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小青梅 江萝 31828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甘衡的身高和步长,追上程荔缘都不需要小跑。

他没有伸手去拉她,也没有任何逼停她的动作,跟在她旁边,落后半步,程荔缘甩都甩不掉。

甚至也没说话,好像她就算这样闷头向前冲一整天,他也可以津津有味跟在后面。

能在冰上冲撞一个多小时的体力,程荔缘拼不过。

慢慢减速,程荔缘在角落停下,甘衡也跟着停了,他们站在了很高的梧桐树下。

“你说的对。”程荔缘转过身面向甘衡。

甘衡一只手揣进兜里,微微歪着脑袋看向她,阳光贯穿深秋梧桐的间隙,让他眼睛有了金绿色泽,仿佛晨曦中苏醒的仙境。

“什么说的对?”他问她。

“我现在是单亲家庭,”程荔缘说,“选条轻松点的路,对我自己也好,对我家里也好。”

甘衡:“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脸上的水一路走过来都没擦,发梢尖还在往下滴,却让他眉眼愈发鲜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等我回国,”甘衡笃定舒然,“你要真的很想出去,可以等交换,或者考国外的研究生,到时候我来安排,不过你想选的专业,没必要本科就出去。”

说来说去,这计划乍一听很好听。他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她不远不近地陪着他,他想要她就出现,忙的时候就忘记她的存在。等十年二十年厌倦了,他可能会结婚。中途也不会守身如玉。

就像他说的,她是他青梅竹马,他对她没有异性的喜欢,只是习惯了她的陪伴。

一瓶水根本不足以让他清醒。反而让他跟得更紧。

程荔缘想起自己小时候偶尔被他惹急了,气嘟嘟跑过去踩他一脚,他也是这样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好像巴不得她继续。他真的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江斯岸说的没错,甘衡病得不轻。

程荔缘移开视线,看着远方蓝天:“你说我虚伪,其实没说错。”

甘衡:“嗯,你终于肯承认了,我翻你日记是不对,但人不会在日记里说假话。”

程荔缘吁了口气,看向远方:“我到现在也还是有这样的想法,能走捷径,有什么好纠结的,反正对方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性格还好。”

甘衡微微挑眉。他仔细看着程荔缘。

她说谎的时候,他立即能感觉到,同样说真话也是。

这几句前面都是真的。但他太熟悉程荔缘了,她说他性格好,就是在说反话了。

甘衡定定地望着她:“我可以改啊,为了你改。”

程荔缘:“我不是在说你。”

微风吹过,一滴水从甘衡发梢低落,他瞳眸半明半暗:“……什么?”

程荔缘:“你说的都对,我不会和家境普通的男生交往,我妈妈教我的,不培养只筛选,还要谢谢你,岑岑哥哥,不是你的话,我也认识不了其他人。”

甘衡:“程荔缘。”

他叫了她的名字,脸上表情一点一点消失殆尽,幽幽凉凉地盯着她。

程荔缘:“就像你说的,喜不喜欢不重要。”

甘衡:“其他人是谁?”

程荔缘:“昨天活动你中途退出,有个山区同学家里需要做手术,萧阙解决了,不知道他告诉你没有,明天还是跟付梓佳解释一下吧,不要影响了你的完美形象。”

甘衡上前一步,那一瞬间程荔缘起了鸡皮疙瘩,本能倒退。

他们刚才的对话密无间隙,一句未完对方就接上,空气中仿佛拉响无形警报。

甘衡手机振动,他盯了程荔缘三秒,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旋即切换成英文,是冰暴俱乐部的外联打来的,对方温哥华长大,不太习惯说普通话。

程荔缘趁他打电话的时候离开了,这个电话是正事,他不会分心给她。

周一上午,回到教室后,每个人切换回了无聊的刷题机器。

不过大家还是余味未尽地聊着昨天露营烧烤的各种趣事,遗憾甘衡没有参加下午那一场。

“甘草,你下午去干嘛了?”吴放大咧咧地问。

甘衡找的官方理由是冰球俱乐部有急事。

他还主动把手术需要的费用、后续各种费用以及那个学生的学费,全部打到了对方家里账户上。

一切都处理得妥帖完美,包括去付梓佳那边,亲自跟她解释了一番。

付梓佳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只是没有再像前段时间那样,会主动和甘衡多聊两句。

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发呆,好像有一点变回了之前样子,被老师抽问时,没有回答上问题。

甘衡表现得像他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

他还是话不算多,和萧阙一起行动,回头和吴放聊天时,没有看程荔缘。

程荔缘能感觉到,她那天说的话得罪了他。

毕竟她以前从来没直白地讽刺过他。

程荔缘深感放松,冷战正好,他不来找她,她真是谢天谢地。

倒数第二节课间,樊子倩过来借东西,邀陈汐溪跟她中午去吃食堂二楼,说是周一太灰暗

,要疯狂补充碳水,不然她想跳了。

“你不是和付梓佳一起的吗,”陈汐溪略有困惑,“我下了课会冲非常快哦,不会等人的,你每次都要先去洗手间。”

“佳佳说她轻断食,”樊子倩一挥手,“我跟你一起冲,比你慢我请客。”

陈汐溪:“怎么能中午不吃饭呢?”“不知道,她忽然说女孩子还是瘦好看。”

黄秋腾睡得昏天黑地,从脸朝下缓缓转成侧脸:“是不是有人当面说她胖?”

程荔缘想到了那天付梓佳说甘衡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走了,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很低落。

那种低落,不是单纯目睹甘衡和外形上登对的女生站一起这一件事就能产生的。

樊子倩她们想劝付梓佳不要节食,担心说太直白会损害她自尊心,没讨论出个结果,只好先搁置。

“食堂二楼好吃吗,汐汐我微信转账给你,圆儿你去不?要不今天中午我们也开小灶!”黄秋腾睡意没了大半。

“我中午有点事,今天你们先去吃吧。”程荔缘说。

中午,其他人都冲食堂和冲校外小吃街了,等人走得差不多,程荔缘路过教室后门,看到付梓佳坐在那。

她慢慢打开一盒沙拉,然后把沙拉酱扔进了废纸篓。

程荔缘走了过去,付梓佳就像被惊扰到的松鼠一样。

“佳佳,你那天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启航的女生,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程荔缘坐下来问。

付梓佳又吓了一小跳,脸上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荔缘温声说:“我怕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困扰的话。”

以前康继纯就是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的,程荔缘经历了太多次才慢慢想通,讽刺的是一开始,她还真心想和康继纯交朋友来着。

不想让付梓佳尝一遍她经历过的心理折磨。

付梓佳微愣:“你知道她是谁?”

程荔缘:“嗯,甘衡家的亲戚。”

付梓佳脸上有一点恍惚:“……甘衡家的亲戚?”

程荔缘:“算表姐吧,我也是听萧阙说的。”

付梓佳慢慢回神:“所以她不是甘衡喜欢的人吗。”

程荔缘嘴角动了动,怕付梓佳误会,平抑了想要嘲讽甘衡的笑意。他没有喜欢别人的功能。

“不是。”程荔缘简简单单回答,“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付梓佳看着程荔缘。

程荔缘不像黄秋腾和樊子倩两个e人话密,也不像陈汐溪率直到有什么就说什么,她每次坐在角落做自己的事,似乎都有让人静下心的安静感。

就算其他人问题唐突,她也总能给出一个合适的回答,维持了边界,和别人沟通很顺。

付梓佳隐约向往程荔缘这种特质。

程荔缘也不符合白瘦审美,没人觉得她是班花备选,就是长得很乖,有奶腮,运动后脸颊泛红,发际线毛茸茸的都湿了,眼神比同龄人通透。

八卦传到过女生宿舍这边,男生宿舍玩真心话大冒险,说班上谁谁暗恋谁。

有人暗恋樊子倩,这很正常,樊子倩是小美女,有人爽快承认自己对程荔缘有好感,被舍友调侃说你喜欢普通的吗,然后被同宿舍的丁洋怼了,丁洋说对方喜欢程荔缘有品位。

望着程荔缘莫名吸引人的眼睛,付梓佳有种感觉,自己不需要掩饰。这个念头由衷而生。付梓佳不由自主开了口。

“……那天我觉得光影很好,就从后面拍了一张,”说出这些对她来说很难,奇怪的解脱感也慢慢浮上来,“被她看到了,她当着甘衡的面,说……”

“‘你还请了摄影师拍你吗’,”付梓佳声音很单薄很小声,“甘衡转过来,她说我在拍他,她也想看看拍的怎么样,她说我……”

她喉咙变得很干涩。

那女生无辜地微笑着,似乎浑然不知她内心翻腾,轻描淡写两三句,她就被迫把拍立得相纸交给甘衡,等待显影那漫长几分钟。

“这张拍得挺有感觉的,你们班同学好有才华,”女生对甘衡说,旋即朝她浅笑着,“专业摄影师的气质。”

明明是真诚的夸奖。付梓佳以为是自己太小心眼。肩膀掠过细微的冷颤,分不清那是羞耻还是别的。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女生。

“甘衡说什么了吗。”程荔缘没有对她行为做出任何哪怕是中立的评论,更没有眼神同情,付梓佳肩上压力骤然减轻。

“他说构图很好看,我说我会用来做活动宣传。”这是她维持自尊的最后一丝努力。

程荔缘:“那就是拍的好,一张照片而已,不代表什么。”

付梓佳不确定:“真的吗。”

这两天晚上一直回想当时甘衡表情,害怕他只是表面礼貌,和那个女生离开后,会一起评价她。

回家翻拍立得,看到了一张她和甘衡同框的照片,那是樊子倩帮忙拍的集体照,看清相纸上她和甘衡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心情很崩溃。

之前各种自信仿佛都变成一个自我展示的笑话。樊子倩她们站在甘衡旁边,就没那么大的差距,因为她们不胖。

昨天她妈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付梓佳吃不下去,回房间搜了瘦身视频跟着做,直到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下。

程荔缘知道康继纯做了什么。

没有提到偷拍,只是把这两个字堂而皇之又礼貌地写在了气氛里。

眼看付梓佳的脸色再度苍白,程荔缘手轻放到她肩上。

“马老不是让我和萧阙一起去跑腿吗,”程荔缘改变了下说法,“萧阙告诉我的,说甘衡觉得你组织的活动很棒。”

付梓佳抬起眼睛:“萧阙说的?”

