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惜一边喘息着,一边接着道。
“有阿雉在乎我就够了。”
杨惜的腿搭在萧鸿雪腰后,脸色发白,唇上没有血色,却全程都极力压抑着呼痛的冲动,温柔地接纳着萧鸿雪在自己身上发泄委屈酸楚的情绪。
“……阿雉方才说,我不应该管你,但我想对你说,因为……我舍不得。”
“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不是不在乎你,不想你。雪儿,你知道吗,哥哥有时候做梦梦到你,都舍不得醒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敢来见你,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受伤,一直在被我连累,一直在哭,即便现在也是。”
“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一点?”
杨惜双眸发亮,轻轻牵住了萧鸿雪的手,对他提起了明月的《燕武本纪》,然后道,“雪儿,你知道吗,在我看的那个话本里,你会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我想你活成那样,而不是被我连累……”
“我没想到我走了你会这么痛苦,过得不好,对不起。如果知道会是这样,我不会不找你的,我早就带你走了。”
听了这话,萧鸿雪彻底愣住了。
原来,他所以为的厌烦和抛弃背后,藏着爱人对自己如此深沉的包容和爱。
杨惜是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己,他希望自己过得更好、更幸福,所以才主动退出了自己的世界。
所以,他才会将自己的画像随身携带,抚摸到眉眼泛白,却也不主动来见自己一面……
心中所有的酸涩苦楚仿佛瞬间消释,只剩下一片轻盈的甜蜜。
而杨惜见萧鸿雪愣住了,竭力挣起身,伸出手指,温柔地抚了抚萧鸿雪沾着泪珠的眼睫,“怎么这么多年没见,我的阿雉还是很爱哭啊?”
杨惜无奈而宠溺地将萧鸿雪揽入怀里,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哄了他一阵。
然而他越是哄,萧鸿雪就越是收不住自己的泪,哭得越来越凶,呜咽声越来越大,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起伏而颤抖。
“没有哥哥,我怎么会幸福?”
萧鸿雪紧紧地抱着杨惜,将大片泪水蹭他在胸膛前的肌肤上,烫得杨惜心口如同在烧灼般。
杨惜看着这个在外人眼里冰冷淡漠,此刻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人,心软得不行,眼中满是温柔与怜惜。
杨惜轻轻捧起萧鸿雪泪痕显明的脸,郑重地对他说,“雪儿……别哭,哥哥最怕你哭了。”
“哥哥的雪儿,乖乖,宝宝,不哭了,好不好?”
萧鸿雪将眼泪蹭在杨惜胸膛上,委屈兮兮地抬头和杨惜对视,占有欲十足地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哥哥不许喜欢别人……不许不要我。”
杨惜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要你要你,哥哥怎么舍得不要我们小雪?”
“小雪可是哥哥愿意用命去换的,哥哥心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宝宝,乖乖,哥哥错了,哥哥不会再自以为是扔下你了,不和哥哥闹别扭了,好不好?”
杨惜轻轻啄吻着萧鸿雪的唇角,语调异常温柔。
第116章 哄哄“……是弟弟、宝贝、夫君。”……
杨惜一边哄着萧鸿雪,一边用专注的目光凝望着他的面容。
萧鸿雪纤长浓密的眼睫下,隐约可见眼尾处那大片尚未散去的,淡淡的水红。
他哭太凶了,连带着眼睛都有点发肿。
杨惜见萧鸿雪用肿红的眼睛望着自己,眼尾边犹有泪水,那过分纤瘦的手还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腕,半分都不肯松。
杨惜只觉自己心脏仿佛给蜜蜂的尾针轻轻蜇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杨惜轻轻叹息了一声,抬起手,充满怜惜意味地抚上萧鸿雪的眼尾,笑着道,“在外威名赫赫、杀伐果断的昭王殿下,竟然被我惹哭了,还哭成这样……好可爱啊。”
萧鸿雪听着杨惜那略有些沙哑的温柔话语,感受到他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抚挲过自己的脸,心中委屈和难过的情绪都被渐渐抚平了。
“……阿雉都伤心成这样了,哥哥还笑我。”
萧鸿雪轻轻哼了一声,偏头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杨惜的掌心,声音闷闷的。
“明明现在在榻上被欺负的是哥哥,我们阿雉却反倒哭得比谁都凶,哥哥当然要笑了。”
杨惜轻轻揩去萧鸿雪眼边的泪水,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宠溺道,“好了,阿雉害羞了的话,那哥哥不笑了,哥哥哄哄你,好不好?”
