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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莲叶微晃,微风拂过,月光投射在成镜眼前,那里空无一物,凉亭内只有他一人。

吐出浑浊的气息,耐住方才的刺痛,走到凉亭边,松开手,莲子坠入莲池中,邪气溢出,缓缓与散出的邪气融合,归于无形。

他在凉亭内站了会,再一抬头,仰望弯月。

从那日过后,月圆之夜不会再散失力量,代价便是无法融合她强行渡过来的力量,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突破压制在体内肆虐,最初的那次,被折磨得险些没能醒得来,还是听见鳞舞的哭声才勉强恢复意识。

不知该如何解决这股力量,它原本的主人已死,世间再无人知晓。

成镜收回目光,转身走上水栈,水雾合上,一切再度恢复寂静。

不过片刻,水雾再次打开,成镜的身影一闪而过,直接去了莲池后那间小屋。莲花的荧光照亮屋内,环视四周,并未有异样。

成镜却看了许久,目光停留在门口,门槛外的地面有一处细小划痕。

“有人来过。”

莲花飘散,凝出画面,里头一道身影闪过。成镜转身,视线投向一重山。

一重山此刻灯火微暗,有人敲了敲门,大门被打开,随之而来的是抱怨声:“这么晚了才回来,你干嘛去了?”

“不好意思,我去看道宗弟子训练,看得入迷,忘了时间。”

“下次别这样了,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还要给你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关上,院子里的声音减弱,有人径直走向一间房屋,伸手去推门。

她走进去,屋内亮起。

“怎么样?你和他们说上话了吗?”

裴兰走进来,瞥了眼边上早就睡着的人,直接走到另外两人床边,声音压低,道:“我问了几个弟子,说是这次宗主和道君没有意向招收弟子,不过几位长老应该是想招的。”

卓凝霜与宣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隐隐的期待。

裴兰又瞥了眼那边睡着的人,凑近这两人,声音极低:“她一直在睡?没有醒来过?”

卓凝霜瞧了眼,点点头。

裴兰松了口气,又说:“你们俩到时候好好表现,搞不好能被长老看上,成为内门弟子。我可是打听了,别看都是道宗弟子,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待遇可不一样,要是成了长老的亲传弟子,那可比内门弟子地位还要高。”

两人瞪大眼,听裴兰这么说,越发向往。

“大概明天会公布选拔规则,你们俩就等着吧。”裴兰说完,在两人钦佩的目光中回到自己床位,褪下外衣躺好,一转眼就看到那躺得板直的人,哼了一声,转身背对她。

烛火熄灭,房间内阵阵窃窃私语,不过一会,声音减弱,彻底安静下来。

夜深之时,“熟睡”的人睁开眼。

北溯直起身,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仨人,还是不习惯和这么多人在一个空间内连续待上几个时辰。

思绪一转,想到那处没法打开的禁阵。几次尝试都无法打开,只好先回来,再想办法。

邪气的源头确实在里面,也许自己失去的记忆也能在里头找到答案,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从小鸟的话里,找不到她被封印后的去向,也不知是怎么挣脱封印,又被昆仑的人盯上。

以目前的记忆,只知道昆仑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她又是如何杀死昆仑仙尊的?

北溯想了会,若是耗费多日都无法进入禁阵中,或许该回妖界一趟,去见见现在的妖王。

在山洞内昏睡过去,一觉醒来,世间已经过去将近五百年,这个世界变化确实很大,熟知的人族强者已经死去,同族也死的差不多了。

以前她的职责是救出被抓的妖兽,将侵入妖界的人族修士赶出去,而现在,三界互不干扰,没有人再入侵妖界,也没有妖兽需要她去救。

巨大的落差与空虚感袭来,除了追寻失去的记忆,好似她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北溯望向窗户,月光穿过那层薄膜,堪堪照亮屋内小片区域,她动了动手,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方一出来,便嗅到丝丝妖气,再一看远处打盹的守夜弟子,摇了头。

“连妖气都察觉不出来,即使五百年过去,人族还是这般自大。”

她朝妖气溢出的方向迈了一步,再出现时,已经进了男修的客舍,在尽头一间屋子里显现身形。

里头只住了一个人。

北溯敲了敲桌面,床上蜷缩的男修立刻惊醒,睁着惊惧的大眼看过来,一见到是她,登时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提起。

“您?您……”

北溯抬手,在他身上施加了层敛息术,将他身上的妖气藏好,在桌边坐下,同时设下结界,这才开口说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知道吗?”

男修傻愣愣点头。

“为什么来道宗?”

男修震惊,立刻露出防备姿态,身子往后缩。

“你不说,我就去告诉道宗,前来参加招新大典的修士里,混进来一只狐狸精。”

男修惊恐地瞪大眼,嘴唇嚅动,一咬牙,豁出去了:“我是不会说的!你杀了我吧!”

“唔……”北溯胳膊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瞧见他眼里冒出的泪花,轻叹一声:“你这样乖巧的狐狸,若是落入人族手里,该是会被扒了狐狸皮,做成衣裳,狐狸肉拿去烤了,妖骨拿去锻造成武器,下场很惨哦。”

男修瑟缩了一下身子,匆匆抹了一下眼泪,先前对她的感激被这

句话驱散,心中害怕。

之前在飞舟上他还想再谢谢她,现在就被威胁,人族没一个好的!

“真不说?”北溯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只小狐狸,看着确实很小,也单纯得很,随便一吓唬,就怕成那样。

“算了,问你个别的。”北溯换了个胳膊撑着下巴,问:“你叫什么?”

男修一副什么都不说的倔强模样,北溯凝出一团火,室内温度迅速升高:“不说,我就把你的毛烧了。”

男修张了张口,选择回答这些不是很重要的小问题:“我叫青柚,青色的青,柚子的柚。”说完,小心翼翼瞅了几眼北溯手里的火。

北溯哦了一声,没有将手里的火灭了,继续问:“你去了九重山,该是知道那里住着谁吧?”

青柚脸色骤变,一脸震惊又防备,“你,你怎么知道的……”他顿了会,说:“那里住的是道宗的道君。”

“道君啊……”北溯陷入沉思。

这么说,这缕邪气与道君有关,那她还真得去见见此人,说不定能在他身上找到些自己记忆的线索。

语气稍稍温和,“他叫什么?”

青柚眨了下眼睛,把眼泪挤出来,小声说:“我不知道……”

北溯诧异:“你不知道?他不是挺有名的?”

青柚动了动已经麻了的腿,给自己解释:“我一直都待在妖界,这是第一次来人界,我还没打听清楚。”

北溯点点头,意有所指道:“第一次来人界,没打听清楚就敢去道宗最强者的地盘,你胆子挺大啊。”

青柚想说自己学了一套可以掩藏气息的法术,但想了想,没说出来。

自己都被看出来原形了,就算说出来,在她面前肯定都是小伎俩。

他犹豫了会,谨慎问道:“你,你会告诉道宗吗?”

北溯灭了火,敲了敲桌面,盯着他看不说话。

青柚紧张地吞咽口水,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可以不告诉道宗。”

他面露喜色:“真的?”

“但你要为我所用。”北溯站起身,走到床边,垂眸俯视这只小狐狸,对他笑了一下:“我需要你帮我打听情报,以及告知我妖界的情况。”

“我是不会出卖妖界的!”

青柚扯着被褥拉到自己下巴,眼睫害怕地眨了好几下,分明怕得要死,却没求饶。

“还挺有骨气。”

北溯也不想为难一个小辈,不过他出现的时机正好,不用再找妖兽去问,她是不会放过这只小狐狸。

“你应该知道那劳什子三界协议?说是人族不入侵妖界,妖兽也不得进入人界?”

她慢悠悠地说:“若是道宗知道有只妖兽潜入进来,那人族修士就有了入侵妖界的借口,你觉得,到那时,人族会不会利用你编造入侵妖界的正当理由——”

“我答应,我答应……”青柚垂下脑袋,身子颤了两下,抹了眼泪,声音都哽咽起来:“我答应你。”

北溯眨了眨眼,没想到几句话这只小狐狸就哭成这样,她也没多凶啊。现在的小妖都这么脆弱了?还不如她那一代呢。

“没想到你年纪挺小,本事挺强,九重山都能上得了。”

青柚辨别不出来这是夸奖还是讽刺,没敢说话。

“给你个任务,明日去打听这位道君都在道宗做了些什么,晚上我会来问你。”

青柚一听她还要来,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北溯转身,走之前,回头瞥了眼他,青柚下意识往后缩。

“妖气藏好,下次再露出来,可不会再有人给你藏。”

她的身影消失,青柚愣了好一会,掀起被褥往里头看,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晃了一下,立刻收回去。

他使劲嗅了嗅,没嗅到妖气,心中颇为怪异。族长教的变幻术明明骗过了那群修士,怎么会被人看出来?

不行,得尽快找到那东西,快些回妖界。

青柚缓缓趴回床上,缩进被褥里。眼睛眨了好几下,慢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发现她其实没有对自己做什么,之前也是好心告诉他缓解身体不适的办法,现在还帮他藏了妖气。

她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呢?

北溯出了房间,衣裳擦过门框,抬头一望弯月,回了那间睡满四个人的房间。

不过片刻,成镜的身影出现在这间房前,他抬脚走到门前,脚步一顿,瞳孔骤缩,低头看向底下门框,手指轻颤。

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却因此停留,直到那与她身上相似的气味散尽,他才调整好自己紊乱的气息,压下刹那间破出牢笼的汹涌情感,一抬眼,眸光冰冷。

眼前的这扇门宛若不存在,里头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里面只有一人。

心底隐秘的期待落空,成镜眨了一下眼,收回视线,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里头只是个小妖,不是她。

天亮后,院内很快热闹起来,裴兰先醒了,一醒来就开门去看外头动静,一眼瞧见院口站着的身穿白衣道宗弟子服的女修,赶忙上前。

“这是后天招新选拔的规则,贴在此处,诸位可随时来查看。”

女弟子说完,转身离开。

裴兰去的晚,只能在后头看,前面有人见到她,一伸手把她拉到前排。

“一共一千八百人啊,这么多,能比得完吗?”