程荔缘点点头。

付梓佳眼睛渐渐明亮了起来,先前的精神气好像又再度探出了壳。

程荔缘知道她还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他人的肯定转移到自我肯定上。

程荔缘:“中午不想吃饭,能陪我去买点零食么,有种无糖能量棒很好吃,黑巧味和黄油味,还在打折。”

付梓佳眼睛又亮了亮:“好。”

从超市出来,两个人坐在超市外面的露天桌椅上。

“明明来买能量棒,不知道为什么就吃上饭了……”付梓佳吃相很文明,一口酸辣米线细嚼慢咽完了,才对程荔缘说,嘴角明显忍着笑。

“没事,都好吃,”程荔缘咬了一大口鲜嫩多汁的烤鸡肉串,“能量棒可以当下午加餐。”

付梓佳刷着手机,手指不断划动,突然停了下来,眉头慢慢皱很紧。

“你看这个。”她直接把手机递到程荔缘面前。

账号主页是@临江三校顶流,程荔缘听说过,临江区高校多,这个账号专接学生投稿的所谓八卦,通通打码不具名,也不允许解码,一直小范围生存,最高点赞上千,最低点赞几十。

偶尔有一些热度特别高的被解码了,这个账号就会删帖,有人会把所有截图都存下来,再二次发帖。

程荔缘在看的就是这种二手截图帖子。

热度在上涨,每秒都能刷新出新增评论,热一就是各种求解码的。

“穿江斯岸球衣的女生是谁。”“同求。”“私。”

“真是女朋友?启航不是禁止这些吗?”“假的,江斯岸单身。”

“本人在启航,从没在校内看到过。”“普通粉丝吧。”

“普通粉丝能去后台?能享受嫂子待遇?”

里面有张图,那天冰暴俱乐部练习赛上,她穿着江斯岸的球衣,江斯岸隔着玻璃幕墙,近距离对她招手,镜头角度刚好她的脸被挡住。

紧随而来是第二张模糊照片,她和江斯岸走在一起,江斯岸手虚虚放在她肩膀上,是个保护性的姿势,也没有拍到脸。

热二评论来自个匿名momo。

“哦,她啊,以前追过甘衡,梦女一个,被拒绝了就缠上江斯岸,保真不解码。”

这层评论底下全炸了。

程荔缘点开楼中评论,层主放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她初中,宣平中学。

她摔倒在了草地上,甘衡站在旁边,鞋子抵着她的鞋子,手抓在她的胳膊肘上面,正把她拉起来,这个角度看不见双方表情,也是隔着距离拍得很模糊。但那种熟稔的氛围,明显不是刚认识。

“甘衡周五回家,她每次都要缠上去,还故意假摔,甘衡怕出事就去扶了。”

“woc可是

这张照片好有感觉……”“懂,好像狗仔神图……”这两个评论点赞巨高,也收到了很多问号。

很多人在震惊,少数质疑楼主这样放照片不合适,点进去都是平时正常支持甘衡的冰球观众,还有其他单纯路过的网友。

剩下的,全是对她的疯狂攻击和辱骂。

付梓佳伸手快速点了几下,划到另外一个帖子,示意她看。程荔缘看到个小号,文案很隐晦很阴阳怪气,底下在建群,群里已经有五十多个人。

“他们在开盒你,我们快点回去把这件事跟马老说。”付梓佳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担心周围有其他学生路过,认出程荔缘——

作者有话说:[墨镜][害怕][化了]萝继续求收藏,人,收藏窝,收藏窝~啊啊啊[求你了][求求你了][爆哭][空碗][饭饭][猫爪]

第22章

程荔缘看完帖子,望向付梓佳:“你信他们吗?”

付梓佳急了:“当然不信,看图编故事谁都能编,他们没有权利偷拍别人。”

缓了缓,付梓佳表情有些复杂,轻声说:“就算你以前认识甘衡,那也是你的隐私,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会到处乱说。”

程荔缘:“我没有死缠烂打他,这张照片是他家长接送我们,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确切说是她仰摔,甘衡眼疾手快抓住了她上臂,她没维持住平衡。

还记得甘衡当时的笑声,然后说她“好像邻居家爪子没剪毛打滑的狗狗”,程荔缘气的站起来就直接走了,没等他。

她没想到在宣平就有人跟踪偷拍。不过能猜出这一出是谁干的。

付梓佳听了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程荔缘主动说:“我家和甘衡家里确实认识,我和他关系没有太好。”

付梓佳想了起来,程荔缘从没在班上主动和甘衡说过话,陈汐溪黄秋腾都跟甘衡聊过两句,程荔缘也没有。

……那,你跟甘衡表白被拒绝过,是真的吗。

心里刚升起这个问题,就被付梓佳按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这么问,即使是真的,她也站在程荔缘这边。

想清楚了之后,付梓佳眼神变得果断:“我们让马老来处理,不然他们真的会人肉你,等等,要不直接报警吧。”

程荔缘按住她的手:“先不要告诉马老。”

付梓佳:“那怎么办?”

程荔缘:“你假装不知道,不然他们会找你麻烦。”

付梓佳很担忧,耐不住程荔缘一脸淡定,以为她会去找甘衡想办法,只好先走了。

程荔缘点进发照片的人主页,看对方建了群,点了进群,里面实时聊天正热闹,看了一会儿层主发言,她基本确定了对方是谁。

报班主任或者政教处,学校最多只能联系对方家长,对方被口头教育两句,删帖了事,家长地位在那,赔偿道歉不可能。

对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就让所有人知道。

下午程荔缘回去,一眼看到走廊上樊子倩在跟付梓佳说什么,付梓佳露出争论的表情,仿佛在辩护着什么,樊子倩又问了两句,付梓佳一直摇头,口型好像是“你别问了”。

樊子倩无意间看见程荔缘走近,马上收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程荔缘知道樊子倩肯定看到了帖子,估计是担心付梓佳心情过来问,付梓佳不能多说,在维护她。

“嗨。”程荔缘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打了个招呼。

樊子倩见程荔缘表情自然,松了口气,皱眉开口:“那个,有人在网上网暴……”

一个你字还没发音,就被旁边一个声音打断。

“怪不得那天甘衡护着你,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语气很有点阴阳怪气。

樊子倩愕然转头:“……你谁啊?我们认识你吗?”

罗珊珊呵呵两声,冲樊子倩翻了个白眼。

樊子倩当场火大,声音很清脆:“你眼睛抽筋吗?”

罗珊珊好像就等着她发作:“一个绿茶还护着,哦可能同类相帮,觉得自己也能上位了吧……”

樊子倩:“你再说一遍?”她声音提高瞬间,人直接过去了。

罗珊珊始料不及,退后好几步,撞到了听到吵架出来的文心歌身上。

文心歌:“别动手……我要喊老师了!”她见樊子倩气势汹汹过来,就挡在了罗珊珊面前,皱眉看着樊子倩。

樊子倩没惯着:“你拉什么偏架啊!你朋友无缘无故就骂我们班女生是绿茶!”

罗珊珊:“我说错了吗,他们私下早就认识了,你们班男神也没那么清白,就来者不拒呗。”

那次甘衡在校门口维护程荔缘,从后面把罗小鹏拽地上了,害罗珊珊也跟着当众摔,罗珊珊一想到还是会脸上火烧火燎。

付梓佳一听到罗珊珊内涵甘衡和程荔缘,马上呛回去:“造谣传谣你好像很光荣的样子。”

樊子倩更是气得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程荔缘轻轻拉住樊子倩的手腕:“不值当。”

樊子倩稍微冷静了些。

程荔缘看向罗珊珊,就像在讨论一道题:“甘衡和我认不认识,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罗珊珊噎住:“我怎么激动了……”

程荔缘缓缓说:“觉得他来者不拒,你也可以上,帮你把他叫出来吧,你朋友不是要叫老师吗,我把马老也叫过来,方便你们提意见,让甘衡一碗水端平。”

罗珊珊脸色白了,文心歌脸涨红了,程荔缘目光清亮眼神平静,照得她们各自心思仿佛透明一样。

文心歌说:“不管怎么样,高中生活还是简单点好。”

说完她拉着罗珊珊,转身回了二班教室。

樊子倩脸上有一万只羊驼跑过去,字字放慢:“她说我们私生活不单纯?”

付梓佳摇头:“不要理她们。”

和她把甘衡看作偶像不一样,文心歌是真的想追甘衡,想和甘衡私人交往那种,大家都知道二班班花明恋甘衡,不管怎么自证,文心歌都会对程荔缘看法有失偏颇的。

程荔缘拍拍樊子倩:“我都没生气,你再生气,我要觉得你可爱了。”

樊子倩:“……”莫名被这句话甜了一下。

樊子倩有点不自在:“不认识的都敢对你贴脸开大,听他们说甘衡下午请假,好像是家里什么事,不然你跟他说?俱乐部那些肯定会管吧?”

付梓佳很愁:“我们班还好,社团好几个人跟我发微信问这个,我都没回。”

下午,甘衡不在,舆论都压在了程荔缘一个人背上。

课前十分钟,窗边小分队直接跟她说了帖子的事,黄秋腾语速最快:“点赞上千可以立案了,提交立案材料可以删帖,就右上角点举报,就这里……”

陈汐溪淡定如常:“那还先要去报案,截屏录屏先举报了再说。”她头也不抬地操作着,一套连招丝滑举报。

吴放手抱着椅背,下巴放在手背上,认真对程荔缘说:“外班传的很难听,帖子删了也没用,闹下去有些激进粉要跑一中来堵你了,让甘衡那边发个声明,直接澄清最好。”

程荔缘:“……能单纯问下,为什么你们不问我?”