萧鸿雪点了点头,脸颊泛红,轻声道,“哥哥,阿雉还想听。”
“什么?”杨惜怔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笑着问道。
“哥哥方才唤我乖乖,宝宝……阿雉喜欢哥哥这么唤我,还想听。”
萧鸿雪主动伸臂搂住了杨惜的脖颈,以撒娇的口吻道。
“撒娇精。”杨惜无奈地伸手揪了揪萧鸿雪的脸颊肉,然后凑到他耳边,温柔地唤了一声又一声。
萧鸿雪也颇幼稚地,笑着应了一声又一声。
然后,萧鸿雪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变,他猛地攥住杨惜的手腕,眸光紧紧盯着他,问道:“哥哥这么会哄,那秦瓒哭的时候,哥哥是不是也这样哄的他?”
“是不是……也在床上叫他乖乖,宝宝?”
萧鸿雪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冽意味。
杨惜:“……”
杨惜见萧鸿雪神情阴晦,眼中杀意顿生,赶忙搂他过来,解释道,“冤枉,哥哥平日里都以鳏夫自居的,只这样哄过我们小雪,也……只和我们小雪上过床。”
萧鸿雪听了这话,脸色才好转了几分。
心情渐渐平复后,萧鸿雪望着自己怀里寸缕未着的爱人,呼吸急促起来。
“哥哥……还有这里,”萧鸿雪轻轻牵着杨惜的手,引着他探向一处,“这里也要被哄。”
杨惜愣了一下,轻轻敲了敲萧鸿雪的额头,“怎么刚撒完娇就耍流氓?”
“不过也是,昭王殿下方才光顾着哭和凶哥哥去了,都没怎么专心做事,刚刚那一阵……还不够吧?”
萧鸿雪点了点头,嗓音又委屈了起来,“怎么会够,我们都五年没见了,哥哥……”
“别委屈了,还想的话,就接着来吧。”
杨惜无奈地躺回了榻上,身体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萧鸿雪低头看着杨惜,这才发觉那人的面容很是苍白虚弱,自己方才情绪崩溃,以极其粗暴、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方式发泄情绪,他一声痛都没喊,只是温柔地纵容和接纳……
萧鸿雪看着杨惜苍白的脸,一阵强烈的心疼和自我厌恶感犹如潮水般,一下将他淹没。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萧鸿雪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杨惜身上的青红痕迹,很是悔恨地问道,“哥哥,对不起,方才我气懵了……你,你痛不痛?”
杨惜见萧鸿雪忽然神色低落,又一副要哭的表情,笑了,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脸颊。
“笨蛋,我没事,你别再像方才那样死命折腾我就行了。”
“阿雉方才不是说,要哥哥把你哄高兴吗?哥哥不想又把你哄哭啊。”
“别哭了,没事的。阿雉,哥哥愿意,来吧……”
杨惜温柔的嗓音里带着纵容和宠溺,他轻轻伸手环上萧鸿雪的腰,带着他拥住自己。
“乖乖,来,这样……对……好孩子。”
在杨惜的柔声引导下,萧鸿雪一边抱住杨惜,一边将脸埋在杨惜颈窝,轻声啜泣。
杨惜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无力,用自己去抚慰萧鸿雪的低落沮丧情绪的同时,还伸出手,温柔地拍抚着他颤抖的脊背。
“哥哥……哥哥……”
萧鸿雪无意识地呼唤了杨惜两声,像快要溺亡之人抓住了一根水上浮木一样,伸出手臂,力度近乎凶狠执着地搂住杨惜,“你救救我……”
萧鸿雪将杨惜抱得极紧,一边流泪,一边凭着本能,急切疯狂和这个对自己表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包容的人靠近。
杨惜回抱住萧鸿雪,以不断亲吻萧鸿雪脸颊的方式温柔地回应着,借此抚慰他的情绪。
这极度温柔的接纳和纵容,使得萧鸿雪心中的戾气和阴暗情绪悉数消释,开始专心致志地拥抱杨惜。
“……抱轻点。”
杨惜微微蹙着眉,身子不安地动了动,喉中发出轻弱沙哑的哼吟。
“怎么轻……”萧鸿雪箍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他俯身吻住了杨惜的唇,喘息着回应,声音同样有些沙哑。
“这么多年不见,看着哥哥……只想……抱得更狠。”
杨惜能感受到萧鸿雪的动作非但毫不减缓,反而有些变本加厉,“哥哥哄你哄得这么辛苦了,你怎么还……欺负哥哥?”
