫌周围人多,两人只是隔着一步远站着,转念一想回来便会公之于众,也不必急在一时了。
他眉间浮起温柔神色,几乎融了满身清疏意,“等我回来。”
祁泠点头,侧身目睹着他走远,进了瑞霭堂内,即使故意回来看她一眼,也要寻个由头再去老夫人面前走一趟。
不能等他回来,祁泠站在原地清醒地想。
即使他真能筹备周全,让她认了亲,再嫁到祁家来。那不是她的身份,祁家人依旧知道是她。
不喜她的大夫人知道。
视她如亲女的冯夫人知道。
把两人当成嫡亲兄妹的老夫人也知道。
她们会如何想?
动怒、伤心、还是失望。
她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