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腾悄悄说:“甘草和江斯岸不是队友吗,我们中午跟江斯岸一起打球,要不把他也叫上?”
程荔缘:“不用,他们关系不太熟。”
网上那件风波后,甘衡开始主动跟程荔缘说话,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初中同学,再避嫌反而诡异。
程荔缘也很正常地回他,尽管对话简短,每次都是两三句结束。
下雨,课间操取消,吴放跟程荔缘单独讲一道化学难题,全班几乎全军覆没,程荔缘认真听着。
“相关物质浓度随时间变化如图示,XX小时后浓度不再随时间变化,下列说法错误的是……这个应该选D啊,你选C,蒙的?”“D错哪里了。”
吴放讲题快,程荔缘第一遍没跟上,吴放慢速讲了一遍,然而一个字没改,程荔缘眼神淡淡的,眨巴两下,吴放无奈了。
“唉,”他托腮摇头,“跟陈汐溪讲她也不懂,这明明很简单啊,你们怎么就不懂呢。”
程荔缘:“……汐汐去接水了你才敢这么说吧。”
吴放眼神流露出高智商理科人才的怜悯:“知识点是课本上的,要用竞赛思路就三秒。”
程荔缘:“教你画猫头鹰,先画两个圈,然后给你个猫头鹰的成品图,教完了,你就这样教的。”
吴放:“嘿嘿嘿。”
为什么陈汐溪每天必掐他一次,程荔缘真的懂了。
“这道题可以这么理解。”旁边一个声音平常响起,清淡气息萦绕,程荔缘抬起头,甘衡示意吴放往里面坐,直接坐了下来。
一道题讲完,程荔缘理解了,甘衡跟她确认:“
有没有哪里没听懂的?”
程荔缘摇摇头道了谢,甘衡望着她说:“以后化学哪里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嗯。”程荔缘说。
“甘草我上次问你你不是这么说的。”吴放眯起眼小声说,甘衡看了他一眼,吴放做了个拉链嘴,笑而不语。
下次化学考试也很难,程荔缘错太多,感觉失去了整理错题的欲望。
过了两天,甘衡又看到程荔缘在问吴放。
他停了一下,慢慢回到座位上坐下。身后持续传来吴放讲题的声音。
这次吴放讲的也不算明白,程荔缘让他重讲一遍,吴放好脾气地照做了。
吴放有时很欠揍,人其实很好,尤其和他周围坐的三个女生玩得最好,陈汐溪、程荔缘和黄秋腾。
班上男生私下不是没蛐蛐过,还给吴放取了个外号叫吴宝玉,讨论吴放喜欢的是哪个。
“要不怎么是宝哥哥呢。”有人阴阳怪气,“程荔缘天天问吴放题,我有一次跟她打招呼她笑都不笑一下,只搭理萧阙啊丁洋啊那些,神气什么啊自己那么一般。”
“我觉得程荔缘挺好啊。”其他人反驳。
“人家以前追过甘衡,看不上你这种老实人,你有钱她就乖乖给你当备胎了。”
那人带头给班上女生颜值打分还排名,内涵程荔缘平时穿校服,其实只穿显身材的私服给高富帅看,不然甘衡和江斯岸怎么都肯搭理她。
萧阙把这话告诉了甘衡。
甘衡胸口好像有毒蛇缠绕蛇行,一些缓慢蒸腾的非人念头,想用酸液腐蚀掉那个人的嘴巴和舌头。
他闭了闭眼,缓慢睁开,平淡地说:“他宿舍另外个男生好像和他有点矛盾?”
他平时不去记人名,班上能让他叫出名字的一个学期了也还是两只手能数完。
“徐翊祯,有点火爆那个。”萧阙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几天,对方就卷入了宿舍打架,被处分了,徐翊祯脾气爆但人缘更好,那人被全宿舍孤立,室友聊天他插话,其他人就都沉默,班上也没什么人再搭理他。
他想来找萧阙和丁洋他们玩,高中生有隐形的社交阶级,能混成第一梯队的跟班,排挤他的人会重新接纳他。
体育课上甘衡他们打球,他也想过来参加,找上了更好说话的丁洋。
甘衡坐在长凳上喝水,两条腿很长,稍微分开,手臂放在腿上,微微垂着头,发梢往下滴水,似乎是打累了,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眼帘半阖的视野里,丁洋在前面和那人说着话,手里转着篮球,有点为难的样子,萧阙走了过去。
“抱歉啊,满人了,”萧阙抱歉地说,“今天队长要拉练我们,改天吧。”
校篮球队长是高二的石澄宇,全校出了名的不好惹,那人听了只能走开。之后,他在班里就算人在座位上,也跟透明人一样,有人听到他私下去问老马,想要分科后去别的班。
“氧化还原这里别背方程式了,我跟你讲遍原理,你按我这样来推导……”
甘衡回过神,吴放不厌其烦地跟程荔缘讲下一道题了。
程荔缘对吴放压根没心思,纯属关系好的同学。
可是他那天明明让程荔缘不懂的话,直接来问他,她今天依然去问了吴放。
程荔缘不想在班上当着其他人面,也可以回了家给他发消息。
甘衡给她发过消息,她一开始还会回,后来就长时间才回。
……态度和她之前比称得上冷淡,也可能是他想多了,临近期末大考小考,她太忙没空回。
那天她来酒店陪他,在沙发上坐着听他说话,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陪伴让他上瘾。
尝过一次,就想要更多,曾经她的陪伴是全天候的,他小时候从没失去过,当时只觉寻常。
在这个班上,每个人都能看见她,她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水杯,发圈换了什么颜色,每个小细节,都在那些人的目光之下展露无遗。
就连做题的时候,只要他们想,回头就能看到她。
甘衡好像看着还未脱原石状态的、他小时候得到的美玉走在菜市场,离污秽只有伸手的距离。
有人会默默对她升起无公害的好感,也有人被她吸引,却把正常的社交距离当否定,表白不成就觉得是羞辱,得不到就想造谣毁掉。
甘衡不理解他十四岁那天发什么疯。
每天随时都会浮现出一个阴魂不散的念头,要是那天没有拒绝程荔缘,一口答应了她的表白又如何。
那今天他会过着完全不同的一天。
程荔缘会彻底属于他,不管他喜不喜欢她。
高中生不允许早恋,他们会私下修改头像和签名,低调的情侣风格,如果这样她就能待在他身边,不要东想西想,那他无所谓。
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发现了她的日记,心里下起了冷雨,潮湿又失望。还隐隐恶心。
他当面挑剔她的喜欢,觉得她可爱又天然的小狗模样,都是演出来的。
为什么他可以当面暗讽她拜金,别人编排她,他却想撕了那人,把对方撞烂了扔下吊塔。
甘衡知道是因为程荔缘的吸引力被人看见了。
到了大学,环境更社会化,一旦她内蕴的那种吸引力透出,发现她的人就会越多,更不用提真正工作之后。甘衡一想到这个,心里蛇结拖曳缓行,像要蟒吞尸体一样躁动。
甘衡意识到他每天想程荔缘的时间有点太多,干什么视网膜上都飘过一行,答应了她现在就是你的了。跟三体里面天空浮现的倒计时一样。
有点人格分裂了。
他投入到训练中,让大脑的侵入性思绪降到最微弱。
门前混战,他刁钻角度挑射成功,冲撞没收住,把守门员顶翻,守门员疼地闷哼,翻不了身,队医过来检查,发现人家淤青了一大片,肩关节差点脱位。
牛高马大的守门员都快哭了,一群人围着他。
“卧槽。”其他队员纷纷惊呼。“猛啊衡队!”“衡队alpha中的alpha。”“犀牛转世……”
甘衡道了歉。接下去训练还是一样,体力透支也一脸无所谓。
副教练郑均看他每天练很晚,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在,去跟总教练马振国说了。
马振国过去叫停。
“这是练习不是正式比赛,搞成慢性劳损,常规赛都别想了,不能自己拿主意,明白吗,你得信任团队。”马振国批了他一顿,以为他是太紧张,又跟他沟通了半个小时,让他调整好心态。
“好的马老。”甘衡听完点点头,表情淡极,低头看着球杆,好像球杆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马振国:“?”
甘衡回过神:“噢抱歉老马,呃不马教。”
马振国:“??”
甘衡心不在焉,想着班上的事,脑子里浮现出程荔缘的脸,直接把班主任马维和他冰球教练搞混了,两人碰巧一个姓,可是身高体重长相完全不一样,年龄也差了辈儿。
江斯岸在不远处看着,皱了皱眉,接着眉头松开,关他屁事,只要甘衡不发疯针对他就行。
要到圣诞节了。
每天清早,一中学生呵着白气,穿着冲锋衣样式的冬季校服,鱼贯进入大门。
本周五就是圣诞节,当天大街小巷充满了节日氛围。
“YBK今天有圣诞活动,陪我吃套餐吧!我好想要那个周边!”黄秋腾拉着程荔缘,一顿科普输出,陈汐溪他们听了也都来了兴致。
“要几个人啊?全部凑齐好像六个人更划算。”陈汐溪仔细研究着宣传页面,有一款周边很萌,她也想要。
“两两一对,我叫了丁洋,还差一个,喊谁?”
“江斯岸呗,我已经叫了他了!”吴放说,他最近经常跟江斯岸一起打羽毛球,对方一点架子都没有,颠覆了他对启航某些学生的印象,两个人还挺谈得来。
启航和一中之间有个公园,里面大片公益设施,有一片专门划给附近高校学生的,午休经常有学生过来放松,觉得天天在教室久坐不行。
“在公园打球累成狗都爽,回学校上体育课那简直要疯……”吴放说。
“两两一对是什么意思。”清磁轻柔的声音打断他。
吴放转过头,看见甘衡回头看着自己,吴放微微愣了下。
甘衡继续礼貌地问,“什么活动要
六个人,很好玩吗?”
萧阙在旁边看着,主动接过话题:“他意思是,这个活动好不好玩。”
吴放:“……”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俩问的语气是好像有点不一样?