萧鸿雪没有回答,他伸手抚挲着杨惜身上那数道深深浅浅的伤疤,许久后闷闷地发问,“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杨惜愣了一下,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你知道呀,我们燕乐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每天进山入乡,磕磕碰碰很正常。”
“……哥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萧鸿雪细细地吻了吻杨惜身上那些淡粉色的伤疤,看着曾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人因为劳作浑身伤口,声音已有些哽咽。
他虽然很为杨惜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不来找自己感到伤心难过,但他一想到这些年杨惜可能会吃的苦和受的委屈,依旧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睛。
“一个人撑起这里,是不是很辛苦?”
杨惜摇了摇头,笑着答道,“我过得挺好的,不辛苦。”
“就是……经常想你。”
“你也是啊,雪儿,我听坊间酒肆闲谈说,几年间,你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是不是很辛苦?”
杨惜缓缓抬手抚上萧鸿雪的脸廓,声音虚弱而温柔。
“辛苦啊,哥哥。”
萧鸿雪垂眼望着杨惜,指尖勾过他的发丝把玩。
“五皇子登基时太小了,还要人抱着喂奶的年纪,宦官、世家、异族,都想着法儿以权术倾轧他,朝内和朝外都是群狼环伺。”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死命地护着他吗?”
杨惜愣了愣,问道,“为什么?”
“哥哥走后两三年,有一日我入宫,看见萧松云一个人坐在东宫废墟前的台阶上偷偷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想太子哥哥了。”
“哥哥走后,好像全世界都忘了你,只有我这个……未亡人还记得。”
“世界上最绝望的事不是死,而是周围所有人都逐渐淡忘了你的形影和痕迹,忘记你曾经来过,只有我一个人还攥着哥哥留下的耳坠和簪子,在时间长河里刻舟求剑,太绝望,也太孤独了。”
“那日我看见萧松云哭,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就坐到他身边,对他说,‘……我也想他。’”
“后来,幼帝封我为摄政王,尊我如亚父。我也将他视作亲子,视作哥哥留给我的一件遗物,朝中凡对幼帝图谋不轨者,皆一一为他扫平。”
杨惜安静地听着萧鸿雪讲述,眼神无比温柔,“我们阿雉真好。”
萧鸿雪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撒娇讨表扬的意味,接着道,“那哥哥是不是该更疼阿雉一点?还有……太妃和玉奴公主,因为她们都是哥哥在意的人,所以理政闲暇时,我也时常去照料她们。”
“有一次,玉奴公主问我,鸿雪哥哥,你怎么像寡嫂一样管着玉奴?”
杨惜有些忍俊不禁,勾唇笑道,“……寡嫂?”
“其实还真是呢,毕竟,哥哥管我们阿雉喊夫君啊。”
萧鸿雪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学着当时杨惜对自己说话的语调复诵道:
“夫君?哥哥现在把阿雉当夫君了?哥哥当时不是还对阿雉说,‘兄弟、床伴、姘头,雪儿喜欢哪一个?都可以。反正,不可能是爱人。’”
见萧鸿雪学得有模有样的,杨惜眸中笑意愈深,伸手拨了拨挡在萧鸿雪额前的发丝,“雪儿这么记仇啊……”
“哥哥错了,不是床伴和姘头。”
杨惜也坐起身,主动环住萧鸿雪的脖颈,凑到萧鸿雪耳边亲昵地唤道,“是……弟弟、宝贝、夫君。”
萧鸿雪感受到这人呼吸间吐出的热息喷洒在自己耳廓,喉头发紧,顿时攥住他的腕子,又将他压回了自己身下。
萧鸿雪一边蹭着杨惜的脸颊,一边道,“对了,还有哥哥的旧相好贺萦怀,他叔父过世后,幼帝让他回扬州做州牧了。”
“哥哥要是想他,阿雉改天陪哥哥去趟扬州。”
杨惜看着萧鸿雪故作平静神色,实则暗自收拢了抱住自己的手,明显一副自己要是点头答应了,马上要和自己闹的架势,没忍住笑了一声,“什么旧相好,哥哥只有我们阿雉一个旧相好。”
“哼。”萧鸿雪脸色好转了几分,握着杨惜的手,接着动作起来。
杨惜平静地承受着,望着萧鸿雪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年轻的时候太自以为是了,自作主张扔下他,以为这样是为他好,却根本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
还好,君心似我心,萧鸿雪还是爱着自己的。
他们没有结束,只是暂别了五年。
分别没有淡释他们之间的感情,反倒使得他们在彼此心中显得更重要了。
杨惜这样想着想着,一股困意突然像潮水般袭来。
今夜体力被消耗得太多,他疲惫得眼眸不自觉阖上,抱拥着萧鸿雪的手臂缓慢地滑落,纤长的眼睫如同蝶翅般,在极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萧鸿雪感觉到身下之人突然安静地阖了眼,陷入昏睡,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萧鸿雪当即停下动作,恐慌无措地将杨惜抱起,颤抖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哥哥?”