“我感觉不太妙,看这上面写的,他们是让我们进入秘籍中,拿到放在里面的令牌,才算通关。”

“咦,只有议论比试唉,那不就意味着我们只要拿到令牌,就通过选拔,能进入道宗了?”

“上面写了,共七百二十枚令牌,也就是说,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才能留下来,我们该不会连令牌长啥样都不知道,就被淘汰了吧……”

裴兰没说话,盯着上面的规则若有所思。

她再从头到尾看了会,挤出人群,走到房间门口就见两人出来,直接把她们拉回去,“我都看到了,你们不用去,我告诉你们。”

特地清了清嗓子,冲边上正在理衣衫的人说:“那个裴溯,你也不用去看了,我都记下来了。”

北溯缓缓抬头,朝她露出笑。

裴兰莫名觉得这笑里带着寒意,身子往那俩人的方向偏了些,道:“方才道宗弟子来了,说了一下这次比试规则,我们得去秘籍里拿到他们放进去的令牌,只要拿到这块令牌,就算比试通过,很简单!”

北溯问了一嘴:“秘境在哪。”

裴兰嘴角笑容一僵,说:“暂时未公布。”

北溯哦了一声,整理好衣衫,起身出门。

裴兰脱口而出:“你要去哪?”

“去吃早饭,”北溯似笑非笑:“要一起吗?”

这句邀请在裴兰心中转了好几圈,各种猜测都想过,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还不忘拉另外两个人一起。

“我们就不一起去了,我们等会再去。”这两人也不是个傻的,裴兰的心思多多少少能看出一些,她们是不想搅进来。

裴兰只能自己跟上去。

路过那张告示时,北溯扫了眼,除了有这次招收的名额,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没想到这次比试形式竟然是这样的,那要是我们俩都能拿到令牌,不就都能成为道宗弟子了?裴溯,以你的修为,应该能进吧?”

裴兰这次没拉北溯胳膊,为了跟上北溯的步伐,步子迈得很快。

“不知道。”北溯本就不是为了成为道宗弟子而来,不过她这么一说,冒出了个很损的想法。

但这里是人族的地盘,她还是收敛些。

两个入神境,她现在还对付不了。

“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吗?”裴兰快步走到北溯前面,说:“到时候进了秘境,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找令牌。你放心,我找到了令牌肯定不会先走,帮你找到了我们再一起离开。”

北溯停下,望着这个人族女子。

从房间里出来去供给处用早点的人越来越多,在她们周围走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们。

裴兰被看得心虚起来,不由得

往后退了一步。

北溯好奇:“我们昨天才认识,你却要帮我拿到名额,这么好心?”

裴兰借着她的话下台阶:“我们这么有缘,还都是一个屋的,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你也要帮她们两个?”

裴兰一愣,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出来,也就没有立刻回答。再回神时,眼前已经不见裴溯身影,转头一看,她已经去了前面。

这次她没有选择跟上去,夹杂在人群中盯着那道背影,直到走进供给处。

晚上北溯去了青柚那,一见她来,青柚再次摆出防备的姿态,缩在床角只露出眼睛。

北溯在桌边坐下,撑着下巴打量了他几眼,问:“今天可去打探了?”

青柚点点头,白天他问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她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打探呢。

“那个道君叫成镜,他们说他已经活了三百多年,是道宗第一强者。”

北溯嗯了一声,三百多年,比她小。

“还有呢。”

“他们还说,成镜好像参与了铲除邪神的计划……”

北溯放下手,直了身子,声音冷了些:“继续说。”

青柚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明显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势变得强势了,一边警惕她一边说:“好像是十年前的事,那会我还小,记得不太清楚。”

“他们说,十年前,邪神挣脱封印,与魔族勾结,道宗和昆仑为了铲除邪神,死了很多人,最后成功杀了邪神,据说里头也有成镜出力。”

“我就打听来这些,成镜其他的事情,他们都不知道,”青柚想起来还有个点没说:“他们说成镜鲜少露面,可能是因为这个,才打听不到什么。”

他的话说完,房间内再无其他声音。

青柚仔细回想自己说的话,都是打听过来的有关道君的事,没有说错,她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大对劲?

忽地敲击声响起,青柚吓了一跳,发现那是她在敲击桌面,猛地松了口气,还以为是有人找上门来,发现他了。

“你,你还有别的要问吗?”

北溯停止敲击桌面,抬眸看这只狐狸精,仔细打量他的容貌。他是柔弱那一卦的,这张脸看着就人畜无害,什么都不说不做,就能叫人放下戒备心,妖族派他来道宗,应该是想用他这张脸去骗人。

“你的目标是成镜?”

青柚一下就绷紧了身体,急急瞥开眼不敢与她对视上。

他反应得太明显了,谁都能看出来。

北溯又问:“我问你,你可知妖王雾海怎么死的?”

青柚呆愣着,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知道,妖王雾海几百年前就死了。”

北溯身子一沉,那种空虚孤寂感再度袭来。

也许她先去问黎衣白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是来找邪气的源头。

“那雾漓呢,你知道吗?”

青柚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我背过历代妖王的名字,妖王里没有这个名字。”

北溯停了会,让他把知道的妖界所有发生的大事都说出来,但他所知道的,比那只小鸟少多了,还是得回妖界一趟。

她起身,冲这只狐狸道:“今晚先到这里。”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消失,青柚望着她消失的位置眨了眨眼,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她以后不会还要来问他话吧?

他想了又想,干脆一闭眼,掀起被褥盖住头,下定决心。还是尽快把那东西找到,赶紧回妖界!

两日很快过去,第三日天还未亮,客舍已经能听到各种声音。

北溯睁眼,起身下床。

除开来的第一晚她去过那处莲池,后来便未再去过。除非她能悄无声息在成镜身上获取到他的气息,否则再去,也是白费功夫。

更何况成镜根本不下九重山,找不到机会接近她。

收拾好,跟着道宗弟子指引来到一重山最大的训练场,人群四面八方涌来,一千八多人齐聚,密密麻麻看不到底。

“这么多人,看来一重山比我想象的要大多了,这么多人都能容纳下来。”

“你别说,这房间比我老家好,我这两晚睡得很好。”

北溯忽略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捕捉到远处靠近的数道气息,再一抬头,便见高台上站了数道人影,领头的是个黑衣女子,眉心一点红,气质凌然。后面跟着三个老者,再往后,就是几个中年人。

“欢迎诸位前来参加道宗此次招新大典。”天綪扫过底下人群,微微扬起笑容,“长话短说,此次比试地点设立在我宗二重山,时限为三日,比试期间,二重山将会完全封锁,三日后,未能取得通过令牌者淘汰,取得令牌者,可随时在其中注入灵力,提前离开秘境。”

“一千八百名参赛人员,只有七百二十名可进入道宗,成为道宗弟子。”

“一刻钟后,诸位可将灵力注入你们在供给处领到的玉牌,激活上面刻下的传送阵,便可进入二重山。”

“为确保此次比试公平,我宗会派遣十位执事入二重山监督。诸位切记,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选拔,不可动手伤人。即使你们无法通过此次比试,日后也还有机会进入其他宗门求道。”

天綪话音刚落,身侧不远处显现两道身影。看清来人后,她与身后的人齐齐向那人行礼。

“道君怎么来了?”

成镜瞥向身侧已经朝人群望的鳞舞,道:“陪她来看看。”

底下的人一见宗主都对那人行礼,立刻猜出那人的身份。

“是道君!”

“我的天,也没人说道君也会来啊!”

人群嘈杂起来,北溯捕捉到“道君”二字,抬头看去。她站在人群末端,抬头望去,一眼看见那人侧着身子,微微垂头,听着身侧的人说着什么。

他的身体完全将那人挡住,北溯没有看见。

她的眼被这道白色身影充斥,不知为何,一看到这人,心中激荡起难以言喻的情感。醒来后无所事事的空虚被填满,一看到那人,就想去到他面前,对他做些什么。

北溯轻轻发出一个音调:“唔……”

怪不得邪气的源头指向他的住所,现在一看,邪气就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

所以说,她与这位道君,应该是有什么渊源。

北溯动了动手,牵动邪气,凝成团,又打散。看来她得通过这场选拔,进入道宗,找到接近他的机会。

现在人太多,两个入神境都在,她不好接近。

思考中,身体无意识地吸收了太多邪气,还在拉扯着这股邪气往身体里涌。

高台上的人蹙起眉,不动声色地压制身体内突然躁动的邪气,但身体里那股邪气在撕扯着他的经脉,疯狂往外涌,直直冲一个方向。

从未这么强烈过。

成镜动用灵力压制,缓缓转动身子,寻找邪气外溢的方向,视线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后方角落里一名女子身上,邪气正往她的身体里涌去,没有一丝外溢。

他看见了一双尤为明亮而炽热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远去,世界寂静,台下只有那女子一人的身影。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邪气躁动冲击灵脉的痛好似消散了。

那双眼,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第52章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陌生到除了那双眼,找不到一处熟悉。

她的眼里没有他。

那双明亮的眼弯了一瞬,旋即充满冷意与陌生,毫不留情地移开视线,转而去看其他人。

对视只在一瞬间,那双眼望过来时,有的只是漠然,甚至没有常人看到这位道宗强者时的狂热。

成镜动了一下身子,转头去看鳞舞,露出一抹笑。

鳞舞有点害怕,老爹很少笑的,每次笑,基本上都是她闯祸的时候,可是现在没有闯祸呀。

“爹爹?”

成镜没有再去看,拉着鳞舞在观看席上坐下,坐下时特地将手掩藏在袖中,此刻这只手捏得

很紧,手背上青筋蔓延到小臂,四指深陷掌心,点点殷红滴落,洇湿衣袖。

而他另一只手控制得很好,轻轻握着鳞舞小小的手掌,低声说了句:“看吧。”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个角落,邪气还牵连着她的身体,但她再未看过来。

从她死后,到现在,十年了,这股力量第一次波动得如此剧烈,几乎要冲出他的身体,回到主人的怀抱。

成镜坐直了身子,没人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此刻极度紧绷,只觉得他身子板直,面无表情,很严肃。

底下的人看了他好一会,心中惊叹。

这就是道君?人厉害也就算了,还长得这么出众,他这样的人,谁能拿下?