“圣诞节情侣活动啊,”吴放没多想,眨了眨眼睛,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女生和男生组队,可以拿周边,我陈汐溪,黄秋腾丁洋,程荔缘江斯岸,六个人刚好集齐全套。”——
作者有话说:[化了][摊手][爆哭][求你了]萝,累瘫成煎饼,,,,兰竹emo了,但还不够,下一章虐他,虐他![小丑]萝,继续求收藏,[好运莲莲][猫爪][饭饭][空碗]萝,要早睡……[爆哭][可怜]
第27章
吴放跟萧阙科普了一下周边联名活动,顺便澄清,“不是真的让你们当情侣,就是两两组队。”
“要验证吗?”
“什么?”“让你们做一些情侣的事情,亲一下抱一下什么的。”
“现场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啊。”吴放一边说一边耸肩,“陈汐溪能打洗我吧。”
陈汐溪缓缓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不要卖萌。”
萧阙不置可否,看了一眼甘衡,他尽力了。
甘衡回头看了程荔缘一样,目光和程荔缘遇上,程荔缘移开了视线,和黄秋腾说话。
甘衡继续看了她两秒,转回去,微微垂下眼睛,背后传来吴放他们的声音,气氛十分欢乐。
中午一放学,黄秋腾右手拉程荔缘、左手拉陈汐溪冲出校门,不断穿过人流,奔向滨江步行区。
街头一角,穿校服的高中生们身影鲜活,前面狂奔,后面的小跑。
“慢点喂!”吴放和丁洋在后面追她们三个。
黄秋腾发出很有活感的笑声,程荔缘和陈汐溪也忍不住跟着笑,谁懂二次元的快乐。
滨江区焕然一新,冬日晴空下,巨大圣诞树矗立在圆台上,不少女孩子在合照,花境里植物也都换了一拨,神秘温柔。
奶白和淡黄的星星灯、蜡烛灯随处可见,纯白圣洁,天地间近乎有一点魔法。
“好有氛围感啊,”黄秋腾不停地哇,“那边还有人拍婚纱照,我们也去拍。”“你要拍婚纱照?!”丁洋一脸还可以这样。“是拍圣诞树!”
很多人在漫步,有一家人,有单亲家庭,有人跟同事过来摸鱼溜达,有人失业,一整天时间无处打发,坐椅子上拿手机自拍。
节日总是特别的,人人都可以参与,人人脸上都是一样的放松。
陈汐溪还是很有J人的计划感:“周边活动在哪里,先去了再来逛吧。”
“你们快点过来,还要跟江同学汇合。”黄秋腾回头招呼吴放和丁洋,两个男生落后两步在聊天。
吴放看着手机:“友校同学说他到了,就在圣诞树那边,人呢……哦那。”
江斯岸呢子黑短大衣,格子围巾,启航的西裤和制服鞋,手放裤兜里过来了,站到穿一中校服的他们面前。
吴放:“你看着像小日本。”“我去你的!”江斯岸捣了他一下,跟程荔缘他们打了个招呼,又给他们介绍,“这我同班同学,他们两个也想拿周边。”
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场地,排队自动两两一组,位置很靠前。
“你寒假来不来上冰球课?”江斯岸问程荔缘。
“要去的。”程荔缘说。
“那来找我玩,我陪你练。”江斯岸说。
程荔缘没有反对:“你不是要比赛了吗。”
江斯岸:“还好,我时间多的很,你跟那些业余的打没意思,跟我一起练上手很快的。”
程荔缘看着江斯岸,点点头。
陈汐溪在前面说:“那个秋千好美……就是感觉有点危险。”
“荡起来离地最多两米不到。”吴放吐槽。
“那个秋千是网红秋千,特别娇贵,开出来特殊款徽章才可以去坐一次。”黄秋腾解释。
“那万一没开出特殊款岂不是要一直买?这也太狗了吧!”丁洋娃娃脸震惊。
“网上说概率挺高的,”黄秋腾对秋千兴趣不大,“我们人多,肯定开得出来,谁想去坐就去坐。”
丁洋反倒被吸引了。“好像是挺好玩的诶,放子你要去坐不?”“英语课代表,你要去坐吗,我陪你。”“……”
程荔缘看过去。
星光花体字上写着“秋千上的礼物时光”,一架巨大双人秋千摆在那,背后还有立体装置,一片朦胧,好像指环王里洛丝萝林,刚好淡金阳光洒落在上面,旁边就是主办方露天餐厅,很多人买到圣诞限定双人套餐了,正在开周边。
“开到了!走走走去坐秋千!”有人在欢呼。
哪怕程荔缘没坐秋千的打算,也被这种氛围感染,觉得去体验下也没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萧阙端着两杯饮料站旁边缓缓说。
甘衡看向另一端,没搭理。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低,换了身低调的私服。
他眼睛雾蒙蒙的,只看着程荔缘。萧阙吸了一口饮料。
“你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人在跟踪程荔缘吗?”萧阙提醒。
“很奇怪。”甘衡眼睛都没眨一下,“不是一般的恶心。”
萧阙很意外地看着他,这自我批评是不是太猛了点。
“他为什么天天缠着程荔缘,他想干什么?”
萧阙:“……”
萧阙:“你在说谁。”
甘衡声音很轻:“江斯岸。”
“……”萧阙沉默两秒,缓缓规劝,“今天吴放喊他来的,他们一周也就约着打两次球,有时候程荔缘都不去,去也是跟黄秋腾他们一起,没单独跟江斯岸。”
照萧阙追女生的思路,江斯岸那条件,真喜欢就直接追了。程荔缘更是没那心思。
甘衡:“他想骗程荔缘感情,想报复我。”
萧阙:“没懂这逻辑关系。”
甘衡:“他是启航的,和一中的玩,还跟程荔缘玩,你觉得很正常么。”
萧阙:“一中和启航玩的多了。”
两个学校离得近,每年还有比赛交流之类。
启航非富即贵的是少数,其他都是中产,出国不是游学,是正儿八经苦读,很多人跟一中学生是初中同学,到了高中也有联系。萧阙不觉得哪里奇怪。
甘衡声音平到极点:“他知道程荔缘和我的关系,知道只要装一脸单纯无害,程荔缘不会防备他。”
萧阙还没来得及说话,甘衡转过来望着他,嘴角嘲讽,“他家那种地方,能养出单纯的小白花?”
萧阙想了想:“那你要怎么办。”
程荔缘和一堆人坐那,双人套餐堆在桌子上,她旁边江斯岸拆开一个周边。
“欧皇啊!”吴放看着他开出的特殊款。
陈汐溪也开出了一个,黄秋腾开心坏了。
工作人员拿起扩音筒:“旗舰店神秘限定福利来啦,抽中特殊款徽章的朋友,可以带上你的那位,来我们的星光秋千打卡拍照,上传照片到圣诞照片墙,参与抽奖赢取超稀有限定周边礼盒一套噢!”
现场的人全都惊喜万分。
黄秋腾眼睛发亮,看向他们,语气缓慢庄严:“求求你们一定要开出那个超稀有款!”“……”
程荔缘只得跟江斯岸去秋千那边排队,陈汐溪和吴放也跟在他们后边。
“这个秋千有点眼熟……我怎么记得去年七夕也见过?”江斯岸说。
“美院毕业展上的装置设计,被YBK买下来了,”吴放查了下,“说是和自己的crush坐过,就可以
变成恋人,有好多人发了说和自己crush成了,还上过热搜。”
“能一起坐秋千的,本身就暧昧,”陈汐溪很理性地说,“心理暗示营销。”
秋千实在美丽,整个是一组艺术品,坐上去的人莫名都害羞了起来。
工作人员说:“小小提示一下大家,轻轻亲吻对方额头,或者亲一下对方脸颊,借位kiss也可以,照片越甜越有CP感,抽奖概率说不定越高哦。”
这下子大家才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临了,很多人是拉朋友来的,女生和异性都有心理距离,别说亲了,拉手都觉得尴尬,不少人下不去嘴,一脸纠结。
特殊款周边有特殊编号,和出餐码是绑定的,防止黄牛,想换人都不行。
陈汐溪面无表情:“黄球球只有靠自己了。”
程荔缘点头:“嗯。”“我也不想冒生命危险。”吴放说,被陈汐溪丢了一个眼刀。
黄秋腾仿佛提前预判,打了个语音过来。
“圆!期末考之前你数学物理我包了,你就轻轻借位,啵一下江斯岸,啊也不是真亲,就是借位,照片效果要甜,我有种特别玄的感觉,要是你肯定能抽到。”
她估计没指望陈汐溪能主动亲吴放,吴放亲更是会被陈汐溪谋杀。
程荔缘知道她想要那个周边想疯了:“借位的话我还好,你得问人家江斯岸吧。”
江斯岸:“这样行不行。”
他解下围巾,示意吴放帮个忙,吴放莫名其妙拉起围巾,江斯岸拉着另一边,和吴放侧身站定了,两个人没有半点肢体接触,围巾挡着下半张脸,正常对视,却产生了效果。
吴放震惊了:“卧槽,还能这样?这个不错,陈汐溪我们就拍这个吧。”
陈汐溪轻轻翻了个白眼,没有反对。
轮到陈汐溪和吴放过去了,工作人员拉上隔离带,秋千外面还有视线遮挡,拍照时就两个人和工作人员,不会被围观,程荔缘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过了一分钟,陈汐溪走了出来,表情平淡:“没抽到。”
吴放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表情还是平时的样子,把围巾还给江斯岸,咧嘴笑了笑。
江斯岸对程荔缘说:“那我们去吧。”“嗯……”程荔缘点点头。
“请问你是不是江斯岸?”后面忽然冒出来两个女孩,脸红红地问江斯岸,等看到江斯岸的脸,她们也不需要回答了,两只手紧张握拳,请江斯岸给她们签名。
程荔缘礼貌地走到一边站着,运动员和粉丝互动,旁人是需要留出距离的。
江斯岸很快给她们签了名,女孩子们恳求:“可以合个影吗,上次去看你比赛了,你们队赢的那场你助攻比甘衡还多啊!真的超帅的!”