除了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外,没有任何回应。
萧鸿雪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攫住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自责感再次将他淹没。
萧鸿雪静坐了一会儿,平复着方才动作后身体的疲惫,然后紧紧地搂着杨惜,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轻哽咽着。
他眼边温热的泪水再次无声淌下,浸湿了杨惜颈边微凉的肌肤。
第117章 哥哥“他就是我一个人的。”……
翌日清早,杨惜还将头枕在萧鸿雪臂弯,蜷在他怀里睡得迷迷朦朦的时候,屋外忽地响起了一阵急促响亮的敲门声。
“阿惜哥哥,阿惜哥哥!”
秦瓒一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一手敲叩着门扇。
杨惜被敲门声惊醒了,窸窸窣窣地披起衣袍,正打算下榻开门,谁知刚他挪动一下身子,便觉得浑身酸痛难忍,两腿发颤,疼得蹙起了眉,脸上渗出涔涔的冷汗。
杨惜本来打算等稍微坐着缓一会儿就去,躺在杨惜身侧的萧鸿雪却倏地自背后伸臂搂住了他的腰肢,不让他动。
“哥哥昨夜被阿雉折腾得太狠了,阿雉去吧,哥哥在榻上坐着歇息就是。”
萧鸿雪自背后亲昵地拥住杨惜,将脸贴在杨惜颈窝蹭了蹭,靠在他耳旁轻声说道。
“好。”杨惜点了点头,转过脸吻了吻萧鸿雪的脸颊,以极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萧鸿雪前去开门的背影。
萧鸿雪起身去开门的一瞬,脸上那种面对杨惜时展露的柔软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淡漠,还有几分与爱人独处亲近时被打扰的不耐烦。
门开了。
秦瓒没注意到来开门的不是杨惜,见门被打开,当即将手中的汤面朝前一递,笑得腼腆而温和:
“阿惜哥哥,今早在膳堂又没看见你,我知道你总是贪睡,不肯好好吃早饭,阿惜哥哥,这样对身体很不好的。”
“我去摘了最新鲜的菜叶给你下了一碗鸡汤面,哥哥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哦?”
萧鸿雪抱臂倚着门框,将进门的路完全挡住了。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秦瓒一眼。
听出这声音不是杨惜,秦瓒蓦地抬头,和萧鸿雪对视一眼后,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阿惜哥哥房里?”
“我倒是还想问问你呢,怎么一大清早就来敲我哥哥的房门,扰人好眠。”
萧鸿雪冷笑了一声,刻意加重了“我哥哥”几个字的读音。
秦瓒没说话,因为萧鸿雪比他高大许多,而且完全没有要让他进屋的意思,他只得努力踮起脚,透过萧鸿雪与门之间的空隙朝屋内大喊道:“阿惜哥哥!阿惜哥哥!”
萧鸿雪漫不经心地垂首,望着秦瓒的发顶道,“别喊了,他起不来。”
听了这话,秦瓒疑惑地抬头瞥了萧鸿雪一眼,“为什么起不来?”
“因为……”萧鸿雪暧昧地笑了笑,正要回答“我搂着他睡了一晚上”时,身后的杨惜倏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阿雉,你让无双进来吧。”
萧鸿雪闻言抿了抿唇,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侧身给秦瓒让出了道路。
进门后,秦瓒将面碗搁在了桌上,然后走到榻边去和杨惜说话。
他见杨惜宽大寝衣下露出的臂腿上满是青红的痕迹,疑惑地问道,“阿惜哥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痕和淤青?”
“啊,这个……”
杨惜赶忙拢了拢衣袖和裤角,想要将一身旖旎的痕迹遮掩住,解释得有些支支吾吾的。
秦瓒见杨惜反应慌乱,看了他许久,又偏头看了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的萧鸿雪许久,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
然后,秦瓒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豁的一声站起,瞪着萧鸿雪问道:“哦……我知道了,你昨夜是不是发酒疯打他了?!”
“萧鸿雪,你太过分了,竟然把阿惜哥哥打成这样!”
原本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秦瓒的萧鸿雪,听见秦瓒说这话,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说,我打他?”