视线一转,再一看他边上一起坐着的小姑娘,更是吃惊。

传闻是真的,道君真有了孩子,还很可爱。

只见那女娃娃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望过来,两个麻花辫乖巧垂在脸颊两侧,嘴巴嘟嘟的,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腿上,一身青色罗裙,那颜色很清爽,淡淡的。

小姑娘不动时,穿着这身衣衫,看着斯斯文文,颇为文静。

北溯扫了眼,又多看了几眼,想到小屋里歪歪扭扭的字,猜到是这个小孩写的,笑了一下。

再一看那小孩,有些手痒,想去揉揉她脑袋,手感应该会很不错。

忽然想把这娃劫走,带到妖界养着。这么可爱的小孩,在妖界肯定很抢手。

高台上传来的声音打断她“危险”的念头,“时辰已到,诸位请将灵力注入玉牌,进入秘境。”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消失。

北溯还没动手,边上有人挤过来,声音先过来:“裴溯,我们一起进去呗?”

她转头,裴兰露出笑,挥了挥手里的玉牌。

北溯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问她:“我们会被传送到同一个地方?”

裴兰迟疑地摇头:“好像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一起进去?”

裴兰的笑容凝固,没再说话。

北溯不是看不出她的小心思,懒得点明,几次提醒,她装作看不见。没什么精力来维持表面的和谐,也不在乎与人族能有什么深刻的情谊,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

找回她失去的记忆,旁的她没兴趣干。

“那我先进去了……”裴兰犹豫着等了会,没听到挽留,直接注入灵力,玉牌投射出传送阵,将她笼罩在内,身影很快消失。

北溯低头去看,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目前使用的力量是妖力,那邪气虽然也能用,但无法确定能不能催动这块玉牌,若是用了,被检测出不同于灵力的力量,被他们发现……

北溯抬起头,前面的人都进去得差不多了,她的身影完全暴露出来,她再不动,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高台上来的人都坐了下来,没人管他们。

视线一转,和一大一小两人对上视线。

成镜握住鳞舞的手忽然加重力道,视线依旧对着北溯那边,即使是觉得自己老爹变得很奇怪,鳞舞也没去看他,只瞅着底下的女子,眨了眨眼。

就见那女子也眨了眨眼。

鳞舞哎了一声,摇了摇老爹的手,小声说:“爹爹,她在看我哎!”

成镜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移开目光,空旷的训练场映入眼帘,发觉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袖中捏紧的手松开,稍稍一动,灵力击出。再若无其事地转回目光,训练场已经没有那女子的身影。

“爹爹,我也想进去跟他们一起参加比试。”鳞舞再次晃动成镜的手,将自己的小心思藏起来。她才不会告诉老爹,她是想再看看方才那位女子。

成镜方要让她静坐观看,脑海中却因鳞舞这句话浮现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但他只思考了一瞬,当即动手。

无人可感知到他的变化,鳞舞也只是觉得老爹身上的灵力波动突然变大,很快趋于平稳。

“在这看着,不可进去扰乱比试。”

“好哦。”鳞舞失望地叹了口气,面前显现一道水镜,浮现二重山内画面,她又来了兴致,想去调出方才那名女子的画面,但是怎么都找不着。

她戳了戳成镜胳膊,小声说:“我想找刚才那名修士的画面。”

成镜投去一眼,道:“水镜画面是随机的,无法自由切换。”

边上的长老一听,动手试了试,确实是随机的,许久没用过,都忘了这回事。

天綪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鳞舞,摊开隐没在衣袖中的手,掌心划过一道光,并未有异常。

她蹙起眉,再一看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将近两千名修士,全都进了二重山。

“接下来便由你等负责,我便不留了。”

长老们立刻起身送她。

天綪却对那处坐着的成镜道:“道君要将这三日的比试都看完?异种裂缝还需您调查,时间都耗费在此处,应是不妥。”

鳞舞探头去看天綪,说:“爹爹天天查异种裂缝很辛苦的,好不容易陪着我在这里休息一会,你就要叫走他啊……”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掌按上头顶,鳞舞缩了回去,刚想撒娇让老爹陪自己一会,就听老爹拒绝了天綪,立刻高兴起来。

“异种裂缝我已派人去查,不差这几日时间,若是异种裂缝突然袭击人界,我自会出手。”

成镜不再言,垂眸看水镜。

天綪隔着些距离瞧了眼他面前水镜画面,里头空空的,没有人影。

“那道君趁此机会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天綪挥袖,转头就走。

“爹爹我们继续看!”鳞舞小声念着:“什么时候才能切到她那啊……”

成镜动了动手,感知到左手掌心湿润,低头一看,鲜红充斥眼底。他抿了唇,面不改色地重新握紧,衣袖掩盖,转向面前水镜。

里头正是二重山山脚,几道人影闪过。

看见那道身影时,成镜眼睫抬起,似笑,又未笑。

二重山是道宗培育草药的地方,为保证草药药力不会削弱,未曾将此地的杂草除尽,是以二重山一直保留原态,地形复杂,毒兽众多。

即便是道宗自己采摘草药,也得专门配备解毒丹药。

北溯落在一处平坦草地上,环视四周,没有人。再一看天,几道山影清晰可见,她仍在道宗内。

但她并未动用任何力量,却被传进来,有人帮了她?

坏了,她被发现了。

北溯席地而坐,思考那人为何会帮自己,却又不揭穿她的身份。

能发现她的,也只有那几个修为高的人族修士,道君成镜,宗主天綪。若是真发现了她,早在训练场时就会来抓她,又怎么会送她进二重山。

怪了。

再一看周围,除了这块草地平坦些,其余位置灌草丛生,甚至比人还高。这座遍地都是灌丛的山,如若不在高处,几乎看不到远处景象。

北溯再次朝天望了眼,有些棘手。周围有人在监视,不好用妖力。

若是要留在道宗,就得找到令牌。但现在已经被发现,留在道宗的风险很大。不过那人既然没有立刻揭穿她,反而将她送进来,应是暂时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麻烦。”

她扯了根草打成结,躺下,头枕着手臂,回想起方才的那一眼。

“道君……成镜……”

北溯坐起身,晃着手里的草,若有所思。

“会是他吗?”

北溯开始遗憾,自己只看了一眼成镜的正脸,还没看清楚,人就被传进来了。

那只狐狸打听到成镜参与过杀她,那她不得去问问清楚,若是自己先前真被他杀过,他就是仇敌。

不过……

真的好想对他做些什么啊。

那人脸长得不错,气质冷清,看着禁欲得很,她偏就喜欢这种看着冷冰冰的,很有挑战性。

妖界里有这样气质的不多,也不知在失去记忆的这些年里,有没有接触过这位道君。

“唔……”北溯站起身,将发散的思绪收回,“先去找块令牌,出去了再说。”

北溯选了个方向,扎进灌丛

里。

不过片刻,她又退回来,换了个方向。方才没走多久,便见一人被藤蔓捆住,一见她来,张口要说话。

北溯当机立断掉头,换个方向走,她没时间去救人族。

这个方向倒是没再遇见被困的修士,走了不远,灌丛渐渐少,却见一湾池塘显现,里头一片莲叶浮出水面,边上便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池水不深,水尤清澈,池底石子间卡着块方形黑色物体,上头刻着“道”字。

“嗯?这么容易就能遇到?”

北溯没有直接上去拿,视线转在池中莲花上,看了好一会。

这片池塘里,仅有这一朵莲花。花瓣是洁净的白,底端泛红,颜色如血,散发着浓郁的灵力。

她蹲下来,手探进水里,很凉。

要不要拿呢?

怎么看,都像是圈套,哪有放得这么明显的。

灌丛被踩踏的声音传来,北溯收回手,甩掉水珠,站起身,抬头望去。

对岸冲出来一名男修,一看到她,正要说话,视线一转,瞧见水里的令牌,立刻扑进去。

然而来的不止他一个,数道身影从灌丛里冲出来,绳索飞射,卷住那男修的身体一拉,将其扔出去,自己跳进池里去抢令牌。

短短片刻时间,清澈的池水浑浊,没有人在乎那株莲花,随意一扯就往外扔。

北溯后退几步,离他们远远的,避开溅出来的池水,看看着他们抢这么一块令牌。刚被一人抓到手里,另一人一踹他胳膊,手一松,令牌掉出去,又引来人抢。

道宗弟子的名额,确实让人眼热。

那群人边抢边打,出了池塘,所到之处,灌丛被砍断。

北溯一瞧水面漂浮的莲花,颇为惋惜。

“把比试地点设立在此地,不怕这里被毁了?”

北溯弹了弹衣摆,准备掉道去别处再碰碰运气,刚转身没走几步,身侧异动。朝那处位置走了一步,在那快步靠近的脚步声即将穿出灌丛时,一掌拍过去。

劲风扫过,那人眨了一下眼,

北溯的手掌在他面前极近的距离停下,没有感觉到杀意,垂下手。

一张清隽的脸映入眼帘,他的双眼带着丝丝疑惑望过来,很快趋于平静。

北溯忽然觉得他的眉眼似是见过,多看了几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脚步顿住,往边上侧了身子,等身后的人先走过。

他似乎也顿了会,才从她身边走过,缓缓往前。

北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忽然跟上去,抬手去拍他肩膀,被他迅速避开。

她一挑眉,冲他道:“这位道友,缺个同伴吗?”

他脚步一顿,未曾转身面向北溯,开口道:“不用。”说完便抬步往前走。

北溯没有再邀请,朝他来时的方向望去,那处灌丛被开辟出一条道来,暂时没有人经过。

再一看没走多远的人,抬脚跟上去。

距离渐渐缩短,走在前头的人该是发现她跟着,脚步逐渐加快。

他着一身白衣,背脊挺直,发丝垂于脑后,只由一根白色发带束着。

北溯视线往下,他宽阔的肩往下渐渐收窄,腰封紧紧缠着腰身,即使隔着几层布料,也可看出这腰应是有力极了。

怪了,今天怎么一连瞧见两个符合她心意的男人。

他脚步声很轻,不仔细听几乎没有。可方才他即将冲出灌丛时,脚步声尤为明显。

北溯打量了会,弯起眼眸,走上前,与他并肩,道:“这位道友,我初来道宗,有些事不大清楚,想来问问你。”

男修脚步停下,顿了一会,才偏头望过来。

垂下的长睫缓缓抬起,掀开的眼帘下漆黑的瞳孔微颤,那双清冷的眸子倒映出她的脸庞,她是笑着的。

薄唇微张,他轻声道:“什么?”