三人不约而同安静,黄秋腾缓缓说:“小圆子,主次矛盾还是要分清楚的。”

陈汐溪:“别担心,过了肯定会审你。”

吴放忽然脸上出现恍惚如梦的表情,电光火石间一拍椅子:“我就说!怪不得甘衡经常回头看我!原来看的不是我啊!”

黄秋腾和陈汐溪:“……”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这样维护她。

班上三十个人,程荔缘不可能每个人都搞好关系,除了那些一心学习的,比如学习委员和班长,还有丁洋之类,其他不少人对她投来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注视,却又在她看过去

后,主动移开了眼神,避免和她目光接触。

程荔缘再稳得起,内心还是多少会有一些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以至于她听课的时候,有那么几分钟走神了,没听见老师在说什么,偏偏老师突然抽她回答问题,程荔缘空白了两秒,幸好黄秋腾不动声色把答案平移到了她桌子上。

“这道题应该选A。”“为什么选A?”“……不好意思李老我蒙的。”

科任老师不很满意,但也没说什么,让她坐下了,继续换了个人抽问解题思路。

课间休息,程荔缘不可能缩在教室,不出去上洗手间。

陈汐溪去接水了,黄秋腾困得脸朝下贴在课桌上撕不起来,程荔缘没打算让她们陪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一路上收获了无数“注目礼”。

本班同学或多或少是中性的,目光里的东西不会很粗粝。

外班的人迎面而来时,不会一直看她,和同伴说笑时离她渐近,眼风才像刮来的废口罩,贴到她口鼻上几秒,被吹走,留下各色各异闷人的气息。

快上课了,洗手间只剩她一个人,程荔缘走进隔间锁好门。

外面匆忙跑进来两个女生,大概没想到快上课了里面还有人,声音很大。

“好牛啊,真的有梦女这么努力考到跟甘衡一个班。”有个女生说。

她同伴咯咯咯地笑开了。“不是能吃到江斯岸更牛吗!”

“算了吧帅哥私下不知道玩多花。”

“你知道我们学校有接种HPV疫苗的通知不,初中生就能打了,说统一接种,要不我匿名加她微信,在好友申请里面提醒她去打……”

两个女生主观并不算对她有多大恶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程荔缘从储物柜拿出手机,微信忽然多了一大堆好友添加申请。

申请理由五花八门,有询问的,有阴阳怪气,更多的是辱骂。

喊她“阿姨”的很多,还有人喊她“装货”“哥布林”。

程荔缘垂着眼,表情平静,呼吸却不知不觉暂停,慢慢堵在胸口,过了几秒,情绪迟来地开始反扑。她也只是个父母养大的、对网暴并没有金刚不坏身的平凡高中生。

“甘衡让我来接你。”萧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荔缘抬起头,看到萧阙站在她面前,眉头微微皱着。

程荔缘:“……接我?”

萧阙:“他今天突然被甘叔叔叫去公司那边,一直没看手机,我也没看,为什么不直接来告诉我?”他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程荔缘能听出来。

程荔缘:“我想看她们能闹到什么地步。”

“别乱来,”萧阙眉头皱得更紧,“一百个正常人里面总有一个不正常,何况他粉丝,二次搬运那些账号都靠这个吃饭了,你请个假不要上晚自习了,肯定有……”

他目光无意间落在程荔缘的手机屏幕上,凝滞两秒,脸色变了。

“手机给我。”

萧阙平时随和,这种时候气场让程荔缘想起了甘衡,她把手机递给萧阙。

萧阙关闭了添加好友,操作了几秒,把陌生短信和电话全部屏蔽。

“你妈妈有多余的手机号,就暂时绑到你手机上用。这段时间别用这个号。他们还可能人肉到你家里人身上。”

程荔缘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她以为对方只会开盒她,没想过对方的底线可能就是没有底线。

程揽英有两个手机号,主号不常用,不能保证那些人有多疯。

萧阙:“甘衡家里有专业律师团队负责这些,你过去和他见个面,这是他的主意,也是为了阿姨好。”

程荔缘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和萧阙一起去办公室请了个假,老马跟他们家长确认后,他们出了校门。

拥挤的人流中,程荔缘看到了其他学校的校服,还不止几个。

“都是来蹲你的。”萧阙言简意赅,用身高和体型遮住她,方便她靠墙跟着他走,萧阙没有甘衡那样高,但差距不大,也是高个子,挡住她绰绰有余。

一辆车停在那边,是萧阙家里的。

过了一个小时,萧阙把她送到了甘衡父亲办公的地方,在环海区最寸土寸金的地方。

专人一路带他们进去,空间幽深,没什么人,门禁权限一层层的,电梯非常宽敞,能放下两台车。

程荔缘感觉楼层快要到看见云的地方了。

这么说夸张了点,踏出去的时候,她确实只能在窗外看见大片大片夜空。

天花板挑得无限高,好像融入夜幕,环形玻璃幕墙外,是动线直达的直升机停机坪。

唯一破坏这样压迫震慑感的,是远处隐约的叱责声,语气相当冰冷。

程荔缘极少听到甘霸原这样训诫人。

“你要是不想出国,就继续留在一中,想去钱伯斯那边,下学期就转启航。”——

作者有话说:[可怜][竖耳兔头][猫爪]噗叽噗叽,萝,继续求收藏~[求求你了][求你了][摸头][饭饭][空碗]

第23章

萧阙:“……先去那边吧。”

他把程荔缘带到了休息区沙发那边,这一整层都是甘霸原的私人区域,远处办公区被智能雾化玻璃墙隔开的。

程荔缘听见了甘衡的声音。这个距离有点模糊,还是能听清他们大致在说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提高音量,很平常的对话,没有什么温度。

“突然把我叫过来逼我转学,有谁又跟您说什么了?”

“没有逼你,你不想转学是因为谁。”

“在哪上学不影响我未来安排,不过就是两年半。”

“学期要完了,勍世测评你没通过,冰球试训测评也和原来一样,卡在瓶颈期,剩下两年半你也要这样浪费过去吗。”

勍世是甘家控制的财团对外名,常在商业论坛上和那些低调雄厚的世界财团名一起出现。

程荔缘以前听董芳君说过,勍世内部对继承人有一套测评体系。

“您这么挂心这些数字,那就让我毕业了接项目。”

“你不去接触你同圈子的人,想接什么项目,你堂哥在启航,别人都觉得他才姓甘。”

“我选钱伯斯的专业,钱伯斯选他们吗。”甘衡愈发彬彬有礼。

“钱伯斯选你,不是你多天才,是因为你的姓。最后再问一次,你不转回启航?”

“不了谢谢。”

沉默蔓延数秒。甘霸原徐缓开口,每个字都在下沉,陷进了他们站的地方。

“你现在有的每样东西,是你的姓给的,有人喜欢你,是喜欢你姓氏能带来的一切。”

“不需要您来提醒。”

“决定你自己做,自己承担选择后果。”

甘霸原起身扣上外套,由秘书陪同,朝外面停机坪走过去,直升机在那边等他。

甘衡站在原地,平平淡淡开口:“您什么时候让我做过决定了?不是每个我做的决定,都被您否认了吗。”

甘霸原转过身来,往回走到甘衡面前,摘下手套反手一记耳光。

甘衡头被打得偏过去,站姿都没变一下。

沙发区在阴影里,程荔缘和萧阙一动不动,人好像和沙发组合在了一起,只能在远处旁观。

甘衡剪影如削,慢慢抬起手,手背轻擦了下脸,甘霸原并不矮,和他差不多是平视的,甘衡身高遗传自他。

她印象中甘霸原没有在家里打过甘衡。

程荔缘站了起来,萧阙来不及拉住她。

“甘叔叔。”程荔缘声音响起在这个过于空旷高远的空间。

甘衡先回头,他的身体像对她的声音有条件反射,完全转了过来。

没停留一秒,他朝她走过来,左边脸颊发红,就这样表情纯然平和地撇下甘霸原。

甘霸原看向她:“……缘缘,什么时候来的?”

在叫她小名,声音和语气都是印象中的熟悉长辈。

萧阙主动站到了程荔缘前面:“甘叔叔,学校那边有点事,有人在网上找程荔缘和甘衡麻烦。”

甘霸原跟秘书说了两句,似乎是让他联系人来处理,秘书打了个电话。

程荔缘以前见到甘霸原,往往是在甘衡家里,就算在人情铺陈的社交场合,他身边总有董芳君,董芳君和她妈妈关系那样好,这给了程荔缘一些固化的印象。

好像甘霸原就是一位邻家长辈。

上直升机时,他和他们距离拉到了最远,保镖拉上了门,把视线隔绝在外。他连甘衡都没有再看。

旋翼卷起气流,仿佛能感觉到灌进来的风,机身倾斜转向,沿路线飞离他们视野。

程荔缘看着甘衡的脸:“没事吧?”