江斯岸俯下身,方便女孩把他框进自拍镜头。
后面排队的不明所以,催促说:“前面的拍不拍?不拍可以让一让吗?”
工作人员也下来请他们上去拍照,两个粉丝还没来得及拍完,露出尴尬又犯了错的样子,程荔缘见状对后面的人说:“我们暂时不拍,你们先去吧。”
粉丝松了口气,高高兴兴跟江斯岸合照,跟他聊了一会儿,江斯岸余光看着程荔缘,脱不开身。
顶替他们的情侣很快拍完了,工作人员过来问程荔缘:“请问你们还拍吗?”
程荔缘犹豫了下,黄秋腾是真的很想要这套周边,江斯岸粉丝很热情,他走不开。
她肩膀被一条伸过来的胳膊揽住了,“要拍的。”
声音清磁近在咫尺,帽檐压低看不清眉眼,只看见笔挺的鼻梁和嘴唇,还有喉结脖子的线条。
他手臂修长,覆盖在她背后温热坚实,程荔缘好像靠在了宽大椅背上,身不由己被推着走了,工作人员拉开隔离带,完全没察觉到换了人。
江斯岸只来得及看到他们一点背影,也不妨碍他认出那是谁。
甘衡揽着程荔缘坐到了秋千上,平平淡淡地问:“要怎么拍。”
程荔缘:“你怎么在这?”
江斯岸三两步赶了过来,朦胧的淡金色空间,顿时挤了三个人,“是我和她一起拍。”
工作人员微微张嘴看着他们,半秒反应过来,马上调解:“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哪位是……这个只能两个人拍噢。”
要上照片墙,三个人拍还得了,活动要被举报的。
程荔缘站了起来,不想和甘衡坐一起:“是我和他一起拍。”她朝江斯岸示意。
工作人员看向坐着的甘衡,被他晃了一下眼,语气放轻了两分:“这位先生,要不您先到旁边等一下……”
甘衡站了起来,走到江斯岸面前,他们身高持平,工作人员只能仰视,赶紧说:“两位,这个秋千特别贵……”打起来损坏了要赔偿。
甘衡轻咝咝地对江斯岸说了句,程荔缘想起上次在比赛后,甘衡也是这么激怒江斯岸的。
“甘衡!”程荔缘轻喝了一声,过去把江斯岸拉开了,免得他们起冲突。
甘衡目光落在程荔缘拉住江斯岸胳膊的手上,定住了。
她的手和他们比显小,以前她来拉他,他总是喜欢看她拉不动白费力的样子。
内心毒蛇腾地一下嘶吐蛇信。甘衡垂下眼睛,再抬起来,波澜不惊。
“我可以陪你一起拍的,”他对程荔缘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语气放得很低,有一丝隐隐的恳求,“我运气很好,黄秋腾想要的周边我可以帮你抽到。”
程荔缘心平气和:“周边是江斯岸抽到的,套餐是他请的,得他和我一起拍照打卡。”
江斯岸请了所有人的套餐,黄秋腾要给他转账,他说平时打球他们请他喝了那么多次奶茶,这次他请下次再说。
看着程荔缘清透的、公平公正的眼睛,甘衡忽然发现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说服她。
只是简单地不想让她和江斯岸拍情侣照而已。
她懂他的,他知道,可她没有再承接他的情绪,让他的话落在了地上,等他自己退让。
沉默蔓延,甘衡第一次尝到了高位者不会感觉到的情绪。
尴尬和压抑。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没有接纳,而是有些茫然,因为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就像一滴气味强烈的水滴在脸上,不小心溅进嘴里。他疑惑地尝了下。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过去,点滴日常像水底气泡浮泛上来。以前似乎是他经常让她感觉到难堪。
心跳好像快了几分,不是愤怒,是疼的。他体内被抽空了什么,生不出力气,点不燃愤怒,更像是感到惶恐。
他刚才对江斯岸那一句,只是很克制的提醒,她就拉着江斯岸跟他拉开距离,好像他才是需要防备的那个。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愣怔间,工作人员叫了经理过来,经理认出了甘衡。
冰暴球队是临海市的城市名片,还受过体育局表彰的,成年组和青少年组都备受关注。
两个首发队员都在这,经理不敢真的把甘衡赶出去,只能客客气气把他请到了一边。
甘衡像个影子样站在那,仿佛摄影棚里无足轻重的备用替身。
程荔缘和江斯岸坐在秋千上,长长的围巾绕过他们的脖子,遮住了他们下半张脸,如同某种仪式,他们对视着,摄影师为他们定格,温暖的光点环绕他们,不管是谁都没有朝他投来一瞥。
他站的角落没有光,他好像是被遗忘了——
作者有话说:[可怜][摸头][捂脸偷看]下章,更虐[小丑]兰竹,然而,人,你敢信火葬场其实还没正式开始……[狗头叼玫瑰][猫爪][彩虹屁],人,萝要收藏,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踢腿儿腿儿[爆哭][求求你了][空碗]
第28章
程荔缘和江斯岸去
抽奖,抽中了超稀有款,工作人员都惊了。
甘衡站在角落一动不动,微微垂着头,也没有离开,像在等她,又像在罚站。和他身高身材一点不符合。
程荔缘奇怪地想到了杂种繁育导致体型不正常地过大,又找不到主人的弃犬。
她走过去问:“为什么在这里。”
甘衡抬起眼睛,没抬起头,下巴缩了下,好像受了她的责备,其实她只是单纯问个问题。
“……散步散到附近的。”
“那你吃饭了吗?”程荔缘不信,这儿又没有别的餐厅,他来这里只能买圣诞套餐。
甘衡抿紧嘴,不说话了。
程荔缘不知道他在演什么,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他,“你一个人,中午不吃饭就过来这边。”
“嗯。”
“你还是先去吃饭吧。”程荔缘说了句,没有冷落,也没有熟稔,就像对待普通同学。
这句话前面加了个你,就是让他别一起跟着的意思了。甘衡被沙子迷了似的,眼睫眨动两下。
可是程荔缘说完就出去了。
江斯岸跟在程荔缘后面,经过甘衡面前。
甘衡眼神落在他脸上。
冰碴子直接冻他迎着甘衡目光的那半边脸上,光影缓慢,江斯岸想起了看过的惊悚电影,他一直觉得甘衡微信头像就是个连环杀手。
江斯岸嘴角很轻地动了下,比了个口型,“你能奈我何。”
甘衡盯着他,瞳孔仿佛能把他眼球烧穿,下一秒垂睫收回了眼神。
这一刻过往的矛盾如垃圾堆放,焚烧成了憎恶。
晚训时,所有人还是要一起训练,郑均教练负责进攻这块,要组织他们练习强打,少防多,还有各种攻区战术执行。
“下次联赛是跟冀北队打,他们封堵和抢断能力很突出,注意看防守阵型变化,看到没,”郑均在投屏上放视频,放了大概十分钟,会议室里的球员脸上都没有笑意。
“他们外援是速度型,防守区就开始围抢,一抢断就发快攻,全员参与,传球四次就得分了。”
有队员咕哝了一句,旁边甘衡抱着双臂坐在椅子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甘衡,你和江斯岸赵立冬除了护球,还得加强跑位协作,不同角度去得分,守转攻一定不能像今天这种,还是太慢了,知道吗,一定要避免被压制在本方半场。”
专项练习的时候,郑均在场上盯着,这次他们配合效率很高,仿佛摒弃了所有个人杂念,只剩下唯一目标。
赢。
看到训练出了效果,郑均倒是很高兴,“好!漂亮!”用力鼓掌了好几下,甘衡情绪很淡,只和赵立冬轻碰了下球杆。
训练结束。
甘衡在连排座椅上换完装备,把多余的东西拿去储物柜那边,他脱了头盔,头发完全汗湿。
江斯岸走了过来。
不管储物区还是长凳区,队员都有专属位置,上面钉着铭牌,关系不熟没正事不会过来找对方聊天。
甘衡放好了东西关上门,江斯岸离他大约一臂距离:“甘队,抱歉,前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不应该影响你状态,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不管是场上还是下来,请你随时找我沟通。”
不远处有两个在聊天的队员看了过来,有些诧异。
他们不清楚情况,下意识看甘衡怎么说。
甘衡要是回答不合适,马振国那边不出半天就会知道,赛前不允许不利团队的因素。
他们看到甘衡转了过来,微笑很真诚很阳光,没有任何芥蒂的样子,还是他们完美又平易近人的衡队。
“噢,你说哪件事,我都忘了,总之场上按教练的安排打,别让个人情绪影响团队发挥就行,希望所有人目标一致吧。”
期末和比赛像双轨列车,一起压在甘衡身上,司机送他回去时,他在车里顺便写了张卷子,倒数第二道大题时,笔掉到地上,人睡着了。
他躺在床上午睡,程荔缘趴着看她的书,窗帘遮着外面刺目的阳光,室内清凉宜人,大脑喧嚣,连她翻书的纸张摩擦,都清晰到像在他耳边。
眼睛半睁半眯,想转过去看程荔缘,困意压得他动不了,梦到这样醒不来的梦,视野里有天花板的轮廓,还有她夏裙的一角。他能感觉到她重量压在凉席上,体温的存在,他看不见她的脸。
他想看清她的样子。她的呼吸就在近旁。
他们现在是小学几年级来着?暑假作业写完没……
“小衡。”她的声音叫了他一声,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一本正经的,有点可爱。
“小衡,小衡?”声音渐变扭曲成了其他人。
甘衡慢慢睁开眼睛,置身于幽暗的车内,卧室天花板换成了星光顶篷。
司机老刘转过来叫醒他,“小衡,到家了。”
甘衡看着前排,缓慢眨了下眼,大脑恢复意识回笼,时间跳跃到现在。
他现在是十六岁,很快明年就十七岁了,再过不到两年,他就会出国。
程荔缘不会叫他小名,她现在都不找他说话,不理他了。
老刘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就觉得甘衡最近训练太久,回校上课考试,回家还要写全科作业,能睡七个小时都算奢侈。
“没,”甘衡揉了揉眼睛,“刘叔辛苦了,你也早点休息。”
“每天就是开开车,有啥好辛苦的,你们更辛苦,”老刘笑着去帮他把东西提下来,送他回屋,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司机,有时让他觉得,喊他一声爸爸,都比喊甘霸原更自然。
进了屋,甘霸原居然在家里,还是在客厅没在书房。楼上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董芳君还没回来。
甘衡没有进客厅,从走廊绕去楼梯那边。
甘霸原叫住了他:“甘衡,过来一下。”
甘衡走了过去,窗外能看见庭院,老刘还站在那儿没走。
自从那次甘衡被他爸打破头后,老刘总要亲眼确认他们父子独处没事才下班。
私下老刘叮嘱甘衡:“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他是私人司机,24小时待命,工资非常高。甘霸原也有其他司机,不过最信任的还是老刘。
甘衡过去了,单手把书包反扣在肩后,不远不近地看着甘霸原。
“你爷爷和他老同学来了,明天晚上吃饭过去见一面。”甘霸原说。
“我要训练。”
“就去露脸问个好,敬杯酒,随便吃点再走,”他父亲语气平淡,“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想看看孙辈,这么点小事,不过分吧?”