北溯直直盯着他的眼看,没有立刻问。

他似乎不太习惯被这么直白地盯着看,移开视线,侧脸对着她。

“你了解道宗吗?”

男修捏紧手,微不可查地呼了口气,点了头。

北溯一拍手,响亮的掌声引来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开。她没在意,问:“那你知道,道宗是何时出现的?”

男修扫她一眼,回了句:“三百多年前。”

“三百多年前?”北溯蹙眉,按那只小鸟说的话,三百多年前她成了邪神,应是自己被封印后,道宗才壮大的。

“那道君呢?”

男修顿时屏住呼吸,身子一动不动,注意力全在她的话上。

“他又是何时出现的?”

北溯问完这句,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又或是他其实没有任何表情。

从她的角度,可清晰瞧见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下颚线锋利,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道友没听清楚我方才的话?”

“他是那位邪神被封印后,来到道宗的。”

北溯收了笑,声音正经起来,继续问:“那他有没有杀邪神?”

男修骤然转过身面向她,双眸紧紧盯着她,许久之后才吐出一句:“没有。”

声音冷硬,北溯还吐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吗?”所以那只狐狸打听来的消息也不准确,不过他说的也不一定——

“是昆仑将她杀死的。”

“昆仑啊……”

北溯抬手,握住又松开。

所以她是死了一次,才会在醒来后没有那些记忆。

“谢了。”得到想要的信息,北溯直接抬步往前,去找令牌。

她这声谢谢说的很快,走得很干脆,男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身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待她进入灌丛,再也瞧不见时,他才缓缓抬起手,一块令牌显现。

漆黑的眸中充斥着纷乱的情绪,没有她,不用再压制。眸色黑得如墨,曜日的光投入这双眸中,也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垂下的眼睫遮盖眼中汹涌肆意的情绪,他将令牌收好,再抬眸时,已经平静如常。

男修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水镜投射出修士们打斗的画面,鳞舞看看自己的,再看看老爹的,大半个时辰过去,还是没有见到那名女子,不高兴了。

“爹爹,我想看别的画面。”

成镜回神,等鳞舞说完所有要说的话,才开口:“若是不想看,可以回去温习功课。”

鳞舞倒吸一口冷气,立刻缩了回去,特地离他远了些,生怕被带回去。

“那我继续看吧。”

随机的就是不好使。

成镜嗯了一声,望着鳞舞乖巧的模样,抬手理了她的衣裳,见她不解地望过来,道:“坐好,不要乱动。”

“好哦。”鳞舞觉得自己没有乱动,也没在意,继续看水镜。

成镜将鳞舞的裙摆理得整齐,乍一看,倒是个乖宝。

他收回手,继续看水镜画面。

观看席少了许多人,几位长老有事要处理,留下几名执事看着。

北溯找了一圈,没再见到令牌,看来方才确实是运气好。

她找了处高地,俯瞰低洼处,灌丛中多处凹陷,应是他们打斗时压塌的。周围也未见计数装置,不知现在被找到了多少块令牌。

再一低头,指尖的邪气指向东方。这股力量确实没人能发现,先前那一掌带了些邪气,那男修未有异常反应,周围监视的执事也不曾发现,邪气可用。

动用邪气去找令牌,很快就会有结果,但她不想这么快出去。一人说的话不可轻信,得再找个人问问。

北溯用

邪气感知周围活动的生物,在东方几里外感知到几道气息,追了上去。

没想到又遇见了方才的男修,他边上还有三人,看起来他与那三人对上了。

“交出你手里的令牌,我们可以放过你。”

北溯心道这三人没脑子,他若是想走,直接注入灵力,就可出去,这么威胁人家,他们攻击的速度哪有人家手快。

不过他找到了令牌,怎么不先出去?

北溯走出灌丛,四人齐齐看过来,一见她,那三人恶狠狠道:“我劝你快些离开,这块令牌我们看上了,你若是插手,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来找这群人就是为了套取信息。懒得跟他们废话,北溯直接动手,邪气折断灌丛,将其化成锁链,眨眼见就将他们仨捆住。

变故发生得太快,这三人等她走到面前,才反应过来,顿时没了先前嚣张的气焰。

北溯站在他们面前,没管身后的男修,直接开口:“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三人连连点头:“女侠尽管问,我们知道的肯定说。”

“你们抢了多少块令牌了?”

三人齐齐摇头:“一块都没有抢到!”

“刚想抢,女侠您就来了,这不是没成……”

北溯回头看了眼,男修手中的令牌是黑色,上头刻着字。

她继续问:“关于道宗,你们知道多少?”

三人见她看起来挺年轻,猜测她年纪不大,不大了解道宗,眼珠子一转,说:“道宗啊,那可是修真界第一大宗——”

“这我会不知道?”

北溯勒紧绳索,三人吃痛,立刻老实。

“我只知道道宗很厉害,就连那个邪神都能杀得了,当初道宗和昆仑一起联手杀了邪神,死了好多修士。后来就是道君渡劫,但没有成功。然后就是道宗招收新弟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我也去了,没选得上,十年后道宗又招新,我就来了。”

北溯问出两个字:“邪神?”

其中一人道:“对对对,就是道宗杀的邪神,宗主可厉害了,为我们铲除了这个灾祸——”

“那时要不是道君要渡劫,他也能帮宗主杀邪神。”

北溯没再问。

得到的信息确实是成镜没有杀她,杀她的另有其人,昆仑和天綪?

她松开这仨,三人撒腿就跑,很快没了踪影。

被人盯着的感觉太强烈,没法忽视,北溯一转身,对上男修漆黑的眼。他还站在那没走。

“道友怎么不走,不怕我抢了你的令牌?”

男修只看着她,一言不发。

北溯觉得这人身上透着古怪,被人抢劫还不赶紧用令牌出去。她没有抢他手里的令牌,毕竟方才人家回答了自己几个问题,这么做似乎不太好。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北溯走过去,保持一米距离,想到那股邪气的源头在成镜身上,问他:“那道君有没有和邪神接触过?”

此话一出,男修瞳孔骤缩,手中的令牌边缘出现裂纹,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身子隐隐颤动。

他轻声开口:“你说的,是什么?”

北溯越发觉得他奇怪,面前的人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她总有种错觉,自己若是再问,他就会扑上来。

指尖凝聚邪气,她换了个说辞:“道君那么厉害,如果是他,肯定能杀了邪神吧。”

男修忽然逼近一步,北溯没有后退,防备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再说一遍?”

北溯蹙眉,收了邪气,不再理他,转身就走,然而脚还没迈出去,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倒地的声音传来。

视线里她的背影变得高大,逐渐与那日她离开时的背影重叠。

被掩盖的邪气往她体内涌去,人分明就在眼前,可怎么都触碰不到。

灵脉被撕扯,身体的痛远比不上那句话带来的精神上的折磨。

她居然说他杀了她。

分明他已经说过,是昆仑杀了她,她不信。

她不仅不信,还去问毫不相干的人。

她忘了。

她居然把他忘了。

他遮住自己的双眼,低低笑了出来。那一丝隐秘的妄念冲出牢笼,无限增长,将理智吞没。

所以这十年,她骗了所有人,将他忘记,换一张脸,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怎么敢的啊,怎么敢再来道宗,怎么敢出现在他面前。

他真是傻子,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侮辱自己,折磨自己,从未说过负责任的人,会把他放在心上。

手臂移开,眼前没有她的身影。

心脏好似停跳了一瞬,他往远处望去,女子的背影渐行渐远,被灌丛吞没。

好像,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早该发现的,这人根本没有心。

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偏头,对上毒蛇探出的蛇信子,这条蛇睁着无情的眼,朝他爬过来。

成镜缓缓笑了一下。

蛇,果然是不会有感情的。

第53章

成镜感知着邪气涌出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

冰冷的鳞片在皮肤上滑行,刺痛传来,他却没有动,任由那条蛇将毒液注入身体。

蛇不仅没有感情,且浑身都是毒。

毒得他理智都被融化,连躲避危险的本能都消散了。

手中的令牌被捏碎,他倒在地上,似是没了声息。

毒蛇吐着蛇信,缓缓爬离。

水声渐响,冰凉的湿布贴上手腕,将血珠抹去。这只被毒蛇咬过的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倒是手指纤长,上头有些薄薄的茧子,摸起来略微粗糙。

北溯来回摸了好几下,才去给他包扎伤口。

她瞧了眼男修正常的唇色,遗憾道:“没毒吗?”

许是她的声音存在感太强,晕过去的人转醒。

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她蹲坐在他身侧,低头看过来。魔界的一幕幕纷至沓来,曾经也是她坐在床边,这般看着他,然后——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住,用力到手腕上包扎的布条挣开脱落,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溢出血珠。

他握得很紧很紧,睁开的眼看到她后,死死盯着她,眼里爆发出的情绪如同锁链,将她捆住,往他的牢笼里拖。

北溯在他抓住自己时,低头去看他冒出来的血,没有看到他的眼神。

“你不用抓着我,我暂时不会离开。”

成镜没有松手,依旧看着她。太像了,与她死前的一幕太像了。

那时她也是这般坐在他身侧,走之前说等她回来,可这么一走,便是十年。

这一次又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还想再骗他,再要他孕育生命,然后再抛弃他,毫不留情地离开,换个身份,又可以重新开始。

北溯,你真是好手段。

他望着她的眸子里涌出恨意,随即被凶猛的痛色取代。视线里的女子忽然抬头,他立刻移开目光,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变得正常。

“你若是想将伤口撑大血流不止,就继续用力。”北溯试过,抽不出来,他的力气太大了。

转头一看,男修没有看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只有茂密的灌丛。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感觉,她回头一看,他手腕上的血滴落到自己手上,再往下流淌。这血的颜色很正,煞是好看。

北溯想了想,问他:“一条蛇都避不开,你也敢来参加道宗招新比试?”