“他没打我。”杨惜也怔了一下,连忙摇头否认道。
“阿惜哥哥,我知道你是碍于他在场不敢说,你别怕,我带你走。”
秦瓒伸出手臂去搂杨惜的腰,正打算将他自榻上抱起来时,便听得身后一声拔剑出鞘的清脆鸣响,萧鸿雪手执长剑,望着秦瓒冷笑了一声,“……松手。”
“把他放开。”
秦瓒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萧鸿雪道,“昭王殿下还真是霸道啊,燕乐门地界上,我要带我们受了欺负的首领走,恐怕不需要经您首肯吧?”
然后,秦瓒转头对杨惜道,“阿惜哥哥,昨夜你带他离场后,大家都很担心你,这人看着就很危险,现在来看,大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脾气这么差,又欺负你,又还要缠着你不放。”
“……缠着他不放?说笑了,本王在燕乐门这些天,时时看见你围在他身边,阿惜哥哥长阿惜哥哥短的。论缠人和阴魂不散,本王自认还是比不过你的。”
“再者,本王与本王的故人久别重逢,就是天天都缠着他黏着他,也轮不到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毛头小子阴阳怪气。”
萧鸿雪望着秦瓒,眼神冰冷,冷冷道。
然后,萧鸿雪也行至榻前,伸臂搂住了杨惜的腰,将他死死地锢在自己怀里,道,“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的。”
“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秦瓒听了这话,很是不服气,回道,“你就算是阿惜哥哥的故人又如何?你又不是阿惜哥哥的妻子、夫人,凭什么霸占他?阿惜哥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忽然抚着杨惜的脸颊冷笑了一声,“他就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两个……别吵了。”杨惜看看萧鸿雪,又看看秦瓒,揉着眉心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秦瓒到底是少年人,心性稚嫩些,早被萧鸿雪的话激起了好胜心,无视杨惜的劝架,回道:
“我十岁时阿惜哥哥便曾救过我性命,还搂着我同寝过。你仗着自己认识他早便洋洋得意的,可知我和阿惜哥哥之间的情谊,根本不比你浅。”
萧鸿雪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久到杨惜心里有些毛毛的时,才轻笑一声,伸手捧起杨惜的脸,看着他,脸上的笑温柔到有些恐怖瘆人,“啊……是吗?”
萧鸿雪附到杨惜耳边,轻语道,“哥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搂着他睡的?”
“感情这么好,怎么不让阿雉也听听,羡慕羡慕啊……”
“哥哥,是这样搂着睡的吗,嗯?”
萧鸿雪一个翻身便将杨惜压在了身下,手掌带着些惩罚的意味,重重地掐了掐杨惜的腰。
杨惜脸皮薄,碍于秦瓒在场,他没有任萧鸿雪继续动作,而是一下便挣开萧鸿雪,翻身坐起,拥住萧鸿雪,轻声哄他。
萧鸿雪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冷哼一声,抬手攥住杨惜的手腕,便径直转身朝外走去,“哥哥,我们走。离这个阴魂不散的异瞳远一点。”
杨惜刚被萧鸿雪带着往外走了几步,一股相反的力道蓦然从身后袭来,杨惜动作一滞,被攥住他另一只手的秦瓒拉得退回了原位。
“你要带阿惜哥哥去哪里?”秦瓒紧紧地盯着萧鸿雪。
萧鸿雪望着秦瓒攥住杨惜手腕的那只手,气得两肩微微发抖,冷笑着答道,“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小姘头了?他是我哥哥,我带他走,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你根本不知道阿惜哥哥有多好,才这么欺负他,我不可能让你带他走的。”秦瓒垂眼看着杨惜手臂和颈侧大片青红的痕迹,倔强地不放手。
“……我、不、知、道?”萧鸿雪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加重了攥住杨惜手腕的力度,冷冷地笑了,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他好,所以他假死后我自刎,我煎熬痛苦了五年,日日戴着他留下的耳坠,夜夜梦魇,每次梦到他都是哭着醒来?你说,我不知道他好?”