可我不想看你和你爹啊,除非是在丧礼上,让我看见你们的灵位。
内心那蛇毒泡软了的舌阴柔出声,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声音就径直说完了。
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格分裂。心里有一些想法不属于他的脑子,从一开始吓他自己一大跳,到渐渐习以为常,到现在无动于衷。
“还有其他事吗。”甘衡说。
甘霸原见他妥协,并没干脆放他走,“有一件事跟你说。”
甘衡等了两秒,见甘霸原看着他,好像是在等他自己主动问。
甘衡没开口,自动待机一样站在那。
甘霸原:“怎么不说话,还在怪爸爸打了你吗。”
“没,”甘衡语调比人机还平,“什么事。”
“你爷爷老同学的孙女这次也在,到时候多交流,是你爷爷的意思。”
眼前又开始闪回,曾经老头七十寿宴,和寡言少语的奶奶坐在太师椅上,底下铺了两个锦绣蒲团,小辈挨个过来磕头。
台阶下是长长的酒桌宴席,宾客们模糊的面孔都朝向这边,像在观赏什么畸形秀,不出声是礼仪。
他不想过去,甘霸原把他叫去洗手间,反手锁上门,声音压低了,语气平稳。
“跪一下不会要你命,你堂兄都没你娇贵。”
甘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胸口好像有很多浑浊污秽的东西,稍微戳一下,就会破体喷涌。
“甘家最忌讳谁没有孝道,没有你爷爷,哪来的你。”
甘衡没有反应。他在等待甘霸原发作,拳头落在他脸上,或者被踹到膝盖上。
“你妈妈当年也很有自己想法,”甘霸原每
句话都很冷静,好像在跟他谈判,给他很多选择,否定他的每一个选择。
“你也可以这样有骨气,以后搬出去,什么协议股份都不要,不觉得跟甘家生分了就行。”
“谁懂进退,谁愿意接受长辈指点,你爷爷他们看的很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一切都看你自己。”
“一切都看你自己。”甘霸原又用上了结束语,声音和过去重叠。
甘衡静默了两秒。“嗯,我要去写作业了。”
“去吧。”甘霸原朝他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算认可了。
甘衡一路上了楼,没有回卧室,去了离楼下客厅最远的客房。
楼梯成了寿宴的大厅,他膝盖抵在坚硬的蒲团底座上,低下额头,眼睛里花团锦簇的卍字纹无限放大。
客房到了,甘衡回过神,推门而入,抓着门停下。
想甩上门,用力到把锁砸烂,整个房子沉到地基里,埋了算了。
冲动涌上四肢百骸,慢慢退了潮,他意识到这个客房是上次程荔缘住过的。
家政还没换床单。
书包扔在地上,他走了两步倒进了床里,脸埋在枕头上深深吸了口气。
可能是大脑在骗他,他闻到了程荔缘。很干净,是早上六七点的晨光,是下午四五点的阳光。还有点像才几个月大的小狗,暖烘烘的,有甜甜的米汤香。
眼皮慢慢合拢,身体仿佛沉进了水中,再睁开时,电子钟显示7:36,他裹在被子里睡了一整晚,肩头特别放松,作业一个字没写。
书包在地上,作业本滑了一半,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盒礼品火柴。他以前放这的,他在每个房间都藏了。
嚓。火光燃起,作业快烧到他手时,他拎起作业,面不改色心不跳去了浴室,把一团火扔在地砖上。
火光照亮了瓷砖,阳光反射进浴室,金红交织,瞳孔成了金点,他转身走了出去,现在去上学会迟到,要不要请个假,……还是不要了,上午可以看到程荔缘。
门外响起了很轻的一声动静。甘衡奔涌的思绪止住,人停了下来。
他侧身望过去,凝神细听。
有人在门外,同样在听他的动静,可能是靠太近了,地板发出了人体重量的闷响。门把手也有很轻微的转动声,碾磨在他耳膜上。
甘衡后颈的汗毛慢慢炸开,呼吸变慢,心跳在耳膜里突突。
一门之隔,那人似乎走了个来回,终于折返回来,敲响他的门,笃笃三下,从很轻到很重。
“甘衡,你起来没?”虚空中他父亲的声音凝实。
又是这样。
甘霸原显然去过了他的卧室,发现他没有睡在那边,一间一间检查过来的。日理万机的甘董,细致到关心他儿子早上起来的时间规不规律,半个小时赖床都不行。
浴室的火烧到了最大,地砖周围什么都没有,浴室又太大,火光渐渐弱了,甘衡有一点遗憾。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身体依然不肯放松下来,紧绷得好像要冲撞对手。
“甘衡?”他父亲在催促,在确认。
“有点不舒服,马上起来了。”甘衡深吸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这门隔音很好,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快点下来,老刘在等你,早饭路上吃,不然迟到了。”门外那个名为父亲的放过了他。
饭桌上闹的那一出仿佛不存在,甘霸原似乎不知道自己出轨了,一到期末或者重大赛事前,他扮演比平时更加投入。
董芳君遗忘了甘霸原的存在,越发投入到她的学术和她的扶贫公益里,即使回家,也只会问甘衡有没有好好吃饭,甘衡听到这句反而异常倒胃口。
周末,冰球队更衣室。
“你这儿是不是留疤了,”有个队员看他摘了头盔,汗水湿了头发,根根分明的。
其他队员一阵大惊小怪。“这算不算破相啊。”“队长?给你脸上个保险吧。”
甘衡五指往后耙了下头发,侧过脸看镜子,发际线边缘有一缕细细的白,不近看都看不出来。董芳君每天叮嘱他要涂凝胶,还要喷一个东西,他有时会忘。
队员们对伤疤的看法没有取得一致。
“这不叫破相,这叫战损感。”“衡队没女朋友,你们心疼啥啊。”
他放下头发,平平淡淡说,“下午别玩太疯,晚上还要比赛。”
今天有个教学比赛,俱乐部专门请了另外一支青训队来给他们当陪练,帮他们保持备战水准。
下午,有人在小群里打小报告。
“我不服,凭什么我们要在会议室里复习战术,江斯岸他们去撩女生?”
小群里瞬间炸锅。“哪里?”“哪里?”“哪个女生?不会马晓捷吧?”“不是!是跟他传绯闻的那个一中甜妹!”
甘衡动作停下了。
这些词都概括不了更定义不了她。尽管她身上是有一点甜。胸口蛇毒让他喉结作痒。
“你认识她吗,”甘衡听见自己转过去问那个队员,语气很礼貌,“怎么评价上了。”
队员是B组的候补,顿时有点慌:“啊没有,我随便说的……”
甘衡:“江斯岸在哪?”
队员:“就、就在龚娜教练那边,隔壁场馆……”
甘衡起身过去了,那队员悄悄问旁边的人:“刚刚甘衡好吓人,为什么忽然这么严格。”
“要比赛了他们还在那玩,肯定生气啊。”“噢噢!”其他人也都没有怀疑,觉得甘衡很负责。
“你晚上要比赛?”程荔缘有点意外,“那不要陪我练了吧,不是要养精蓄锐吗……”
“没事,还有好几个小时,就当热身了。”江斯岸在她旁边滑了一圈站定。
程荔缘摇摇头:“下午你们不会商量战术什么的吗。”
“四点才参加,现在两点半。”江斯岸说。
他喜欢跟程荔缘一起,她看他目光很正常,里面没有任何需求,平静的像空气,对吴放和萧阙也是这样。
其他女生看他的目光,他都读得懂里面的成分,她们对他都有所求,哪怕藏得再淡然。
是因为她还喜欢甘衡吗?江斯岸心里存有疑问。
“江斯岸。”语气平板的声音响起。
江斯岸转过身,看到了甘衡,甘衡没有看旁边的程荔缘,只说:“回来复习下战术。”
江斯岸:“不是四点开始吗。”
“提前了。”
“喔……”
甘衡是队长,江斯岸没有理由不服从,他跟程荔缘挥了挥手,跟另外一个队员先回去了。
甘衡朝程荔缘走过去:“能说会儿话吗?”
程荔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滑去了出口,冰面不平整,她跨出去时趔趄了下,甘衡一把扶住她,程荔缘重心立即稳住了。
“……谢谢。”她挣开了他的手,力道微弱,推拒明显。甘衡手空了下,握拳收回去。
他们去了看台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程荔缘没问他要说什么,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甘衡没有任何铺陈,“不是说来之前跟我发消息。”
程荔缘很自然地说:“你是队长,不合适,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有比赛,不然我也叫江斯岸回去了。”
“但是你来之前联系了他,是吗。”甘衡的声音蒙上一层阴翳,礼貌的语气也无法遮掩。
“我来上课的时候,江斯岸问我在不在,我总不能撒谎吧,”程荔缘说。
甘衡:“江斯岸不是什么好人,你可以拒绝他吗,就像你现在拒绝我这样。”
空气骤然安静,他们这个角落仿佛被隔离开。
程荔缘看着他,慢慢说:“我和谁交朋友,和你没有关系。”
甘衡声音平淡没有攻击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他是你朋友了吗。”
程荔缘:“甘衡,你别再纠结这些了,你的心思要放在比赛上。”
甘衡:“江斯岸要是不能比赛就好了。”
程荔缘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太确定他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在说什么?”
