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睁着眼,边上的裴兰翻了好几次身,显然在关注外头的动静。
第二日北溯在她问自己话前出了屋子,直奔供给处。
选拔比试时限三日,提前出来的可自行在一重山内活动,北溯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妖界一趟,见见现在的妖王。
白日里她又去了训练场,这次成镜和小姑娘都没来,只有几个执事在看。
那她就没有必要一直留在训练场,正好去妖界。
夜幕降临,北溯再次穿过护宗大阵,朝着妖界而去。
莲池中水雾散开,一道青色身影走出水雾,步入凉亭。
他一身浅色青衫,脑后红色发带飘扬,绣着金纹的衣领微松,流畅的脖颈线条没入衣领中,腰封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远远望去,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凉亭之中,长身玉立,气质出尘,他脚下的莲花印带着荧光,远远看去,如梦如幻。
成镜站了会,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沿着塘埂撒下莲子,莲池内莲叶吸收到灵力,生长得更快。
或许没过多久,这里便能莲花盛开。
待成镜撒完一趟,周围还是一片寂静。
他去了小屋里坐了会,再出来,又撒了一遍,步入凉亭中,依旧寂静。
待瞧见天际显露旭日,成镜转身,步入水雾内。
今晚,她没有来。
北溯跑去妖界了。
她先叫了那只鸟问话:“妖王雾海怎么死的?”
小鸟说不知道:“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只会背妖王名字,哪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你可以找厉害的妖兽问。”
北溯又问:“妖王北溯死了十年了?”
小鸟点头:“对的,现在的妖王是上一任妖王凤鸣死后才继任的,也只有十年时间。”
“那雾漓呢?”
小鸟仔细想了想,说:“他的事我知道的就更少了,好像是堕魔了。”
北溯没有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从小鸟那得到信息,自己死时只有凤鸣来了,不知这些年里自己与他们、妖界都发生了什么,冒然暴露,对她不利。
她再次换了张脸,混入值守的妖兽中,没想到自己都已经“死”了,还被惦记着。
“邪神一死,人族还真就安分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直接将她交出去。”
北溯在边上听着,挑了眉,这是个恨她的。
她在边上插一句:“是该将她交出去,不过她怎么就成了人族都喊打喊杀的邪神?她有这么厉害?”
那妖兽眯眼打量她,哼笑一声:“她当然厉害了,不然怎么当得上妖王,还能大闹昆仑,激怒昆仑仙尊,被追杀数月。”
北溯惊叹地哦了一声,继续听他说。
“也不知道她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怎么变成邪神的。我记得当初她想攻破人皇城,威胁人皇,结果被人族修士击溃,被昆仑抓走,还能逃出来,这本事是真厉害。”
他说的时候,艳羡之意极浓。
“确实,我活得也挺久了,她好些个法术我见都没见过。”
北溯从他们话里找到几个自己之前发现的问题。
所以她用的敛息术,应是自己从别处学来的,还有好些个法术,虽然没有学习的记忆,却能直接用出来,且很熟练。
“嘿,你个老龟,苟活了几百年,这都不知道,真没用。”
老龟一巴掌拍过去,拍得那妖兽脑瓜子嗡嗡:“你这条眼瞎的老狼,好意思说我,天天念叨邪神,我看你是眼热人家厉害,能当妖王。”
“我呸!她再厉害还不是死了。要不是她乱搞,妖界几乎覆灭,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就能灭了人族,称霸三界!”
北溯看向老狼,再疑惑看自己,妖界在她手中被摧毁了?攻打人皇城失败反被围攻,她为何会做出这种决策?
她现在很想去问黎衣白,在自己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做这些事。
“你别说,要是那次她成功了,我们应该也早就收服人界,那还要遵守那什么鬼和平协议。”
两只妖兽对视一眼,同时叹气。
他们将目光转向北溯,狐疑看她:“今晚值守苍岩山的怎么还多了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北溯将被自己打晕的那只妖兽名字报出来:“慕青。”
“哦对,今晚确实是安排了个叫慕青的来巡逻。”老狼盯着她,“你觉得邪神怎么样?”
北溯仔细思考,回了句:“我不太了解她。”
她现在所知道的,是刚步入战场,与人族厮杀的妖兽北溯,而不是摧毁妖界的邪神。
他们俩又对视一眼,齐齐盯着她,打开话茬子:“这么说吧,她是三界最强。”
老龟补了一句:“现在应该不是了,人族那个道君厉害的很,据说是一直压着不飞升,反正现在的妖王黎衣白打不过他。”
北溯好奇:“那道君怎么不去杀邪神?”
老狼哎呦一声,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他妖兽,压低声音:“我听说
啊,我是听说的啊,不知道真假。”
“邪神与昆仑仙尊同归于尽的那晚上,有人看到这个道君出现在魔界与人界交界处。”
“同归于尽?魔界?”
老龟一拍大腿,插话:“可不嘛!昆仑的仙尊被邪神杀了,她自己也死了,那不就是同归于尽?”
“不过也确实奇怪,她好好的干嘛去魔界,不过她去魔界也好,死的都是魔族,我们妖族还躲过一劫。”
“成镜又为何去魔界?”
老狼哼了一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去杀邪神呗。当初道宗可是聚集了千百名修士去魔界杀邪神,他怎么可能不去。”
北溯没有再说话。
那个叫镜成的男修说的却是成镜没有杀她。
且不管是妖族还是人族,话里都没有成镜与她交锋的信息,极有可能,镜成说的话是真的,成镜去魔界也是真的。
有人目睹过他在魔界出现过,再之后,便在道宗宣布不可入侵妖魔两界。
所以他极有可能看到了什么,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北溯没了再去问黎衣白的心思。
这个两只妖兽又说她后来独来独往,成了邪神后又被封印在黑水三百年,出来就死了,也什么有用信息。
兜兜转转,还是得回去问成镜。
弄清自己为何在离开黑水后去魔界,再弄清自己是怎么成为邪神的。
三日过去,一共六百八十块令牌被找到,没有找到的被护送回去。道宗将这六百八十名修士全都收下,让他们休息了一日,再进行拜师大典。
北溯没有再去重莲殿,邪气指向的方向一直在东面,成镜没有离开过。以她现在的修为,冒然去问,只会被当做入侵的妖兽抓住。
她得快些想法子将修为提升上来。
拜师大典的那天,训练场上的人少了大半。
北溯依旧站在末尾,看着那一排排执事,再一看坐在前方的长老,没有成镜。
他不收徒。
若是他要收徒,自己还能想想办法挤到他手下,这样就方便她探查重莲殿,也不用偷偷摸摸的。
不知是自己这个念头被听见了,长老刚要喊拜师大典开始,高台上浮现一朵莲花,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随风拂过,轻轻一嗅,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疲倦一扫而空。
北溯诧异地望过去,瞥见男人正侧身与边上的长老说着什么。
鲜红的发带随着发丝微荡,他侧身而立,浅青色身影在一众深绿深蓝深紫的身影中尤为突出。
很清新很夺目的夏日清爽的颜色,叫人看了心身放松。
北溯多了看几眼,视线定格在他刀削般的下颚线上,视线里忽然撞进来浅色薄唇,唇微张,在说着话。
“唔……”视线往下,落到他紧窄的腰线上,又多看了几眼。
上次不是穿白衣么,这次换了件青色的?
不过也挺好看。
美人养眼,北溯心情好了许多,听着周围人群的惊叹,想起妖兽说的话。
成镜出现在魔界与他渡劫是同一天,他又为何没有渡劫成功?
思绪又飘到他身上,不知何时,他转身面对训练场上的修士,眸子扫视,平等地看这里所有人。
北溯觉得应该是与他对视上了,但他没什么波动地移开,像是他不是在看这群修士,在看空气。
北溯不高兴了,空气有什么好看的。
她直接盯着他看,注意到他额间的莲花印记,那是个开了两片花瓣的莲花,银色的,还挺好看。
视线往下,对上他看向别处的眼。眼睫毛也挺长的,还挺浓密,不过很直,应该会戳手。
鼻梁很高,北溯好像在哪听过,鼻梁高的欲望都很强。
唔……
北溯直直望着他抿着的唇,思绪被成功带偏。怎么会有人哪哪都长得很符合她心意呢……
自己成为邪神时,就没有对他做些什么吗?
许是她的目光太强烈,成镜微微偏头,望了过来。
对上双眼的瞬间,北溯在他眼底看到了狂躁的波动,像是野兽冲撞铁笼,嘶吼着。
不对劲。
北溯往边上挪了一步,让前面的人挡住自己。
“我要告诉诸位一个天大好消息!”星峦激动道。
北溯再看过去时,成镜已经没有再看此处了,但他看过来的眼神依旧极为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有一种自己被什么阴湿凶猛的东西盯上了的感觉,令她后背发凉。
他不会是发现她去了重莲殿吧?
若是发现了,不该等到现在才来抓她。
星峦的声音盖住她的思绪:“道君今日来此,便是为了收徒!”
他的话说完,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道君居然要收徒!”
“选我选我!我什么都能做!”
“选我!我已经是入灵境,很快就能晋级到聚灵境!我还会炼制丹药!”
修士一哄而上,挤在高台下,恨不得爬上去到成镜面前说。
北溯还在想他为何会收徒,片刻功夫,前面后面的人全跑到高台下,她要是不去,就显得很奇怪。
跑了几步,在人群后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选我选我!”
这句话说完,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去,仰起的视线中对上男人垂下的眼眸。
他纤长的睫羽微颤动,遮住双眸,叫人看不出他眼底情绪。
北溯亲眼看着他走到高台边缘,朝她伸手。
“你叫什么名字?”
北溯:不会真选她吧?
第57章
全场寂静,无数双眼齐齐看向最后方的女子,震惊过后,各种打量。
人挺高挑,高马尾,面容清秀,一身黑衣,瞧着利落的很,就是吧,看着有点凶。
被这么多人盯着,北溯压抑着的杀意险些要冲出来。以往见到这么多人她早就上去杀了,现在在人族地界,还得忍着。
被道君问到名字,一般人早就回答了,她却直视着成镜,反问他:“你是在问我吗?”