甘衡闭着嘴,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的地方,眼帘半阖,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目光雾蒙蒙的落在程荔缘脸上和身上。

“我是让你把她带到我房间那边。”他慢腾腾转向萧阙。

萧阙面无表情:“你说是带到你面前。”他又不知道甘衡这厮不在房间。

甘衡:“嗯,你先走吧,这周末约你和秦岩哥。”

萧阙走了,程荔缘跟他道了声谢,谢谢他送自己过来。

萧阙跟她说不用。甘衡全程看着他们互动,眼神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让程荔缘不很适应。

萧阙一离开,程荔缘成了和甘衡独处。

他把她带去房间,她才意识到房间是什么意思。

空中花园酒店,勍世名下一家集团控股,超五星级,会员制,客房数量稀少,在海外还有八家,和安缦还有白马庄园齐名。

律师早就在待命了,程荔缘坐角落看他们讨论,被软而沉的沙发支撑着,这样课桌带不来的质感,很沉甸又很轻飘。

环形空岛,热带雨林,宛如幽谷山林隐世的酒店套房,她的感官找不到落脚点。

律师提到了“程女士”,程荔缘稍微抬起头。

“俱乐部声明发出去了,目前公关效果很明显。”律师这样说。

甘衡说:“嗯,别让人打扰到程阿姨。”

他又提了一些要求,扔下他们,来了程荔缘面前,随便拖了张凳子坐下,凳子很矮,他坐着还是比程荔缘高。

“脸疼。”他手撑着腮帮子看着她。可能是他们周末吵了一架,他还记得她说过什么,眼神有些淡淡的。

程荔缘起身朝厨房那边走过去,这里一切都是无缝设计,一开始还真没分清哪里是冰箱。

不过托董阿姨的福,她住过类似的酒店客房,没有出糗,顺利打开了冷冻层。

“用这个敷吧。”程荔缘回来时把冰袋递给他。

甘衡接过冰袋,手往前一伸,往正坐回去的程荔缘脸上贴了贴。

“……!”程荔缘始料不及往后一躲,还是被冰了一下。冷得像初冬第一抔雪。

甘衡把冰袋捂回自己脸上,看她倒在沙发上,唇角翘起,笑意很快蒸发了,甘霸原年轻时入过伍,打下去力道很重。

程荔缘和他对视了一秒,移开目光。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天在公园的事。

“我今天被叫走了。”他指尖被冰块冻红,肩膀和全身是放松的,有些懒散,眼睛一眨不眨,“第一时间跟我打电话,我不在就找萧阙。”

换成以前,程荔缘会随之缓和态度。现在过来是为了确保家里人不受影响。

她没回答,望向那些律师:“他们会怎么处理?”

甘衡:“联系内部全删了,词条屏蔽,骂你的全封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话题陡然跳跃,下一秒,程荔缘肚子应景般咕了一声。

甘衡忍不住地笑,他笑声像“哼”这个鼻音,以某种韵味淡出,第一声毋庸置疑的少年气,收住后却袅柔,不论听到多少次,她耳朵依然下意识沉沦。

如果他造作演出,她还能免疫,偏偏他做什么都全凭自然。

程荔缘有时怀疑自己是声控。幸好如今沉沦的只剩下听觉。

管家推着餐车进来了,洁白台布上是锃光瓦亮的银质餐具。

东西都无与伦比美味,程荔缘被甘衡看着,感觉有些吃不下。

甘衡坚持让她品尝完一道白松露甜点,说是开发的新品,让她评价。

程荔缘不知道怎么评价:“不是很甜,很好吃。”

律师过来了:“他们想当面道歉。”

甘衡起身带程荔缘去了会客间,律师很快把人带了进来。

两个未成年,还有一个成年人。

王郁宁脸上不均匀地发红,眼睛也肿了,感觉哭了很长时间,气焰荡然无存,缩在康继纯身后。

甘衡的律师安排她们在椅子上坐下。康继纯旁边还跟着个男性律师。

“甘衡,对不起……”王郁宁忍不住颤抖,“我不是故意的。”她好像遭到了什么非常严重的打击。

甘衡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把对方当女生,也没把对方当人。

律师深谙甘衡性情:“王女士,您道歉的对象搞错了。”

王郁宁转向程荔缘,站起身有些不稳地鞠了个半躬,“对不起……”坐回去的时候又哭了。

康继纯还是平时那样,神态总体是温柔的。

那天浇了她半瓶水时,有一瞬间她眼睛向上盯着程荔缘。

短暂刹那,程荔缘似乎看到了未经伪装的对方。快到来不及捕捉。

律师递给她们一份材料的时候,康继纯下颔线比平时紧绷。

律师说:“王女士,您现在需要用实名认证的社交账号发一份全责声明,这边给您拟好了,一经发布即视为不可撤销。”

接下去,甘衡的律师说授权文本和声明文本都需要去实时存证,跟对方律师确认了流程。

程荔缘全程旁观。

不知道甘衡一下午是做了什么,王郁宁态度出奇配合,她本想看对方要发什么大招,大招还没出,就被甘衡给摁灭了。

光靠她自己一个人,问题也能解决,过程很慢,对方更不会悔恨。

解决越慢,她家人那边就越容易受到骚扰。

而现在,甘衡甚至人都不在场,一下午整个闹剧就刀过竹解。

律师跟对方律师确认她们发帖经过时,“我一个人想出来的,”王郁宁表情难堪,鼻音很重,“康继纯还劝了我,那天程荔缘泼了我水,我太生气了。”

听上去都是王郁宁冲动,康继纯没有劝阻成功。

康继纯脸上浮现出惯有的得体和歉然。

“甘衡,郁宁认识到错误了,退学转学什么的会不会太严重,看在表叔和我妈妈的面子上,给她一个改正机会吧。”

康继纯的妈妈和甘衡父亲是表亲,康继纯理应叫甘霸原表舅。

她却第一面就叫表叔、表婶。

后来程荔缘才知道,甘霸原和袁正成以前部队上认识,互称兄弟。

这样喊是亲上加亲的意思。他们那个圈子的观念,父亲那边关系更牢固。

以前每次康继纯在甘衡面前搬出表叔、表婶,甘衡都会给她面子的。程荔缘印象中没有反例。

甘衡转向程荔缘:“你想怎么做?”

程荔缘眼睫动了动,把话还给了他:“随你。”

康继纯眉眼弯了弯,近似浅笑,也觉得甘衡会给彼此一个台阶,长辈之间关系摆在那,太较真就不合适了。

甘衡从头到尾只注视着程荔缘,话是对律师说的:“按原来的办。”

律师利落地转向康继纯:“您需要和王女士联合发一个道歉声明,共同担责。”

康继纯愣住了,她看看自己的律师,又看向甘衡:“我不明白……”

甘衡的律师事先接到过指令,娴熟向她展示了一系列证据,这些追踪手段明显是专业级别的,非普通人力物力能企及。

王郁宁当时在康继纯家里,用康继纯的电脑进行了操作。

证据足以证明这件事其实是康继纯做的,王郁宁自己说法如何,并不重要。

“如果您不肯配合,那我们也只有用发帖的方式,向其他人说明事实了。”

其结果就是,康继纯和王郁宁一起公开社死。

康继纯脸上的淡定消失了。

“甘衡,你不会……”她说了一半收了声,语调转为温和委婉,“一定要把这件事闹到表叔那边吗,你脸上的伤,是不是表叔打的?”

甘衡没理她,从头到尾注意力都在程荔缘身上,律师接过话,康继纯陷入了僵局。

“等等,我给我妈妈打个视频,让她跟你说好不好?”康继纯望向甘衡。

“不必,怕我看到令堂那张脸会吐。”甘衡总算回了一句。

当着其他人的面,康继纯肩膀瞬间僵硬,表情依然温和,下颔到脖子那边却绷出了一缕细细的青筋。

“你是不是对我妈妈有什么误会,她毕竟是你表姑……”

甘衡往她方向看的意思都没有。他对程荔缘眨了眨眼。

“好累。陪我回里面。”

他起身时拉起程荔缘的手,大拇指和中指扣住她手腕,像那种专门绑人的尼龙系带,留有空隙,却挣不脱。和小时候一样。

程荔缘被动站了起来。

康继纯看着她,看着甘衡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就像看到了什么亵渎之物。

大概觉得是她在亵渎甘衡。

套房每扇门都很沉,管家和侍应生站在两边,稳稳后退拉开落地门,甘衡在前面半步,领她进了门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如千门万户落锁。

温凉坚硬的指节像什么手铐,搭在她的腕骨上。

程荔缘动了动:“我该走了。”

阴影压下来,温暖和窒息感同时包围。

甘衡拉她入怀,自然的压力下,程荔缘连肩到后背都被整个裹住了,身体前面密无间隙贴上了甘衡的躯体。

“……”她惊得瞳孔微震,脑海短暂空白。

唯一闪念是他手臂好长。手腕都能绕过她的尾骨。

若他冒犯,手可以包覆住她大腿根,将她直接托臀抱起。

她有预感他本能是打算这样做,中途卸了力道。

“甘衡。”程荔缘冷静发出抗议。

甘衡没说话,没有动,他的拥抱纯然压倒性,她胳臂被他压住了,连最轻微的挪动都不行。

脸贴在他胸膛,鼻尖和嘴唇贴到他衬衫上,很软很细的料子,极其清淡沁人,是他肌肤温热隔着亚麻的纤维缝隙,无穷涌入。

私人到极其不礼貌,好像掉进了他的床和被单里,四肢都被纠缠住。

她视野慢慢变窄,不清楚为什么像小猫小狗被人拥抱,不由自主眼皮打架。仿佛是膝跳反射。

程荔缘不要这样。

“甘衡……”她抬掌试图抵住他,过了两秒反应过来是他的腹直肌。

他无视了她,仿佛沉浸在她听不见的世界,一动不动抱着她。

她承受不了他的体重,像好莱坞老电影一样背心后仰,重心被迫交出,全在他手中,知道他会接住,还是怕万一自己后脑勺着地。

好像知道她身体在怕,甘衡手掌压上她蝴蝶骨,手臂更紧密地横过她腰,做了个稳固的三角梁。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强壮泵动,血流回旋奔涌,撞击她的耳膜,连带她半边脸都微微发麻。

他的血肉心脏就在她脸旁。

“甘衡!”程荔缘终于认真抗议,声音里的情绪自己也陌生。

甘衡的脑袋动了动,俯身贴到她耳边,鼻息烫到了她耳朵背后连着脖子那一小片凹陷,热意蓄满了。

她分明听到他又深又长地吸了一口气。气息蜷缩又舒展开。

“……?”程荔缘不太确定,侧了下头,甘衡却更用力将她抱住,毋庸置疑地吸了她一口。

“……”

细密电流掠遍脖颈肩背,她耳边他在呼吸起伏,唇瓣无所谓地轻蹭过她的耳轮。“外面那些人好臭。”

程荔缘终于挣脱了,主要是踩了甘衡一脚,甘衡是没多痛,但有些诧异,看着她的样子,就好像在看一只气嘟嘟乱踩人的小狗。

“你不要这样。”程荔缘语气平到了极点。

“哪样?”甘衡轻声问。

他们之间距离只拉开了一点,程荔缘还是需要抬头看他。

“不要未经我允许,和我肢体接触,”程荔缘缓慢清晰地说,“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公园不欢而散后,她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还要变着语法和句式说多少次他才能明白?她不要他了。

或许她脸上太清晰地写着这句话,甘衡慢慢眨了下眼,慢得像在人格切换。瞳孔都涣散了一下。

甘衡:“你幻想过我。”

程荔缘呼吸悬滞:“什么?”