那人没有作声。

北溯晃了晃手腕,叫那血流得快些。

刚要用帕子将血擦干净,便听男修冷硬的声音:“我怎知虚弱时会被蛇盯上,咬了我一口,还跑了。”

“唔……”北溯低头去擦自己的手,语气轻快:“那你挺幸运,遇到了我,若是我没来,你还会多晕几个时辰。”

成镜轻轻转头去看她,另一只完好的手动了动,似乎要去触碰她,最后还是捏紧,隐藏在袖中。

“若是旁人,你也会救吗?”

“嗯?”北溯偏头望他,见他脸色苍白一副很虚弱的模样,似那柔软的柳枝,拂过心间,叫人心痒难耐,想将这乱动的柳枝一把捏进手心,藏起来,只让自己看。

她望过来的眼神逐渐染上几分侵略的意味,身子缓缓俯下,距离越来越近。

男修双眼一眨也不眨,与她对视,好不容易压下的情感,就要被她勾出来,叫嚣着冲向她。

微风拂过,灌丛晃动,发出飒飒声响,周围一片安宁,没有修士为争夺一块令牌而打斗,他们在天地一隅,凝望对方。

但她望过来的眼,全然陌生,少了初见时那几分戾气与强势,却更加气盛,甚至能看到朝气。

成镜攥着她的手微微松了力道,注意力被她离得越来越近的眼眸吸引,他狼狈的身影倒映在她眼中,成镜看到自己捏造的这张脸居然露出了期待。

神色骤变,眸中凝出冷霜,他用那只流血的手撑着地面,猛地起身。

靠近的瞬间,莲香弥漫,与她身上的清香纠缠,难舍难分。

他往后坐,移开眼,撕扯衣衫,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散乱的长发垂于身侧,掩住他的脸,没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

表情。

北溯瞄了他好几眼,视线顺着他的发丝往下,瞧见地上散着的白色发带,抬手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也不是谁受伤我都会救。”

成镜动作一顿,心中重复这句话,一时间没有去接发带。

骗子,又在骗人。

视线定格在拿着发带的手上,手指纤细葱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只是随意做出个曲指捏发带的动作,也尤为吸引他的目光。

能变得了容貌,会将手部特征也变幻吗?

北溯等了会,见他还不接,问:“不要了?”

刚说完,手里的发带化为灰烬。再一看,男修手里冒出了个红色发带放到腿上,再包扎手腕。

他的声音淡淡:“不要了。”

北溯挑眉,这人是有洁癖还是什么病,这就不要了。

“行吧。”

她站起来,见他精神挺好,道:“那就这样吧,有机会再见。”

“你要走了?”

北溯还没走几步,身后的人站起来,她嗯了一声,脚步未停。比起这个奇奇怪怪的修士,那位道君与她的关联更大,没必要把时间都浪费在他身上。

且她能好心帮一个人族已经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留下。

在她身后,男人盯着她背影的眸子越发地幽深,犹如困兽,挣扎着想破出牢笼,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咬死吃了,报复她对自己做的一切。

可又得忍耐着,弄清她为何不记得自己。

是有意为之,还是被迫。

他低头,手中的红色发带微微飘荡。她没有死,白色不吉利。

他束好发,感知着被自己压制的邪气,用分.身进来前,特地将邪气掩藏,他能看见,她必然也能看见。

成镜骤然抬眸望向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念头缓缓成型。

他刚要跟上去,眼前出现她的身影。

如同幻觉,几次梦中出现她的身影,一伸手触碰,只余下可笑的自己。

鳞舞两岁时,生了一场病。那时她高烧不退,哭得嗓子都哑了,到后来什么都吃不下。他问了蛇妖,都说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他恍然发觉,那应是血脉没有融合好,互相排斥,才会引起身体异动。

他用自己的灵力为她调养融合,整整十三日没有合眼。

到最后灵力几乎用尽,莲台都没法补给,才堪堪稳住,那时他虚脱到抱着刚融合好血脉的鳞舞就昏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女子责怪他,说他没有照顾好鳞舞,要拉着他一起去地府。

那时梦里的自己对她说了个好。

“若是你早就将我杀了,兴许鳞舞就不会受这样的痛。”

他真的被她带去了地府,那里全都是死魂,阎王将他打入地狱,烈焰焚身,日日拷问他,让他悔过。

“你有罪。”

“不该动摇道心,帮助邪魔。”

“不该心软,放过邪魔。”

“不该生出妄念,妄图与邪魔纠缠。”

阎王问他:“你可认罪?”

他恍然发觉,地府里没有她,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只是因为私心阻堵了道义的前路,他坚守百年的正义,被他亲手摧毁。

烈焰吞没他,烧灼他的灵魂,仿佛这样就能将被她污染的身体洗干净。

但邪魔为何会被称作邪魔,就是因为邪魔身上无处不在,无法净化的污秽。轻易就能将一颗透彻的心染黑,要想回到原本纯洁的模样,代价极大。

“醒醒,醒醒。”

被烈焰焚烧得几乎散失意识时,耳畔响起她的声音。

“道君再睡,可就醒不来了。”

他从梦中醒来时,浑身冰凉,莲台都凝聚不出来,差一点就死了。

是她将他拉入地府,又是她将他拉回人世。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久久不能出声。

此后他寻遍修真界,未能寻到一本记载金莲的古籍,他不是这世间之物,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血脉与妖兽融合,是好,还是坏。

后来鳞舞再未出现血脉冲撞的情况,平平安安长大。

他本想将她规训成自己这般,却放弃了这个念头。比起他这样古板又无趣,不如让她活成她娘那般,恣意洒脱。

况且,待他查清上界的阴谋,或许这世间难以再安宁。正如月神所言,叫鳞舞好好看这个世界。

梦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容颜,她快步走过来,目光是对着自己的。

他微微动了动手,朝她迈了一步,碎裂的令牌复原,被他捏在手心。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你叫什么?”

成镜启唇,说了两个字:“镜成。”

北溯在他面前站定,重复了一遍,问:“哪两个字?”

成镜眼也不眨,直接说:“铜镜,成功。”

北溯随口一说:“你的名字倒过来,与那道君的名字一样呢。”

成镜没有作声,浑身紧绷。垂在衣袖内的手握紧,极力克制,才没有现在就将她绑起来,带走。

“我叫裴溯……”

成镜没有听她解释名字的话,默念她新换的名字,面上浮现一丝笑,那笑不达眼底,有的只是冷意。

裴云霄,北溯,裴溯,她该是还有个名字,叫北云霄。

那抹笑很快散去,再抬头看她时,只余下苍白的脸色,无形之中令人觉得他此刻很虚弱。

他念了一遍她说出的假名:“裴溯。”

短短两个字,念得很轻,北溯偏就听出了几分毛骨悚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无论跑到哪,都会被找到。

这人确实奇怪。

礼尚往来,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镜成。”

刚唤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双眸静静望着她,深邃的眼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叫她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样的笑,若是她未对此人产生怀疑,或许会多看两眼。

邪气没有指向他,此人不是成镜。

但她还是没法完全放下心。

在他昏迷时探过他的修为,很弱,许是之前抢夺令牌时他就已经受了伤,会被一条蛇袭击似乎也能说得通,但还是没法解释他身上那股不和谐的怪异感。

“你有令牌,怎么还不出去?”

成镜低头看被自己复原的令牌,找了个很好的理由:“我受了伤,灵力不足,需要恢复灵力。”

这个理由确实充分,低阶修士能吸纳的灵气少,用完得耗费时间再吸纳灵气转为灵力。

“那你慢慢恢复。”

北溯问到名字就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走了几步,转身看过去,男人头发应该是匆匆理了一下,没有之前见到的整齐,几缕发丝垂在两侧,这份凌乱弱化了他凌厉的轮廓,添了几分柔和。

北溯看了会,这要是在以前,遇到这样的人族,她早就动手把他劫走了。

“你也走这个方向?”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过她,往前走。

红色发带舞动,淡淡的莲香涌来,北溯嗅了一下,觉得这味道挺好闻。

她没有再看那人,往反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成镜脚步一顿,垂眸望向右手,将布条拆开,伤口愈合了。

他再抬眼望天,北溯的画面早已被屏蔽,所有水镜都不会显示出她。

几次试探,即便心知她忘了很多,但她用那稀松平常的语调说出他的名字,极力忍耐,才压制住要将她带去囚牢,逼她想起一切的冲动。

不可着急,

得慢慢来。

她警惕地很,那次借用昆仑镜都没能抓住她,若是让她跑了,再藏个十年,寻她就会麻烦很多。

成镜将令牌扔出去,上头的阵法已经吸纳了北溯的气息,随时可以找到她。

他步入灌丛中,身影消失。

半个时辰后,北溯碰上了裴兰,她受了伤,躺在树边,正给自己包扎。一看见她,没有惊喜,只有防备。

她本来想绕到就走的,谁叫裴兰非得问一句:“你找到令牌了吗?”

北溯冲她一笑,说:“找到了呢。”

裴兰果然大惊失色,几次想说些什么,最终干巴巴说了句:“那你运气真好。”

按北溯现在的记忆,对人族的愤恨大于漠然,虽然现在三界和平,但骨子里还是想和人族大干一场。她记着呢,人族抓的那些妖兽,用妖骨炼制的法器,一件件,她都记着呢。

“那你怎么不拿着令牌出去?说不定出去得越早,能拜道宗厉害人物为师的机会越多。”

北溯说了句令她愤怒的话:“道宗又没有说一人只可拿一块令牌,我多拿几块,又能如何?”

“你——”裴兰蓄积灵力一击,被化解了。

目的得逞,悄无声息地将这一击蕴含的灵力封锁,留了句:“别动火,身上有伤呢。”

她想过在道宗制造点混乱,但那也是在接触到成镜,找回记忆后,现在么,只能嘴上过瘾,没劲。

不再听裴兰的“正义”之言,换了个方向离开,气得裴兰咳了好几声。

“她若是真拿了那么多令牌出去,能入道宗的名额岂不是少了好些个?”裴兰瞪着北溯离开的方向,拿出传送她进来的玉牌,直接请来监督的执事。

“有人要破坏比试规则!”