“这人谁啊,语气好拽。”
“她不说让我说,我来说!”
高台之上的男人垂眸,凝望这张陌生的脸,她的语气却是熟悉的,曾经让他恨得想杀了她,现在,更想了。
他都站在她面前,她还是这副不认识他的表情。
真是让人恨不得立刻把她脑子打开,将以前的一切全都塞进去,让她想起来。
但不行。
脑袋开了,她就死了。
成镜顿了有一会,才应了声:“是你。”
训练场一片哗然,皆是看着她,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羡慕。
北溯想了想,回了个名字:“裴溯。”
刚说完,就听见他说了声好,随后又道:“随我走吧。”
北溯:“?”这么快就走?
不止她一个人疑惑,修士全都嚷着为什么会收她,这看起来就是随便找个人收徒,一点都不合理。
就连星峦长老也觉得不妥。
“道君若是要收徒,不再比试一番?这就收了个弟子,是否太过……”星峦找了个听起来不那么冒犯的措辞:“是否太过仓促了?”
“对啊!这也太仓促了,我们都不知道道君要收弟子。”
“早知道他要收,我就表现得好点了……”
他们将艳羡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溯,里头还有埋怨的。
北溯也不知道他会突然招收弟子,偏就选到自己?有这么巧?
她瞧着连接自己与他的邪气,心知这不可能是巧合。但既然他已经邀请,那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今后便可正大光明地接近他,查清一切。
北溯刚要说好,一道女声响起,高台上来了一人,正是天綪。
“道君怎么未告知我你要收徒?”
她一来,底下的人都不说话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北溯没动,这次她倒是成了最前面的。
“我收徒,需要告知你?”成镜没有看天綪,视线一直在底下的女子身上。
以成镜在道宗的地位,想不想收徒,确实不用告诉旁人,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份不一般,一举一动都会被外界格外关注,必须要慎重。
天綪不是不让他收徒,只是不想以这种随便指个人就收的方式。
“道君若是要收徒,可加试一场,再从中选出优秀者,这样您也好教一些。”
北溯抬头久了,脖颈有点酸,低头转了两圈脑袋,没再抬头看。
她的动作被成镜收进眼底,抬眼望向天綪,看了她一会,抬手,指尖一勾,一块玉牌从底下升起,落到成镜手中。
北溯一摸自己腰间,放玉牌的位置空了。再一想成镜直接问自己名字,以及二重山里遇到那个镜成,哪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她这是被这个男人算计了。
“我已提前设了考验,这块玉牌乃我投入二重山中,谁能寻到,便会成为我的弟子。”
北溯想了想,这玩意好像是她无意间捡到的……
天綪拿了玉牌,上头确实有他的气息,转头再看底下的女子,蹙眉看了好一会,才将玉牌还给成镜。
“既然道君早有安排,那我便不干涉了。”她说完,却没有立刻走,扫视底下通过选
拔的修士,又道:“道君只收一名弟子?”
此话一出,修士们心中升起期待,期盼道君再多收一个,最好那个就是自己。
但成镜一句话就将他们的期望熄灭。
“一人足以。”
成镜转眸对上北溯的眼,眸光一闪,朝她道:“随我去重莲殿。”
北溯刚眨了眼,眼前高台消失,被宫殿取代。晚上看得不大清楚,白日里一见,只觉得冷清。
地方太大,人太少。
青色身影显现,成镜背对着她,往前走,声音淡淡:“日后你便在重莲殿住下。”
“除了主殿及主殿右侧两处寝殿不可用,你可以随意选一间作为寝殿。”
北溯哦了一声,装作没来过,好奇打量,成镜往右走,她却是往左。脚步在一间锁上的殿房前停下,歪头朝不远处的男人道:“我要这间。”
听到她的声音,成镜转身看过来,瞧见她指着的是囚牢后,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冷声道:“那是囚牢,专门关图谋不轨之人。”
北溯哦了一声,遗憾地看了一眼。不过她也是对成镜抱有不轨之心,日后该不会是也要被关进去?
“换一间。”成镜在原地等她。
北溯往后看,囚牢已经是最边上,再往左走就是水,没有房间了。
“好吧。”
她只是想借机知道这间房为什么会锁,方才成镜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很淡定,应该确实如他所说,是个囚牢。
北溯朝成镜走去,距离他几米时,他转过身,往前走。
背对她的瞬间,成镜身子只放松了片刻,感知到身后注视的视线,下意识紧绷。
北溯确实在看他,这么近的距离,清晰可见他发丝飘扬的弧度。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现在看着比在高台上更好接近了些,没了那份清冷,倒是有种说不出的……
北溯低头,再一看,发现他是赤着脚的,每走一步,脚下生莲。
那莲花竟然是立体的,没过一会就会消散。
快步跟上去,拉近距离,趁着莲花还没消散踩上去。没什么感觉,踩了一脚空气。
她迅速靠近的脚步声被成镜捕捉到,以为她要做些什么,脚步放缓,等了一会,又不见她动手,一感知,发现她在自己身后隔了一段距离停下,没有再靠近。
成镜微微动了动手,指尖灵力闪过,风从前方刮来,掀起他的发丝。
迷了北溯的眼。
北溯闭上眼,莲花的清香随着他的发一起扫过脸颊,还有莫名其妙刮起来的风。
真奇怪。
她往后退,与成镜保持安全距离,以免被他头发再打到,一转头就见鳞舞的寝殿,门开着,里头安安静静,没人在。
小姑娘怎么不在?
“这是舞宝的寝殿。”
北溯哦了一声,随口问:“那你的呢?”她知道左边那间就是他的,舞宝说过,这么问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又有很大问题。
成镜脚步顿住,转身看她。
这张脸,还是太陌生。
“你身后那间便是。”
北溯配合地回头看了眼,门是关着的,打开的窗户倒是很大,这人真是奇怪,开这么大的窗,却要关着门。
极宽大的床对着窗户,床上什么东西没有,寝殿内也简洁得没什么陈设。
收回目光,一转眼对上成镜漆黑的眸,那一瞬间,她好似在他眼底看了极为隐蔽的期待。
再看过去时,眼底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
眉心的莲花印记确实将他衬托得如谪仙,但她总觉得这只是他表面的样子,这副清冷无所求的壳子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
他留下的痕迹太明显,又或是故意在她面前留下蛛丝马迹,叫她去拆穿。
正巧,她也不是个喜欢藏着掖着的人,既然算计她当他的弟子,那就没必要再绕弯子,被她抓到机会,就不会放过他。
她对成镜露出笑,扬起唇,说:“那我选舞宝边上那间房,可以吗,师尊?”
“师尊”二字加重了音量,刻意强调。
成镜看了她好一会,看出那笑并非是纯粹的,但他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听见她喊的那声“师尊”,蹙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叫我师尊。”
“嗯?”北溯朝他走近一步,仰头问他:“不叫师尊?那叫什么?”
成镜垂了眼帘,忽然不敢看她。
“叫道君吗?”北溯重新念了一遍,语调上挑:“道君?”
成镜呼吸一滞,抬起眼。这样的语气太过熟悉,将他拉回被她囚禁的日日夜夜,每次她只唤他道君,从不喊他的名字。
他抑制着被她短短一句话勾起的汹涌情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么叫便可。”
他转身,继续往前,不过片刻,她的声音再起。
“道君要去哪?已经到了我选的那间寝殿。”
成镜身子一僵,视线里是隔了好几间的空屋,再往前,就到底了。
他朝那间屋子里看了会,才转身往回走,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已经选定,不可再更改。”他直接忽略北溯说的前一句话。
北溯没想改,离他越近越好。
中间隔了个舞宝,也还行,不远。
门是关着的,她又问:“我直接推开还是需要你开门?”
“直接推开。”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怪异,怎么看也不像是师徒。弟子不会敬语也不加地对师尊说话,师尊也不会一直盯着徒弟看。
两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心思,没发现自己的异常。
门开了,里头摆设和成镜寝殿几乎一样,连窗户的位置都一样。一进去,莲香扑面而来,中央的桌上插着朵盛开的莲花,花瓶透明,能看到里头的莲梗。
她走过去拨弄了一下莲花,头也不转,问:“这里的房间都会摆上莲花?”
成镜嗯了一声,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女子扎了马尾,发尾蓬松,遮住后背,随着弯下的身子而倾散。几次见到她,穿的都是黑衣,之前她穿的是道宗外门弟子服,今后她便要换了这身黑衣。
“我听说重莲殿外有一池塘的莲花,不知道现在开了没有。”
北溯当然是见过的,那晚去只有一池子莲叶,这花哪来的。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已经开了。”
“嗯?”北溯诧异地转身,“那我可以看看吗?”
成镜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北溯莫名笑了一下,没说现在就去,他倒是直接答应了,不过去看看也没什么。
跟着成镜走上水栈,北溯又一次走在他身后,红色发带这次乖乖与发丝一起垂着,没有再动。
他的发不知怎么养的,柔顺富有光泽,乌黑发亮。北溯再看看自己的,也黑得发亮。
水栈上缓缓走过两道身影,水栈不长,以往成镜只需片刻便能走到头,这次走了许久,才走到一半。
北溯走得很慢,她的速度取决于成镜的速度,他走得慢,她也得慢。
不过注意力都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注意到他的速度慢得有些异常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垂眸,瞧着水中倒影,水波荡漾,他与她的倒影在水中交缠,彼此不分。眼眸中似乎生出了笑意,很快被
冷意取代,最终归于平静。
水雾打开,凉亭显现,浓郁的莲香扑鼻,莲池内盛开的莲花满满,花瓣不是纯粹的白,粉红晕染开来,轻轻摇晃。
男人走进凉亭,站到边上,没有再说话。
北溯其实对长在水里的莲花没什么兴趣,想到舞宝说的那两节藕,问:“池塘里会长藕的吧?”
