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观逸和组员贴墙继续推进。会客厅的另一个出口在十字架右侧,对开门,打开了一半。周观逸走到门边,手指搁在扳机,肩膀贴门。眨眼的时间,侧身探出同时举枪,面门上一个白人壮汉,满脸是血,直直迎着周观逸的面门倒过来——
周观逸后撤半步,枪没放下。
“是我。”
声音没有从通讯器里来,是面对面的,带着微喘的气音。
白男面向下倒地后,露出他背后双眼如冷兵器的季长岁。他防弹衣没了,手里没枪,覆面堆在脖子上,头盔也没了。
周观逸眼睛看向他身后。
那是个铺着漂亮地毯的走廊,优雅的蛇形设计,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和方才男人体型差不多的壮汉。
季长岁说:“这里有个秩序异能者,躲起来了,有个结界异能者在保护他。”
“那你的枪……?”周观逸问。
“什么狗屁‘和平’异能,枪不见了。”季长岁拿手背抹了下颧骨,“可能被扔在哪里,总之刚一直在徒手格斗,要么把他净化掉,要么换冷兵器。”
话音刚落,一股磁力般的力量将所有人手里的枪械“吸”到走廊中间,那被切断电源的吊灯晃了晃,水晶装饰物发出叮当脆响。
“时间赐予我们和平。”声音空灵,无法分辨男女,“时间会让我们和平地湮灭。”
同时,四楼书房。
唐枯木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机体年纪维持在64岁,所以其实他的身体能够自主行走,并不依赖拐杖。
可大约是三年前……或者五年前,他的意识觉得自己无法走路,甚至感觉自己的牙齿在脱落。
唐枯木走到书柜前,那是个玻璃门书柜,他目光平视的位置里有一张照片。
因为没有电力,他身边的侍从举着烛台。
不同于墙上的那些大型全家福合照,这张照片没有相框,就一张照片靠在那儿。
照片里是个年轻警察,笑得灿烂夺目。
那警察旁边还有个少年,样貌俊俏,抱着一把冲锋枪。
第36章 第36章酒心巧克力,已经融化了……
“孩子长得一定很快吧。”唐枯木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浑厚有力而健康的,但语气却疲惫不堪,与他的名字相像,如枯木。
身边的侍从回应道:“这照片,已经十六、七年了。”
唐枯木听着,点头:“是啊。”
他的身体里装着相当苍老的灵魂,思维迟滞到无法想象“十六、七年”会让人发生怎样的变化。会长得多高,五官会不会长开,甚至经过十六、七年的成长是不是可以结婚生子了?他不清楚。
对这些世俗观念上的概念,唐枯木因为活得太久而丧失对时间的精确感知,有时需要细细盘算一下。就像现在,唐枯木“哦”了一声,说:“这个小的,现在该三十了。说不定,他都有孩子了。”
侍从说:“是啊。”
“他到几楼了?”
“刚刚清剿过二楼,先生。”
“杀了他们吧。”唐枯木颤颤巍巍地转过身,离开书柜,坐回书桌,“杀了他们,带去地窖里烧干净,洒去海里。”
“明白,先生。”侍从将烛台小心放在书桌上,向他垂下头,走向书房的门。
在那侍从走到门口时,唐枯木叫住了他:“或许在我生命里的某一天,你能将称呼从‘先生’改为‘父亲’。”
侍从没有回头,说:“先生,我不吸毒,从来到您身边的第一天我就说过。”
唐枯木笑了:“是的,我可能只是想要一个活着的孩子。”
“那么,季长岁还杀吗?”侍从询问,“听说柯先生曾待他如亲子。”
“杀吧。”唐枯木说,“杀他是对他施以仁慈,否则迟早如我一样,沦为魔术师的小丑。”
“明白了,先生。”
三楼转角,伤员撤离后,除开季长岁和周观逸,只剩下五个人。
楼梯转角在室内作战行动中永远需要被重视,他们在这里稍微停了下来调整状态。
季长岁当务之急是要找出那个秩序异能者,“秩序”并不具备攻击力,并且他们的“秩序”与当下的伦理道德或法律不同,更像是地域差异与历史迭代而跟着发展的宗教条例,它们往往大同小异——信奉他们心中的神明,侍奉神的“传令官”,又因为生命由神赐予,人不得毁坏,故而反对一切形式的屠杀。
所以那些异能者会不分敌我地夺走人们手上的武器。
同样,这些条例之中的确会有纰漏,比如“手上”的武器也就是拿在手里的。
季长岁回头看了眼周观逸的大腿,果然,他腿环上的枪套里是有枪的,于是说:“我头一回碰见这种秩序异能者,被夺走一把枪就掏另一把枪,我手里没有武器了。”
周观逸刚想说匀他一把枪。季长岁紧接着说:“不过没关系,现在‘秩序’已经生效了,大家都拿不住枪。你听着,我在三楼搞定其他人,你们分散开去找出那个秩序异能者,净化也好杀了也好,搞定掉,我们需要热武器。”
“明白了。”周观逸点头,“你小心点。”
“放心。”季长岁说。
剩余行动人员在清剿庄园里的其他建筑,无线电中暂时没有传来消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季长岁和周观逸都明白,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周观逸和五名组员安静地等着季长岁将他们贴身医疗包里的绷带缠在手上,缠好后,季长岁定了定神,呼吸吐纳,闪步出去:“安全。”
众人迅速散开来,三楼有两个大厅,这个主厅中间摆一张很长的餐桌,主位背后有一幅几乎要高到天花板的油画。季长岁不认识它,但在季长岁对艺术品较为贫瘠的认知中,餐厅里好像不常悬挂圣殿骑士的战斗场景。
季长岁身上的军装比较松散,在二楼解决一整层楼的格斗型异能者时不知被撕扯去了哪儿。他踏着军靴,沿着长桌小心走着,餐厅里没有人,壁龛中的烛台没有点燃。
火光跃起的瞬间,季长岁浑身的皮肤仿佛要绷成盔甲。
长桌另一边的壁龛旁,穿麻布袍子的男人甩了甩火柴,他掀下兜帽,烛光中露出满是刀疤的脸。那些疤痕已经痊愈,如肉虫死在他脸上。
火柴棍被他搁在烛台旁边,侧过身来看着季长岁,说:“唐先生希望你今天死在这里。”
季长岁点头:“我理解,人都有梦想。”
侍从停顿了一下,继续脱掉他的麻布长袍:“我侍奉先生,他既然这么希望,那你就会死在今天。”
季长岁直接笑了,无法交流么这不是,于是继续点头:“行吧。”
侍从手掌撑桌面跃起,季长岁借着壁龛里微弱的烛火,看见桌面上没有摆餐具,也就意味着侍从不会抄起一把餐刀什么的。
在这个区域,餐桌对面壁龛里的烛台起不到什么作用,季长岁只能通过感知来判断侍从的拳从哪里来——
侧头闪,季长岁后撤半步,侍从带过来的拳风震起了些他刘海。
太极单云手,季长岁抓握其手腕,通常这样的招式是防御,将出拳人推搡出去拉开安全距离,但季长岁的选择是把他拉向自己,提膝、肘膝连击。侍从绷着肌肉来承伤,挣脱手后直拳封喉,季长岁弯腰摇闪,撞翻一把椅子,侍从亦十分灵敏,同时有熟悉地形的优势。
季长岁抓起椅子往他头上抡,侍从攥住椅子腿改变其方向让它砸在桌面。季长岁的力道十足十,那做工精致的高靠背椅直接碎在桌面上,同时,带起的气流熄灭了蜡烛,餐厅再次陷入黑暗。
季长岁在看不见的状态下,其他感官会更敏锐。他能听见侍从的脚步,拳风甚至皮肤和衣服的摩擦。分明是在跟唐枯木的部下格斗,但季长岁打得越来越爽。他出汗了,飘出了尤加利味信息素。格挡、直拳、上勾拳,季长岁打得渐入佳境,甚至都有点忘了今天是一次行动任务而非八角笼畅玩。
他扣住侍从的脖子向下一拽,顶膝爆头!