过来的执事听完她说的话,回她一句:“一人只可带一块令牌出去,我们也会检测令牌动向,若是有你说的情况发生,我们会出面解决。”

北溯没想到自己随便一逛,都能碰见令牌,本来是想拿着令牌先出去,不知怎的偏就想回去再看那个红发带一眼,沿着来路回去找人,找到的不是他,而是裴兰。

人没找着,再耗下去没意思,北溯将从方才在裴兰那提取的灵力注入令牌中,眼前一闪,周围站着的修士齐齐望过来。

“第一百名,恭喜啊,你也要进道宗了。”

北溯直接冲高台上看,此刻邪气在她眼中极为清晰,连接着那位白衣道君。

这么一看,他的气质与镜成十分相似。同样有着出尘的清冷,连视线扫过来时,眼神都一样的淡漠。

这个时候北溯才发现他眉心是有莲花印记的,莲花么……那人身上也有莲花的味道。

是巧合,还是帮她进入二重山的,就是成镜?

视线望过去的瞬间,成镜抬眸对上她的眼,在自己和鳞舞身侧设下隔音结界,低声道:“看见方才出来的女子了吗?”

鳞舞点头,睁着大眼冲那女子眨了好几下,“看见了!她好快!好厉害!要是能在水镜里看到她就好了。”

成镜收回视线,将水镜收起,捏了捏已经结痂的掌心,唇角微微上扬。

他说:“那就是你阿娘。”

鳞舞瞪大了眼,看看那走到边上休息的女子,再看看自己老爹,嘴巴哦成鸭蛋,一下站起来。

“爹爹你说的是真的吗?”她拉着成镜的手,刚想摇,想起之前自己学到的礼仪,松开了手,拎着裙摆回去坐好。

不行,她得表现得乖一点,这样阿娘会更喜欢。

但小孩哪能忍得住欢喜,刚坐上去就忍不住边看边问:“爹爹,那就是我阿娘吗?真的吗?”

成镜嗯了一声,正要说话,余光里这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跳下座椅冲了出去。

“阿娘——”

声音戛然而止,鳞舞挣扎着要跑出去,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按回座椅上。

鳞舞急得抓住成镜袖口就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还不到时候。”

成镜摁住她,扫过底下好奇的目光,隔音结界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他起身,拉着鳞舞的手,再也没有看底下那女子,回了重莲殿。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底下哗然。

“怎么都走了,就这么一会,我还想多看看这位道君呢。”

北溯低头,邪气指回了东方。方才没什么机会接近成镜,收集不到他的气息,就无法进入禁阵里,难搞。

比试还有两日才结束,得在客舍再歇息几日,待里头的人都出来,才是道宗各长老执事选弟子。

两日时间,够她回一趟妖界,去问清楚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她不再停留,回客舍。

回去前扫了眼周围,青柚还没出来。

北溯脚步一顿,发觉一个漏洞。同样是妖,青柚又是如何激活传送阵进入二重山的?

难不成她失去记忆的这些年,妖族法术见长,连模拟人族气息的法术都有了?

不过既然没有被发现,那便是有用的,待他出来,再去他那取取经。

北溯回了客舍,只她一人出来了,其他院子也没回来几人,大多是都留在训练场,看热闹。

晚些时候,院子里回来几人,裴兰正在其中。一见她在屋子里,脸上表情凝固。

“你……”裴兰说了一个字,心虚地回了自己床位。她特意挪到边上,给自己的伤敷药。

北溯没管她,在想要如何接近成镜。都说他鲜少露面,若是一直待在禁阵里,那她便没有机会接近,只能等他主动出来。

麻烦得很。

屋外天色已暗,北溯望着外头,在考虑要不要今晚再去探一探。

重莲殿内,哭声响彻鳞舞寝殿。

“藕宝,我今天见到阿娘了!可是爹爹不让我去她那!”

“我想见阿娘——”

“我要阿娘——”

“哇——”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水直掉,藕宝拿了帕子帮她擦了。没过一会又布满整张脸。

“别哭,你哭花了脸,主母就认不出来了。”

藕宝本意是想让鳞舞止住哭泣,她真停了会,然后盯着它,又哭了出来。

“我不,我就要见阿娘,我要——”

“你再怎么闹,她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无情的话传进来,鳞舞一下闭上嘴,往藕宝身后缩,沾着泪的眼睫眨了好几下,不敢看成镜。

藕宝移开身子,担忧地看着父女俩,小心翼翼地问:“道君,小主人说您见到主母了,这是真的吗?”

鳞舞气鼓鼓道:“爹爹说了那是阿娘!”

成镜点头,让藕宝出去,结界覆盖寝殿,他在鳞舞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抬手去擦她的眼泪。

“爹爹,我想见阿娘……”鳞舞的声音弱了很多,抽噎着,眼泪又掉下来。

“乖。”成镜耐心擦去,轻声说:“我知你想见她。”

“但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

成镜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她掌心的纹路,克制着体内攒动的,想要现在就去将女子带到这里,关进囚牢的冲动。

“她不记得你了。”

鳞舞震惊,又哭了出来:“我不要,阿娘怎么会不记得我呢……”

“你想让她记起来吗?”

鳞舞握住成镜的手,重重点头,努力把眼泪收回去。

成镜笑了一下,那笑混杂着太多情绪,不再是纯粹的笑意。

“那鳞舞

就帮爹爹,让她想起一切,好吗?”

成镜垂眸,掩去眼底的疯狂。

忘记了?

那就让她想起来。

将她做过的事,再一遍遍对她重新做过。

在她身上刻下烙印,让她再也忘不掉。

第54章

“你……”裴兰看着了好几次北溯,才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问出来:“你有想好拜谁为师吗?”

北溯以为自己说了那么两句话后,这人应该就会远离她,果然还是涉及到自身利益,才会来问。

她随口答了句:“谁要我,我去哪。”

裴兰安了心,挤出笑来:“那你好好休息,两日后就是拜师大典,以你的名次,一定会有厉害的师父。”

北溯笑着瞧她,嗯了一声。

裴兰没想到她直接接下了自己“祝福”的话,再一看她的笑,刺眼的很。

她僵硬地别开眼,没再说话。

天彻底暗下来。

北溯在护宗大阵边上试了试,邪气可以穿过去,她直接离开道宗,直奔妖界。

百里之外,黑水之中,荧光照亮漆黑的洞窟。里头的人骨瘦如柴,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裸露的肌肤坑坑洼洼,细细一看,像是某种口器很小的虫咬出来的。

荧光来到他眼前,僵滞许久的身子微微动了动,那颗垂下的脑袋很小幅度地仰起,凌乱的发丝挡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锯木一般粗糙的声音响起,气短得很,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你还有闲情来看我。”

成镜扫过他被锁链勒出骨头的手腕,神色平静,直接说出来意:“十年前,她可曾与你说过她的计划。”

雾漓静了会,忽然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跑来问我?你觉得她那种独来独往,性子孤僻的人会告诉我她的计划?”

他说完这句,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成镜,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这个人,依旧恨得想杀了他。

若非此人,他又怎么会被抓住,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破地方十年!

“她戒心重得很呢,怎么可能会告诉我?”雾漓喘了口气,投去怀疑的目光:“你又想问我什么?”

成镜审视他,良久才道:“妖界除了凤鸣,还有谁有涅槃的能力。”

雾漓一愣,匪夷所思:“你想复活她?”

“十年了,你才想到要复活她?你不觉得晚了吗?她都死了十年了!”

“你们人族没一个好的!她为你生了孩子,你居然到现在才想到要复活她,你可真狠心!”

有些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愿承认,甚至还要拉身边的人一起下水,以此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大家都做错了,有什么好责怪的。

成镜从未纠正过他这个错误认知,确定妖族没有能再复活她的人。

可那时他搜寻过她的神魂,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她死时的画面也做不得假,她确实是死了。

但又活了。

有那么一瞬间,成镜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那人并非是她,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

除非能极近地接触到她,感受她的真实,才能打碎这幻觉。

“什么时候杀了我。”

雾漓无力地吐出这句话,满是血丝的眼瞪着眼前的人,“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与你无仇,不会杀了你。”

雾漓冷笑:“不会杀我?那你将我关在此处十年!用囚禁过她的阵法折磨我,这就是你说的与我无仇?”

成镜语气淡淡:“这是你欠她的。”

雾漓呼吸一滞。

“她被关在此处三百年,而你,才十年。”

“那又如何,”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那都是她自找的,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她自找的,与我无关……”

雾漓不断重复这句话,神情疯癫,边说边笑,看着如同疯子。

被关在此处,与世隔绝,接触不到人,日复一日地煎熬着,唯一见的几次人,还是亲手将他关进来的成镜。

起初他还能熬,后来眼前总是出现她的身影,每次他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让她去死,手被锁链禁锢,怎么都掐不到。

到现在,眼前的人似乎变成了她,她变成了厉鬼,来找他索命。

“你死是你自找的!”

“只要你抛下那个人族,你就能跑得了!”

“谁让你被一个人族迷惑了,连命都不要!”

“你活该!”