成镜偏头瞧着遍布池塘的莲花,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说:“莲藕与莲子有治疗伤势的功效,日后你若是受伤,可直接服用。”
“磨成粉可以吗?”
成镜一顿,蓦地看她。
记忆复苏,他想起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是让她将这里的藕磨成粉,送到凉亭。不过他没有收到藕粉,被她囚禁了。
心神一动,他开口道:“我既收你为徒,便要担负起责任。将左侧十块莲池内的藕挖出来,磨成粉,再交与我。”
北溯皱眉。
“时限三天。”
北溯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给舞宝喝的?”
成镜心口一挑,别开眼,没有看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眉头舒展开来,北溯应下任务,说了声:“三日后我会完成。”现在她想去寝殿看看里头都有什么东西,再想办法在成镜那套问些信息,尤其是这股邪气。
她掉头就往水栈上走。
成镜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身看过去。
每次只有她背对自己时,他才敢这般放肆地看她,不怕被她发现自己的异样。
成镜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尤为可笑。
明明已经发现侮辱自己的人,却迟迟没有下手,还费尽心思想了个正当理由将她抓到自己身边,还得给她准备寝殿。
真可笑。
但身体自己跟了上去,走在她身后,甚至不用他操控。
他该是疯魔了,被她逼疯的。
走到主殿前,成镜丢下一句话:“今晚早些休息。”
不等她回答,直接步入主殿,走了几步,又对她说了一句:“舞宝很容易激动,不可与她过多接触。”
北溯没放在心上,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小姑娘主动来找她玩,她总不至于拒绝吧。
她望着主殿的门关上,里头窗户没寝殿那么大,看不见里头,不过扒着窗户往里面偷窥,被发现了也不太好,就回了寝殿。
那朵莲花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莲香依旧,这香气闻着倒是不觉得冲,还能安神。
寝殿内确实没什么东西,但也够用,况且她只是来查东西,不会住太久。
北溯躺了会,绕着指尖的邪气,邪气指向的方向正是主殿方位。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又怎么会连在成镜身上?
她的死,也和成镜有关吗?
可惜自己现在实力不及成镜,不然还能把人绑了直接问。
还得再想想办法。
一个时辰后,一道响亮的声音传进来,北溯直起身往外走。
“爹爹我回来啦!张伯伯说我今天有进步,字比之前好看多了!”
鳞舞一走进,对上一双惊讶的眼。她也惊讶地张大眼,难以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听到那声舞宝,撒开脚丫子冲她跑过去。
“花花花花!你怎么在这里!”
北溯一把抱住冲过来的小姑娘,往上一抛,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猜猜。”
舞宝想了会,想不出来,使劲蹭了蹭阿娘,香香的,都是莲花的香味。
刚想到莲花,身后传来一道冷声:“舞宝,下来,站好。”
鳞舞一心虚,身子一抖,握紧了阿娘的手,嘟起嘴,小声说:“你放我下来吧,爹爹要生气啦。”
北溯放下小姑娘,望着从主殿里出来的男人,挑眉:“她叫舞宝?”还是得装一下。
舞宝使劲点头,“对!我就是舞宝!”不知道刚刚老爹有没有发现自己喊了花花,老爹应该还不知道她已经见过阿娘了吧……
藕宝这个时候才进来,一眼看到北溯,惊呆了,两个莲子做的眼睛半晌没转动,看看成镜,再看看鳞舞,最后定格在北溯身上。
他慢了好多拍才反应过来。
呀,一家人团聚啦!
成镜一见舞宝与北溯那么亲密地贴在一块,好一会才唤她回来,还煞有介事地介绍:“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她叫裴溯。”
舞宝哦了一声,乖乖站到成镜身旁,圆溜溜的大眼睛依旧瞅着她的阿娘,心里乐开了花。
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见到阿娘了!爹爹的方法好厉害!
藕宝屁颠屁颠跑过来,不敢看北溯,在舞宝边上站好。
鳞舞这个时候才发现还有个藕宝,拉着他的藕臂,说“这是藕宝,他是我的小伙伴。”
北溯点了头,没看那只藕,只对小姑娘说:“你叫我花花就好。”
鳞舞双眼亮起来,立刻喊了声:“花花!”
成镜蹙眉,不太喜欢这个昵称,但鳞舞喊得开心,没有纠正。
“回去温习功课。”
一句话就将鳞舞的兴致说没了,她闷闷不乐地说了两个字:“好哦。”走之前还朝北溯挥了挥手,小声说:“我温习完功课就来找你!”
北溯没有拒绝。正如她所说,小姑娘主动,她怎么能拒绝。
鳞舞说完,飞快地瞄了眼成镜,发觉他没看自己,赶紧跑向自己寝殿。
“藕宝快来!”
小姑娘一走,外头就安静下来,北溯冲成镜笑了一下,旋即收了笑,走进寝殿内。
她的笑收得太快,但成镜依旧捕捉到了,这笑含着一丝挑衅,一般人看了定然会被激发怒气,直接冲上去。
但他没有。
他回味着那笑,走回主殿,这次没有关门。
过了一个时辰,北溯寝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小姑娘眨着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进来,等她看过去,立刻跳出来,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北溯失笑,朝她招手。
小姑娘立刻跑进来,窜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腰,开始撒娇:“花花,功课好难学哦,张伯伯今天还责备我了,说我字写的不好看。”
北溯挑眉,捏着她的鼻子,开始唬人:“我怎么听说张伯伯夸你有进步呢?”
鳞舞挣脱开来,小声说:“那是我练了好几个时辰后张伯伯才稍微大方一点夸我的。”
北溯是看过她的鬼画符,但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进步,拿出纸笔让她重新写。
小姑娘接过纸笔迈开小短腿跑到桌边,爬到椅子上做好,姿势端正,背挺得笔直,和她爹像极了。
北溯没有走过去看,怕给她压力,等她写好了拿过来,这么一看,觉得写得很可以。
与名家相比差得远,但在同龄人里面已经很优秀了。
她不吝夸赞:“好看的。”
“真的?”鳞舞高兴得蹦起来。
“真的。”
鳞舞激动得跑出去找藕宝,差点把阿娘喊出来,捂着嘴才忍住。
“花花说我字写的好看!”
藕宝也跟着高兴,刚要夸一句,成镜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该休息了,你明日还有早课。”
这声音一出,鳞舞不舍地冲北溯寝殿望去,没什么精神地说了声好哦,明天再见阿娘吧。
“那我可以和花花道一声晚安吗?”鳞舞眨着眼,满是期待,成镜点了头,她直接跑过去,站在门口说:“我要休息啦,明天再见。”
北溯嗯了一声,冲她摆手:“明天见。”
鳞舞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寝殿,一眼看到老爹走进来,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布包。
“明日藕宝会叫你,早些休息。”
“哦。”
门被关上,鳞舞想了想,双眼一亮,拿起纸笔继续练字,下次要让阿娘看到更好看的字!
夜渐深,六百多名弟子被安排好去处,分配到各自的弟子舍,一放松下来,很快陷入沉眠。
重莲殿内寂静得一丝声音也无。
可见的邪气忽然隐
匿,一道身影显现在寝殿内,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成镜瞥了眼还在散发香味的莲花,抬起手,按在北溯眉心。
他要看到她的过往,看到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复活的。
第58章
他没法看到她的过往,眼前所见,是黑夜,一道亮光划过,将这黑夜照亮,也让成镜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记忆一点点涌上来,潮水声在耳畔肆意翻滚,堵住他的双耳,海浪扑打身体,撞击得胸肺阵阵剧痛。
身体好似被坚硬的石块挤压,碎裂之后再复原,再挤压,不断地叫他尝到她当初的痛。
成镜都不敢往前踏一步,尽管知道这只是梦境,是假的,但还是无法阻止自己产生心疼她的念头。
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初见时,她漫不经心,仿佛自己早就是她囊中之物,她只需轻轻一勾手,他就会臣服于她。
再后来,她带着戾气,屡次对他做那种事,一次比一次没有耐心,一次比一次粗鲁,即使她的力量在溃散,但她依旧游刃有余。
她即便是死,也要带着昆仑仙尊一起。
哪会像眼前所见的这般,脆弱,无助,绝望。曾经意气风发的她,好像被杀死了。
成镜颤着眼睫,张了唇,只觉得喉咙发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闭眼不看都做不到。
亮光隐去,周遭又是一片漆黑,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海浪传到耳中,那像是在啃咬吞咽着什么。
再黑,也阻挡不了成镜看清楚。
或许不是“看”,而是她的动作已经被刻在脑海里,没有光,他也知道面前的人在做些什么。
“滴答——”
有什么东西掉落到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黏糊的声音,像是双手在内脏里搅动,沾满粘液,一动,便是这种声音。
成镜动了动手,睁着眼,一直盯着她的方向,视线里只有模糊的黑影,看不到她的脸。
咀嚼的声音响起,听得人毛骨悚然,寒毛倒立,让他的身子紧绷得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吞咽声传来,那声音听着并未将嘴里的东西嚼碎,只是匆匆咬了几下,就囫囵吞下。
成镜不由得跟着一起做了吞咽的动作,然而喉咙干得发紧,无法吞咽。
黏糊的声音再起,那种吃带水的东西,被挤压过后炸出汁水。
成镜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周围。
灰烬之上,她蹲坐在一具尸体旁。那具尸体胸口是空的,扯断的血管干瘪,一滩一滩的血铺开,衣摆浸泡在里头,白衣都成了红。
她低着头,散乱的发丝满是污血,遮住她的脸和手,只能看到她在做啃咬的动作。
成镜无法控制自己的双眼移开,意识与身体分家,谁也控制不了谁。
耳畔是她艰难吞咽的声音,视线里她缓缓抬起头,望过来。
看清的那一瞬间,成镜几乎找不到自己的意识,也不知自己来时目的,直直看着。
她望过来,满脸的血渍与碎肉,粘着脸颊的碎发遮挡她的眼,那双翠绿的眼是灰蒙蒙的,呆滞的。
她捧着那颗被吃了一半的心脏,晶莹的泪被血沾污,下巴的血滴到手上。
她吃了同类的心。
呼吸被剥夺,如同搁浅的鱼的,只等着死亡降临。
成镜想要走过去,身体动不了,只能睁眼看着。
看着她用那双空洞的,看不见他的眼望着自己,视线穿透自己的身体,望向远方。
看那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远方。
成镜想起了自己耗费太多的时间去生鳞舞,再出来时,她留下的禁阵已经没有了。
当时他就该意识到,她已经出事了。
也许在昆仑来之前,他该拼尽全力,提前生下鳞舞,再将她的阿娘绑起来,带回重莲殿囚禁,便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她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惧怕之物。
她低了头,发丝挡住她的脸,掩藏她无意识泣泪的眼。
她张开被血充斥的口,再次咬下,黏腻的,恶心的声音再响,好似双手挤压内脏,浓稠的血爆出来。
成镜无法再忍,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极力忽略那被啃食的内脏,要去拉她的手。
但他拉了个空。
手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没能阻止分毫。
这是个梦境,是她内心惧怕之景,是他无法触碰到的虚幻之物。
她死去的十年,他曾想过无数次,若是可以回到她死前,他会想尽办法保下她,将她囚禁,告诉昆仑的仙尊,他会看着她,会查清一切。
他也想过无数次可以复活她的办法。
凤鸣虽死,但他还活着,他是金莲,可以孕育生命,况且他本就是月神作为帮助北溯的后手而来到这世间的。
即便是要他换一种身份面对她,只要能让她活着,不管是什么身份,他都没关系。
可神魂已经无处可寻,没法复活她。
成镜以为自己可能不会再见到她,甚至打算在教会鳞舞怎么生存后,就去接着做北溯未成功的事。
可真就这么巧,他再次看到了她。
她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当做以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正大光明地、胆大包天地出现在他面前。
成镜在想,她怎么就这么自信,这么狂妄,真就以为他会认不出来她?