这场搏斗,两人均没有发出太多声音。没有惨叫,没有哈气。像是游戏消除人声后只剩下拳拳到肉的钝响。
而季长岁这一顶膝爆头,侍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面前人弓着腰一时没能站直起来,季长岁甚至恶劣地拍拍他肩膀以示宽慰,可他嘴上却说:“人有梦想是好事,但别这么钻牛角尖。”
“呃——啊!!”侍从受到了侮辱,重新激起战斗欲望。
上勾拳击面,季长岁手上的绷带染了不少血污,好在环境昏暗,看不清晰,只有腥味。侧身闪过侍从的侧铡手刀,此时,季长岁已经把他逼至餐厅主位,圣殿骑士画像下方,那儿有个横台,上边摆了些装饰物。
侍从已经眼冒金星,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季长岁和普通警员,甚至他所见过的高阶异能者都不一样。毋庸置疑的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
“你……”侍从扶了一下身后窄窄的横台,“你只是柯帆的学生,怎么…比柯帆强这么多?”
季长岁对于此人知道柯帆并不意外,而是在拿起花瓶做武器往他头上砸,和将他脖子攥住向横台上磕之间,选择连续重拳。
他拿侍从当沙包了,出拳速度快出了残影,季长岁边打边回答:“你们搞错了,柯帆教我的内容,是压制住自己,别动不动就把人活活打死。”
黑暗里,已经无法反抗的侍从倏然眼睛抖了抖。
他好像明白了,但已经晚了。
另一边,周观逸和组员们悉数解决三楼的其他人,战术手电扫遍了这个厅,没有发现秩序异能者。而他不能贸然进行区域性净化,中阶异能者遭到净化的5到10秒甚至更久的时间里是僵直的,那样对友方人员很危险。
“部长。”组员有点担心,“警官那边……”
“没事。”周观逸刚说完没事,便听见环形走廊的另一边,餐厅传出重击的“嘭嘭”声,人类躯体撞在墙上或什么硬物上。
没有人嚎叫,光用听的并不知道战况。周观逸压住自己的情绪,转头说:“两种情况,要么是秩序异能者故意在躲我们,要么这人藏得实在太好,如果我进行区域性净化,唐枯木手下的高阶异能者绝对会倾巢而出趁机解决我们。”
组员们表示理解,但其实他们只会服从,无论长官要怎么做,就算自己会是这次行动的牺牲品也没关系。
四楼,唐枯木撑着拐杖拿起烛台,慢吞吞走到窗边。他向下看,或是在向下听,因为这晚舫岛上空没有月亮,区域型断电,玻璃映出他不算苍老的脸和身后的烛光。
他眼里闪过了一些不可捉摸的情绪,老者听着三楼的动静,他与周观逸一样无法分辨这些声音之中谁占优势谁在挨揍。
餐厅里,在圣殿骑士的注视下,季长岁的鼻梁斜着一条血痕,他手上绷带绽开了几断,因为坠着血而比较沉。
两人的状态都不好,如残烛摇曳。
侍从吃力地抹了两下眼睛,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全是血。季长岁则是左侧肋骨钝痛,不过尚能忍受,他觉得还好。
侍从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因为胸腔痛得像被撕开扯烂,直接撕扯到喉咙,他只能张嘴而无法出声。
季长岁低头拽掉防止挫伤的绷带,呼出一口气。
侍从只能发出一些气球漏气的“呜呜”声,季长岁有点失望,他随手扔掉那些绷带,接着,他走到餐桌边,拿起方才砸碎的椅子之中一根木棍。因为是断裂开来,截面乱七八糟,有尖端。
季长岁再次转头,侍从恍惚间看见他笑了下。
事实上季长岁的确笑了,如果赵胜在这里,他可能会对这笑容有些印象。
侍从的手在横台上一通乱摸,抓住了花瓶,那是个漂亮的玻璃花瓶,很窄,只插着两朵花。侍从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恐惧感,那是本能带来的,就像是兔子看见俯冲而来的鹰。
“啪——!”
他抓住花瓶横砸在季长岁的太阳穴,季长岁纹丝不动,几行血水从额角淌下来。
侍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季长岁扯掉绷带,扔掉,再拿着木棍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是,那一花瓶甩过去后,季长岁居然没有反击。
季长岁叹了口气,他先将手里木棍搁在餐桌的角上,接着他做了件侍从根本不理解的事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巧克力,酒心巧克力,已经融化了。
所以周观逸赶过来后,手电的光照过来,他看见季长岁撕开了巧克力包装,棕色的液体从他指尖很快淌到掌心。混合着他自己的血污,季长岁的舌尖从掌心舔上去,然后重重叹出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他:“部长,没失控,非常好。”
第37章 第37章回忆清空缓存,枯木等不……
这颗酒心巧克力是周观逸在那个糖罐子里最喜欢的。
彼时他对季长岁了解得并不足够,递过去一颗巧克力是周观逸能想到、能做到最好的选择。
部长,没失控,非常好。
周观逸看着他左边额角有血顺着脸部轮廓向下淌,一直淌到下颚落去地上。不过相比起地上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侍从,季长岁这个伤口简直是胜利者的勋章。
“过来。”周观逸说。
“等一下。”季长岁再次拿起木棍,他攥在手里,手掌心和木棍之间有黏腻而香甜的,融化成酱的巧克力以及酒心夹心液体混合着。
他说等一下,周观逸便停下脚步。他不知道现在季长岁的状态是不是真的“非常好”,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季长岁走到侍从面前蹲下来:“之前你说你侍奉唐枯木,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先生的侍从。”他回答,“我没能杀你,那么你杀了我吧。”
“搞这么极端?”季长岁拿不算干净的手背随便抹了下快要渗进眼角的血,“你我素不相识就要你死我活?”