秦瓒并不清楚这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一直发自内心地认为杨惜身上这么多淤青是因为萧鸿雪拿杨惜撒气,欺负他了。
这下,被萧鸿雪这么一说,秦瓒也有些懵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局促不安地握着杨惜的手腕。
被夹在中间的杨惜又心疼萧鸿雪,又因为秦瓒一心护着自己而感动,他叹息一声,转头先对萧鸿雪道:
“阿雉,你别生气,他不知道我们的事,哥哥最喜欢你,你在这里等等哥哥,哥哥带他出去解释一下,马上回来找你。”
萧鸿雪却没有半分要收手的意思,在杨惜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后,萧鸿雪哼了一声,赌气似的坐在榻沿,指尖烦躁地摩挲起了自己衣袍上的饰纹。
杨惜带着秦瓒去了屋外,大致向他解释了一下萧鸿雪对自己并没有恶意,说他只是性格冷了一点,所以容易惹人误会,但他心很好的。
秦瓒见杨惜这么护着萧鸿雪,一时也有些委屈,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道,“……但他弄坏了我的机关匣,凶我,现在还要抢走阿惜哥哥,一个人霸占阿惜哥哥。”
杨惜见秦瓒这副模样,只好安慰说:“那,我回去和他讲讲道理,好不好?”
受习惯使然,杨惜正打算抬手摸摸秦瓒的头安抚他,身后便倏地传来冷冷的一声,“你不许碰他。”
萧鸿雪抱臂倚着门框,面无表情看着正要摸头安慰秦瓒的杨惜,眉心轻蹙着。
秦瓒抬头瞪着萧鸿雪,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杨惜见萧鸿雪情绪不对,只得先走到萧鸿雪身边,小心翼翼地拥抱他,吻了吻他的脸颊。
萧鸿雪脸色阴沉,沉默了许久,才捧起杨惜的脸,轻笑了一声,“哥哥方才和他说,要回来和我讲讲道理?哥哥打算为了他……和我讲什么道理啊?”
杨惜方才那番话完全是为了安慰秦瓒所说的,被萧鸿雪这么一问,他有些答不上话,“我……”
“哥哥连太子都不当了,在外面给别人当起哥哥来倒是当得很认真,很开心啊?”
萧鸿雪的眼睛瞬间红了,语气冰冷,却带着几分颤抖的哭腔,他主动挣出了杨惜的怀抱,径直离去。
“阿雉!”
杨惜赶紧追上去,轻轻牵住了萧鸿雪的衣袖。
“哥哥追我这个脾气又坏又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回去吃你的热汤面啊,这可是你的宝贝弟弟专程送来的一片心意呢,不是吗?”
“反正我也不知好歹,不知道哥哥有多好,只会动不动就生气吃醋,和哥哥发脾气,哪里比得过哥哥的宝贝弟弟乖巧,还惹人疼?”
萧鸿雪颊边有清泪滑过,他朝杨惜苍白勉强地笑了一下,当即将自己的袖摆从杨惜手中轻轻抽出,转身离去了。
——
杨惜一路追到了燕乐门给萧鸿雪安排的住所,轻轻打开房门,再回身将门扇合上。
萧鸿雪的外袍被他自己随手扔在了门边,现在,他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背对着门扇,蜷在屏风后的浴桶中。
萧鸿雪已取下束发的银簪,任一头银色的长发披散于身后,发丝像月光般,倾泻铺展在热气氤氲的水面上。
杨惜进门后,先是将萧鸿雪扔在地上的外袍拾起,抖了抖灰,仔细叠折齐整后,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环顾了一圈。
他目光透过屏风,落在屏风后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轻轻叹息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无奈。
屏风后,萧鸿雪的衣衫已被热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肌肤上,鬓边的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颊边。
萧鸿雪将下颔抵在桶沿,一只手反复摩挲着掌心里那条金色耳坠,一手端着酒盏,不时仰颈猛灌几口,又被过分辛辣的酒催得连声咳嗽,咳得两颊泛红。
杨惜刻意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到萧鸿雪身后,被萧鸿雪那由紧贴着肌肤的湿衣勾勒出的身体曲线攫住了目光,顿住了脚步。
不盈一握的瘦秀腰肢、大片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隔着热腾腾的水雾,叫人瞧不真切。
杨惜正望着萧鸿雪的背影出神时,萧鸿雪已将盏中的酒饮尽了,他将头侧卧在桶沿上,静静地阖上了眼眸。
这种朦胧而静谧的姿态,仿若画中美人般,引人遐想。
杨惜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继续朝萧鸿雪走去。
这个平日里挺拔高傲的背影,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感。
萧鸿雪将自己整个人蜷在了一处,像一只明明受了极大的委屈,却也倔强地不肯大哭大闹,只是自己悄悄躲起来舔舐伤口的猫咪。
见萧鸿雪这副模样,杨惜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心疼。
杨惜缓步走到萧鸿雪身边,自背后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拥住了萧鸿雪,柔声发问,“……阿雉,生气了?”