原来她不记得他了。
成镜低头,看到她吃那颗心,血顺着手滴落,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在哭,没有哭声,连那眼泪也被血和发丝吸尽。
没有人知道她死时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为了杀死昆仑仙尊,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即使现在他看到她能死而复生的原因,也没法做到庆幸,更无法为她复活而感到喜悦。他宁愿用自己的真身去复活她,那样至少不会满身的血,至少她不用背负同族的命。
甚至,他能在自己和她身上制造强烈的羁绊,这十年,她只会在自己的监视下复活。
成镜缓缓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手。
他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轻轻托住她手背,虚虚握着。然而碰到的只有空气,无尽的寒冷。
刻意忽视她啃食的声音,喉咙滚动,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
“是他救的你,对吗?”在他去找凤鸣时,凤鸣已经救了她,以命为代价。
她听不见,不会回答。
滴落的血穿透他的掌心,好似冰锥,刺破心脏。
“可为何,我搜寻不到你的神魂。”他手指动了动,好似在摩挲她手背,“这十年,你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膝盖跪在血泊里,僵硬地托着她的手臂,背脊颤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都发不出声音来。
为什么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呢。
明明你有更好的选择。
用我来威胁他们,不是更好吗?
成镜想不通,正如他想不明白,当初她为何会盯上自己,只因为他是金莲吗?
那颗心被她吃完了。
她茫然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周围再次陷入黑暗中,不过片刻,亮光炸开,成镜呼吸骤停,脑中轰鸣。
梦境重现,她对着他,啃食心脏,翠绿的眼里还有血。
“够了!”
成镜无法再看一遍。
已经够残忍,她没必要再经历一遍,他也没有办法再看下去。
她来时,是光彩夺目的,她能轻而易举将旁人的目光停留在
她身上,连死,都做出了叫人族多年难忘的壮烈之举。
她不该是梦境里这般,不该染上污血的腥臭。
她该是像那些梦境中的她一般,是妖冶的,是绚烂的。
成镜思绪一顿,忽然发觉,这些都是他想看到的她的模样。
咔嚓一声,梦境碎裂,那些难堪残忍的画面消散,一棵参天巨树耸入云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细碎的树影摇曳,她躺在树干上,闭上眼休憩,神情悠闲。
远处鸟雀展翅,鸣叫声清脆悦耳。
一切显得那般恬静美好。
成镜怔愣看着眼前一幕,心口被扎了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这就是她心底的欲望。
如此简单,从未实现。
他慢慢走到树下,仰头看她,细碎的光影投射到他眼中,他张口,说了两个字。
顿了顿,又说:“好梦。”
梦境散去,女子熟睡的面容映入眼帘,成镜凝眸看她。殿外弯月升起,时间缓缓流逝,也不觉得自己看了她太久,已经超出师尊对徒弟的范畴。
他俯下身,伸手去碰她的手,梦境里曾沾满新鲜血的手,此刻白白净净,他却觉得还是不够,用清洁术清洁,看了好一会,凝出一朵莲花塞进她手里。
视线一转,落到她的唇上,不知是那唇的纹路吸引了他的目光,还是旁的,久久未移开眼。
他记得,她的唇覆盖上来时,柔软,时而冰凉,时而炽热。
成镜又凝了朵莲花,只有拇指大小,缓缓置入她口中,那莲花是灵力所凝,碰到唇便会自动融入她口中,可缓解疲倦。
指尖抵着她的唇撬开一条缝让莲花进入,做这些的时候没想太多。
待莲花入口,指腹泛起丝丝柔软的触感时,他僵住了身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手,半晌都没回过神。
手好像,碰到了什么……
成镜猛地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关闭的殿门前才发觉,自己不是从大门进来的,背影都带着几分恼怒。
他的身影消失,去到了鳞舞寝殿。
藕宝挠挠脸,继续睡。
成镜走到鳞舞床边,将她快要滚下床的蛋壳拢到里头,再将她伸出床的胳膊拎回去,掖好被角。手背贴了贴她额间,温凉的。
他低声说:“你阿娘很辛苦,你要照顾好她。”
睡着的鳞舞当然听不见他说的话,他笑了笑,瞧着鳞舞的眉眼,这一刻,心终于安宁。
“你很像她。”
成镜一直觉得鳞舞像自己更多一点,那其实是因为下意识将北溯的容貌忘记,还有对她的恨,不愿承认北溯是她阿娘。
但现在,她一出现,所有有关她的记忆瞬间清晰。
“她知道了,该是会很高兴。”
此话刚说完,成镜冷了脸。他不会这么快告诉她,还没报复回去,她还忘了他。
怎么可能会叫她这么顺心。
成镜回到自己寝殿,褪下外袍,留了一件薄衫,躺下休息。
刚闭上眼,女子满眼是泪地一口一口吞下那颗心,他猛地睁眼,不住地喘气,坐起身捂住双眼。
一闭眼,全都是她。
寝殿内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片刻后响起一声低笑。
他是疯了,才会想去知道她是怎么活的,她的活不活,与他有什么关系,死了才好,死了,就无人知道他那些不堪的过往。
月光透彻,寝殿门前投下他的影子。
成镜站在北溯寝殿外,一动不动地感知着她平稳的气息,直到弯月踪迹逐渐隐去,旭日升起,他的身影才消失。
不过一会,藕宝的声音响起:“舞宝!要起床啦!”
舞宝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刚睁开,一下就清醒了,立刻下床,两腿一动就要往外跑。
“我要去看阿娘!”她在心里想。
步子迈得飞快,藕宝都没反应过来。
跑到北溯寝殿门前时,忽然就紧张了,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再整理自己的衣衫,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然后敲门。
“花花,你醒了吗?”
她敲完,放下手,乖巧地站好。
里头没有声音,藕宝跟过来,小声说:“你起得太早啦,她还在睡呢。”
“是哦,我有早课,花花没有。”鳞舞没有失望,反而更高兴了,“那我今天努力点,早点完成功课,早点回来!”
她跟着藕宝去收拾东西,洗漱好,再走到北溯寝殿外,张开口:“阿娘,我去上早课啦。”她没有发出声音,做出嘴型。
然后带着她的布包,一步三回头地和藕宝走上水栈。等俩人出了禁阵,这才齐齐想起来,还没有跟成镜道别。
“算了,爹爹应该也没起。”
往常她起来,老爹也起了,今天收拾了好久老爹都没出来,应该也是在睡。
“爹爹和阿娘多睡会吧。”
鳞舞拉着藕宝,走进水栈:“我们去上早课!”
成镜确实没起,他其实是未休息,昨晚在北溯身上发现了几处怪异之处,不想惊醒她,探查地慢了些,没查出根源在何处,只得帮她蕴养身子,灵力耗尽大半,罕见地再次感觉到当年被她折磨的疲倦。
且他还不能立刻休息,得等到她醒来,再次探查她的身体。
这一次是以师尊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看。
日上三竿时,终于感知到她气息波动,她醒了。
成镜等了会,待感知到她出了寝殿,才起身走向殿门,打开门,一步跨出去,却又很快收回来。
视线扫到身上薄衫,意识到衣衫忘记穿了。
他回去拿衣衫,刚要穿,眸光一闪,将其融了,换了一件。
北溯被成镜传音,叫去主殿。
一走进去,正对上莲台上盘坐的男人,他的装扮与昨日并无不同,只不过衣衫换了件蓝色的。
“你的弟子服。”
成镜抬手,递过来一件紫色衣衫,北溯伸手去接,没瞧见衣衫下他托着的手,顺手捋了一把。结果他一下把手抽走了,衣衫落到她手心。
那只她碰过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成镜垂下双臂,衣袖遮住双手。
身体好像在躁动,他蹙着眉,低声呵斥:“在重莲殿行事,须得遵守重莲殿的规矩。”
北溯不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自己又没做什么。
“道宗将重莲殿的规矩告诉我,我便知道要怎么做了。”
重莲殿没有规矩,说规矩也只是唬她,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异样。
成镜紧紧按住那只手,转移话题:“若是不满意弟子服,可告诉藕宝,它可以缝制其他款式。”
北溯没应这句话,只瞧着面前看着冰冷严肃的道君,缓缓问:“道君种的莲花还有安神的功效么,我昨晚竟是一个梦都未做,安眠到天亮。”
昨晚确实是她醒来后睡得最好的一次,好到令人怀疑,寝殿里是不是被下了迷药。
成镜面不改色道:“莲池内莲花确实有安神之效,也可疗伤。”
盯着他的眼没有移开视线,问完之后他也未曾有奇怪的表现,难道是她想多了?