“我的生命属于……”
“打住。”季长岁做了个“停”的手势,“这里不是热血动漫,我也不是你们那边的什么大反派,这种台词有点太浮夸。所以,唐枯木是从哪里得知昶州港口仓库里有一箱毒品?”
说完,季长岁补充:“当然,你可以不回答我,唐枯木本人就在楼上对吧。”
侍从眼见行将断气,却仍挤出一个微笑:“你是害怕抓不住他,才想从我嘴里问出些什么,对吗?”
“……”季长岁叹气,这声气叹得非常明显,“所以说啊,人还是不能过于自信。”
季长岁站起来,他拿木棍并不是为了给他最后一击送他归西,他站起来后,把木棍立着搁在原本玻璃花瓶的位置。花瓶已经在地板上碎成了渣,木棍成为了它的替补。
侍从还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直到季长岁问:“找到了?”
周观逸答:“找到了。”
侍从先是不解,旋即一张惨烈的脸上浮出真正的,比惊恐更胆寒的表情。侍从立刻忍着痛苦,企图爬到季长岁脚边:“不…不……先生他只是奉命行事,他不是罪魁祸首……”
外边浓云渐渐散去,月光冷冷地从缝隙中一缕缕倾泻,恰好有一道光落在季长岁身侧,将他的影子伸向厅口。不知是不是周观逸的错觉,他感觉这道影子黑得有些过分。
“是吗。”季长岁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军装,战术腰带里空空荡荡,“其实一开始我们在昶州开会的时候预想到了很多场景,可能唐枯木会有结界异能者,防御类的,甚至我们也预设过这里搞不好会有特别稀有的‘堡垒’异能。结果你们非常、非常聪明,你们搞来了一个秩序异能者。”
季长岁又说:“聪明有点不够,应该说高明。结界会被打破,防御会被冲击,但秩序不会。你们有足够多的格斗家,有地形优势,拼火力肯定拼不过军警,搏击尚有生机,确实高明。”
“秩序……不会被打破。”侍从颤抖着说。
“但我们有净化异能者。”季长岁笑了。下一刻,他从战术腰带后挂拽下来对讲,按住:“秩序异能者搞定了,自爆无人机炸掉四楼。”
“不要——!”侍从的喉咙涌出鲜血,他手脚并用,“不要杀他——!”
震天的火光在暗夜中绽放开来,唐枯木的书房装修雅致,那套喝咖啡的桌椅是从欧洲那里运回来的。
唐枯木还记得,那些欧洲人高贵得不得了,都家道中落变卖家具了,还不忘告诉唐枯木——这些可不是买的,是继承来的。
自爆无人机向着书房窗户冲过来的时候照亮了整间屋子,他回头看向书柜里摆着的照片,柯帆和那个小的,柯帆笑得很灿烂,小的那个则板着脸非常严肃。
震天动地的爆炸让整栋楼晃了几下,天花板簌簌掉着灰尘和建材,中央的吊灯直接掉下来摔个稀巴烂。
失去“秩序”之后,这栋楼里热武器终于产生作用。书柜里的旧照片和房间里的一切同归于尽。
回忆清空缓存,枯木等不来春。
在爆炸的热浪袭来的那一刻,唐枯木仍死死盯着书柜里的照片,他在火光中伸手想要将它拿来手中。
“天哪。”一道苦恼的声音从唐枯木身侧响起,“你有时候真的太让我伤脑筋,你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见过了女儿,又想着外孙,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唐枯木,或者说,这么好的事情,不能总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是不是?”
“拉尔先生……”唐枯木转过头。
穿魔术师袍子的男人头戴礼帽,他就那样站在火里,帽檐遮住了眼睛,下半张脸白得像纸。自爆无人机炸出的火焰像是在他周身绕行无法贴近,加兹拉尔幽幽叹了口气,向他伸手:“好了,快过来吧,别真的死在这里,那样我会很……”
“开火!”
这是唐枯木第一次看清加兹拉尔的眼睛。
飞来的自爆无人机并不是裹着炸药,而是燃烧/弹。它撞进来造成的爆炸是一个非常微型的震爆/弹,它的爆炸范围和强度都很弱,当然,只是类比其他炸药而言,它的强度是稍弱的,但对民用建筑而言依然是不小的冲击力。
所以造成了唐枯木必死的假象。
季长岁这边,支援而来的组员们统一口径的5.56北约弹步枪应他声音落地而齐齐扫射。
枪口迸出火焰,枪托后坐力如筋膜枪打在组员们肩膀,季长岁盯着火光正中的男人——恶作剧不具备杀伤力,那些诡谲多变的现象全都是障眼法,魔术师欺骗人眼玩弄人心的把戏。
所以季长岁明白,他定然是提前乔装早已潜伏在这里,要说瞬移,恶作剧无法像真正的瞬移异能者那样穿墙,所以他绝不是凭空出现。
短暂的眼神接触,季长岁看见加兹拉尔暗红色的眼睛。在季长岁下令开火之后,加兹拉尔用他的魔术师长袍立刻笼罩住唐枯木,他看见了季长岁,唐枯木也是。
唐枯木的眼睛看上去不属于这幅64岁的身躯,他的眼睛太苍老了。加兹拉尔踩下他脚边的按钮,一道15公分厚的合金防弹板从地面升起来,季长岁蹙眉,他手里没枪,而且这种厚度加特林过来扫都得扫上一阵子。
他回头:“部长,准备追,叫庄园外面的人警戒。”
“明白。”
加兹拉尔跑不远,季长岁相当笃定。
舫岛四面环海,他不可能带着唐枯木跳海,大晚上跳海和自杀无异。季长岁转过身跟着组员跑下楼,他留了个心眼,让沈浪带两个人守在这里。
熊熊燃烧的四楼像是庄园里立着的一支火把。
众人的对讲机里不停交换着位置信息,侦察员们在使用异能时,躯体会不自觉地躬身前倾,是动物捕猎前追踪猎物时的本能动作。
季长岁从一个组员那儿拿了把步枪和几枚铝热剂燃烧/弹。
他们蹲守在庄园西侧的车位附近,周观逸的覆面已经被拽在脖子上,布料和他的下巴随着他调整枪械的小幅度动作磨蹭着。季长岁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径直伸手,伸到一半发现自己手挺脏的,就停下了。
周观逸看着他伸过来又停的手,笑了下:“想干嘛?”