甘衡单手揣进了兜里,歪了歪脑袋:“capri那次,我们一个套房,你在淋浴,估计以为我出去了,你在XX,喊了我的名字。”

程荔缘耳朵里嗡地一声震荡。

以为他们之间不会有比日记暴露更严重的秘事,她想错了。

潮湿碧绿的玻璃海,透过阳光满目的浴缸,淹没了少女潮红,海浪孕育着古老月相,她不太懂,朦胧探索着。

她在脑子里、心里都叫了他的名字。折叠整齐的柔软浴巾,变得皱皱巴巴。

明明有在拼命压抑快要冲破喉咙的气泡。她不知道她真的发出了声音。还以为是幻听了他在叫她名字。

他现在把这层遮羞布完全撕下来,扔在地上给她看。

程荔缘感觉自己没有穿衣服,甘衡眼睛黑得像台风来前的天,边际有似隐若现的煤红。

她望向他的眼神也一定很不静默,也不节制。

“你偷看我?”程荔缘嗓子沙哑。

“你幻想我。”甘衡毫无辩论欲望,陈述着观点,“他们说你是我梦女,那是什么意思,好像没有说错。”

程荔缘看着他。

“你也要打我吗,打另一边好了。”甘衡眼睛明灭了两下,煤红慢慢扩散,像遥远火光照透云塔。

她走上去,手心清脆刮过他一边脸颊——

作者有话说:[可怜][摸头][猫爪][空碗]萝,后空翻一下,嗬,哈~萝,继续求受宠,阿不收藏[饭饭][玫瑰][三花猫头][哈哈大笑][猫爪]

第24章

甘衡他伸手碰了碰程荔缘打他的地方,指背摩挲她的温度,笑声真有点疯子那味道了。

“一点都不痛,”他叹息着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在奖励我吗。”

程荔缘手心仿佛还残留着他脸颊的触感,反作用力顺着手心透上手臂,让她喉咙作痒。

手指蜷缩,仿佛被掌心烫到,松开了拳。

她不该动手的,一想到她和甘霸原做了一样的事,程荔缘就十分不适。

甘衡一脸无谓,好像期待她再失控一次,她每次对他恻隐,他都要立即把她这一分心情花出去,半秒都等不了。

想到他刚才随意拿她的感情当辩题,程荔缘又觉得自己这一巴掌算不了什么。

他运用面具越来越熟练,摘下那张对外愈发完美的面具,其下存在让她望而却步。

程荔缘缓缓吸气,控制住情绪:“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正常一点。”

甘衡:“正常?”

程荔缘:“那些人做了那些事,是因为你,你跟我保持距离就不会有事。”

对方利用了一些激进粉的心态,迅速扩大事态。甘衡出手解决了问题,没意识到这样治标不治本。

甘衡声音很轻:“所以,我不能和你说话,不能接近你,在外面必须假装不认识你?私下也不能来找你,因为要保、持、距、离。”

程荔缘:“是。”

甘衡:“那你会主动联系我吗?”

程荔缘:“不知道,大家都很忙,下学期你会比我更忙。”

除非家里长辈有饭局,他们没必要单独联系,一切必要接触降到最小。

等高考之后,他出国,她去读大学,不在一个地方,自然彼此放过,再也不用纠结。

甘衡脸上那些让她困扰的笑意收了回去,眼睛雾蒙蒙的,声音彬彬有礼:“不要。”

程荔缘:“

什么?”

甘衡放慢语速重复一遍:“我不要。”

程荔缘看着他,失去了所有表达欲。

空气安静,过了两秒,“我回去了,今天先这样,谢谢你。”

转身时,甘衡声音清澈沙沉,像放慢的温水顺她脊背而上:“我不明白,你最想要的就是物质条件好的,长得好看,能满足你幻想的,我就在这。”

他停了一停,声音蛊到让她全身血都凉了下来,“哪一次没满足你的需求,你喜欢的是我本人,还是你自己的需求被满足,我都不在意,你还欲拒还迎什么?”

程荔缘从外套里拿出一张相纸,看了看,放到了旁边小桌台上。

相纸质感光滑,一个不似凡尘的少年躺在浅滩长椅上,日光和微风都奢侈地偏爱他。

“氛围感很好,付梓佳说留给你。”这是一张陌生人见了都想私藏、不想给人看的相片。

顺台阶而下很轻松,向前一步,脚底悬空,把手放到他手上就可以了。

就像他说的,为什么要假装不要,其实想要。

程荔缘的指尖离开了相纸,任凭它留在桌台上。

她曾心甘情愿映衬他的高雅,仰望他的矜贵。如今她只觉不痛不痒,没有需求。

程荔缘回到家,微信拉黑了甘衡。

下个赛季来临,甘衡忙于训练,周末全天,还有平时晚训,除了国内联赛,还要为跨国赛程做准备,下午几乎不在学校。

老师们走进教室都习惯了甘衡的位置是空的。

大考甘衡才回来考试,成绩一出,依然稳居年级前几,远远把很多平时投入精力更多的学霸甩在后面。

高中生慕强心态最直白,甘衡的名字随便在哪被提起,都是一力降十会。

王郁宁她们发了道歉声明后,网上一夜之间风平浪静,程荔缘没有再遭遇异样目光。

最多班上有人闲聊时问,“你真的跟甘衡是初中同学?”

程荔缘一句话带过去了,对方也没深究。

甘衡本人没找过她,两个未成年之间不为人知的矛盾,比起生活中的其他大目标,微小得像鞋里的沙子,倒一倒就出来了。

甘衡的生活比她大得多,目标也远的多。

房间里面对面,情绪那么外溢,谁都没收敛,分开后一回到学校,就什么都忘了。

程荔缘看过甘衡的日程表,每天一大堆待办,感觉指差确认才能完成,偏偏他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她不信每天忙成那样,他还有空去想他们那点小事。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

“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江斯岸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带上你朋友一起?”

程荔缘给小分队说:“江斯岸说请我们吃烧烤。”

“好耶!”黄秋腾欢呼。“好。”陈汐溪表示认可。

吴放跟江斯岸吃了一次饭,居然讨论起了化学题。

至于江斯岸为什么会跟他们吃饭,因为程荔缘被网暴那天,江斯岸就以最快速度发了条动态。

不是在朋友圈,是在他自己的公开社交平台账号上发的。

@Sian_jsa:“朋友穿我号码是我的荣幸。”

附上的图片是一堆人都穿着他的球衣号码,他站在中间,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看上去不是家人就是朋友。

评论区全都是支持的。

少数评论把主观恶意包装起来,其中一个点赞短时间陡增,似乎私下有小群。

“小哥哥没别的意思你朋友好像是甘衡梦女,不想被骂可以不穿你的号码,谢谢造势和解释,给大众提供了很多欢乐。”

江斯岸直接开怼:“都一个初中,一个冰球队的,认识很奇怪吗,不认识你就对了,你很不平吧。”

老粉也看不下去对方的评论,“所以呢,要不要问问联合国。”“好恐怖,盯着人家高中生小朋友的私生活一帧一帧分析……”“梦女怎么了,我也梦女,我梦里日阁下先祖。”

那个账号没有为自己的言论心虚,继续回复激怒他们。

其他网友去看了这个账号的主页,发现疑似启航的学生。

“还发祝妇女节快乐,好讽刺。”“主页岁月静好,在外随便造谣?”“……好家伙五百多万的钢琴,这么有钱还这么不快乐吗。”“可能没有自己的生活吧。”

很多人去她动态下复制她的评论“谢谢你给大众提供了很多欢乐”。

那账号删了评论,清空了主页,关闭了所有私信和艾特。

没多久,建群造谣传播最凶的人,都戴口罩出镜展示了手写道歉信。

王郁宁和康继纯发了道歉声明,很快被扒出,启航的学生都很震惊。

“就六班那个很温柔的?她闺蜜好像是高一级花?”“天啊完全看不出来。”“估计是为爱网暴吧,对面可是甘衡和江斯岸啊。”

舆论私下疯传,有人为她们辩护,大多数人事不关己,乐意看平时优越感强的人滤镜破碎。

那几天不光王郁宁,康继纯也请了假没来上学。

江斯岸约程荔缘和小分队吃饭,大大方方发朋友圈,发ins动态,态度坦然,很多喜欢阴暗八卦的人反而失去了讨论的兴趣。

甘衡那边没有个人账号,只有一个半官方的渠道,是专业公关在管理。

公关声明内容简单粗暴的多,大致是已起诉造谣者,正在走法律程序。

没有解释照片,更没解释个人生活。但点赞了江斯岸发的那条合照动态。

这账号一向高冷,从不下场,大部分关注甘衡的人震惊了,觉得不愧是他们喜欢的青少年运动员,有态度有原则。

另一些小群体生出不平之意,私下很多情绪强烈的讨论。

“不是她凭什么啊。”“王郁宁和康继纯比她好看多了。”“没办法调理好。”“她到底和甘衡什么关系?”

小群里不用立善良人设,尽情把黑泥吐在了程荔缘身上,那些造谣的下场摆在那,除了吐吐黑水,倒也不敢做别的。

程荔缘一无所知。

她忙着写作业,还要应付月考,家里、学校、校外吃中午饭,每天三点一线很规律。

她妈妈在生活阳台忙,看见她出来从冰箱里拿东西,想起了什么,“你和岑岑没闹什么不愉快吧。”

程荔缘顿了顿:“没有啊,怎么了。”

“董阿姨上次问我,甘衡来跟你道歉没。”

“……忘了,就是些小事,不用道歉。”

程揽英听了也就没放在心上,笑着说,“从小到大都一个班的,用你姥爷的话来说叫光腚娃娃,电视剧里面叫那什么,竹马青梅,吵架不许隔夜啊。”

“……我回去写作业了。”

门铃突然响起。

这个时间点很晚,而门铃持续时间很长。

“谁?”