“那就谢谢道君了。”她接过衣衫,材质和款式都很考究,看得出来道宗对亲传弟子很重视。
她看了眼成镜,这人没再看她,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舞宝去上早课了吗?”
北溯只看到他点了头。
“那我就去做道君昨日吩咐的任务了。”她说完,拿着弟子服就走,没有再待。走出主殿,再出了禁阵,成镜都没再说一句话。
在她的气息被禁阵隔绝后,成镜立刻回了寝殿,大门关上,他靠在门上,克制的呼吸释放,浑身邪气肆意弥漫,全都往外涌。
只是一次短短的肌肤接触,体内的邪气就想冲破他这具暂时的载体,回到她那。若是再碰到,他压制不住,邪气就会冲出去,全都往她身体里钻。
他还没查清她身体有无旁的伤势,这么多的力量一下涌进去,她能受得住吗?
成镜后背抵着门,莲台凝出,吸纳着灵力压制邪气。昨晚为帮她调养身子,耗费大半灵力,这才没能压制得住邪气。
他缓了好一会,挺直了身子,看自己的双手。
只要她并无其他要紧的伤,这股力量,他会还回去。
成镜没有再去主殿,在寝殿内坐于莲台上,继续吸纳灵气。
重莲殿安静下来,与往日并无区别。
没有她,他也只会在莲台上打坐。
有了鳞舞后,白日依旧寂静,只有早晨与晚上,才会热闹那一会。
重莲殿当然不会一直安静下去,北溯来道宗的目的就是探查邪气来源,找回记忆,怎么可能安分地去挖藕磨粉。
她挖了两块莲池,这藕确实不一般,晶莹剔透,瞧
着像宝石,灵气确实浓郁。
“要磨成粉给鳞舞喝吗……”
北溯朝远处小黑点看去,那就是鳞舞上早课的地方。
再转头看这些莲藕,她扬起笑。
蛇是有毒的,正巧她也有,这不就派上用场。
半个时辰后,北溯走到主殿前,里头没有人,再一瞧右边紧闭的殿门,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端着精心熬制的藕粉,敲响了成镜的门。
“道君,我将莲藕磨成了粉,但拿捏不准精细度,便冲泡了一碗,你来看看?”
几乎是她说完,里头就传来成镜的声音:“不用。”
被拒绝,北溯没有放弃,继续纠缠:“这是要给舞宝喝的,磨的不好,很影响口感。”
北溯觉得自己该是很有耐心,往常遇到人族直接冲上去刀了,哪还会磨藕粉,还要泡出来。
“道君真的不试试吗?”
里头安静了会,片刻后北溯面前的门开了。
她端着碗走进去,偏头一看,他站在床边,向她望过来。
床对着窗,外头日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添了层金色光影,瞧着如那天上仙,煞是神圣。
北溯眨了眼,旋即蹙眉,走过去,将碗递到他面前,道:“道君尝尝?”
男人盯着她的眼,无声地打量她,缓缓抬手,两只扣住碗边,避开她的手,接过来。
北溯笑了笑,说:“道君尝尝味道。”
她的毒无色无味,也没什么毒性,最多么……麻痹神经,没法动弹罢了。
成镜移开视线,垂眸看碗里透明黏稠的液体,久久未喝。
“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北溯看了眼他的唇,想拿个东西直接撬开。
成镜只道:“没有调羹。”
北溯立刻变出个勺子给他,真难伺候。
成镜这才端着碗,在床边坐下,右手握住勺柄,舀了一勺,往口中送。
很甜的味道,似是为了刻意掩盖某些东西。
他抬眼望向身前的女子,她那期待的目光落下,叫人不忍心拆穿,尤其是,昨晚他刚亲眼看到那些。
“味道如何?”
他一声不吭地吃完,将碗递还给她,刚开口,浑身一麻,手松开,碗掉下。
成镜按着床沿勉强撑起身子,双眼直直盯着她,声音压抑:“你对我做了什么?”
北溯关了殿门,在寝殿外设置了结界,又在窗户那弄了东西挡住,做完这些,才回答成镜的问题:“只是一碗藕粉而已。”
她走到成镜面前,俯身瞧他。
她看着他此刻眼底逐渐升起的怒意,看到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袖口隐隐可见的肌肉线条,没想到他这么能忍,那么多剂量的毒都没能放倒他。
那就没必要绕弯子,直接问他。
北溯伸手,玉牌在成镜面前晃动,她摸了摸这块玉牌,想到自己遇到的那个所谓镜成,气笑了:“在招新比试时,道君就盯上我了吧?”
成镜呼吸一滞,听到她说:“镜成,就是你,对吗?”
第59章
玉牌轻晃,北溯对上他的眼,眼中笑意淡去,将玉牌扔在他手边,瞧着他这副被麻痹身子的虚弱模样,心头那被戏耍的恼怒只散了一点。
“道君这样的大人物,何故要费此周折,收我为徒?”
他只抿唇不言,双眸依旧盯着她,眼底的情绪北溯看不明白。
像是在怨她。
北溯很想问他,被戏弄的人是她,他有什么好埋怨的。
不过她是没想到自己的毒真的能放倒他,人族的入神境强者就是这样的?看起来也没多强。
要么就是他暂时被压制住,要么就是在藏拙。
“道君怎么不说话?”
一直弯腰有些累,北溯直起身,俯视他,前几次见都是她仰视,这次角色颠倒,倒是有种……
眼前这个人,任她拿捏的错觉。
男人似乎恢复了些,撑着身子缓缓挺直,看向她的眼逐渐溢上凶意,“你既已知晓,还用我说些什么?”
北溯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他。
这样没有感情的眼神投过来,成镜再极力忽视,也无法平静。
他不再看她,动了手,凝聚灵力去解毒。
北溯一见他动作,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直接用邪气击向他的手,阻止他解毒。
她也只是想中断他使用灵力,谁知他反应很大地闷哼一声,双手撑在床上,发丝倾散,鲜红的发带蹭到他唇上,被他呼吸时不小心抿了进去。
他的唇动了动,将其吐出来,唇张开的幅度很小,但北溯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舌尖。
红艳艳的颜色。
眼中绿芒闪过,她在他再次使用灵力前,一步上前,膝盖抵在他腿间,双手按住他肩膀,稍一用力,将人按倒,在他变得惊异的目光中,覆上他的唇。
唇舌很轻松就将他的唇撬开,舌尖抵进去,舔了一下他的唇,感觉到他的身子颤动,双臂被他抓住,以为他要推开自己,当即将毒液渡到他口中。
这次没有混入藕粉里,直接注入,效果好了数倍。
北溯稍稍退开,看到他本能地吞咽,喉头滚动,唇角还有她留下的湿润痕迹。
“唔……”
再一抬眼,对上他颤个不停的睫羽,好奇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立刻闭上了眼,声音起起伏伏:“你,给我喂了什么?”
那液体味道清甜,清爽得像是薄荷叶。
北溯又戳了一下他的眼睫,不是硬的,很软,手心覆盖上去,他不停颤动的眼睫刮过掌心,痒痒的,还有股湿意。
她收回手,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瞧着他这副无力的模样,终于满意地弯起了眸。
“道君觉得我喂的是什么?”
北溯是没想到,这群人族修士眼里强大、威严的道君,竟然还有如此摄人心魂的一面。总是冷着脸,多可惜啊。
她在想,要不要趁机把人毒晕了,直接带回妖界,以此来威胁人界。
对人族的敌意还在,见到人族修士就想动手,这要是五百年前,她早就动手杀了那群修士。
不过嘛,这个得先放一放。
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把她一直藏在深处的某种隐秘的欲望都勾出来了。
这些年一直为保护妖界,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更别说她这种,出生后就一直带在骨子里的奇特的癖好。
她想看禁欲美人哭出来。
越高不可攀,越高洁,越容易激发她的征服欲。
尤其他还是人夫唉,更刺激了。
也不知自己后来那些年,有没有遇到一个像眼前这个男人这般称心的。
指腹抹去他唇角的湿润,自他吞下她的毒液后,身体麻痹得动弹不了,连唇都是张开着的,一指宽的缝隙,更方便她做些什么。
北溯想了想,低头再碰了一下他的唇,在他睁开的眼注视下,笑了笑,“我的毒液。”
“将我送入二重山的也是你吧?你知道我的身份。”北溯几乎与他摊牌了,并非鲁莽,而是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杀意,他不会杀她,最多也只是将她绑起来,囚禁而已。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全都是从他眼里看出来的。
在他重新睁开的眼中,闪过怒意,夹杂着她看不懂的情感,有种……像她在妖界看到一对熟悉对方已久的夫妻闹掰了,看对方的眼神,恨不得将对方的丑事抖落干净,再从对方嘴里听到“我错了”,就会和好。
北溯觉得自己还算得上是个对感情比较敏感的,一瞧见成镜这样的眼神,就想到了这样的比喻,但是好像在他身上也说不通。
他俩要是真见过,那该是会打得天崩地裂。
他早就说出她妖兽的身份,再将她关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她进道宗的目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北溯仔仔细细瞧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她压倒,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被
压在床上,发丝铺满床铺,床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这么一倒,平整得很。
没有头发遮挡,双耳露出来,若是仔细去看,他耳后已经红了一片,还在往下蔓延。
北溯推倒他的时候,膝盖压住了他的衣摆,这么一扯,衣衫下拉,纤长的脖颈完全暴露,锁骨凸出,脖颈处非同一般白皙的肌肤被衣领勒出红痕,看着像被抓了,有些暧昧。
北溯没有再往下看,抬手按了一下他的锁骨,听到他吸气声,疑惑望过去,“你还能感觉到痛?”