第118章 弟弟“我在勾引你啊……哥哥。”……
突然被杨惜抱住,听见杨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后,萧鸿雪瞬间睁开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萧鸿雪猛地转头看了杨惜一眼,怔了怔,又将头转了回来,轻轻挣出杨惜的怀抱,只肯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然后,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委屈情绪的轻哼自萧鸿雪鼻腔里发出,“……生气?”
“本王怎么敢生气?万一杨门主一气之下又假死跑了,我怎么办?”
萧鸿雪刻意加重了“怎么敢”三个字的读音,语气又冷又刺。
“再找个五年,十年,一百年?只怕本王根本就活不到下次和杨门主见面了,只能在地底下又酸又妒,眼睁睁地看着杨门主和新欢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杨惜听着萧鸿雪那咬牙切齿的语调,以及因为赌气有意疏远的称呼,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杨惜绕到萧鸿雪身前,想看着他的脸,但每当他快要和萧鸿雪脸对脸时,萧鸿雪便会蓦地偏过头去,一副不想被他触碰的抗拒模样。
两人就这样来回拉扯动作了好几个回合,杨惜趁一个萧鸿雪不注意的空档,轻轻攥住了萧鸿雪的下颔,抬起来,让他和自己对视。
杨惜一手轻轻攥着浴桶边缘,一手抚着萧鸿雪的脸,笑意盈盈道,“哥哥真是每天两眼一睁就在忙着哄我们阿雉啊。”
“昨夜才好不容易哄好的,今早就因为一碗鸡汤面,全部白干了。”杨惜故作惋惜语气,以开玩笑的口吻道。
“呵,那哥哥是不乐意哄,还是嫌阿雉太麻烦了啊?”
萧鸿雪发红的眼尾边犹有泪痕,望着杨惜冷笑了一声。
“哥哥要是不乐意哄,嫌麻烦的话,也可以不哄阿雉啊,去找你那个又乖巧又惹人喜欢,从来不吃醋不发脾气的宝贝弟弟,不就不用哄人了?还费力走这么远来找我,见我这张不讨喜的冷脸做什么?”
哭过后,萧鸿雪的嗓音明显有点哑了,还微微发着抖,他虽还极力维持着冰冷讥诮的语气,但那略显浓重的鼻音却掩藏不住他委屈伤心的情绪。
萧鸿雪越说越委屈,用已打湿的衣袖随便揩了揩自己眼尾边的泪水。
杨惜和萧鸿雪近距离对望着,目光从萧鸿雪泪痕显明的脸上缓缓下滑,在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处停住了。
萧鸿雪的一对锁骨精致而白皙,热气氤氲间,有水珠沿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锁骨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杨惜下意识从怀里取出绢巾,替萧鸿雪拭净残留在他肩颈上的水珠,动作间,他只觉自己触及到的萧鸿雪的肌肤温热而柔腻,还沾着湿润的水汽,一时喉头有点发紧。
等杨惜细致地动作完,他又轻轻地捧起了萧鸿雪的脸,一边温柔耐心地替他拭起了泪痕,一边笑着道,“难得一见,威风凛凛的昭王殿下竟然哭成小花猫了。”
“呵,还不是因为杨门主好本事。这个也对你死心塌地,那个也和你情谊深挚,这么多人争着抢着,哪里还轮得到本王。只怕本王连给门主做小都排不上号吧?”
萧鸿雪两眼通红,一边任由杨惜动作着,一边冷冷地回复道。
杨惜看着萧鸿雪,眸中笑意愈深,故意轻佻地摸了摸萧鸿雪的脸颊,逗他道,“怎么排不上,就凭我们昭王殿下这等容色,其他人不都得往旁边稍稍么?”
萧鸿雪听了这话,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阴鸷寒冷。
他死死地盯着杨惜的眼睛,气得胸膛微微起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几个字,“……所以你还真想纳很多房妾室?”
“杨惜,你敢!”
萧鸿雪两眼通红,陡然往前伸手,攥住杨惜的衣襟,猛然使力,一下将本来站在浴桶外的,毫无防备的杨惜给生生拽进了浴桶,直接跌入了洗浴的热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杨惜身上的衣衫瞬间就湿透了,他被萧鸿雪完完全全地桎梏在浴桶内的一方,动弹不得。
杨惜懵了一会儿,感觉鬓发上有水珠淌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主动往前凑了凑。
然后,他笑眯眯地拥住萧鸿雪的腰肢,道,“不敢不敢……有昭王殿下这一位美妻就够了,我哪敢有别人。”
“昭王殿下,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的,你就饶了我吧?”