“没事,我去看看。”程揽英走过去,屏幕上,一个裹着开司米大披肩的女人站在门外。

程揽英把门打开,很诧异,“芳芳?……怎么回事,快进来。”

她伸手把董芳君拉了进来,揽着人一路走到沙发,让人坐下,过去倒茶。

程荔缘站在过道那,看见董芳君眼睛通红,披肩下面衣服单薄,像是从家里匆匆离开,随便套了件上去。

她从来没见过董芳君这个样子。

董芳君年轻时是杭山大学出名的才女加美女,小时候程揽英经常跟她说,“你董阿姨大学时跟一朵红玫瑰似的,追她的人特别多。”

程荔缘记忆中,董芳君不管什么场合都拾掇得很好,一直是学术风打扮,五官底子出众,骨相隐约一丝艳秾,眼镜和短发都压不住。

才生出了甘衡这样青出于蓝的美貌。

现在董芳君坐在那,头一回有了年龄感,没注意到程荔缘,程荔缘退回走廊转角,知道董芳君不会愿意让小辈看见。

离婚前最憔悴狼狈那段时间,程揽英也从没在程荔缘面前掉过眼泪,

诉过苦。

“甘霸原出轨了。”董芳君声音平静沙哑,捏紧程揽英递给她的抽纸。

她们说了几分钟,声音太低,程荔缘听得不真切。

心跳很重,她想到在甘霸原车上发现的口红,她之后告诉过程揽英。

程揽英自己就是做相关咨询的,知道外人不能干预这种事情,哪怕是至亲好友。

两个女人还在说话,程揽英脸色凝重地倾听着,董芳君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屏幕就扔了,程揽英劝住了,大概是担心有急事,电话第二次响起时,董芳君接了。

听了十来秒,董芳君脸色变了,从伤心变为极度的愤怒。

“甘霸原打了孩子!”她霍地站起身,快速拿起包。

“等等!他为什么打孩子?”程揽英又震惊又着急。

“秘书打给我的,他用东西砸了岑岑脑袋,出血了,老刘护着岑岑,”董芳君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拔高,“他明明知道甘衡滑雪出过事!他怎么敢!”

老刘是甘衡家的司机,干了很多年,程荔缘小时候第一次去甘衡家就见过他。

“我跟你一起去,等下。”她妈妈拿了钥匙和手机,冲到卧室换衣服。

程荔缘悄悄走进去:“我也一起去。”

“你去?”程揽英边穿外套边愕然转头。

“多个小孩子看着,甘叔叔不会再动手,你是董阿姨的闺蜜,立场不一样。”

她妈妈定睛看了她两秒,点点头:“那你跟在我们后面,不要说话。”

他们家车送去保养了,程揽英另外叫了个车,路上一直安慰董芳君。

程荔缘这才得空查看手机,大拇指解锁,消息提示瞬间一条条弹出,铺满屏幕。

全是甘衡打来的未接电话。她手机刚刚静音了,没接到。

她微信拉黑了他,忘了拉黑他手机号。

每个未接电话都持续一分钟才自动挂断。

甘衡给她发了很多短信。

“对不起。”

“别拉黑我好不好。”

“求你别拉黑。”

“别不理我。”

“我头流血了,我头好痛。”

前几天的没有交集,好像碎锡纸一样不堪久用,真实想法满满当当直逼到她眼前,手机不小心砸在了膝盖上。

光是文字耳边都自动浮荡起他的声音,轻柔但沉底,像无望的池塘。

“别让我找不到你”“我流了好多血”重复了很多次,深深刺入虹膜。程荔缘意识到他之前的没有反应是强撑假装的。

手指动了动,她几乎想直接叫救护车,然后报警。

这之前,程荔缘从未把甘霸原和家暴联系在一起。

她望向飞速倒退的流线霓虹,冷风灌入脖颈,感觉生活一小角渐渐暴露了真容。

仿佛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东西,在退变消失的童年滤镜下,发生了形容不出的变化。

这种体验感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几年前,她小学六年级,发现她父亲出轨自己学生的时候。

车子开得很快,却依然遇到了几个红绿灯,程荔缘数着倒计时读秒。

终于到了甘家的宅邸,夜色中这里美的像在国外最隐蔽的富豪山庄。

董芳君走在最前面,撞进了大门,一路步伐起飞。

客厅一片阴云罩顶,灯全是开着的,和上次柔和的夜灯流淌完全不一样。

程荔缘越过两个女人并肩的缝隙,看到一片狼藉。

老刘站在靠落地窗的位置,形成一个护卫缓冲,甘衡蜷缩在他身后墙角,没什么动静,微分的碎发盖住额头,眉眼匿在顶光的阴影里,白皙侧脸一道鲜红,光线下有不规则的流动感。

甘霸原站在客厅对角线另一边,看不清表情,秘书在劝他什么。

董芳君像受伤的母狮一样喊了声,朝甘衡那边扑过去,查看她孩子的伤势。

程荔缘看到甘衡白T上晕开了血滴,手臂有血,指缝也渗出了血,显然是用手捂住过伤口。

她身体先动,熟悉得像在自己家,奔到储物室,看也没看一眼就拿了急救箱跑回去。

“董阿姨。”程荔缘在甘衡面前蹲下,唤了董芳君一声,箱子落地发出沉闷撞击。

她不知道甘衡伤势如何,董芳君在检查,脸上全是泪痕,情绪激动。

“刚刚我叫了救护车,已经到小区门口了。”她妈妈过来按住董芳君肩头,怕她情绪崩溃。

老刘依然戒备地看着他的雇主,对她们说:“被烟灰缸砸到了,我刚摸了下,幸好没有骨折。”

“甘霸原!”董芳君猝然扭头,怒不可遏朝甘霸原嘶吼,嗓子破音,“要是我儿子今天有事,我要你和那贱人的狗命!”她两手几乎抓不稳东西,程揽英接手,在急救箱翻找止血带。

甘衡眼皮动了动,脑袋侧转了下。

程荔缘离他最近,清晰看到他太阳穴附近有不规则裂伤,血持续渗出。

他另一只手垂落,松松握着条毛巾,老刘找来给他按压止血的,他短暂眩晕,没力气一直按着,老刘又在跟甘霸原对峙,没注意到。

程荔缘捡起毛巾,按在了他伤口上,力道控制着不弄疼他。

甘衡似乎不太清醒,幽暗眼神落在她脸上,迷茫地辨认了刹那,口型无声张合。

缘缘。他叫的是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可怜][爆哭][求求你了][猫爪]继续求收藏,[饭饭][空碗][可怜]

第25章

救护车把甘衡送到了一家私人医院急诊科,医生检查了伤口,仔细清创缝合了,又让去做了个CT,看了之后说甘衡颅骨没有损伤,有轻微意识模糊,给安排了病房休息。

董芳君不让甘霸原靠近病房,甚至不想看到他在同楼层走廊。

甘霸原在楼下等着。

“会留疤吗?”董芳君问医生。

“可以去整形外科修复,护理得好,疤痕会很淡,发际线附近看不出来,上次接了个伤的比这个严重,愈合了就是很淡很细一丢丢白色。”

董芳君情绪这才平复了一点。

她面上沉郁,动静很轻地退出病房,去楼下找甘霸原了,程揽英让程荔缘陪着甘衡,跟着好友下去了。

病房门关上。

程荔缘坐在床边,甘衡额头上无菌纱布块很干净,用绷带固定着,靠在护理床背板上,闭着眼睛休息,到了医院后,他一直很安静。

程荔缘刚起身,甘衡睁开了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了。”她只好坐了回去。

“你去哪。”甘衡声音又低又虚,情绪耗尽,不是装的出来的。

“我想去看看董阿姨她们。”程荔缘声音也放得很轻。

“我妈呢?”

“在楼下,跟……我妈妈在一起。”程荔缘发现自己不想提到甘霸原。

甘衡眉头皱到了一起,鼻子也皱起,“头痛恶心。”

程荔缘:“医生说没有伤到颅骨,让你先休息会儿。”顿了顿,目光落在床头按铃上,“要我叫医生来吗?”

甘衡摇头:“帮我接杯水好么。”

程荔缘去接了杯水递给他,甘衡慢慢喝了,精神好了一点。

病房很安静。“你怎么不说话?”甘衡问。

“医生说让你先休息会儿。”程荔缘重复说。

甘衡扯了下嘴角:“你在这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程荔缘迟疑起身:“那我出去……”

甘衡:“别走。”

程荔缘只好坐回去。

甘衡:“跟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程荔缘:“董阿姨在我家,我妈妈在安慰她,我手机静音了。”

甘衡:“你微信拉黑我了。”

程荔缘:“嗯,最近要断网,不用微信了,你有什么事电话联系我。”

她不想把甘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谈这些,找了个合理理由。

“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没有不理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甘衡盯着她,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我躺着

一动不动反而有点恶心。”

程荔缘目光落在他纱布上,设身处地想象,如果是她自己,钱友让一个烟灰缸飞来,为了李婉铧之流。

脑海中,第一视角仿佛真的有个放大的烟灰缸飞来,重重砸她额角上。

“他为什么打你?”这句话自己就顺口而出。

甘衡安静地看着她,神情淡极,“为了他小三啊。”

这下真是同病相怜了,过来人和新伤未愈者。

程荔缘沉默几秒。空气中流淌着心照不宣,谁都没说破。

想到钱友让,她还是会感觉到愤怒,不会像过去那样上头了,更多是一种冷静的断舍离。

程荔缘曾经以为甘衡的家庭也很完美,董芳君和甘霸原一直互相很尊重。

“为什么他要为了小三打你?”她问甘衡。

甘衡扯了下嘴角:“他想让我转学,我不干,他威胁我,我就把他的丑事证据匿名发我妈了。”

“……你早就知道了?”

甘衡发出一串低笑,“小学就知道了。”

“是谁?不方便说可以不用说。”

甘衡看着她,眼神有一点难以形容,程荔缘微微起了鸡皮疙瘩。

甘衡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说,如果当孩子的想杀了当父母的,”他声音低不可闻,呼吸很轻浅,“是一种罪吗?”