“我想……”季长岁跟着笑了,“我想帮你把它拽了,这么堆着不难受吗。”
“有点。”周观逸向着他手凑近了些,“帮我拽了吧。”
他们的军用覆面是在后脑勺有个锁扣,食指和拇指捏住两端,摁一下就开了。
季长岁看看自己的手:“好脏啊我这手。”
“你得了吧,快点儿。”周观逸又凑了凑,“我手不能放,这枪有点问题,我抵着板机呢,松开它就走火。”
他手上乱七八糟的血腥味火药味还掺了些巧克力和酒味,后脑勺靠近腺体,并且经过这么久的高强度作战,两个人抑制贴的作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耗。
“好了。”季长岁把他的覆面摘下来,四下又看了看,没有什么异动。
在侦察员反馈情况之前,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着。
海岛的春夜凉飕飕的,还未正式入夏,蚊虫并不多。那四楼书房还在烧着,季长岁看了看火势,又观察了下风向,一时半会儿烧不到林子,还远着。
“季警官。”周观逸扯了一点贴身装着的巴掌大的医疗包里的纱布卷,先团了一点儿塞到他枪板机空档里抵着,说,“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没事不疼。”季长岁摇摇头,“也不流血了。”
高阶异能者确实很耐造,周观逸自己也一样。他把枪背到后边,挪了两步,站到季长岁面前:“清理一下伤口吧,他拿玻璃瓶砸的吗?”
“嗯。”季长岁垂着眼,他垂下眼睛时看起来很沮丧。
周观逸打开自带碘伏的棉签,掰了下尾端,药液从杆儿中间淌下来,很快浸湿了棉签。他手轻轻撩开季长岁额角的头发:“你怎么不躲?你躲得开的。”
“我……”季长岁皱眉,其实没有多强烈的痛感,但似乎皱眉头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所以他这么做了。
“说。”周观逸很稳地继续顺着他额头那挫伤周围擦着,“为什么不躲?”
“我害怕。”季长岁坦白,“我可以杀他,但不能是失控状态下杀他,必须要给我来一下子让我冷静。”
“以后想想别的办法。”周观逸后撤一步,看着他眼睛,“用痛感来扼制不是长久之计。”
季长岁还未来得及回应,倏地,他偏过视线,精准如看靶一般看向黑洞洞的庄园外丛林中的一个点。他手比嘴巴快,来不及从背后取枪,直接拽走周观逸后腰的复合弓——
一箭破空而去!
周观逸当即明白他发现了动静……片刻后,一顶黑色礼帽被箭矢钉在枝桠上。
第38章 第38章周观逸清了清嗓子,坐直……
“箭术不精,但枪法很好。”柯帆带着兴奋的语气向唐枯木介绍身边的孩子,“祖父,这孩子刚9岁,基因库安全员说以后很有可能会分化为Alpha,我想送他去总军区少年班,可是他异能苏醒得太早,稍微不太能控制,您能不能……”
“不能!”唐枯木的手杖狠狠戳在地板上,咚一声,“你三年回来一次,就为了这个?他究竟是谁?你在外面生的野种吗?”
柯帆无语地偏开头,咬了咬牙:“他是我战友的儿子,他们夫妻都死在了萨奥战役,请您有一点基本的尊重。”
萨奥战役是前些年一次爆发在边境小城萨奥镇的对外自卫战,听见这件事,唐枯木的眼神缓和了些,可转而又说:“那又怎么样!你和你母亲一个德行,只当我是个工具,需要我了回来看一看,你母亲带回你父亲,要求我接纳他,在我们家的户口添上他的名字,以便于你父亲进修那个什么警官课程,真是可笑!”
每年唐枯木都要用这些话数落柯帆。这些事情柯帆并不知道,并且都是唐枯木一面之词,尽管他话中没有说谎,那么也无法避免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的可能性。但也因为柯帆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加上唐枯木将他从小养到大,吃穿不愁,柯帆尽量不去顶嘴。
“祖父。”柯帆按着9岁小孩的肩膀,“他真的是难得的,天赋异禀的孩子,总军区少年班不接受过早苏醒异能的孩子,除非他学会自控,我知道您认识一位非常厉害的拉尔先生,他可以辅助异能者不是吗?或许拉尔先生能帮帮我们,这孩子如果能加入总军区,未来必定有所建树。”
唐枯木冷笑了几声。
那天季长岁完全搞不清状况,机械异能者在幼年阶段……好吧或许会延伸到少年阶段,他们因这项异能所带来的天然的影响,而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读懂大人的情绪。除开非常明显的凶、开心、大哭,他们无法感受,也无法理解那些比较复杂的情绪。
比如唐枯木的无语,柯帆怒火中烧却不能发作,最后还必须以礼节和养育之恩为大,带着他向唐枯木颔首道别。
有时候柯帆也很感激季长岁的异能,因为他带着季长岁父母的死讯从边境回来,将这场死亡尽量描述得伟大而绚烂,为国捐躯、荣耀之死、英勇杀敌。季长岁一度非常为父母而骄傲,没有那么悲恸。
是到后来,大约13、14岁,季长岁才恍然,失去爸爸妈妈这件事,从人类常规上的表现来看,他应该痛不欲生。
可临到那时,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七年。他甚至都模糊了对父母的记忆,本就是双军人家庭,他小时候和父母在一块儿的时间少得可怜。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这和共处时间…虽然也有关联,可是血脉的意义非同小可,那意味着这个小孩从那一刻起,生命中再也没有爸爸妈妈。
然而直到那个时候,季长岁明白了这一切之后,他仍然无法感受到自己心底里那种“合理”的悲戚。
他问过柯帆,自己这样对吗?