成镜蹙眉,封住他的嘴,不再废话,凝出一朵莲花将他吞没,眼前画面一转,他看到了一棵参天巨树。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痛色一闪而过。

这是在她死去第五年发现的能力。

从她身上继承过来的,能制造梦境,看清他人弱点的能力,甚至能看到身体极度虚弱之人过去的记忆。

发现这个能力是个意外,那时他从妖界回来,被邪气折磨,身上力量无法控制,无意间爆发,入了鳞舞的梦。

三岁的孩子,梦里全都是对阿娘的幻想。

幻想着自己被阿娘抱在怀里,被阿娘牵着手,听着阿娘读故事书入睡。

她幻想的那些身影,全都没有脸。

成镜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后来发现鳞舞看不到自己,她幻想出一个又一个阿娘,最后这些身影全都消散,她难过地哭了出来。

最终让成镜确定自己有了个能力的,是他在雾漓那试了一次,看到他亲手残害北溯。

这个能力不仅可以看到人的弱点,还能看到曾经的过往。

成镜是以雾漓的视角,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伤害北溯的。

从梦境中出来,杀了雾漓的念头强烈到他控制自己保持理智都需在身上制造伤痛,以痛感强制拉回理智。

不能这么轻易杀了他。

应是由她亲手杀了雾漓。

曾经这个念头无法实现,现在却可以了。

成镜抬首凝望这颗巨树,视线一转,看到雾漓从树中出来,这时的他看着稚嫩,身上衣衫华丽,没有现在这般裸露。

“她也没比我小多少,我八岁时她就出生了,按我们能活的年龄来算,我们差不多是同一天生的。”

“为什么要我去照顾她啊。”

树里又出来的人跟在他身后,劝他。“没办法,她是蛇族最强血脉,爹娘都死了,我们又没时间——”

“那她族人呢?她是蛇,我们是孔雀,我们是死敌。”

“那是没开智的兽类,我们不一样。”

雾漓停下,转身看那人:“爹,我不明白,她爹娘确实是为妖界战死了,但为什么非得是我们照顾她?你是妖王,你就不能派其他人照顾?”

雾海耐心劝他:“她现在也只有六岁,没了爹娘,挺可怜的。”

雾漓冷着脸:“那也与我无关。”

“不能这么说,他们一家子都为保护妖界死的差不多了,我坐在妖王这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是我儿,你去照顾,更能看出我对她的重视。”

“盯着就盯着了,谁爱带小孩谁带去,我才不干这种事。”

雾漓转身就走。

成镜沉默跟在他身后,可以看到他头顶,现在的雾漓,是个十四岁就说话不留情面的毛头小子。

走入丛林中,眼前冒出了一条蛇。

雾漓后退数步,面露惊惧,直接动手。

成镜看到前方出现的小小身影时,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旋即意识到这是梦境,自己无法干扰。

那条蛇被击成数块,砸到地上,一个比他矮了很多的女娃娃正木着脸,睁着大眼睛望着雾漓。

她有一双绿宝石般深色的眼,瞳孔竖成一条线,即使雾漓差点打到她脸上,也没有叫出来,反而很平静。

雾漓已经见过她,认出来这就是那个烦人的家伙。

“你怎么不躲?”他语气不善。

北溯低头看了眼蛇的尸块,没什么表情道:“躲不开。”

雾漓嗤笑:“还蛇族最强血脉呢,这都躲不开,算什么最强,真没用。”

他嘲笑完就要走,北溯却移动几步,拦住了他。

雾漓低头睨视她,语气不善:“你干什么?”

北溯指着被杀死的蛇,说:“道歉。”

雾漓眯起眼,冷笑:“要我道歉?什么时候能打赢我,你才有让我道歉的资格。”

这是雾漓第一次在正面面对北溯时,对她产生不爽的情绪。一条才长了六年的蛇,也敢让他道歉?

弱者没有资格让强者道歉。

雾漓直接走了。

成镜在画面变化前一直在看她,她最后只低着头,看已经四分五裂的蛇。

画面一转,他的身量长了许多,稚气还在,面前站着一名少女。

此刻的她已经有了几百年后那飒爽的气势,脸庞还是稚嫩的,比现在的她少了几分戾气。

成镜看了好一会,才移开目光,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捏紧,心口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声。

她很快靠近雾漓,一招就将他打趴,动作凌厉,一点没收着。

雾漓被她踩在脚下,屈辱地说出那句对不起。

成镜微微弯了眸。

他看着北溯潇洒离开的背影,莫名想到她在自己面前离开,面无表

情地收回视线。

雾漓爬起来,瞪着北溯,眼里渐渐染上愤恨之意。

这一次实力上的绝对碾压,精神上的屈辱,成了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噩梦,激化了所有的不甘。

当他看着她越来越强,得到雾海的赏识,妖族的拥护,没有谁不在夸赞这个年轻的蛇族统领,甚至要推举她担任下一任妖王。

他怒问雾海:“你真要将妖王之位传给她?”

“妖王向来是强者的掌中之物,谁强,谁就坐这个位子,你若是想坐,就比她更强。”

雾漓试过,他也曾夜以继日地修炼,为了立功去伏击侵入妖界的人族,但他不论怎么做,都会被她压下去。

他的努力,在她的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幼时嫉妒与恨在心中发芽,青年时期,已经成了枯朽的老木。

他被命令和她组队,再加上另外两个,一起应对人族修士的入侵,而每次,她都冲在最前,不给他们一丝发挥的机会。

她的风头越来越盛,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那只死鸟能给她疗伤,她每次都死不了。

若是没有那只死鸟,她早就该死了。

活该受那么重的伤,谁让她冲那么前。

雾漓下定决心要超过她,要立一次大功。他背着他们三个,自己潜入人界,探听人族修士侵略妖界的计划。

他偷偷潜伏,打算自己一人将这群人族一网打尽。

这一次,他要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但没想到,明明她那么轻松就将人族击退,轮到他,却只能负伤躲避追捕。

他只能狼狈逃亡,立功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也是这个时候,在他被人族修士发现之时,她冒了出来,就像幼时突然冒出来的那条蛇。

她轻而易举将人族修士制服,而那个无法反抗的人,成了自己。

角色颠倒,他成了自己口中嘲笑的弱者。

第55章

他还死死盯着她在人群中混战的身影,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恨她,怨她。

为何不能当做没看见,为何要救他,为何在侮辱他后,还要再给个甜枣,以为这样他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

不可能!

待她将人族修士驱赶走,雾漓站起来,不领她的情:“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恩戴德。”

他以为她会被他这句话呛得难受,谁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不是来救你的,将人族修士驱赶出去,是我的职责。”

雾漓当时气笑了,气得身上的伤阵痛,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听到的就是对她的夸赞,对自己的责备。

他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能,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还要摆出那满不在乎的模样,一点都不在乎外界的夸赞?

他不信。

那不过是她戴的面具,谁知道她私底下是什么样的,谁知道她表面荣辱不惊,尾巴是不是早就翘上天了!

“我不会再与他们一起行动。”雾漓在雾海面前丢下这句话,四人的队伍少了一人。

之后他刻意避开有她的行动,她要往西,他就往东,屏蔽一切与她有关的消息,即使那只死鸟没眼力见地跑来问,他都不会回一句。

后来,他又一次被她救了。

这次她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雾漓觉得这个人是真的贱啊,他以前那么对她,她居然还屡次救他。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记打。

雾漓是在做了一场春梦后,发现自己对她产生了恶心的心思。

他居然梦到了和她在水中翻云覆雨。

醒来后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关起来,关了半个月。

再见到她时,雾海宣布,下一任妖王人选之一,是她。

嫉妒与恨意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那一刻控制了身体,从那以后,雾漓像是变了个人,主动接近她,忍着恶心,说可以辅佐她。

只要她愿意。

天知道他说这些话时,忍得多困难,稍微放松,就忍不住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去死。

后来,他确实找到了能害死她的办法。

但被她逃脱了。

雾漓清楚地记得,见到她的第一面。

起初他也带着可怜她的念头,却在听到那群妖兽说的话后,这点微不足道的可怜,就没了。

“蛇族试了那么多次,终于生出一条强悍的血脉,妖王之位,不就是蛇族的了?”

“现在的妖王雾海,实力本就不强,这位子让蛇族来坐,才是最佳选择。”

“要我说,就该趁着这条蛇还没长好,直接杀了,将妖王之位牢牢握在手中,蛇族可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谁知道会不会等不到妖王传位,就想篡位。”

“你说的对,若不是为了造出这条血脉,蛇族内部怎么可能会毫无节制地繁衍,还繁衍出了那么多没用的废物。”

雾漓听完这些话,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了没多远,瞧见一个女娃,身边都是没开智的野蛇。

她一个人坐在草地上,那些恶心的蛇爬到她身上,伸出蛇信子。

雾漓最讨厌的就是蛇,遇到北溯后,最讨厌的成了她。

从听到她的名字起,心中就种下了埋怨她的种子,他们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梦境消散,雾漓垂着头,神情迷茫。

疯癫过后,他好似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盯着一个方向,发出呓语。

成镜手中凝出莲花,莲花上蕴含的威能足以悄无声息地杀了雾漓。但这朵莲花在他手中凝聚又消散,消散又凝聚,始终没有推出去。

他该将雾漓留给北溯亲手来杀。

心中升起的愤怒又催动着他去杀了雾漓。

但死,是最痛快的解脱。

成镜掐灭莲花,抬眸打量这个堕成魔的妖。

他堕魔的原因很简单。

北溯被封印,凤鸣成为妖王后,他心有不甘,执拗地认为自己实力不够强,从没有仔细想过,只比他强了一点的凤鸣,能当上妖王的真正原因。

“她从未害过你。”

有人却对一个孩子产生了恶念,针对她,陷害她。

成镜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都配不上她。”

出了洞窟,他仰头望一颗星也无的夜空,胸口沉闷。

她六岁失去双亲,只能自己变得强大,才不会被欺负。

鳞舞不会被欺负,他不会让鳞舞再失去阿娘。

成镜掐诀,回到重莲殿,去了鳞舞那,却见灯还亮着。他算了时辰,这个时候她该是已经入睡才对。

敲了敲门,再推开,藕宝一下闪现,两只藕臂扑腾:“道君怎么来了?小主人很快就要睡了。”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声响,显然是见他突然来,匆忙收拾东西。

成镜迈开腿,直接从藕宝边上走过去。

藕宝两条短腿压根走不过他,只能冲鳞舞做了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桌上乱七八糟放着一大堆东西,她小时候画的鬼画符,采摘的已经干枯的花,还有好些个丹药法器,全都堆着。

成镜一一看过去,视线最后定格在鳞舞身上,问:“这是在做什么?”

鳞舞心虚地抠自己手指,低了头,小声说:“我在收拾东西。”

“为何不在白日收拾?”