甘衡也不知道,他忽然就不想控制住内心那个声音了,放开了自制,让那个阴柔声音附着在他舌头上。
“我说,要是他不能比赛就好了。”他这次放慢了语速
,说给程荔缘听。
这样对方就不能拿冰球当借口,去接近程荔缘。
近乎怀着自虐的快感,他看着程荔缘脸上每一丝微表情。
程荔缘有点惊讶,也仅此而已,她都没生气。甘衡不知道是否该感到高兴,胸口的蛇结焦躁缠动。
不在意他怎么评价江斯岸,也不在乎他展露的恶意。
她只是纯然不在意。
“不管什么想法,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程荔缘最后缓缓说,一边站起来,“先就这样,我要去洗手间了,你也回……”
“我额头上留疤了。”甘衡说。
程荔缘停下来看向他,“哪里?”
甘衡心里的毒蛇舒缓了扭动,手指梳开头发给她看,“他们说有点明显。”
程荔缘稍微弯下腰,微微皱起眉,这个视角很新鲜,她比他高,俯身看他,穿冰球服的样子像生活在北极的可爱动物,发现了埋在雪里的纪录片摄像头。
“有一点点,不靠近看不出来,”她的语气好像看诊的医生,不偏不倚,“可以涂些祛疤的。”
说完她就直起身体,最后瞥了他一眼走了。
甘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把她的话回放了很多遍,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找不到,她对他没有情绪反应了。
余光看到有人想过来找他签名,甘衡直接起身走人。以往他不是这样的。
“……啊,怎么不给我们签啊。”那些人遗憾地小声抱怨,以为刚刚是程荔缘在找他签名。
程荔缘以前来找他要过签名,准备了一张空白卡纸,说会装裱。
他拒绝了。
“等我出名了,想拿去炫耀?”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程荔缘的表情他没在意,之后她就没有再提。
甘衡眼帘半阖,脑袋深处有什么在跳,上次被砸到的地方隐约涨疼。
晚上比赛,全员按照战术执行,攻区战况格外激烈。
甘衡撞过去,没怎么看清人,不过还是压了下冰刃,减缓了速度,把对方推向板墙方向应该够了,只要能射门成功就好,为什么他们非要在那边一大群的挡他?分不清敌友了都。
靠近时他才看清透明头盔后是江斯岸。
胸口腾起古怪的蛇信,火光,敲门声,门外轻到让人发疯的脚步声,全部糊在了一起,贴在江斯岸那张脸上。他把画面压了回去。
接下去几秒像是空白,他身体顺着本能完成了该做的,宛如心流。
射门成功。
“……”甘衡转身,不太想迎接队友庆祝动作,训练任务完成。
裁判和教练朝这边跑了过来,对面青训队的没怎么动,他们队伍好几个一脸震惊,看着他身后。
甘衡转过身,江斯岸倒在地上,有个查看他的队员焦急地对教练含着什么。
江斯岸长时间没起来。
赵立冬滑了过来,拍拍他肩膀,低声说了句:“没事不是你的错。”
下午那个被他怼了的队员低声反驳:“怎么不是,看都没看是不是自己队友……”
有人给他使了个颜色,那队员噤声了。
队医给江斯岸检查了一番,神情严肃地对教练说:“脑震荡,锁骨骨折了,得去医院。”
身后传来隐约的议论,他和江斯岸的不和,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上次训练的时候江斯岸就被这样撞过……”
甘衡站在那,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专心回想,他到底撞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收住力道。
他有。甘衡仔细回放后,确定了这一点。
那江斯岸为什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甘衡眼神变暗,落在江斯岸身上,这个位置他看不清江斯岸的脸。
马振国脸色发沉,骨折需要康复期,对接下去的训练和比赛影响很大,这件事不能怪甘衡,也不能说甘衡一点错也没有。
“衡队,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周围鸦雀无声。
甘衡看了过去,对方是个平时话少的,和江斯岸关系最好。
“我故意?”他听见自己说。
“你明明减速了,看到是江斯岸,你又加速了。”对方语气并不激烈,陈述事实一般。
周围陷入不详的安静,教练还在那边和队医沟通,没有听见他们这边的口角。
甘衡不需要跟对方证明什么,直接没解释,目光平移过看台,定住。
程荔缘站在玻璃幕墙后面,离他们很近,安静长久地注视着他,然后目光转动,落在了江斯岸身上,瞬间眼神凝滞。
她脸上没有震惊和意外。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在甘衡看到她之前,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内心那个缓慢粘稠的声音,好像从后方俯在他耳后,重复着他下午对她说过的话。
要是江斯岸不能比赛就好了。
他看到她眼神起了自然变化,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一样自然。
她蹙眉,然后恢复平静,克制着担忧和紧张,甚至还有明显的愧疚。
她的感情和情绪都有了反应,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江斯岸。她都没有去想他是不是故意的,直接忽略了他。
还用问吗,他都说了那句话了——
作者有话说:[化了][爆哭][可怜]肥肥的一章,累化了,,兰竹[小丑]:我被做局……[无奈][摊手][好运莲莲]然鹅,下一章还没完[竖耳兔头]萝,求收藏,人,谢谢你,祝你每天好心情[猫爪][哈哈大笑][摸头][抱抱]
第29章
甘衡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罪,在程荔缘面前却好像犯了错。
“我没有故意撞他,教练说他手臂外展撑到板墙上,锁骨才骨折了,没有开放性伤口也没有移位。”他对程荔缘解释。
江斯岸没有用安全姿势摔倒,犯了这种低级错误,甘衡觉得很奇怪。
程荔缘:“那个人不是说他看到是你没有收力道么。”
甘衡沉默了,问出这个问题,她心里有偏向。
甘衡:“你不相信我?”
程荔缘:“不是相不相信,是眼见为实。”
一缕又呛又燥的火气,隐隐攀上胸口,沿着喉咙顶上来。他喉结动了动。
甘衡:“你觉得我是故意撞他,不让他比赛。”
程荔缘:“董阿姨担心你受伤,知道我今天在这边上课,拜托我来看看你,你当时状态是有一点不对劲。”
甘衡以为程荔缘是来看他比赛的,原来是董芳君发话她才来。他是不是该庆幸,她至少不是专门来看江斯岸。
躁郁的火气沉了下去,变成酸沉发胀的东西。
甘衡:“……你觉得我状态哪里不对劲了。”
程荔缘:“正常状态的人不会说要是队友没办法比赛就好了这种话。”
甘衡:“我只是想,我没有那样做。”
程荔缘不是很想听,神情略微冷淡:“随便吧,你还是去和江斯岸道个歉,队里有些人对你有意见了……”
甘衡喉咙堵住,没办法再发出声音,道歉是必要流程,换做平时,他会做的顺手而完美,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程荔缘让他去道歉,他忽然呼吸困难,就想这么撂下不管。
那样程荔缘一定会讨厌他。……不,她已经讨厌他了。
程荔缘回去病房看江斯岸了,江斯岸肩膀和胳膊都被固定住了,神情有些不振,好像真的很疼。
她背对着他,在问江斯岸疼不疼。
甘衡心想,她走了之后他再过去道歉,也没有意义。
甘衡轻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这几步感觉比赛场进入对手攻区还漫长。
他都走到近前了,江斯岸还坐在那和程荔缘说话,没有转向他。
“这次是我的责任。”甘衡开口了。
江斯岸这才转过来,脸上倒很平常的样子:“衡队,比赛本来就容易出意外,我自己摔的时候也忘了调整动作,也有责任。”
他坦然澄清了甘衡的疑惑。
甘衡看着他:“不,是我没控制好力度。你好好恢复,比赛还需要靠大家一起。”
他感觉到程荔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说到最后,听着真诚了一些。
江斯岸有些困扰:“刚马教说,不知道我状态能不能提上来,打算先让向燃替补,到时候再看,这段时间还得辛苦你,赵立冬和他多磨合一下了。”
向燃和江斯岸关系很好,也是说甘衡故意撞人的那个。
“教练组安排的我都会配合,训练时会跟他多沟通,你争取早日归队。”甘衡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气氛似乎很好很和谐。
马振国走了进来,示意甘衡出去,甘衡跟着出去了,知道程荔缘还在和江斯岸单独说话。
有什么好单独说的,她和江斯岸很熟吗。……噢她说他算是朋友。
甘衡闭了闭眼,把身后房间里想象成是萧阙受了伤,程荔缘在和萧阙说话,感觉没那么火大了。
他睁开眼,眼睛里黑黝黝的,所以果然还是江斯岸的问题。
马振国跟他聊了一会儿,说江斯岸受伤对联赛影响大,很多战术安排要调整,说希望他做好身为队长该做的。
最后提醒他,“队长要凝聚团队,不能只靠个人表现,在赛场上,大家得信任你,否则比分落后的时候,你没法动员他们,明白吗。”
甘衡轻轻点头。马振国拍了拍他肩膀。
更衣室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甘衡问赵立冬:“B组的人都很讨厌我?”
赵立冬脸色顿了顿,小声说:“怎么这么说。”
“是不是。”
“其实……有一点,他们觉得你很严格,有时感觉有点傲。”赵立冬跟他关系熟,“你别在意,A组大家还是很信任你的。”
“不是所有人?”