柯帆坚定地告诉他,这种事情没有对错,你感受到了什么,就是什么。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季长岁没有再见到唐枯木,甚至其实那一次短暂的,不超过十分钟的见面,早就被季长岁忘光了。
所以再次直面唐枯木,他内心还是比较微妙。
舫岛一处私人海湾,最近几年的夏天富商们在这里搞悬崖跳水。春夏青黄不接的夜里,魔术师和他身旁歪斜着撑着拐棍的唐枯木被管理局以射程距离慢慢包围靠近,从高空俯瞰,像是缓慢地在吞噬着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加兹拉尔没有硬实力只有小把戏,但这点“小把戏”能把他们所有人搞得团团转,全员谨慎对待。季长岁更甚,周观逸看着他换弹,明明是一套肌肉记忆的流程,在他手里生生换出了解构主义叙事感。周观逸想跟他说你别紧张,他已经子弹上膛,顺便摸了一把后腰上素有“手腕终结者”的优雅沙鹰。
加兹拉尔最擅长的是逃生魔术,水下、兽笼、手铐锁链甚至什么通着电的网,像茧那样缠住,他通通来去自如。
可现在……季长岁慢慢呼出气,他跟着行动人员们一起慢慢靠近那悬崖边。现在,这里不是锁死的橱柜,也不是困兽的铁笼,理论上没有任何束缚,但这种地方才是魔术师最害怕的。
他没有遮蔽,无所遁形。
季长岁走到他们面前大约三米,停下。加兹拉尔的头发花白,中年人的身形,脸型较长。因携带着唐枯木逃跑比较费劲,他的黑袍子领口那儿豁了一边下来,毫无遮挡失去神秘感的魔术师仓皇狼狈。季长岁在二者之间,先看向唐枯木:“你看起来真是一点没老。”
唐枯木的脚有些跛,他站稳了些,没有回应季长岁的话,而是说:“柯帆的死,我不怪你。”
季长岁笑了:“你这话留给你旁边的人说。”
“柯帆为你做过很多事。”唐枯木说,“当初如果我答应他的要求,把你送去总军区少年班,可能今天就不会沦落至此。”
“我说了。”季长岁冷眼看着,“这话留给他。”
在场的人里有的对季长岁的过去略知一二,有的毫不知情。周观逸和他之间隔了一些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不过季长岁并没有打算跟他们在这里对峙太久,他上前一些:“唐枯木,你涉嫌贩卖毒品、走私军火、纠集异能者……总之就是那些,你被捕了。”
说完,他看向魔术师:“加兹拉尔,你有能力从异能者研究组织逃出来,在外潇洒这么久,偏偏愿意为了唐枯木而……暴露自己,为什么?”
这件事很蹊跷。擅长逃生的魔术师确实很难抓捕,因为他从不让自己暴露在人们的视野中,行踪诡异,让人觉得神秘莫测,实则只是因为每一次他打出的都是安全牌。
而这次,他出现了。为了唐枯木而暴露自己——季长岁眼里带着意味深长的,咂摸不清的笑意,等着加兹拉尔回答。
这位非常聪明的魔术师能够落网,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究竟是什么比他自己更重要,这个要素管理局一直没能推测出来,加兹拉尔一直以来给他们的印象是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一个利用毒品来控制他人为己所用的人,还能在乎谁呢。
他们试过很多人,赵胜不是,卢翠两口子不是,风炉大道上逮捕的那些毒贩也不是。
结果竟是唐枯木。此时加兹拉尔眼神中没有太多惊慌,也没有筹谋着怎么逃跑,而是坦然的。他扶了一把唐枯木,说:“这里不是城市,也没有山林,他们里三层外三层,跑不了了。”
唐枯木没有作声。
加兹拉尔看向季长岁:“勇士,你成功屠龙了。但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屠龙者终成恶龙,你听说过吗?”
“你是个屁的龙。”季长岁说。
人群里周观逸压着嗓子轻笑了下。
所有魔术师都需要复杂的前期布局,这夜是个毫无准备的意外。但加兹拉尔必须出现,为了救唐枯木。
三天后,韩瑞顶着沉重的黑眼圈端着咖啡来到办公楼会议室。
加兹拉尔如他所愿关押在昶州,他被锁在审讯楼地下5层,整个楼层长期释放昏迷雾气,而唐枯木因为是无异能者,正在缉毒大队手里接受审问。
季长岁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韩瑞走进来,关上门。
会议室里没几个人,他、周观逸,几个下属。韩瑞坐下,顺了顺气,说:“唐枯木的问题太大了,他换了起码两次身份id,通过一些人脉关系解决了户口问题,他现在的年纪少说有90岁,这件事情暂时不能公开,缉毒大队那边不晓得能不能通融过去,隐瞒掉这一信息。”
季长岁一直很不爽韩瑞对各方遮遮掩掩:“为什么?按照事实公开不就好了。”
“人怎么能不老呢?”韩瑞看着他,“这有违自然规律。”
“但现在就是发生了啊。”季长岁一摊手。
对此周观逸赞同季长岁:“是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这种情况是交与研究组织还是怎么办,它需要一个结果。”
“没有你们想得这么简单!”韩瑞咬牙切齿,“如果说一个人可以停止衰老,那么会有多少人为此冲锋陷阵你们想过吗!那些富豪那些高……”
季长岁露出“哦?”的眼神。
韩瑞不敢说那些“高官”,像极了举头三尺有神明。
周观逸也在看着韩瑞:“韩局,您是受人胁迫了吗?”
“没有!”韩瑞矢口否认,“我要的是大局平稳,昶州必须要平稳,有些东西能够提前扼制,那么就要……杀死在摇篮里。”
“你想直接杀了唐枯木。”季长岁说出了韩瑞最想说的话。
韩瑞渗出了冷汗:“反正他贩毒的数量,够他死上几十次了。”
“加兹拉尔不惜被捕也要救他的命。”季长岁手肘撑在桌子上,“韩局,你不想查清楚吗?”
事实上,这三天里,这个问题韩瑞和领导层争论得日夜不休。
一方面韩瑞希望尽快处决唐枯木,这个不老的东西如果被社会发现,那么别说昶州,它影响的行业实在太多。另一方面,有领导觉得加兹拉尔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那么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力量或阴谋。
“必须死。”韩瑞说,“这件事情必须告一段落。”
周观逸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声音平稳有力:“我代表总军区,不同意立即处决唐枯木。”
第39章 第39章“你从哪儿弄的刨冰?”……
有时候因为周观逸比较听话又多少有点呆,季长岁会忘记这人是总军区的军官,即便是今天汪局长坐在这儿也要客气几分。
总而言之这是周观逸第一次在管理局端出这个架子,季长岁差一点点没忍住要鼓掌。
太爽了。
从前他对市面上文字、影视作品中不讲道理的金手指式外挂不屑一顾,现如今他恨不得站在韩瑞头上一会儿再去停车场把自己警车停韩瑞那奥迪的车顶上。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周观逸按电梯。
“很奇怪啊。”季长岁的眼神确实不太正常,上上下下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你平时挺……挺温和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对韩局。”
周观逸莫名其妙中带了些惶恐:“我‘怎么’对他了?”