鳞舞哆嗦了一下,更心虚了:“我睡觉前才想起来……”

成镜盯了她一会,没有再问,让她躺回去睡觉。

鳞舞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瞅了老爹一眼,壮着胆子说:“我还没收拾好……”

“我来。”成镜动手将压住的画抽出来,瞧见上头画的一家三口,视线停留了一会,才去收拾其他的鬼画符。

不过一会,桌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睡吧。”

成镜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入睡,才离开。

门被关上,寝殿内安静了好一会,才响起压抑的笑声。

鳞舞缩在被褥里,捂着嘴,控制不住自己的笑。

刚才差点忍不住,要是被老爹发现,她就没法悄悄见阿娘啦!

然而自己的女

儿什么性子,当爹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休息的时间突然整理东西,还将几岁时玩的东西翻出来,必然有异。

成镜直接将藕宝提过来,坐下后倒了杯茶,审问它。

“鳞舞晚上可去了什么地方?”

藕宝瞅了眼鳞舞寝殿的方向,直接“出卖”了她。

“晚上您走后,小主人去了莲池小屋。”藕宝说着,自己也激动起来:“鳞舞遇见了主母!”

成镜手中的茶盏碎裂。

居然错过了。

北溯刚出了道宗,就发现邪气指引的方位在道宗外,那就意味着成镜现在不在重莲殿。

她立刻改道去了莲池,正想仔细研究禁阵,水雾突然散开,走出来一个小娃娃和一个莲藕做的小人。

那小娃娃她见过,成镜的孩子,她还想抢走来着。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边上的小人在安慰她。

“舞宝别哭,道君也不是故意那么做的,你再等等,就能见到啦。”

“可是我等不及了,我想现在就见嘛。”

小姑娘不高兴地嘟着嘴,走上塘埂。

她应该是太难过了,没什么精气神,和边上小人说着话,都没注意到自己走偏了,再走几步就要掉进池塘里。

北溯刚这么想,小姑娘的声音拉长,真就踩空了,眼看就要掉进去,

她没多想,直接去把小姑娘捞出来。

等自己被发现了,后知后觉想起了,她可以用法术啊。

不过救都救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北溯拍拍她裙摆上的泥土,捏了下她的脸,笑道:“要看路知道吗,下次再掉进水里,可没这么好运遇见我。”

说完,手痒,再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手感很好,成镜还挺会养孩子。

她刚要走,却被小姑娘一把抱住,差点栽进水里。

小姑娘瞪着她,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阿阿阿阿阿阿——”

北溯重重揉了揉她脑袋,说:“啊什么?”

鳞舞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阿娘!

第56章

“嗯?”北溯顺手理了理她的麻花辫,“怎么不说话了?”

小姑娘嘴巴张得很大,双眼亮晶晶的,使劲抱着她,一个劲往怀里拱。

阿娘!是阿娘!活的阿娘!

鳞舞激动差点喊出来,幸好想起来老爹说的话,硬是忍着没喊。

老爹说她得装作没认出来,配合老爹把阿娘带到重莲殿,然后再想办法慢慢帮阿娘想起来。

好哦!

有我在,一定会成功的!

鳞舞忽然回神,在北溯怀里瞥了眼藕宝,眼神示意它不要坏事。

藕宝已经呆住了。

“谢谢你。”

鳞舞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眨着水汪汪红红的眼看阿娘,抱紧她:“我以后会小心哒。”

我才不呢!今天要是没有掉进水里,就不会见到阿娘啦!

谁叫爹爹晚上出去了,他见不到阿娘!

“你……”

无数个称呼从脑海中闪过,鳞舞想不出来除了阿娘这个称呼,还有哪个更合适,有些难过。

为什么不能立刻相认呢?爹爹是不是想背着阿娘干坏事啊。

“我怎么了?”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北溯没忍住捏了好几下。她在想,等事情结束,把小姑娘抢走带去妖界。反正人族杀了那么多妖兽,她只抢一个小姑娘,算是手下留情了。

“没什么没什么!”鳞舞脑袋摇得飞快,鬼鬼祟祟环视四周,看得北溯想笑。

“我叫舞宝!舞动的舞,宝宝的宝!”

她说完,眨了眨眼,满是期待地望着女子。

北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交换姓名的环节,不过能给自己孩子起个带“宝”的名字,应该是很喜欢这个孩子吧。

“我呢,”北溯瞥了眼边上的莲藕,说:“我叫莲花。”

鳞舞好一会才眨了一下眼,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问:“是哪两个字呀?”

北溯随手一指莲池,道:“喏,就是里面长的莲花。”

鳞舞挠挠头,不懂为什么阿娘要换一个名字,但没有问。阿娘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我自己知道阿娘名字就行!

“好哦!”鳞舞想了想,说:“那我要怎么叫你啊?”

北溯觉得话题越跑越远,本来自己只是趁着成镜不在,过来探探情况,没忍住拉了小姑娘一把,就发展成现在这样,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你叫我花花。”

只是个称呼,她也不会一直待在道宗,待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会离开道宗,不会再和他们接触,随便叫吧。

“花花……”鳞舞喊了一声,笑弯了眼。她松开手臂,把藕宝拉过来,介绍给阿娘:“它叫藕宝,是爹爹用莲藕做的,它可聪明了,会做好多事!”

北溯目光转向这只藕,哦了一声,这年头莲藕也能成精了?

藕宝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手搓后背,蹭掉了好几块皮。

它小心翼翼瞄了眼面前的女子,一对上她犀利探究的目光,慌得立刻低头,还往鳞舞身后躲了躲。

北溯一瞧它害怕的模样,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她不吃藕。

方要说自己要走了,手被一把抓住,小姑娘贼兮兮又十分欣喜地拉着她往禁阵走。

鳞舞给自己找了个充分的理由带阿娘去自己寝殿那看看:“你刚刚救了我,我要报答你!”

北溯失笑:“那你跟我走怎么样?”

鳞舞一下就站定了,拉着阿娘的手使劲晃:“真的吗真的吗?”

“假的。”这两个字一出,鳞舞失望地停了手。

北溯是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一脸期待自己将她带走,心中腹诽,这道君带孩子也不靠谱,万一真有人图谋不轨要把小姑娘劫走……不过以他的实力,找到被抓的小姑娘还是很简单的。

“那你要不要去我那看看!”鳞舞重新振作起来,拉着她就往重莲殿走。

“我有好多东西,都可以送给你!”

鳞舞已经在心里乐开了花,要不是背对着她走,就要被发现自己在笑。

北溯没想到自己只是临时起意来重莲殿探查,就遇到这么好的机会,若不是看到小姑娘纯真的大眼睛,她都要怀疑这是个圈套。

成镜不在,这是个好机会,直接进去找到有他气息的东西,便可无视禁阵,直接进去。

水雾散开,浮于水面的水栈显现,一座殿台缓缓露出它的全貌,数间殿房交错排列,朦胧的月光洒下,远远瞧着,宛如仙境。

北溯被拉着踏上水栈,池水掀起涟漪,周遭寂静,仅有她们踏在水栈上的啪嗒脚步声,与鳞舞欢快的讲解音。

“最中间最大的是大殿,我爹爹平日里就在这里打坐修炼,右边是他的寝殿,他晚上也会在寝殿里修炼。”

“再右边就是我的寝殿啦!”

北溯不动声色地打量,在左侧感知到禁阵的气息,余光一扫,那是个没有窗,还被锁着的殿房。

没能多看两眼,人被拉进寝殿内。一眼望去,处处温馨。

这间寝殿应是特地布置过,装饰品颜色清新亮丽,很符合小姑娘这个年龄段的喜好。

被拉到桌边,小姑娘松开她,跑到里头的柜子那,匆匆扫了眼,一把把东西全都捧着放到桌上,献宝似地拿出来。

“这个!爹爹之前炼制的丹药,可以疗伤!”

“这个!是爹爹种的莲花,我想在它身上用驻颜术的,好像不是很成功。”

北溯接过来,花瓣已经干枯,里面的花蕊还是鲜嫩的,“再练练就可以了。”

“真的?”鳞舞高兴了,决定以后要好好修炼,阿娘一定会夸她的!

“这个这个,”鳞舞得意地把自己之前画的画拿出来,摆在阿娘面前,期待她能看出来。

北溯只看到了与小屋里一模一样的鬼画符,瞅了好一会,辨认出来这应该是三个人。

心口莫名剧烈跳了一下,她随口说了一句画的不错,去看别的。

鳞舞已经在这句“画的不错”中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阿娘夸我了!阿娘说我画的好!

那我以后多画点!

看完了小姑娘的珍宝,北溯正要找机会搜查含有成镜气息的东西,小姑娘直接把这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个丹药给你,修炼很辛苦,还会受伤,你拿着,可以疗伤!”

这丹药蕴含着成镜的气息,北溯想了想,收下了,下次有机会,再还给小姑娘同等价值的丹药。

“我要走了。”

鳞舞啊了一声,下意识拉住她的手。

“那你还会再来吗?”

北溯捏了捏她的脸,将她嘴角往上扬,道:“有机会会来的。”

说着,她对小姑娘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不要告诉你爹我来过。”

见小姑娘不解,耷拉着脑袋,一副失落的样子,她揉了揉小姑娘脑袋,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鳞舞立刻点头,对藕宝凶巴巴地说:“你也不能说!”

藕宝头点得如捣蒜泥,立刻说:“我不会说的!”

结果它一被审问就什么都抖出来。

“什么时候走的?”成镜将茶盏复原,没有再倒,莲花花瓣散开,在重莲殿内搜寻了一圈,没有感知到她存留的气息。思及她格外厉害的敛息术,微微蹙眉,很快舒展开来。

“刚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嗯。”成镜起身,瞥向藕宝,道:“你只当没有告诉我。”

藕宝诧异。

“日后她再来——”成镜再次蹙眉,话音一顿,换了个说辞:“她若是再来寻鳞舞,不用阻拦。”

“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你要如实告知于我。”

藕宝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在当双面间谍。

走到殿外,再一瞧弯月,成镜微微笑了笑。这轮弯月,该圆了。

北溯回到客舍休息,客舍一整晚没有安静过,深夜回来的修士进进出出,动静很大,有人抱怨,有人睡不着,去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