程荔缘眼睛都没眨一下:“不是。他都把你头打破了,你这样想很正常。”

甘衡望着她,仿佛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闪烁了下:“为什么,他们说,孝顺就是要从心里尊敬他们,不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都是你的父母。”

她知道他们是指甘家那些长辈,有的至今仍身居高位,有的退休后影响也丝毫不减。

程荔缘:“那就不认。”

甘衡笑了起来,笑声暗哑柔和:“那会被当作大逆不道。”

程荔缘说:“他们是伪人,你不要在意他们。”

甘衡:“会被边缘化,会得不到权柄,没有权柄,怎么反过去对付他们。”

程荔缘想起来了,甘衡家和她家不一样,净资产以美元衡量是十一位数,而整个甘家庞大的体系,资产超过了十二位。

这题对她来说超纲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气氛,话题从这儿跳到天边,无拘无束,没有芥蒂,两小无猜的童年小伙伴。

但现在是现在。

万物向前,一切都在时间之河流转变迁,被亿万河沙带走,她和他都不会停留。

“……其实,转回启航没有什么损失,”程荔缘斟酌了下,客观分析,“你可以先转回去,折衷一下,等以后工作了,再壮大自己。”

启航更适合他,去国外不管是选专业,还是打冰球,于他都有更多机会,至于他父亲出轨,一码归一码,没必要和前途过不去。

甘衡没有笑。

他盯着她,目光直直地让她有点不舒服:“什么叫转回去,我一开始就在一中。”

程荔缘:“你要出国,启航课程和那边接轨的。”

甘衡表情本来略微上扬,听了她这句,眉梢眼角都慢慢搭了下来,只看着她。

程荔缘不明白她哪里没分析对,保持了沉默。

“我转到启航,你无所谓吗,”甘衡打破安静,声音比刚才沙哑,“你不想我在一中?”

她不想他在一中,她希望他们变成两条平行线。

程荔缘:“我没有想,也没有不想,只是客观说下。”

为了转移甘衡注意力,她换了话题,“他经常打你吗?”

“……没有,服从就无事发生,戳他痛处,就六亲不认,”甘衡眼神暗了下去,“我有时候真想。”

他一句话后半截断在空气里。

真想杀了他?真想和他断绝关系?程荔缘猜着,没有问出口。这些都是她动过的念头。

甘霸原在外人面前十分正常,很有涵养。她还记得甘霸原之前让司机老刘送她去学校。

程荔缘站在外人的立场,不能去煽动甘衡家父与子的战争。陪甘衡在医院急诊室,是她最大限度能做的了。

“缘缘,岑岑。”董芳君和程揽英回来了。甘霸原没有出现。

“今天晚上太晚了,你们就住我们家吧,”董芳君对程揽英说,“甘霸原今天住外面。”

程揽英看出董芳君情绪波动大,答应了她的请求。

程荔缘:“……”

她万万没想到她还会去甘衡家里过夜。

不过,董芳君给她安排了有独立卫浴的客房,大概是考虑到她是高中生,不是她小时候住的那间。

她小时候住的那间和甘衡在同一层,就在他房间对面。

今天晚上住的这个客房很大,和甘衡隔得很远,在楼上,程荔缘一晚上都没再见到他。

他家太大了,一个屋檐下竟然可以不用碰面。

每个人独立空间过于溢出,一对夫妻没有深厚的感情,很难维系住忠诚。

司机老刘单独把程荔缘送去了学校,早上她也没见到甘衡,听说是还在睡觉,董芳君肯定给他请了假。

白天程揽英发消息给她,说晚上董阿姨要请他们吃饭。

程荔缘在上课,也收到了甘衡的消息。

“甘霸原说要道歉,定了个包厢,我妈觉得有人在他不会发作,你不想来不用来,我让刘叔送你回你家。”

程荔缘打字回复:“没关系,我去。”

甘衡明显不是第一次被打。程荔缘在之前从未亲眼目睹。说明外人在场的时候,甘霸原不会动手。

吃饭的地方是个私房官府菜,每一道都精致到像在贾府,程荔缘默不作声,用餐保持基本礼仪,别的没放心上,今天主角不是她,她是来当挂件的。

甘霸原嘴角肿了一小块,贴了点东西。

他这样的地位,除非自己走路不看路摔一跤,没人敢碰他。

很明显是董芳君跟他动了手。

甘霸原自然没有还手,他是过错方,妻子情绪激动,他得冷静下来处理。

但这一点小小的红肿,跟甘衡头上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甘衡本来该坐甘霸原旁边,他一个跨步,到程荔缘旁边座位坐下了,换了身宽松休闲的浅色衣服。

坐下后,甘衡问程荔缘:“今天班上怎么样?”

“还行,马老讲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讲了三遍,感觉他快气死了。”程荔缘用平常的语气说,她在学校就是这么和黄秋腾他们聊天的。

“听起来好无聊,”甘衡说,他在学校里绝对不会这样讲话,“你今天该请假的,就在家里,我们可以自学,题不会做叫私教来,他讲的比老马清楚的多。”

程荔缘又出现了那种割裂感。就像她在她的世界过,他在他的世界过,她现在又跑到了他的世界里。

他家,他家的酒店,现在的私房官府菜,那些她必须放慢执行、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像刘姥姥闹笑话的细节,他做的稀松平常,甚至百无聊赖。

她会路过他的世界,他也会路过她的,他们的世界永远不会融合。

青梅竹马这个词,或许还有个前提,叫门当户对。

甘霸原坐在主位,董芳君恢复了平时的气场,肢体语言很疏离。

甘霸原先举杯敬了程揽英一杯,表达歉意,“揽英,麻烦你为我们家操心了。”

程揽英自然是得体回应。“大家都老朋友,认识多少年了。”

“今天就当开个家庭会议吧,”甘霸原语气可以称得上冷静深刻,“甘衡,爸爸没想伤你,烟灰缸是往旁边砸的,没想到真的会砸到你,但这不是借口,我情绪失控了,更不该动手,现在向你道歉,爸爸做错了,对不起。”

他的发言并不造作,一向情绪不外显,现在仿佛有些动容。

甘衡坐在她旁边,没什么反应,只是靠在椅背上,因为绷带包扎,有种脆弱感,像个等身人偶。

董芳君看着甘霸原,等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甘霸原:“关于你转学的事……”

包厢门打开了,礼宾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又恭敬退出。

董芳君看清了来人,诧异困惑,看了看甘霸原,甘霸原也有点意外。

“老四,芳君。”来人主动打了招呼,笑容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穿戴打扮竟比董芳君还优雅。

“三姐。”甘霸原称呼了一声。

“康屏姐。”董芳君出于修养,过去和来人握手,态度客气中有些不易觉察的疏离。

程揽英也随之站起,和来人友好地寒暄了两句。

来人:“本来打算你们吃完再聊的,实在是忙得脱不了身,只有这个时间稍微有空,叨扰了。”

“三姐是我请来的,”甘霸原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既然来了先坐吧。”

上次见到康继纯的母亲,还是在甘衡十四岁生日的时候。

一幕幕画面从程荔缘眼前掠过,思绪收拢。

她看着康屏没有动,她是客,甘衡家是主,甘衡作为主人家的小辈都没打招呼,轮不到她。

甘衡就坐在她旁边,距离比他和他妈妈还近,程荔缘不需要特意去看,余光一眼能看清他侧脸的小痣。

甘衡侧脸极度冷漠。

她从小就对他各种微表情十分熟悉,近乎形成了一套无声语言。

甘衡是在恶心。

很恶心,却不能表现出来,他面无表情垂下眼,随便动了动筷子,漠视外界动静。

程荔缘无声问,“你是不是头痛?我陪你出去?”

来之前。

“缘缘,要是情况不对,你直接带你岑岑哥哥出去,”程揽英嘱咐她,“你甘叔叔不会为难小孩子的。”

董芳君也叮嘱了老刘在外面守着。

老刘以前救过甘霸原,为此左脚留下了旧伤,甘霸原对他和对其他下属不一样,不会开除他。

甘衡听到程荔缘声音,睫毛动了动,注意力被她声音牵了过来,好像一个小朋友。

原本冷漠的表情融化些许,他嘴角淡淡地扬了下:“不用。”说完反过来问她:“你觉得这菜好吃吗?吃得惯不。”

“挺好吃的。”程荔缘点点头。

甘衡对她流露出清淡的笑意。程荔缘没有像以前一样对他笑回去,也没有脸红。

甘衡神色有些晦涩,又有些怔忡。

康屏入座后,望向甘衡,露出和煦的笑容:“衡衡又长大了。”接着关心起甘衡的伤口。

甘衡没有说话,甘霸原把话题引到了项目上面,康屏跟甘霸原说了些她丈夫袁正成的看法。

他们属于政商高层,董芳君是学术圈的,不熟悉他们的话题,也不想插话,于是给两个孩子布菜,程揽英偶尔和她低语两句,饭桌上渐渐气氛分层。

“衡衡在学校成绩还是很好?”康屏问董芳君。

“还可以。”董芳君言简意赅。

“可惜了,这么好的成绩,转回启航多好,”康屏倾身真诚地看着董芳君,“钱伯斯教授对他评价很高,他不需要参加高考,通过启航那边,本科可以直接去钱伯斯的专业。”

董芳君礼貌地说:“一中也很好,很多一中校友也去了史丹福……”

“本科去的人数远远低于启航吧?都是先在国内读完本科才出去的。”康屏笑说,拍了拍甘霸原的肩膀,“老四就是太着急了,他心是好的。”

董芳君没有说话,胸口轻微起伏。

康屏善解人意道:“芳君,你别气,要怪都怪我,我跟老四说了,钱伯斯他夫人很喜欢我一个朋友的画廊,他在国内这个月,大家约了见面,钱伯斯是美国人,启航复制他高中母校的模式,他更认可,衡衡坚持留在一中,他们也会觉得有些奇怪。”