季长岁耸耸肩:“他快哭了。”
“哪有!”周观逸被他吓一跳,“他根本没有要哭,季警官你讲话怎么这么随心所欲!”
电梯门开了,何书清站在里边:“这么巧!哥,周部长!”
“早。”周观逸打招呼,“啊不是,不是,你好。”
这会儿是下午下班的点,季长岁笑得快抽抽了。何书清到35层取东西,季长岁回办公室,周观逸默认了跟他一起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步先脱掉战术腰带,这玩意听上去只是个“腰带”,但实际作战的时候跟负重训练似的,在手适合拿的角度里挂满了东西。
两条腰带被搁在沙发上,季长岁去开电脑,内部共享文档中没有搜到加兹拉尔的审讯记录,有两个可能,一是还没开始审问,二是审问了,但涉及机密过多而无法查阅。季长岁的权限不是完全权限,于是他瞄向斜对面坐着滑着手机的周观逸:“周部长。”
“唉哟。”周观逸抬头,“叫这么客气。”
“你什么权限?”
“特战部及以下。”
“哦。”季长岁继续翻唐枯木的审讯记录。
所以他立即退回的视线之外,并没有看见周观逸一脸的无语和无奈。周观逸在那儿缓了一下,说:“是否有点绝情了季警官。”
季长岁在那儿笑:“不是那个意思,看不着审讯记录,有点急。”
笑完,季长岁似乎萌生出一些歹念。他滑着鼠标滚轮的手指停了下来,从屏幕侧缘溜过来的视线颇为阴险。
当即,周观逸摇头:“不行。”
季长岁“啧”一声:“我还没说呢。”
周观逸冷静地看着他:“不能没有审讯许可就去提加兹拉尔出来问话。也不能自己去底下5层找他。”
没意思。季长岁换了个坐姿,支着下巴躲在显示器后边撇了两下嘴。自知理亏,没叫周观逸看见。然后才闷闷不乐地问:“晚上一块儿吃饭吗?”
“我做饭?”
“别!”季长岁坐直起来,“千万别。”
“……”周观逸眼神有点受伤。
不过虽然审讯内容看不见,但韩瑞到底没有把季长岁搞得太尴尬,底下5层关押处的监控画面他这里可以随时查看。
于是在出租车后排,他全神贯注看着手机屏幕。地下5层的监控并不仅仅是画面监控,同时还监测着被关押者的血氧、心率、血压、体温等等。穿着病号服一样条纹衫的加兹拉尔手腕脚腕上都贴着监测设备。
他此时心跳平稳,血压正常,体温稍低,是因为那层的冷气比较低。机器不会被恶作剧忽悠过去,并且这个头发花白的、但表面看上去是五十出头的男人似乎已然放弃了逃跑的想法。他看起来颓靡,就那样坐在床沿发呆。
吃饭的地方在昶州市一条人流量很高的步行街,开到附近的时候开始堵,季长岁就收起手机跟师傅说找个空当儿停下来吧他们走过去。
周观逸其实对今天季长岁主动说出来吃饭还挺惊讶的,因为季长岁是个如果不是需求一些饱腹感的话,他喝功能饮料来生存都没问题。
人是真的很多,已经是周观逸被第三个小孩儿捏着的气球迎面攻击了。
季长岁回头:“没事儿吧?”
“你是指被气球打脸的羞辱性还是攻击性?”周观逸问。
“都是。”
“没事。”
步行街里有一套完整的夜生活流程,进来第一条大道左右两边卖衣服,第一个弯儿拐进去卖咖啡奶茶,顺行第二个弯儿是卖零食的,这个弯对面就是成片成片的餐厅,逛到末尾是KTV洗浴中心,旨在从傍晚到午夜都可以留在这儿。
路过第一个弯之后,季长岁从容拐进了卖零食甜品的那条支线。周观逸没做多想,跟着一块儿进去,结果季长岁停在一间糖果店门口。他说:“给你糖罐子补补货,我请。”
“嗯?”周观逸愣了,甚至都没往里走,还被侧后方冲进去的小孩儿撞了一下。小孩儿妈妈呵斥他回来道歉,那臭小子悻悻从台阶上走下来,跟周观逸说:“对不起。”
“抱歉啊。”孩子妈妈也跟了一句。
“没事。”周观逸笑笑,“也是我站着有点挡路……”
“那赶紧进来啊。”季长岁趁机催他。
糖果店和季长岁想象中的一样,气味、气氛、气温。气温是冷的,更冷,他感觉这里边空调差不多16度。然后回头:“冷成这样?”
“防止巧克力化了吧。”周观逸解释,同时拎上一只购物篮,“别问为什么不把巧克力放冰柜。”
“为什么不让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周观逸笑起来,笑得蛮开心,在看最近一个货架上的果味橡胶糖,独立包装称重的,航天员的造型。
一会儿果然季长岁就知道了。
精致的巧克力就摆在玻璃柜里,一小孩抵抗不住诱惑,那本应该是大人拿夹子夹出来放盘子上去付款的,但小孩直接移开玻璃门,手伸进去抓住——
“哎哎!小朋友!”服务员敏锐喊道,“这是哪位家长的孩子呀?”
“我的我的……”一个打着电话的父亲赶紧过来,一把从小孩腋下薅起来夹在胳膊里,“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这颗多少钱?”
季长岁了然,看向周观逸,问:“特请引诱?钓鱼执法?”
“人之常情吧。”周观逸拿了几包宇航员软糖,“你喜欢什么口味?”
“都……都可以。”
“啊。”周观逸忽然眼前一亮,“这个维生素糖出可乐味的了。”
“买。”季长岁说。
糖果铺并不是专属小朋友,成年人进来买的也有不少。糖分让人心情愉悦,单单是“巧克力糖果”这五个字就能让大部分人产生幸福感。
“但是也太贵了吧靠!”季长岁付完钱走出来,“感情你那糖罐子是不动产啊!”