“有那么几个吧,跟江斯岸关系好点,你懂的。”
队内会议上,甘衡承认了冲撞过失,这也是马振国的意思。
当着其他队员的面,甘衡做了一次反省和总结,大多数人脸上都没什么异议,还给他鼓掌了。
甘衡接下去带队训练,局面依然能稳住,只是比以前,多了一些无声的眼神和评判。
江斯岸不能下场,每次训练都在旁边看着,战术会议也都准时参加。
“我还是觉得衡队在公报私仇,整江副队……”“嘘,别说了。”
洗手间容易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甘衡神色如常,没有理会。
不是每个队员都和他像赵立冬他们那样熟,少数A组、还有很多B组的队员都认为他针对江斯岸。
“我感觉江副队做的更到位,”那些人私下说,“有他在,气氛更好。”
“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对啊!我膝盖都快废了,……”
“副队至少把人当人,马教一直偏心,天才就可以……”“别扯上马教。”“他说什么你们都点头,练不动就敷衍下,人家太子爷。”
马振国让他公开道歉平息风波,表面看这事似乎是过去了,甘衡知道其实没有。
尤其他发现A组原先中立的几个队员不知不觉和江斯岸关系更好时。
江斯岸可能赶不上联赛,辐射出的潜在影响反倒比之前更大了些。
郑均担负团队建设,甘衡无意间听到他跟马振国汇报,说江斯岸私下人缘更好。
有些东西长期积累一朝爆发,导火索就是江斯岸被撞倒。
“甘衡训练最早到,最晚走,比赛时还是能效率很高地贯彻战术意图,队长职务肯定要保留,不然军心涣散,”郑均站在大局角度平稳分析,然后话锋一转。
“这些江斯岸也都能做到,上周训练赛他养伤没参加,甘衡组织追分,有点力不从心,个人表现大于团队表现,中场休息时江斯岸跟全队谈了话,士气才回来,我私下一对一谈话问了他们,都说更愿意听江斯岸。”
郑均语气有一点无奈,甘衡和江斯岸都是他们U18的明星选手,甘衡更是被国外那位头部经纪人评价是巨星种子,特别想挖他去NHL。
比赛生死一线,一旦团队有崩盘风险,团队存续优先于个人价值。
甘衡站在会议室后门那边,静静听着,门开了条缝,光像带子打在他身上,投下很长的阴影。
头开始隐约作痛。
郑均和马振国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到了,人好像是被遥控着回了更衣室。
在隔壁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水珠沿着太阳穴滚下,那条细疤裂开成一个巨口,要把他内脏翻转吞进去。
甘衡呛了好几口水,头疼更明显了,一个人在更衣室吹完头发,吹到脑袋热到昏沉沉,慢吞吞涂完祛疤凝胶,飘去了停车场,上了车,头重脚轻一栽,仰靠在座椅上。
“去酒店,不回家。”
“甘董说今天接你回家,你妈妈也在。”老刘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他被送回了那个看都看腻了的家里。一千多平方米和一百平方米没区别。
“甘衡,坐下谈谈。”甘霸原说,像个开明的父亲那样。
甘衡站着没动,“什么事?”
“爷爷的饭局为什么没来?”甘霸原问他。
这次董芳君也在旁边,他不用单独面对甘霸原。
董芳君看了甘霸原一眼:“不是发了消息吗,岑岑身体不舒服,在医务室休息。”
甘衡站得离他们两个都很远,听了这句没什么反应。
“你站过来点,又不会吃了你,”甘霸原望着他,“爸爸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活着就是得罪我,你去死吧。
……为什么你不去死呢。爸爸。
内心那个阴柔的声音再度控制了他,他站在那,还是一动不动,愈发像个人机了。
“他不来可以,给他爷爷打个电话,问声好,”甘霸原缓缓列举他的罪状,语气倒是很缓和,“提前让秘书跟他说了,他都做不到。”
董芳君冷冷说:“不去就不去,比赛不是更重要吗?好了岑岑,你先去休息。”
以前她和甘霸原相敬如宾,现在连貌合神离也算不上,就像什么意见不合的合伙人。
甘霸原依然语气平缓:“实验室的经费,是爸找了关系的,爸的老同学今天问起你来着,说你项目很有潜力。”
董芳君知道那位老人很有威望,带出了不少□□特殊津贴专家,什么科院研究所所长也是他弟子,抿起嘴没有说话。
“哪天你也跟我一起去拜访下吧。”甘霸原说。
“我在开会,抽不开身,下次一起带甘衡去拜访。”董芳君终于说。
她这么一说,甘衡感觉自己仿佛应该继续站在那,听甘霸原讲话。
那些对他不满的队员是怎么说来着,他说什么点头就行,装装样子。
“嗯。”甘衡垂着头,他父亲每说一句,就敷衍地点头,看似驯顺了不少。
董芳君看着甘霸原,好像只要甘霸原不动手,就这样态度平和地和孩子交谈,也没什么。
甘衡神游天外。
过了十分钟,甘霸原接了个电话,放他走了。
甘衡去了程荔缘那天住过的客房,看到床单时,顿了一顿。
床单被套枕套全部被换掉了。
他之前特意跟管家说过,让家政不要换。
甘衡一步步走回去,就像从乐园走回炼狱。
董芳君破天荒正在和甘霸原低声说着什么,可能是项目上的事,她未来二十年的目标是评上一级教授,最终当选院士。
怪不得甘霸原说过,你母亲曾经也很有骨气。他后面还加了一句,但还算是个聪明人。
没有甘家的资源,他母亲光凭自己,或许还要走不少弯路,花上很多时间,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
“为什么把我房间床单换了?”他单调的声音突兀打断了他们。
甘霸原望向他,似乎并不意外,“那不是你的房间,那是客房,客房的东西要定期换新。”
“你让管家换的?”
“不能换吗?”
“……”
“甘衡,”甘霸原和缓的声音在他眼前炸响,“是不是因为缘缘住过那间客房,你最近两周才一直睡在那边?”
董芳君看着甘霸原,“……你在说什么?”
甘霸原:“你的儿子一直喜欢揽英的女儿,你不知道吗。”
董芳君怔怔地看他:“你什么意思,小英的女儿怎么了?”
甘霸原:“缘缘教养很好,是个好孩子,两家是朋友,当亲家还是免了。”
董芳君慢慢地消化着他的话,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你急着让甘衡转回启航,是因为缘缘?”
“是启航适合他。”
“康屏女儿在启航,你想让她女儿给你当儿媳?”董芳君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甘霸原看向她:“一次差不多得了。”他说的是她在甘衡受伤之后情绪失控。
“结婚终究是两家的事,不会是你想要的人选,你不同意,可以去和爸说,或者离。”
长久的,死一样的沉默。
甘衡眼底闪烁起幽幽的光,看向他母亲的表情,等待影影幢幢变得明朗。
董芳君动作似乎定格,过了半天,动了一动,慢慢坐下。
她背依然挺得直,慢慢深吸口气,好像咽下了什么,好像刚刚她丈夫什么都没有说,客厅里的空气里没有飘荡着那个恐怖的字。
“甘衡现在还小,他不会早恋。”他母亲声音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了。
甘衡眼睛里的光渐趋熄灭。
有些恍惚,某些固有认知的打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应该感到震惊,却没有。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感觉到,身体像打了镇定剂。
甘霸原就像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那样轻描淡写:“你让他表个态。”
董芳君转向甘衡,也想问:“你和缘缘……”斟酌了下措辞,“你喜欢缘缘?”
甘衡看着她不说话,董芳君明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意外,好像有一点高兴,很快变得晦涩,仿佛只是甘衡错觉。
“高中三年路走稳了,以后有更多选择机会,”董芳君语气放得温柔,表情影影绰绰看不清了,“比赛也好,出国也好,先别分心,缘缘肯定也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对不对。”
甘衡额角上的伤痕一突一突的,皮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鼓突出来,要破皮而出。
他应该感到疼,却没有感觉到疼。
“甘衡。”萧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去,萧阙靠在栏杆上,有点地铁老人脸地打量他:“你今天怎么了,心情又不好?”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体育老师测了一次四百米,放他们到大操场上自由活动,班上所有人都跟从地狱到了天堂的羊群一样。
程荔缘坐在露天看台那边,在跟黄秋腾下棋,吴放和陈汐溪观战,吵嘴。
“为什么吴放天天跟她们一起玩。”甘衡面无表情说。
“啊?”萧阙望过去,看到丁洋路过,屁颠颠地加入,也想下一盘,然后不知道怎么和吴放互踹了起来。
“他也经常跟丁洋他们一起玩。”萧阙公正评价,随口不经意地问,“缘缘还是不理你?”
甘衡静止了半秒,声音透心凉:“你不要这样叫她。”
萧阙:“我的错,程荔缘还是不理你?”
被捅了第二刀。甘衡淡淡转向他:“你今天话有点多。”
萧阙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会主动点吗,你还说你不喜欢人家。”
甘衡:“……喜欢?”