她的毒液不该是麻痹了他,他应该不会感觉到别的触感。
“放开我。”成镜说话时,唇很麻,使不上力气,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偏开头。
他躺在床上,不看她,没人知道他体内此刻焦灼的情况,邪气在冲撞灵脉,毒液麻痹身躯,灵力被挤压到狭小的空间,还有她触碰时带来的无法抑制的感觉,都在折磨他。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无法疏解,更是难受。
“不行,”北溯觉得他有点奇怪,审视着他,慢慢说:“我还有很多谜题,需要道君帮我解开。”
“比如,道君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却未拆穿,又为何要变成旁人来接近我,还费尽心思让我拿到令牌。”
北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他说话。
他该是在挣扎,脖颈间浮起细密汗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想了想,她说:“也许我可以将你直接带回妖界,用妖界的手段逼问你,你该说了吧?”
男人依旧未言,眼睛看着她眨了几下,唇张开,只动了一下。
北溯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被她的毒毒麻了,说不了话。
她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给他解毒,还是就这样带回妖界。
若是直接带走,她倒是有法子避开监视,不会触发护宗大阵,但将他带走了,舞宝没有他照顾,会被欺负吗……
算了,先带回去,问清楚了再看情况要不要送回来,大不了把小姑娘一起带到妖界。
北溯直接动手,俯下身,双手抵着他胸膛,覆上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传递给大脑,她忍不住咬了一口,牙齿磨了磨,才再次往他口中渡毒液。
男人只能接受,吞咽下去,但他被毒液麻痹的身体反应慢了很多,毒液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湿了发。
北溯稍微停了会,捏着他的衣袖去擦溢出来的毒液,随手一扔,视线凝在他红润的唇上。
好像被她咬得太用力了,有点肿。
“我这般冒犯道君,道君会不会很生气?”
男人好像瞪了她一眼,闭上双眼,被欺负了,还不能还手,看着真可怜。
北溯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咬了几下,程度太轻,刚要扯什么东西去绑他时,一偏头,瞧见他脸侧红得像柿子的耳,愣了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回他脸上。
不对劲。
他怎么这么容易耳红。
他不是有了孩子吗?这方面事应该是做过,怎么反应这么大。
“道君和你的妻子做这种事情时,也会耳红吗?”
北溯说完这句就觉得不对,预感刚起,只感觉到一股灵力爆开,身子被人扯住,短短一息间,人被反压。
男人的发丝垂下来,柔顺地擦过她的脸,北溯只觉得双臂有点疼,偏头一看,被他攥紧了。
他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小臂颤抖。
他果然是掩藏了实力,不可能轻易被她毒倒。
既然能解她的毒,为何还要装作被她控制,害她搁那表演了半天。
北溯扬起唇角,转头对上他的眼,笑着问他:“道君打算怎么处置我?”
成镜极力忍耐着体内冲撞的邪气,若非没有百分百确定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早就将这力量还给了她。
他只能忍着。
身体外露的反应对应着体内的痛苦,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攥得很紧,都不知道会弄疼她。
快要撑不住,成镜只想找个借口打发她走,再去囚牢将自己封锁,压下邪气。
环顾四周,寻找能用的上的东西,鲜红发带映入眼帘,他直接抽下发带注入禁锢阵法,直起身,攥住她双手,左手扼住她手腕,右手拿着发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做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别的,反倒是被压的那个人震惊地望着他用发带绑自己的手,甚至眼里还露出隐隐的期待。
他的动作不粗鲁,相反,她只觉得温柔。
以她绑人族的手法,先踹几脚,用两手掌宽的粗绳绑,从脖颈勒到脚,还得勒紧,不留有余量。
哪会像他这般,用私密之物不说,系的也不紧,打劫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余量,手腕都能转。
北溯挑眉,笑他:“道君这是在绑我?”
成镜喘了口气,听到她的话,低头去看,他还握着她的手腕,细腻的肌肤入手,先前没意识到,被她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指尖下意识摩挲,旋即一愣,立刻松了手,双手捏紧,移开眼不看她。
北溯真不觉得他有做这种亲密事的经验,好奇他孩子是怎么来的,怎么会一两句话就红了脸,更想欺负了。
怎么办,他被她短暂控制的时候,她能对他为所欲为。
他现在反压,还捆了她的手,怎么她还是能为所欲为。
“道君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
北溯被绑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勾他垂在胸前的手,笑道:“是要将我的身份告诉道宗,叫他们来杀我,还是将我囚禁,关到那个囚牢里面?”
听到杀她的瞬间,成镜转头看她,一眼对上她被红发带绑住的手。
她举起双手勾他的发丝,衣袖垂下,光洁的手臂明晃晃露在他眼前。
她还笑得那么开心,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成镜呼吸,喉咙里还有那股清甜的味道,再一想她对自己做的事,怒气涌上来。
即使忘了他,也会对他做那种羞耻的事,她是见到个男人,就会扑上去?
北溯,你可真会玩。
带着报复的心理压下身,成镜一手攥住她被发带缠住的手腕,举到她头顶压下去,一口狠狠咬住她的唇,像她每次对自己做的那样,咬痛她,趁她痛得张开唇时,舌尖扫过,抵开她的唇,下意识去寻找那份甘甜。
唇舌交缠,难舍难分,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成镜忽然退出去,隔了一拳距离,迷茫而又懵懂地盯着她的眼看,脸上的红晕更深。
北溯还没反客为主呢,人就退了出去,舔了舔唇,意犹未尽,问他:“你和你妻子经常吻技术很好嘛。”
成镜:“……”
气得额头青筋鼓动。
当初是谁次次强迫他。
他冷了脸,面上绯红还在,眼底的情欲未退,瞧着另有一番风味。
他抬手,扯着绑住她手的发带,拉到她身侧,冷声道:“你方才做的事,说的话,处处冒犯,是为不敬。”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北溯想笑,动了动手,那发带拉扯间更松了。
“道君若是不压在我身上,还亲了我,这句话多少还有点可信度。”
成镜僵了身子,慢慢直起身,下了床,身子稍稍侧开,宽大的衣袍遮住,只看背影,没有任何异常。
他冷声道
:“出去。”
北溯挺起身,坐在床沿边,手一动,发带松了,她没再动,假装自己还被绑着,主动问:“那我要去囚牢吗?”
成镜被问住了。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她已经发现了你的意图,直接将她关住,到时候她便任由你宰割。你可以报复她对你做的一切,让她也尝尝你受的那些折磨。
可另外一个声音说:她好不容易回来,不能伤到她,已经没有谁能再复活她了。报复她,你不会心疼吗?
成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明明在看到她回来时,已经决定要折磨她,报复她。但昨晚梦境里看的一切,令他没法再这么做,她的死,她过去遭遇的所有磨难,重于他受到的折磨。
只是一个梦境,将他的决定颠覆。
她还是鳞舞的阿娘。
成镜想了很久,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抬眸直视女子,对上她含笑的眼。
只是这一眼,打消了他此刻报复她的心。
这样纯粹的笑容,若是她想起一切,还会有吗?
成镜抬手,莲花取代北溯制造的结界,殿内亮光消失,被黑暗取代,一轮圆月悬挂,脚下是无尽的海水。
他还是选择了囚禁她。
像她曾经对他做的那样,将她关在梦境里。
北溯笑容淡去,扯下手上的发带,质问眼前的男人:“道君这是什么意思?”
成镜凝视她良久,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曾经不堪她屈辱的自己,被情欲拉下深渊的自己,沉迷她戏弄的自己,被她抛弃的自己。
还有,夜夜梦到她,想她再次出现的自己。
一幕一幕,清晰地闪过。
他把发带拿回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绑好发,没有发丝遮挡,分明的轮廓完全显露,线条锋利。
他扬起了一抹笑,柔和了面部线条,却更叫人觉得冷。
“不是你说,揭发你,或是囚禁?”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什么都无法刺激到他。
北溯蹙眉,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件蠢事。
男人的笑是好看的,优越的骨相加上这笑,只一眼望去,谁都会沦陷。
但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笑,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成镜收了笑,冷脸说话时,那种高不可攀不可觊觎的神性再临。
“这就是囚禁。”
成镜转身,身影消失。
留下一个北溯望了好一会,懊悔一声:“早知道我就不废话那么多,直接把人毒得动不了。”
可恶,还是经验太少了。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破绽,那月亮看着也不像是出口。
北溯试着用妖力,没反应,用邪气,好像也没反应。
脚下像是水,但踩着是平地,更是奇怪。
“阵法?还是什么玩意……”
找了好一会出口,最终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没有出口,她被囚禁了。
北溯盘坐在水面上,仔细复盘,最后冷笑。
“没见过扮猪吃虎成这样的,看起来柔弱好拿捏,实则心眼子巨多。”
不愧是人族最强者,她失算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再一想他的反应,眸色暗下来。
寝殿留给了她,成镜只能去囚牢压制邪气。
昏暗的囚牢里,所有污秽之物都可肆意横行,成镜所有的力气都用去压制邪气,根本没有余力去压制旁的。
他端坐在莲台上,刻意忽视被她勾起的欲念,越忽视,越容易膨胀,不受控制。
邪气被封锁,灵气涌入灵脉,成镜缓了口气,要起身时,身子一僵。
莲台回了他体内,他却靠在墙上,无助地扬起脖颈。
喉头滚动,上上下下,理好的发丝散乱,他紧闭着眼,咬紧了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女子的身影,她被他压在身下,红发带勒出红痕,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最好是能烙印在皮肤上,永远都不会褪。
让她永远记住他。
许久之后,囚牢里才响起一声低哑的喘息。
成镜没有立刻出囚牢,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将之前那件烧了。
火焰舔舐衣衫,火光只照亮了他的下巴,隐匿在黑暗中的眼漆黑一片,暗流涌动。
北溯没想到两个时辰后又见到了成镜。
一见他换了身紫色宽袍,挑眉道:“道君不用特地换一见衣裳来见我。”
成镜没理她这句话,背在身后的手捏紧,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到自己要说的话,酝酿了会,移开眼没有与她对视,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鳞舞回来时,不要对她说那些。”
北溯站直了身子,反问他:“道君是在请我办事?”