出来就的内外温差特别明显,季长岁又抱怨了句里面真冷。
糖果店的手提袋做得相当好看,在餐厅坐下后季长岁看了良久,最后夸奖它的方式是:“不愧是敢卖五块钱的袋子。”
周观逸差点听咳嗽。
或许是他们早早接受了两个人绑定行动,但其实放眼望去这餐厅里两个男性共进晚餐的情况还是很少见,偶尔能感受到飘过来的一两道视线。
好吧是周观逸能感受到,因为季长岁吃几口就看手机。手机上是加兹拉尔的监控画面。
“下班了,警官。”周观逸打趣他。
“你说为什么呢。”季长岁问,“他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掩藏气息,唐枯木目前有价值的元素也就是‘不老不死’,这种不老不死的能造出一个就能造出第二个,照猫画虎好了。”
周观逸嘴里嚼着生蚝,边嚼边看着他,咽下去后才说:“他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啊?”季长岁纳闷,“我上一次见他是九岁还是十岁,我今年都三十了,我连去年的事儿都未必记得起来你问我二十年前。”
周观逸看看手里的水杯:“还好我刚刚没在喝水。”
否则喷你一脸的。
季长岁叹气,把自己这只生蚝换到他盘子旁边:“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他哪里特别我真不知道,特别能生?我以前听柯老师说,他有十几二十个孩子。”
“……真行。”周观逸很意外,转而又觉得合理,“听说男的有钱了的确比较爱生孩子。”
“生那么多干嘛,分配不均后玄武门继承制?”
周观逸再次感激自己的预判,他停顿了下,说:“我先喝口水。”
顺下去一大口水之后,周观逸慢慢刮了点刨冰,同时在想这个老爷子会有哪里值得加兹拉尔豁出一切。
服务员微笑着走过来,稍微弯腰,轻声询问:“两位,打扰一下,请问现在可以上甜品吗?”
“那不是甜品吗?”季长岁指了下周观逸刮着的刨冰。
服务员保持着微笑:“那不是咱们家的呀先生。”
“不是你们家的?”季长岁一愣,看向周观逸,“你从哪儿弄的刨冰?”
“你此行跟我出来后第24次细看加兹拉尔视频的时候,我在门口旁边摊子上买的。”周观逸从容将勺子塞进嘴里,吃下刨冰,直直看着他。
“……”季长岁瞬间回想起谷福村那次,他们刚领到结婚证,周观逸的户籍谷福村就写在婚姻申请书上但他根本没看的那次。
服务员的情绪价值特别到位,明明还是笑着的,却看向季长岁的时候带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谴责感。
如今社会上Alpha和Alpha、Omega和Omega在一块儿的情况并不是极端少有,这两人又是共进晚餐又是买糖果的。
结果你出来频频看一个谁谁谁的视频?
服务员抿了抿嘴唇,看着季长岁:“先生,要看看甜品菜单吗?”
“看。”季长岁铿锵有力,锁屏手机,屏幕向下卡在桌面,“拿、拿来给我看看,谢谢啊,麻烦了。”
“扫码。”服务员手比向桌角的二维码。
季长岁又一次拿起手机,但一解锁就是内网监控查询,他狼狈地退回桌面,手忙脚乱打开微信扫了菜单。
扫完赶紧递给周观逸:“你点你点,我看不好这甜品……”
第40章 第40章季长岁手机一扔睡觉。……
季长岁真恨不得双手递过去,但那样可能真的蛮奇怪的。
不过细数自己看了多少次监控视频这件事应该更奇怪,不过周观逸的优势是完全的从容和坦率,他毫不避讳,对,我就是数了,每次都数了,并且超级介意——况且我立于不败之地!
他伸着戴婚戒的手去接季长岁的手机,服务员自然瞧见了婚戒,于是默默看了眼季长岁的手,果然同款。服务员暗自扼腕,婚姻啊。
周观逸在甜品单悉心挑选良久,最后下单了舒芙蕾和两颗减糖制作的马卡龙。
“你还挺喜欢甜食的。”季长岁看着自己掉了一桌的马卡龙渣,有点狼狈。
“糖分嘛。”周观逸是一口全部丢嘴里,笑了笑。
因为心怀愧疚,季长岁抢过了买单权。付完后,周观逸跟在他后边一起出餐厅门,幽幽地、小声地说:“抢什么抢,不都是共同财产。”
“我拿婚前财产付的可以了吗。”季长岁回头,咬牙切齿。
周观逸跟着笑。
他觉得季长岁今天叫他一块儿吃饭可能是想让自己放松放松,这阵子总军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每周发回去的报告的反馈上他依稀能感受到军区的意思。事实上跟季长岁所预料的有些差异,总军区认为,既然加兹拉尔被捕,毒贩清剿了这么多,失控异能者也有了桃榔市局过去的季长岁,那么你是不是可以择日返回军区了。
理论上他确实可以回去了,最难搞的毒贩团伙和加兹拉尔都已经落网,还附赠一个唐枯木。接下来确实也不再需要军区做些什么支援了……毕竟,是“恶作剧”诱导异能者失控,所以理论上来讲,接下来的失控异能者,管理局合该有能力处理。
周观逸看着电梯一层层上行,它终会到达15层,然后跟季长岁分开。
时间就是这样,大家永远会走到分别的节点,无论是电梯还是别的什么。季长岁回头:“出来啊?”
“哦。”周观逸赶在电梯门关前走出来。
季长岁很纳闷,站在走廊,也就是1503和1504线段中间:“怎么还是这样……”
“什么?”周观逸不解。
“感觉你还是很……不开心。”季长岁挠挠头,“到底是怎么了?你…最近有点郁闷。”
他不理解。给你买了糖,邀请你一块儿去了本地评价超高的贵得让人肝儿疼的餐厅,怎么还是开心不起来呢。季长岁在情绪处理上真的是掏空家底子了。
周观逸愣了下,然后笑起来:“是的,一点点,没关系过阵子就好了。”
“是吗。”
“嗯。”
季长岁点头:“好。”
到这里,已经是季长岁的全部能力了,周观逸理解的,最后跟季长岁很认真地说了“谢谢”。
第二天,韩瑞喊他们俩上楼开会。
这天晴得吓人,昶州正在向步入夏天做最后准备,这阵子的天气在全年中最不可捉摸。管理局依然很忙,大家抱着文件和电脑匆匆出入电梯,来不及跟长官打招呼,保持着快步行进的同时又要保证咖啡不会洒。
“坐。”韩瑞在自己办公桌后边坐下,两杯茶已经倒上。
周观逸有预感了。
果然。
“这是撤销婚姻申请书。”韩瑞从抽屉拿出两份文件,一人推过去一份,“管理局非常感激二位近期的无私奉献,以及…以及杨局长大约已经跟你提及了这场婚姻的真正目的,季警官,对此我们十分羞愧。”
季长岁和周观逸都没有打开文件封面,那是个目测10页左右的,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写着三行字,“昶州市政务服务中心-婚姻登记处-撤销婚姻申请书”。季长岁瞄了眼,文件封面已经盖上章,侧边也很明显有骑缝章,所以这份撤销婚姻申请已经被政务中心通过了,只需要他们俩签名生效。
所以韩瑞当初承诺的事情确实做到了。季长岁摇摇头:“没事,我是部下,服从命令而已。”
“嗯。”韩瑞抿着嘴唇,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还是说,“是的……当初、当初确实是为了让季警官激发全部能力来为我们…效力,所以选择周部长来为你兜底,这事儿确实非常愧疚,我们的补偿会体现在两位这个月的工资,以及这份婚姻撤销申请书。”
此前说过,事成之后撤销婚姻,并不是离婚,在两人的婚姻记录中,这段婚姻将像从未存在过。
两个Alpha的婚姻终究是极为少见,社会固然包容,但一件事情它需要别人去“包容”的时候就说明仍有大部分人并不认可。加上Alpha们通常有着不俗的体能,基因上患病几率更小,以及与Omega结合后更易培育下一代,甚至在Alpha的基因足够优秀的情况下,Omega在孕期内都会较为舒适。
所以两个Alpha的婚姻会被社会认为“剥夺”了另外两个Omega的生育福利——听起来格外荒谬,这明明是根本没影儿的事,但就是会有人这么认为,然后在网上引导舆论。
韩瑞的想法自然是以社会伦理为重,毕竟他们上头是军警。所以这份婚姻撤销来得很迅速,季长岁垂眼看着它,理论上确实是应该签了然后握个手,这段时间的合作确实愉快。但也是此时,季长岁终于有一丝冲破他“人机”设定的苗头。
婚姻撤销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周观逸快要被调回去了?