萧阙:“要是你我早就直接A上去了,你们是青梅竹马,你怕什么。”
甘衡慢慢地,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想和她谈恋爱。”
“恋爱是什么很恐怖的事吗,”萧阙无言以对,“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你自己明白。”
甘衡不知道恋爱是什么,他见过的范本就是董芳君和甘霸原,他们当初是自由恋爱。
要不要试一试。萧阙的意思很明确。
他仿佛第一次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这句话不断回旋在脑海。
他想要什么。
很简单,他想和程荔缘一直留在十四岁,她没有表白之前,那些漫长的盛夏。
中午,甘衡心不在焉,以至于没看路,前面萧阙停下来,他撞了上去。
他刚想毒舌好友一句,就看到萧阙一动不动站着,目光看着前方,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甘衡顺着看过去。
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很粗壮,两个学生在树下,男生托举着女生,她努力踩在树干之间,伸手去够一只在树上下不来、咪咪叫唤的小猫。
他们校服不一样,男生穿着启航的西服,女生穿着一中校服。
程荔缘和江斯岸。
萧阙看向甘衡,正要开口,看清他眼神,噤声了。
甘衡不知道自己什么眼神,把萧阙都消音了,能感觉到胸口翻腾,啃噬的感觉一路蔓延到脸上,大概他眼底也在翻腾。
江斯岸身材高大,很轻松就握住程荔缘的腰把她举了上去,隔着厚厚的冲锋衣,他的手压着她的腰,他们都没在意,都全神贯注想救小猫。
“还差一点距离,它不敢往我这边来。”程荔缘说,“咪咪,快下来,我接着你的。”
路人路过,看他们忙活,脸上都带着笑意,一脸青春真好啊。
树干是光秃秃的,冬天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有绿荫翕动。
他们的身影化成他和她,又变回现实的他们。
甘衡望着那一幕,胸口所有翻腾骤然静止,有什么弹动乱跳的活生生的血肉,被轻飘飘地抽走,如白龙被扒筋。
他还留在那些盛夏,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说:[可怜][爆哭][摸头][抱抱][发财][摆手][空碗]人,收藏窝,收藏窝,昂昂昂(爆哭)下章[摊手]兰竹有操作,给他点首十面埋伏……
第30章
小猫是只狸花,不太信任人类,反而越缩越后面去了。
程荔缘:“怎么办……要不要打消防电话,会不会太兴师动众。”
“我来试一试吧。”清澈冷静的声音响起。
程荔缘回头,甘衡和萧阙站在那边,仰着头,视线和她对上。
“衡队,萧阙。”江斯岸打了个招呼,萧阙跟他点点头。
程荔缘从树上跳下来,随口问:“你要怎么试啊?”刚刚江斯岸去接近小猫,小猫好像对男生很警惕,朝他哈气,程荔缘才上去的。
程荔缘语气倒是正常,带着一点软,没有任何芥蒂,就像她平时对吴放黄秋腾他们。
甘衡觉得自己堕落到底了,得到吴放的待遇,胸口不自觉竟舒了一口气。
他几步爬到树上,让小猫闻了闻手,小猫顺着他胳膊爬到他肩膀蜷缩起来,他放慢速度沿原路返回,把小猫抱了下来。
甘衡做好了她伸手摸两下的准备,程荔缘看着趴在甘衡肩膀上的狸花,没有伸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抱着的缘故。她眼睛里明明想摸摸来着。
“你要养吗。”甘衡问程荔缘。
程荔缘摇头:“街对面超市老板养的。”
超市老板忙的飞起,都没发现爱宠不见了,谢谢了他们,把小猫放到后面去了,还给他们一堆零食。
甘衡认出了程荔缘爱吃的巧克力球,把自己那份给她了,程荔缘摇摇头:“谢谢,我不吃甜的。”
她什么时候不吃甜的了,他都不知道。上次去露营,他还给她巧克力,她也接受了的。
甘衡把巧克力随便一股脑塞给了萧阙,“吃吧,都给你了。”
萧阙觉得自己命很苦:“……”少爷你别这样行吗,我又不吃。
“买好了,走吧走吧。”黄秋腾和吴放他们拎着打包的过来了,他们今天要去打球,打算直接带盒饭到公园去吃,这样好占位置。
江斯岸邀请:“你们一起来吗?我再去点两份。”
甘衡望向程荔缘,程荔缘
目光在看旁边的黄秋腾,跟她说着什么。仿佛并不在意。
这就是不想他跟着一起去的意思。甘衡知道她想的话,不会假装忙碌跟别人讲话的。
甘衡:“不用,你们去玩吧。”
江斯岸:“这样啊,那下次一起。”
甘衡不咸不淡地问:“你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现在过了三周多,江斯岸把固定肩膀的东西都拆了。
江斯岸:“这周正式回去参训,本来以为不能参加联赛了。”
甘衡:“那挺好啊。”
吴放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句一答地交流,和谐之下莫名有一丝诡异,表情疑惑地看向萧阙,萧阙冲他微微摇头。
两拨人分开之后,萧阙缓缓点评:“他这伤好得有点快,都能把人举起来了。”
甘衡垂下眼,嘴角似起非起,萧阙跟他稍微拉开了距离,觉得挺佩服江斯岸选择得罪甘衡。
吃完饭休息了五十分钟,程荔缘问了江斯岸,确认他肩膀没有问题。
“真的没事,”江斯岸转了下拍子,“还是双打?”
程荔缘和黄秋腾一组,他和吴放一组,中途程荔缘累了,换成丁洋。
程荔缘眼前浮现甘衡之前的表情。
抱着猫,下巴微微垂着,欲言又止,好像希望她去摸一下猫。
“甘草这样好像那种分了手的前男友抱着宠物来求复合……好萌呦。”黄秋腾悄悄跟她说,单纯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别的联想。
她想问下他有没有每天用祛疤凝胶,想想作罢,免得他把单纯的询问解读出别的意思。
程荔缘看了看手机,一中是素质教育试点校,十一点五十下课,现在离下午两点上课还有四十多分钟,他们还可以在公园睡会儿午觉。
男生精力很多,丁洋和江斯岸还在打球,程荔缘把野餐垫铺开,在黄秋腾背后躺下了,刚躺下手机就振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萧阙的名字。
“喂?”程荔缘接了起来。
“甘衡又昏过去了,现在在校医务室。”萧阙说。
程荔缘顿了顿:“他没事吧?”
“不知道,你回来看看吧,主要我打不通他家里电话,不清楚是要请假还是什么。”
程荔缘起身跟黄秋腾说了一声,江斯岸停下打球过来了:“怎么了?”
程荔缘说:“萧阙说甘衡头晕昏倒了,我去看看。”
江斯岸不解道:“你赶回去也要十分钟,医生会帮他叫救护车的吧?”
程荔缘这才反应过来,她都没问清萧阙什么情况,就下意识跟着他思路走了。
就像以前小时候,偶尔萧阙会来跟她说甘衡那边有什么事,她就无条件服从跟着去了。
“萧阙,甘衡那边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程荔缘打回去问。
萧阙那边静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低血糖。”
程荔缘皱皱眉,甘衡那体质,低血糖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中午没吃饭吗。”
“吃了。”
“那他现在清醒吗。”
“眼睛闭着的,昏睡。”
“医生没说要送医院?”
“……说血压脉搏正常,喊名字有反应,其他指标也都正常,先安排陪护观察一会儿。”
“那你给我打电话是?”
萧阙似乎觉得有找补必要:“他以前滑雪出过事,我怕是别的问题。”
程荔缘想了想:“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让她联系下董阿姨他们,我赶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萧阙只能说了个好。
甘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道听没听见他们对话,反正萧阙全程是开着免提的。
程荔缘问清楚了他的情况,确认了他情况不严重,就婉拒了萧阙的提议,没有赶回来看他。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不管他有没有事,她都会第一时间陪伴在他身边。
她会把他排在优先位。
上次她在酒店陪伴他,也不过一个多月,遥远的好像是去年发生的。
现在她的做法礼貌周全,摘不出错。
快上课了,甘衡突然说:“江斯岸发朋友圈了吗。”
萧阙:“什么?没有,你不是加了他好友吗,自己看。”
甘衡说:“手机给我。”
他拿过萧阙手机,点进朋友圈,下划刷新,心口微微一跳。
江斯岸没有发朋友圈,程荔缘发了。
“中午劳逸结合,能治晕碳。”
背景是蓝天白云,羽毛球场,她没专门拍谁,吴放黄秋腾丁洋他们背影都有入镜,很小就是了,看不清谁是谁。
自然里面也有江斯岸。
程荔缘拉黑了他的微信。他只能从萧阙这里看到她的动态,感知她的心情。
他晕倒,她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心情很松弛,照片晴朗刺目,如同她现在的生活。
并没有挂心他会不会在医务室这张床上烂掉。
他们好像正在远离对方,往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而去。
回家后,他听到董芳君在和甘霸原说话。
他不理解董芳君为什么还要搭理甘霸原,她似乎自我调整了一番,现在对甘霸原一脸心平气静,像对上司一样。
哪怕甘霸原出轨,哪怕用离婚威胁她。
“有个伦敦的投资人对揽英工作室很感兴趣,希望能当面和她谈一谈,”甘霸原说,“说不定能去那边发展。”
董芳君:“去国外?那我跟她说一下。”
甘霸原加了句:“到时候说不定揽英会长期定居那边,孩子也会去那边读书,伦敦很多很好的大学。”
甘衡停了下来。
过了几天,他找到了单独和程荔缘说句话的机会。
“程阿姨有没有说,她要和国外的客户见面。”
程荔缘有点意外他知道:“嗯,就在寒假,是董阿姨联系的,说到时候会有翻译。”
甘衡留意着她的表情,程荔缘神态很高中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不知道这些安排意味着什么。
“那程阿姨以后会去国外工作吗。”甘衡问。
“可能吧,董阿姨也跟我妈妈说了,”程荔缘眼神清澈,情绪起伏不大,就像单纯在和同龄人聊两句,这个人恰好是她家里长辈的朋友的儿子。
“你会跟着去吗?”甘衡声音很轻。
程荔缘看着他,目光没有闪避:“我不知道。”
那就是程揽英去哪里,她也就会去哪里的意思。
甘衡想起程荔缘日记里写过,她以后想学什么专业,据他所知,伦敦就有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那所大学刚好有她的心选专业。
程揽英出国拓展业务,收入会高好几倍,有能力让程荔缘走向世界。
一股寒颤爬上脊背。仿佛有一环一环的命途扣在了一起,发车轨道势不可挡。他垂下眼掩饰内心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
甘衡去找了甘霸原。
“你故意想送程荔缘出国?”他声音凉透了。
“利他利己,没人会拒绝帮助,”甘霸原淡淡地说,“程阿姨和投资人见面之前,你还有时间考虑回不回启航。”
投资人的态度,取决于他的态度。
甘衡听见自己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进耳朵:“给我一年时间。”
在一中再待一年。这是他能做的极限。
“俱乐部高层跟我说,队员不太听你的,”甘霸原不置可否,“期末考完放寒假,然后就是联赛,时间很紧,我看了拉通的数据,MVP保得住吗。”
甘衡眼睛一眨不眨:“一直都是我。”
只有一次是江斯岸,不过那次是他被罚下场太久了,可以忽略。
“江家那个小孩,”甘霸原缓缓说,“能架空你这个队长,不简单。”
甘
衡:“还不到最后结果。”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别让我和你爷爷失望。”甘霸原说。
甘衡回了勍世酒店房间。
他用备考当借口不回家,甘霸原勉强不了他。
考完期末,联赛在即,他全身心投入训练两周。
联赛当天,恰好是程揽英要和投资人见面的那天。
他要在这之前见程荔缘一面。
甘衡目光落在了日历上,目光微微动了动。
这段时间他和她说的话,很少很少,每次都是很简短的沟通。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
她依然若即若离,远远把守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旦他稍微靠近,她会把距离拉更远。
甘衡感到了类似窒息的疼痛,胸口细密如针刺,有时后劲火烧火燎,像喝了威士忌,会生出阴暗潮湿的冲动,想干脆对她做点什么,让她彻底厌恶他。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她眼里找不到他的影子。
“你让我帮你约程荔缘出来?”萧阙不明白他搞哪一出。
“你没得罪过她,以前也认识她,她会给你面子的,”甘衡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发小,“我要跟她坐下来把话说完。”
让她听完他的道歉,还有……别的。
他之前搞砸了,以为“做普通朋友”能让她回来,这次他不会了。
萧阙看着他,确认了一遍:“你要在情人节把程荔缘约出来?”