成镜蹙眉,将这句话仔细思考过后,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北溯笑了,再次问他:“道君让我不要说什么?不说我是妖兽,还是道君刻意换了身份给我送令牌,还是我亲了道君——”
“闭嘴!”成镜猛地回头,对上她的双眼,在她眼里看到了讥笑,笑自己可笑,居然还请她配合他瞒住鳞舞。
他的反应太强烈,北溯不爱听,也不想他用这种凶狠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反正都已经摊牌了,没必要再假装客气。
“我很好奇,她娘是谁。”这么紧张孩子,她娘在他心里,该是很重要吧。
北溯忽然觉得不爽。
这样处处合她心意的人,怎么没能早点遇到,早点拿下。
“你不用知道。”成镜呼吸过后,极力控制自己保持情绪稳定,不显露一丝异样。
“你不说,我就不帮你。”
结果她一句话打碎了他所有的防线。
成镜几步来到她面,掐住她的下巴,咬牙切齿。
“你想一直被困在这里?”
北溯眨了眨眼,掰开他的手,不急不缓道:“也不是不可以。”
他低声喊她的名字:“北溯——”
北溯收紧了手,攥住他的手腕,眼神瞬间犀利,杀意外泄,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你收我为徒,早有预谋?”
有那么一瞬间,成镜气笑了,他望着眼前对自己充满防备的女子,觉得自己不该对她心软。
应该将她关到囚牢里,让她也尝尝只有她一个人,漫长等待他回来的滋味。恐惧,期望一点点落空,最后告诉她,他死了。
“我可以不用你配合。”他使劲抽回手,挺直了身子,冷眼看她,那是一种可随意捏死弱者的蔑视。
“我可以杀了你,也可以折磨你,我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鳞舞也不会。”
他再次笑了出来,却是带着对她的恨。
为何不论十年前,还是现在,你从不会为我考虑过一次。
他笑着,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却大得不容她挣扎,被他抬起,按到他胸口。
“北溯,你摸摸,这里有颗心。”
北溯觉得他应该是疯了。
“可是,这颗心死了。”
他心疼她,可她不会心疼他。
在她死的那晚,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第60章
莲梗编织的摇篮里睡着一个婴孩,恬静安宁,呼吸绵长,不似昨晚那般吵闹。
摇篮一侧,翻开的泥土溅落到白衣上,那人单膝跪着,双手挖地上的土。
泥土被翻开,这处昨晚才被埋好的坟,今晚被挖了。
他似乎魔怔了,十指插入泥土中,再捧出来,堆到一边,土坑边上的土堆已经有小臂高,他还在挖。
漆黑的夜包容所有无法于白日中行的事,没有人会知道他深夜来了此处,亲手刨开她的坟。
直到坑里显现莲叶一角,他停了手,直愣愣望着莲叶,原本稳稳刨土的手此刻却颤抖起来。
周围似乎有风刮过,吹得他身上凉凉的,竟然有些冷。
成镜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
理准备,才伸手去拂开莲叶上的泥土,待全都弄干净了,才小心翼翼打开。
里头是灰,没什么味道。
莲叶打开的瞬间,他怔愣着,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来之前,他想得很清楚,也许那是她的障眼法,用来骗他,让他以为她死了,然后他就不会追杀她。
可真正将她的骨灰挖出来,感觉不到一丝她的神魂存在,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她真的死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成镜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骨灰,轻轻眨了眼。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到骨灰里,很快洇湿,颜色更深。
两日过去,他还是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死的。
他也只不过是耗费了那么一点时间去将孩子生出来,她怎么就死了。
成镜想不通,分明几日前,她还能迎战数名昆仑仙尊,她强大到完全压制了他,她又怎会死。
“你把孩子丢下了。”
昨晚他还在说,孩子与她无关,只他一人养就可以。
现在,他却想用孩子,让她回来。
但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也没人出现,次次看她离开的背影,这一次,成了永别。
成镜无力地撑着地面,五指深陷土中,手指沾满污渍,他却没有清洁,什么都没有做。
只看着面前死人的骨灰。
他以为这两天所见不过是场梦,等梦醒了,她或许就会打开殿门,回来。然后要抢走孩子,他恢复了力量,可以阻止她,再按照自己先前所想的,报复她。
可他看到自己埋的骨灰,发觉这场梦,没有醒的只有自己。
曾经被她折磨的日夜,真就成了将他锁住的梦,只有他被锁在里面,出不来,也无法再沉沦。
因为清醒地认知到,编织这场梦,将他从高台拉入泥塘中的人,死了。
当初是她将他拉入梦中,她倒是干脆利落地脱身,没有告诉他,他该怎么出来。
成镜偏头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
若是当初他没有心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该是在自己恢复力量的时候杀了她,还有这个孩子。
摇篮晃动,孩子动了一下,发出软糯的呢喃,声音很轻,咿呀一声,成镜听得瞬间清醒。
他将莲叶包好,再将土覆上去,压得严实。
他站起身,垂眸凝望她的坟,良久,喉咙里才发出声音来:“好梦。”
那时他确实想让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在地府里,有个好梦,至少她可以不用再操心妖界,不用再管他们的死活,轻松一点。
但现在,他要收回自己的话。
有些人再活一次,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恶劣和无情。
成镜攥着她的手,按在胸口,妄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对自己的歉意。
可没有。
她只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自己,甚至还带了疑惑,疑惑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眼神,看得他心凉,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拳头下去,她没什么反应,自己却因为太用力而受伤。
成镜松开手,自嘲地笑了,低声呢喃:“我在期待些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重新看到她的瞬间,他以为她是回来找自己的,她没有死,还来了道宗,除了他,她还会来找谁?
试探过后,原来她是忘了他,也并非是为他而来道宗。
成镜觉得自己是个小丑,想出那么蹩脚的理由收她为徒,还想着要帮她检查身体里的暗病。她却连一天都等不了,在藕粉里下毒。
他忽然开口:“不用你磨藕粉给鳞舞。”
“鳞……舞……”北溯重复这个名字,思绪跳跃。她重新审视面前的男人,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慌。
“是舞宝——”
成镜打断她:“不是。”
他移开眼,不敢看她。心底因为自己的失误懊恼,想了想,脑中空白,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气势软了下去。
被北溯敏锐地捕捉到。
他的反应太过异常,傻子都能看出来。
她朝他走近一步,没有被他的威胁唬到,反而笑问他:“道君为何对我反应这么激烈?”
男人不语,只回头看她,似乎在瞪她。
北溯觉得这个人很是奇怪,说他单纯,他知道换身份接近她,还说那块令牌就是他收徒的考验。
说他心眼多,这会子他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还一副埋怨她的表情。
她做了些什么啊,他要用这种表情看她。
不过是亲了几口,喂了点毒液罢了,至于反应这么大……
北溯慢慢挺直了身子,将所有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邪气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又为何要接近她,又为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答案就在眼前。
北溯再次朝他走了一步,几乎贴近他的身体,他似乎有些不适,要往后退。
她手疾眼快地扣住他的手,紧紧攥住,盯着他的双眼,问他:“你认识我。”
被她注视着的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复杂,只一个眼神,就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成镜抿唇,不回答她。
北溯捏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手腕上已经被捏出了指印,成镜手背的青筋都被勒起,他却没有抽出手,只这么看着她。
他看起来很平静,这层平静的表壳下,波涛汹涌,他在极力忍耐,忍耐着不将压抑了十年的质问与愤恨发泄出来。
只是因为她没有有关他的全部记忆,就算说出来,她也不会感受到他的痛。
他这副倔强的模样落到北溯眼中,只觉得这人真别扭,问什么说什么就好了,干嘛非要犟着不说。
北溯不耐,松开他的手,去扯他衣领,将男人拉到自己眼前,差一点就要贴到他的脸,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一切,我忘记的一切?”
成镜瞳孔震颤,视线里全都是女子,耳畔回荡她的声音,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划过一个念头,她知道自己忘了很多事。
坚定的心又动摇了。
她随口一句话,总是能拨动他的心弦。
成镜又在想,她不是故意要忘记他的,她能活下来,定是要付出代价。
他就这么弯着腰,与她平视,胸口的心活了,缓缓跳动。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忘记的那些往事,要由他来告诉她。
他点了头,哑声说:“知道。”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北溯立即问:“告诉我,你身上的邪气,从何而来,为何会连接到我身上?”
成镜的心平静下来,她问的,是这个。
心头空落落的,他笑自己,你又在期待她问些什么。
从她手中抽出衣领,理好,再站直了,在她的注视下,说:“我知道这邪气从哪来的。”
北溯吐出两个字:“快说。”
她面前的人却冲她笑了一下,随后冷着脸,说:“但我不会告诉你。”
北溯歪头,想咬他。
“你说不说!”着实是被他气笑了,这人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还有这么恼人的一面。
男人不言,只静静看着她,那神情看着令人恼火极了。
北溯觉得他就是有恃无恐,觉得自己伤不到他,拿他没办法。她偏就要把他嘴撬开,就是要他说出来。
她最后说一句:“你说,还是不说?”