他不自觉地、不知何时出现的习惯,转着他自己无名指的婚戒。然后骤然停下,因为签了就要摘下来了。
搞不好这韩瑞还会拿去二手平台卖掉来补贴管理局财政。
韩瑞突突突一通话说完,发现这两人一个都没有签名的意思,他指了指笔筒:“自己拿笔。”
“那个。”季长岁向前坐了坐,“这……不签的话,也没什么影响吧?”
周观逸转过头。
韩瑞不解:“当然有。”
“是什么?”季长岁问。
“废话啊!你们不签,你们以后怎么办啊?以后跟Omega结婚就是重婚啊……当然要签了,你俩难道要一辈子……?欸?为什么不签?”韩瑞懵了,懵圈了,他这阵子因为唐枯木和加兹拉尔的一堆事情焦头烂额,这份婚姻申请书能准时出现在这里,在他现在的情境下简直是在千军万马交战之际他立于战场中心烙煎饼,还给煎饼小心地装袋了。
“你要离吗?”季长岁先问周观逸。
周观逸摇头。
“不是离,是撤销……”韩瑞感觉自己在教那个永远做不好大小比较的小学生。
“我也没打算离。”季长岁根本不管韩瑞,“那就这样,韩局,这个您先收回去吧,谢谢了。”
一直到两人同时起身,一起离开他办公室,韩瑞都还没转过来弯儿。他把那两杯两人没碰过的茶水统统倒进自己这个1.2L的巨大玻璃杯里,吨吨吨地喝起来。
管理局实验楼里在加班加点地分析加兹拉尔和唐枯木的基因组织。实验室能够做基因发育预演,当时白珊宇带回来的死刑犯异能残留预演了他将在几天后死亡。所以管理局认为,这些通过加兹拉尔蛊惑而失控的异能者们,会在生命将尽的时候不顾一切去投奔他。
再加上唐枯木的不老不死,管理局同样认为,加兹拉尔会有什么办法延长他们的生命。
实验楼走廊等候区。
季长岁到这里来等唐枯木的脑部核磁成像,走到水吧台自己接了杯咖啡,几个白大褂在一旁聊天。最近实验楼聊天的内容都是唐枯木那预演结果无穷尽的基因发育实验,理论上他如果不被击杀,那么就是永生不死的存在。
这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可以在等候区茶水吧台畅聊。季长岁自然而然地加入他们,问:“哎,这个不老不死的能力,能不能嫁接呢?比如取唐枯木的一些基因组织,写给其他人,给其他人续命?当然,健康的躯体的前提下。”
白大褂摇头:“那不行的吧?应该不成吧?咱们科技都发展成这样了?那岂不全员永生了吗。”
“也是。”季长岁点点头。
后面几天比较太平。这份太平也印证了昶州这些发疯的异能者确实是被“恶作剧”影响,偶尔有冒出来的疯子,普通警员火力压制下来,也有假装自己是疯子出来发疯的,被抓进来之后得知失控异能者可以被当街击毙后老实了。
这几天季长岁和周观逸不太能见着面,自打上回没离成,微信上也只是平淡地一些询问。季长岁加班回家路过便利店问他要不要吃面包,或是周观逸问他收工没,说一两句注意安全。
杨局长在微信上也问他计划什么时候回桃榔。
季长岁手机一扔睡觉。
是该回了。原本就是这样,过来支援,加大火力,管他什么恶作剧什么魔术师,试问谁能顶得住一梭子北约弹?
但又莫名其妙的很烦。
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份烦躁居然像极了生理期……明明才过去没多久,理论上不可能。
当然,是理论上。
这世界非常诡异,它明明是在运行之中被人们总结出了一套理论,但实际上很多事情它根本就不管那套理论。
事情是在一个周一上午不对劲的。
季长岁非常笃定,一个Alpha,且不论一个信息素在怎样等级的Alpha,生理期绝对不可能相隔这么近就进行二次袭击。
是的,这种东西对季长岁来讲跟袭击没什么区别。
但他确实又一次……出现了。
昶州市某商场卫生间,他过来出外勤任务,这商场里有个失控异能者在拿手扶电梯当过山车玩,解决掉他之后季长岁叫其他人先回,他去一下卫生间。
高端商场的卫生间里有生理期应急物,季长岁拆了个强效抑制贴,小包装里还有个一次性生理期试纸。这个东西可以做请假用,他换抑制贴时,用试纸在腺体试了一下,在腺体附近放一会儿就能出结果。
果然。
出问题了。
怎么会呢?他不明白啊,才三十岁就紊乱了吗?是否有点太仓促啊这个发育过程?
季长岁绝望地给何书清打电话:“你……有空没?来接我一下,我生理期了,不太敢坐公共交通,没空我就打车。”
“不行啊我过不去,哥,你打车吧。”
“呃,行,你干嘛呢?”放在平时,季长岁不会特意问,但小何那边出现了医院机器叫号的声儿,“在医院?”
“对,周部长生理期,他反应有点重。”
“谁?”
“周部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