甘衡:“嗯。”
萧阙像看什么灾难现场直播一样看着他。
甘衡坐在他专用套房的客厅,看花艺师在大屏幕上让基地团队在线连线,超清镜头把盆栽成品一一展示给他。
每一朵都是温室栽培,一丝褶皱也没有,到时候成品切花从荷兰空运过来。
他选好完全展瓣的成品,他们再挑选对应花苞。
“从当地采收,到专机运输送至您手中,最多不超过一天半,”花艺师为他介绍着,她五十多岁,说的是一口不疾不徐的庄园英音,“我们的采后处理技术全球领先,运输哪怕超过三天依然仍能保持最佳状态。”
甘衡目光落在那些如薄雾浓云的花朵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听得很认真。
“能开多久?”
“像这样的稀有变种插瓶期是七天到九天,每一朵晕染都有微妙的区别,独一无二,还有培育证书,您只需要挑选最心仪的十九支出来。”花艺师语气有一丝自豪。
十九是程荔缘小时候起最喜欢的数字,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然按他想法是直接送三十三支。
跳一支很麻烦,他喜欢这样的麻烦,那些颜色很好看,每一朵他都觉得适合她。
花了大半天,和花艺师敲定后,花艺师欠身离开了。
他打了个电话,问管家家里有没有人,管家说没有。
从他态度有所妥协,甘霸原就没有像之前那样回家了,大概又去找他那个小三了吧。
调查公司的人说,那个小三被藏得很好,目前所有信息都查不到,只能慢慢找。
甘霸原爱怎么玩随便,不过要搞出什么私生子,别怪他大义灭亲了。
甘衡屏蔽了思绪,慢吞吞走到他自己的书房和游戏房,开始翻东翻西。
童年的碎片藏在了角落,像被他抛下的珠贝,遗忘太久,要找回来需要时间。
程荔缘期末考有失有得,大致上是达到了目标的,寒假前两周非常放松,吃了睡,睡醒玩,好像一头考拉。
过了两天,想约着黄秋腾陈汐溪她们去玩,结果陈汐溪回老家,黄秋腾去旅游了。
“要不你来找我吧,我在山里泡温泉。”黄秋腾在群上艾特她。
程荔缘翻她发来的照片,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是萧阙。
“可以当面和你聊聊吗。”
萧阙不觉得线上发消息就能说服程荔缘,约她在附近见面。
程荔缘慢慢重复:“二月十四那天,要我去和甘衡见面?”
萧阙:“是请,知道他来提你肯定会拒绝,托我送这个。”
他把一封信放到桌子上,信封洁白无瑕。
“回去再打开吧,然后跟我说你去不去。”
回到家,程荔缘拆开信看了一遍,这是封很长的手写信,前面一大半都是道歉,为他之前做的事,说过的话。平心而论信写得很好。
程荔缘知道甘衡想做任何事,都能做的很好。
她不觉得他内心深处真的是那样想的。他只想要她回到过去的位置,填补他虚位以待的情感需求。
小狗也好,情人也罢,给她结婚对象的身份,她也还是那个位置。
乖乖地坐在那很久,她的神经只剩淡漠疲乏,任何刺激都不能让她再心动了。
他的姿态再绮丽,她也不再渴望。
即使他走向别人,她也不会停下多看一眼,背对背,各自走远,中间空出一条越来越长的路,直到痕迹也化为乌有,天空很大,路也有很多条。
程荔缘给萧阙发了条消息:“到时候把时间地点发我吧。”
走到家里放杂物的房间,这里收拾的井井有条。
程荔缘蹲下来,费劲儿地拉出一个很大的储物箱,都是她小时候的东西。
拉尼娜带来了寒潮,二月十四日那天,植物园都下了场小雪。
细雪铺撒在龙柏和雪松上,程荔缘走进玻璃房包厢,这儿可以避雪,还可以赏雪。
甘衡转身看向她,他身后是一张干净的茶台,上面没有放茶具,放的是花。
程荔缘没有见过这种花,感觉不是大自然品种,是人工培育的,哪怕是她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放轻脚步,缓慢靠近。
“……”她抬起眼睛询问地看向甘衡。
这花太美了,她不觉得是他送给她的,莫非是植物园栽培的什么新品种。
“情人节快乐。”甘衡今天穿得很简单,圆领粗毛衣和牛仔裤,看着很暖和。
“……给我的?”程荔缘问。
“喜欢吗。”甘衡脸上有了些微笑意,这段时间他们关系变得很冷淡,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这缕微笑一下子将她带回过去。
程荔缘礼貌地点点头。
甘衡脸上露出没有防备的惊讶,仿佛没有想到会赢得她的认可,接着笑了笑,很纯粹的笑容,有一点高冷之下的腼腆,像他小时候刚认识她的那两年。
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拉开专门准备好的椅子,让她坐在天光下,自己也坐在了她旁边。
“这个位置是给你留的。”
今天虽然下雪,却不是阴天,云层洁白耀眼,裂开罅隙,漏出水蓝如海湾的晴空,白云就像岸边礁石,透明的花纸也变为流水涓涓。
饱满的杯状花型,鲑鱼粉螺旋稀释,层染为浅杏,渐渐化作奶油橘,如拂晓时分的天空。
外层乳白隐约有一线浓郁的金,就像太阳快跃出地平线之前,天地最奇妙的那一秒。
桌子上还立着英文卡片,一张手写的,一张印刷的,手写上面有她的名字拼音,也有中文。
程荔缘拿起卡片,这种花的译名是拂晓的朱丽叶,花语是永恒的守护。
她拿起手机,全都拍了一遍,没有加任何滤镜。
甘衡一直注视着她一举一动,胸口的焦躁被抚平,她无疑是喜欢这些花的,不过远没有他想的悸动。
她朝他点点头:“谢谢你送的花,很好看。”表情很缓和。
“我特意选的,觉得它很适合你,像你的本命花,每一支颜色都不完全一样。”
“谢谢。”依然彬彬有礼。
还没有到他预想的反应,甘衡胸口半饥半饱,衔尾蛇静静蛰伏在幽暗里,等待着捕食亦或冬眠。
甘衡深吸一口气,声音薄而软,就像蜷曲的花瓣:“程荔缘,我想说,我喜欢你。”
程荔缘:“……”
甘衡加快了一点语速,像是怕她打断:“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不理我之后,我很难受,之前说不喜欢你,是我没想明白。”
程荔缘只是望着他。
她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有,却独独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他渴望她的凝视,眼下却无法承受她的凝视。
话收不
回去,流泻而出:“……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想我喜欢你。”
准备好的台词全没用上,她的凝视打乱了他的心。战栗掠过他后背。突然不想把这句话问出来,然后渴望战胜了恐惧。
“你可不可以喜欢我?……像以前那样。”心跳鼓噪到最大,最轻地说着最沉重的一句。
她没有反应,目光微微转动。
他慌地垂下眼,给她反应时间,从桌子下慢慢拿出了一个很大的礼盒。他后悔了,不该一次性说那么多喜欢的,这个词只说一次就可以。多了就卑微了,可信度就低了。
深吸第二口气,他重新望向她,她没有动,眼神也没有变化,只是看着那礼盒。
他只好自己拆掉丝带,小心翼翼打开给她看:“这些是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留下的东西,我都有收藏起来。”
程荔缘目光一一掠过那些童年小物。里面有她的书,卡片,发夹,毛绒小挂饰,彩铅涂绘,还有用旧了的充电宝,居然还有两只小葫芦,是和他一起去乡下,在藤架上摘的,当时两只小葫芦都是绿绿的,现在褪成了浅土黄。
那户农家乐放老美术片,他们家老板娘看他们形影不离的,一起去摘葫芦,笑着说:“他是金刚葫芦娃,你是小蝴蝶。”
程荔缘一开始听了很高兴,看了结局很郁闷。小蝴蝶死在了金刚葫芦娃的怀里。
“姨姨,你看我长得像那玩意吗,忒丑了。”甘衡凉凉地评价。
“这孩子小嘴巴挺会说,好像你是长得比较像小蝴蝶,白白嫩嫩的。”“……”
回忆纷飞远去,定格于阳光晴雪下的礼盒。
甘衡见了她的表情,肩膀慢慢放松,她知道他有好好收藏这些,他的喜欢应该被证明了吧。
“甘衡,谢谢你。”
他听到她这么说,她抬起目光,清亮的眼神落在他脸上。
“我也有一份东西要给你。”
她起身去拿来了今天随时背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收纳盒。
甘衡接过打开,盒子里是小男生的东西,小学到初中都有,闪卡,小的盲盒手办,没拆的一包绷带,还有不少冰球纪念品。都好好地用透明塑封袋分门别类装好。
一张纸条放在上面,是她用马克笔随意手写的四个字。
物归原主。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作为青梅竹马,我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她的声音通透温和,就像这浅橙奶橘的花朵天空。
他失去了她了。
毒蛇动了,蛇鳞浸满了毒液,缓慢绞紧肋骨,他心脏窒息,它松开了尾巴,露出了毒牙——
作者有话说:[可怜][让我康康][星星眼][爆哭]萝,要收藏,收藏,卡住了[求你了][爆哭][猫爪][空碗][饭饭][柠檬]兰竹:表白悲剧[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