说完望向甘衡:“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吵开了就没事了。”

甘霸原在旁边说:“你想去钱伯斯的专业,启航有不少人和你目标一样,钱伯斯并不是只看重你一个人。”

甘衡一直很安静。

康屏目光旁移,落在了程荔缘脸上:“揽英,这是缘缘吧,都长这么大了,比以前瘦了,漂亮了好多。”

程揽英:“谢谢康屏姐,现在孩子长得快,学习压力大,身体健康精神松弛就好。”

康屏:“你现在还在创业是么,我有些朋友也在做咨询,哪天帮你引荐,我以前刚离婚也是一个人带孩子,还要顾工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难的。”

“创业确实,每天都能接触新事物。您朋友真有兴趣交流,可以让他们直接联系我。我们现在主要通过国内一些社科协会对接资源。”程揽英应对了两句。

康屏淡笑道:“怪不得甘衡这么喜欢你家缘缘,继纯回家跟我说,甘衡让她跟缘缘道歉,我说那你就道歉呗,小时候缘缘就是甘衡这孩子的小尾巴,人家感情好着呢。”

空气凝滞,目光集中到了程荔缘这边。

程荔缘仿佛又回到了甘衡生日那天。这一次她没有慌,表情没变,眼睫也没动一下,很自然地看着康屏,翘了翘唇角。

康屏和她视线不远不近地对上,保留着长辈看小孩的宽容浅笑。

程揽英在旁边开了口:“他们感情确实好。”

“从小认识的,缘缘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董芳君语气很礼貌,眼睛望着康屏,有一点冷淡。

成年人的交锋不留痕迹,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康屏好像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只笑了起来:“继纯是有点吃醋,回家还哭了呢。”

甘霸原望向她。

过了一秒,甘霸原缓缓说:“甘衡让继纯跟缘缘道歉?”然后望向甘衡:“这是怎么回事?”

康屏:“小孩子吵架很正常,老四你这么严肃干什么。”

甘霸原:“甘衡,你说清楚,你又犯什么毛病?”

甘衡放下了餐具。

程荔缘视线刚上移到他脸上,就看到他绽放出一个堪称温雅如明月的笑容,和他额上伤口更为映衬。

“甘董在他家一大家子堂表亲姊妹,”甘衡语气稀松平常,随口说着,“也没一个能说服他,让我转学,扇我一巴掌,又用烟灰缸砸我?董教授人这么好,养出我了这么个坏种,算是白璧微瑕,只能是甘家那边的遗传基因吧。”

他一番话阴柔到极致,分不清是褒是贬,康屏笑容凝固。

“你在说什么?”甘霸原问他。

“您一直不肯说您出轨对象是谁,”甘衡仰靠在椅背上,朝所有人微笑着,“袁部自己有亲生女儿,他要展示他对继女也有父爱,您还跟着配合,真没必要。”

这几句话隐晦的直白,程荔缘花了两秒听懂了,脑海空白。

甘衡是在说……康继纯是甘霸原和康屏的女儿?

而他居然有心情朝她笑,右眼慢慢眨了一下,wink慵懒又自如。整个一破罐子破摔。

包厢空气都被冻硬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甘霸原站了起来。

董芳君站起来挡住他:“老刘!老张!”

司机和保镖都冲了进来。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

甘霸原难以置信,稍微喘着气望着甘衡:“你是不是疯了,你在栽赃污蔑谁,我的出轨对象不是你表姑。”

董芳君过来扶住甘衡肩膀,低声说:“儿子,你冷静点,那种事情不可能。”

甘衡抬起眼睛:“我小时候看到一个很像她的女人,进了甘霸原的酒店房间,待了一晚上才出来。”

董芳君目光怔了怔,慢慢说:“那不是你表姑。你先回去,今天这顿饭不吃了。”

饭桌另一边,康屏一动不动坐着,表情淡退到无,眉眼匿在阴影里,和刚才比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

甘衡轻轻柔柔地说:“那您小三到底是谁?难道要临盆了,一直捂着?”

甘霸原看甘衡的眼神,不像一个父亲在看儿子,比看陌生人还陌生。

董芳君心寒到极点,憎恶地看着甘霸原,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让他这样看甘衡,一字一顿:“把话跟你儿子说清楚。”

甘霸原闭了闭眼,终于发话:“是你不认识的人,工作上认识的人,你表姑和表姐,完全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甘衡:“我小时候看到的是谁?”

甘霸原

:“是个一夜情对象。早就没联系了。她跟你表姑根本不像,你到底怎么误会的。”

甘衡看着他。

甘霸原面无表情:“我和你表姑是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不可能有那样的感情,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的恶心,我儿子只有你一个,也只会和你母亲生,不可能再有其他孩子。”

无人注意的角落,康屏嘴角拧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好像自嘲,又好像别的。

下一秒,她视线撞上程荔缘,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早已消亡的人。

程荔缘还未及反应,康屏却又恢复成了高官夫人该有的样子,仿佛一切是错觉。

饭局混乱收场。

董芳君让司机送他们回去了,甘衡拒绝住家里,董芳君给他送去勍世的酒店房间,怕他出事,自己也住了酒店套房。自然,程揽英也一起去了。

甘衡捂着眼睛笑得发抖,似乎是回想起甘霸原的反应,乐不可支到极点。

程荔缘坐在沙发另一端,没有说话,等他慢慢平静。

“你为什么不说话。”甘衡笑完,抱着垫子,声音有点脆弱,“今天甘家的丑事,都让你和阿姨看完了。”

“钱友让的那位找上我家那阵子,你是没见过那热闹,”程荔缘徐徐说,“专注你想做的事,不要消耗心力,都会过去的。”

“程阿姨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钱友让瞒的很好。”

“我以为我妈不知道,今天她的反应,明明是知道一些事,最后我发现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是我。”甘衡很轻地说。

程荔缘不能去议论董芳君,只跟甘衡说了一些她们家当时怎么处理的,甘衡听着,情绪有所好转。

他脸上有一些不满,程荔缘接住了他的情绪,却始终太旁观,像个心理医生,给他感觉他发疯也没关系,她会帮他叫专业人士进行疏导。

她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拥抱他到他舒服,而是站得不远不近,确定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尽到基本人道主义。

他心里觉得不够,说不出是哪里不够。

甘衡:“你不要回去了吧,就住在这里?”他希望程荔缘一直说下去,话题无所谓。

程荔缘云淡风轻:“不,董阿姨说我可以走,让刘叔送我。”

她不想和甘衡待在一起,想回家。

甘衡怔住,程荔缘态度很自然,话也很平实,好像刚才静静聆听他的真话、陪伴他释放情绪的不是她。

甘衡想不明白,但暂时没空管,程荔缘是真的要走,她已经起身了。

“别走。”甘衡抬手想拉住她,仿佛是想起她说的话,指尖又缩了回去,声音很轻,“就今天晚上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们都好恶心。”

“我只有看见你,才不觉得恶心。”

程荔缘看着他,缓缓摇头,平平淡淡说:“你注意伤口不要碰水,明天还有考试,早点休息吧。”

她跟司机一起出去了,把不属于她的这个世界的所有闹剧,还有甘衡,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明天是新的一天,她的生活在学校里,在她的朋友们那里。

不在他那里。

甘衡一直站在原地,董芳君亲自过来送程荔缘,他没有插手余地。

等门都关上了,他还光着脚站在那,夜灯里侧影孤独。

他受伤了程荔缘会来看他,确定了他没事,却不留下来陪他等伤疤愈合。

她留下来陪他,不是因为他是她青梅竹马,是因为他是董阿姨的孩子。

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

细节点点滴滴翻上来,愈发佐证了他迟来的领悟。

她的安慰都是理性的,是为了确认分开后,他不会继续占着青梅竹马的名义纠缠——

作者有话说:[爆哭][化了][猫爪]肥肥的一章,萝,累瘫了,萝,来不及捉虫,明天捉,人,收藏窝,收藏窝,[猫爪][空碗][比心][抱抱][爆哭]

第26章

甘衡懒得管家里的事了。

董芳君似乎知道一些什么,对甘霸原过往的情史一概不究,只介意他现在出轨。

甘衡问她,她却一如既往拿他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他。

行吧,再管他是傻子。

回到那个家,甘衡觉得恶心,他不想看到甘霸原,但看到董芳君他也不会感到放松。

甘衡眼睛黑魆魆的,无意识就发了条语音给程荔缘,反应过来后,拇指摁下去,想点撤回,最终没有。程荔缘总会回他消息的。

从早上等到晚上,她没有。

第二天一早,甘衡看着她进了教室,放下书包,和她同桌打了个招呼。

一整天,她除了听课头都没怎么抬过,好像很疲倦,他猜测她根本没看过聊天框。

午休,他走过去问她,声音很轻:“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程荔缘抬起眼,似乎意外他打破了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在教室里跟她讲话,她反应了两秒,还是点头:“作业太多了,没来得及回。”

他以为她还会说点别的,结果她同桌过来找她,这茬就过去了。

甘衡还想让程荔缘之前像在酒店房间那样,冷静又舒缓地跟他聊,跟他说她是怎么摆正念头,应对这些家里的事。

程荔缘的注意力回到了学习上,仿佛她只在特定的环境,才会变成他期望的那样。

在学校,她就是个该做什么做什么的高中生,每天有条不紊地打卡完成任务。

聊天框里的对话就这样停留在他那条语音上,足足六十秒。

直到他那天去拆线,给她拍了张照片,程荔缘不到半个小时就回了。

“注意护理,应该不会留疤的。”她打的字,他仿佛能听见她的声音。

甘衡盯着这行字半天,心里阴暗而躁动的东西被缓缓按了回去。

“好。”他回她。

她没有再回其他的,换作以前,她会回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惆怅地看着车外天空,好像口渴的人舌尖上刚尝到了一点水,远远还不够。

“讲义掉了。”甘衡从地上捡起书本,递还到程荔缘桌子上。

程荔缘正跟黄秋腾聊天,听了回过头:“谢谢。”

甘衡安静看了她一眼,像普通同学那样点点头,很平淡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