成镜摇头,启唇:“不——”
才发出一个字音,人被扑倒,柔软的身体压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唇。
成镜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不,用冲动来形容更准确,以前的她即便直接对她动手,也是在实力碾压他的时候,而现在的她,他只需动动手,就能将她控制住。
但他没这么做。
眼前的一切好似一场梦,一点都不真实。她依旧如从前那般,粗鲁又蛮横,每次都会咬疼他。
成镜很想放任自己沉沦在这场等了十年之久后,再次归来的梦中,可他总觉得眼前的人是假的,她的触碰也是假的,连自己碰到的身体,很快就会消失。
这些年他做了无数个有她的梦,但每一个一醒来,屋里是空的。
他害怕自己一旦碰上去,就会扑空,连人都看不到。
他睁着眼,仔仔细细看她,想将这张脸刻在脑海里,若是她跑了,还能认出她新的模样。
他任
由她吻咬,克制着不回应她,被她压着,没有反抗。
北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以为自己这么做,会激怒他,结果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无所以为。
她松开他,稍稍起身,瞧见他双眼的瞬间,愣了神。
那双她觉得好看的眼,不知什么时候氤氲了水汽,眼睫一颤,宝石般璀璨的泪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北溯下意识伸手去帮他抹了这滴泪。
男人颤着眼帘,没有阻止她。
她伏在他身上,懵了会,才说了句:“你哭什么。”
顿了会,又说:“我弄疼你了?”许是没有之后遭遇背叛和磨难的记忆,此刻的她温柔很多。
男人的眼尾殷红,眼睫上还有湿意,唇上被咬过的痕迹太明显,还被她压着,怎么看,都像是被欺负哭了。
成镜偏头,半晌才说了几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没有。”
不知是说没有哭,还是没被弄疼。
“唔……”北溯改为撑在他身体两侧,头发滑落,戳到他颈窝,可能有点痒,他动了动身子,倒是没有将头发移开。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成镜转头看她,眸色深深,张着唇,却没说话。
北溯蹙眉,没想到这人这么难对付,都这样了还不说,难道要她再凶狠些?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北溯碰了碰他的眼,这个本是个无意义的动作,手移开时,瞧见了他眼底的痛苦。
像那种被困在牢笼里不见天光的人,经历过绝望,心枯死,再看到希望时,不会轻易相信。
北溯越发地想知道,自己没有的那段记忆,都发生了什么。
“你松开我。”
他终于说话,北溯哦了一声,撑着身子要起来,半道上突然浑身无力,感知到身体的变化,北溯冲他哼笑。
“我起不来了。”
成镜不解,以为她又在戏弄自己,伸手去推,手刚碰到她,掌心一空,啪嗒一声,眼前的女子不见了。
他下意识喊出她的名字,没有回应,眼前没有她的身影。
成镜缓缓瞪大了眼,伸出的手接触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那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被打碎了,冷意从背后攀升,蔓延全身,最后探入心脏,紧紧攥住,封住血管,连呼吸都做不到。
还是一场梦吗?
成镜就这么倒在水面上,没有起身,迷茫地望着那轮圆月,脑中空白。
好像,又做了一场梦,这次的梦美好,好到他不想再出去。
成镜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忍不住这么想。
给人希望,又将其剥夺,更加痛苦。
他闭上眼,不愿想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脖颈冰凉,那凉意从皮肤上沁入身体,并非先前感觉到的那种凉意。
成镜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
那凉意扩散开来,往下蔓延,碰到锁骨,好像停了会,掉头往上。
下巴凉意攀升,有什么光滑的东西擦过唇,随后消失了片刻。
成镜忽然开眼,心口一停,随即剧烈跳动起来。
一条睁着翠绿竖瞳的蛇正歪头看着他,吐出蛇信,扫过他的脸。
成镜呆滞了会,才意识到这条蛇就是她。
他伸手去碰她,被她躲开,反而被她一口咬住了手指,有点痛,却让人清醒。
成镜缓缓直起身,蛇从他脖颈滑落到腹部,尾巴尖不满地拍打他,竖瞳瞪了他一眼。
他盯着这条蛇看了好一会,一动不动。蛇也仰头看他,眼瞳里全都是对他的嘲笑。
“没见过蛇吗?”
“看呆了?”
成镜抬手,指腹抚过她背部,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梦,她还在。
喉头滚动,他差点忍不住要把她抓住,绕成圈,一把捏在手里,叫她哪都去不了,更不会突然在自己眼前消失。
“身体不太稳定。”
北溯顺口解释了句,低头瞧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满意,这么小的身体,怎么搞事情!
抬头一见成镜变得很大的脸,尾巴不爽地拍了一下他的手,没好气道:“我很快就能恢复。”
成镜嗯了一声,指腹刮了一下她背部的黑鳞,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北溯捕捉到他乱动的手,直接一口咬上去,尖锐的牙齿刺破他的皮肤,把血珠吸走,仰头冲他说:“你别对我动手动脚。”
本来她是占上风的,人都被她压得没有反抗欲了,结果前几日没出现的身体波动,偏就这个时候出来,坏事!
再一看成镜那副表情,北溯都想咬瞎他的眼,他就是在笑她。
自己这副形态没人见过,一般情况下有个一两天就能恢复,现在被他看见,指不定要把她关住。
又失算了。
“你……”成镜本想问她是不是身体有伤才会变回原形,立刻想到应该是凤鸣没法完全做到让她无伤无损地复活,还是得他来。
“什么时候才会回人形。”
北溯无聊地摇了摇尾巴,不告诉他准确的时间:“六七天吧。”
“好。”成镜眸中荡出笑意,时间越长越好。
他向黑蛇伸手,被她又一口咬住,没什么杀伤力,他直接捧起她的身体,正好双手合拢,就能将她全都捧住。
北溯第一次被人捧在手心里,不太适应,让他放自己下来,不知道被他弄了什么法术,身子一僵,动不了,只能被他这么捧着。
她瞪着眼睛,冲他道:“阴险。”
成镜不管她说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没有出梦境,直接动手探查她的身体情况,她的身体里确实空缺了一处,有一处圆环状的空洞,那里本应该是储存力量的地方,她体内的妖力无法进入,邪气倒是可以,但一进入便被吞噬,无法运转。
成镜看向她的眼,猜到那里缺的是什么。
她会问邪气从哪而来,便是不知,他不能冒然将她的力量还回去,得慢慢试。
了解了她的身体情况,成镜捧着她出了梦境。
日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投在成镜身上,影子罩住黑蛇,他又摸了黑蛇脑袋,在她明显不耐的眼神中,缓缓笑了。
这该是他自她再次出现后,第一次露出的纯粹的笑意。
黑蛇睁着眼,入神地瞧着他,竖瞳倒映出他好看的脸,日光给他添了层金芒,像是远在仙端的神人被世间生灵吸引,投来惊艳的一眼。
却被生灵牢牢记住,妄图将这位神人拉下来,占为己有。
“要怎么做,你才肯告诉我?”
她不再挣扎,心安理得躺在他手心,问他正经事。
成镜走到床沿边做好,凝出莲台,将她放在上面。莲台小了很多,不过放一条蛇绰绰有余。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
北溯嗯了一声,等他下一句话。
“但在告诉你之前,你需要听我的,按我吩咐的去做。”
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北溯没抱什么希望,问他:“你说的若是我不愿意的,我也不会求着你说。”
成镜淡声道:“我不会强迫你。”不像你,次次强迫,还一走了之,不想负责。
他现在心情很好,侧身瞧着窗外,估测了时间,说:“舞宝快要回来了,你不
可对她说我们之间发生的事。”
北溯知道,她也不会将这种事告诉小孩。
“我变成了原形,她怕蛇吗?”
成镜转回头去看她,眸色温柔:“她不怕。”
“唔……”北溯觉得他有点奇怪。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隐隐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情感,不是一般的复杂。
难道自己后来真惹了他,结了仇?
黑蛇疑惑看他,忽然问:“我之前有对你做什么吗?”
北溯盯紧他的表情变化,能看出一丝异样,但被他很快藏好,看不出来。
成镜很想告诉她,她不仅做了,还不止一次,次次让他难受,只留他一人消化,她倒是潇洒得很。
“你确实对我……”
成镜声音戛然而止,看向窗外水栈,禁阵外头两个小小身影慢慢靠近。
“不知道爹爹在和阿娘干什么,藕宝,你说爹爹为什么不让我认阿娘啊?”
藕宝挠头,它也不知道,想了想,说:“可能是想给主母一个惊喜?也许道君想再追求主母一次?”
鳞舞觉得藕宝说的很对,使劲点头:“我会帮爹爹的!爹爹慢吞吞的,靠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到阿娘,我得在阿娘那给爹爹多说几句好话,快点在一起,那样我就能正大光明喊阿娘啦!”
成镜没有再听,无奈地摇头,没想到自己在鳞舞眼里竟然是这样的。
“你怎么不说了?”
北溯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来,成镜转头,对上黑色翠绿的眼瞳。她的眼睛很好看,晶莹剔透,一望过去,很容易深陷。
成镜撤下对她的禁锢,凝出朵莲花进入她身体,道:“我在你体内下了一道禁制,你若是将事情说出去,或是不听我吩咐,禁制就会被激活,你将会立刻死去。”
北溯动了动身子,确实能动了,淡淡的莲香涌入鼻中,好闻。
“舞宝回来后,不要多说,你只需告诉她,你是——”
成镜的声音戛然而止,奇异的感觉从与莲台的精神连接传来,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你又在做什么?”
北溯刚把自己咬下的花瓣吃了,见着被咬的位置生出新的花瓣,又咬了上去,边咬边说:“这是什么东西,挺香,还很好吃,入口即化。”
成镜咬牙,抓住她的身子,将莲台收回去,方要将她绑起来,手腕一凉,转眼一看,已经被她缠住,看不到一丝缝隙。
黑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她钻出脑袋,冲他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是什么?”
成镜蹙眉,正要回答,手腕被松开,她一下钻进衣衫里,咬了一口。
他当即侧了身子,差点倒在床上。
黑蛇从他衣领里钻出来,挑衅他。
“禁制?道君还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成镜直接用手去摁她,速度没她快,她钻回衣衫里,对着一处就咬。
北溯报复了好几下,还没过瘾,尾巴一扫,碰到她咬到的地方,男人的声音响起,好似很痛苦。
“你再动——”
北溯不仅动,还咬得更狠。
小样,威胁我,我还治不了你?
等她看到眼前好像被自己咬肿了的殷红一点,小心翼翼探出头,对上他难受的表情,说:“我嘴里有毒,你不会坏吧。”
成镜隔着衣衫捏住她,瞪过去:“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