萧鸿雪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紧紧地盯着杨惜的脸,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判断他的真实想法。
“这些年,你有没有……”萧鸿雪抿了抿唇,将指掌攥握成拳,呼吸得有些艰难,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找过别人?”
“没有。”杨惜怔了一下,旋即毫不犹豫地答道。
杨惜见萧鸿雪面色稍霁,赶紧接着说道,“是真的。这些年我每日都忙着筑桥修路开水渠振兴教派呢……昨夜刚和舞姬姐姐谈笑风生一下,还被我们阿雉抓了个现行,我哪敢啊。”
萧鸿雪听了这话,轻哼一声,攥住杨惜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望。
杨惜顺从地将头靠在萧鸿雪胸膛上,伸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萧鸿雪心情渐渐平复后,轻声道,“阿雉身上好重的酒气,又喝酒了?”
萧鸿雪没有回答,淡淡地瞥了一眼落在浴桶旁的酒盏,然后垂眸和怀里的杨惜对视,道:
“呵……哥哥不去好好享用你那宝贝弟弟煮的热汤面,来这儿管我喝没喝酒做什么?我就是再怎么折腾自己,恐怕也比不上他一句撒娇吧?”
杨惜听着萧鸿雪这夹枪带棒、酸涩至极的话语,非但不生气,眼底的无奈和宠溺反而愈深。
他笑意盈盈地搂住了萧鸿雪的脖颈,吻了吻他的侧颈,道,“家妻在这儿借酒消愁生闷气呢,我要是在自己房里若无其事地吃面,不合适吧?”
然后,杨惜看着萧鸿雪因喝酒而咳得泛红的脸,满眼笑意,对着他水色莹润的唇吻了上去,“不会喝酒还老是爱喝的笨蛋。”
萧鸿雪轻哼了一声,伸手将杨惜的后脑往前带得更近,回吻着他。
亲完后,杨惜稍微喘了会儿气,仰脸问道,“阿雉怎么一生气就跑回来沐浴了?”
“因为哭了,正好洗掉。不然脸会脏,很难看。如果连这张脸都不好看了,到时候,哥哥肯定更不喜欢我了。”萧鸿雪垂着眸,声音很轻。
“阿雉,对不起,哥哥错了。”杨惜声音极其温柔,带着几分认错的柔软。
杨惜环住萧鸿雪的脖颈,带着他往下,让他将头贴靠在自己胸膛前,“不是你爱发脾气,是我让你太没有安全感,才总是生气、吃醋了。”
“……谁吃醋了?”
在杨惜的温声细语之下,萧鸿雪的神情虽依旧倔强,嘴上不饶人,声音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又冷又刺了,显露出一点柔软的撒娇意味。
了解萧鸿雪性格的杨惜眸中笑意愈深,他伸出手,自萧鸿雪的肩胛骨一路下滑到他腰部的凹陷处,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摩挲着萧鸿雪那柔韧紧实的腰。
“我们阿雉就是这样,容易生气,但只要顺着毛摸,也很快就能哄好。”
“谁要你哄?”
萧鸿雪冷哼一声,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爱人温柔的抚慰下,很快慢慢放松了下来。
下一刻,杨惜搂住萧鸿雪的腰,一把将他横抱起来,萧鸿雪下意识便环住了杨惜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起,走出浴桶。
发现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便是顺从眼前这个人后,萧鸿雪有些气恼,仰起颈子,靠在杨惜耳旁轻轻说了句,“恨死你了……”
“还生气呢?”
杨惜愣了一下,知道萧鸿雪这人总是口是心非的,面上笑意不减,柔声问道,“那阿雉和哥哥说说,恨我什么?”
“恨你……好像对谁都那么好,不只爱我一个。”
萧鸿雪垂着眼,像快要溺亡之人紧紧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手指紧紧地攥着杨惜的衣襟。
杨惜怔了一下,吻了吻萧鸿雪的额头,以哄孩子的口吻柔声道,“不恨我,好不好?你是我最爱最爱的人,我比爱我自己还要爱你。”
杨惜将萧鸿雪抱到榻沿边放着,取来干燥的巾帕,擦拭净萧鸿雪和自己身上的水珠后,给他和自己都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寝衣,又将萧鸿雪揽在怀里哄了一会儿。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轻轻攥着杨惜的衣襟,平静地问道,“……你和秦瓒到底什么关系?说清楚。”
杨惜看着蜷着身子偎靠在自己怀里的萧鸿雪,心软得不行。
他温柔耐心地和萧鸿雪解释起当初自己假死后,在建立门派之初,偶遇了随军路过蜀郡的秦瓒,自己因为当初秦瓒送给自己的那只机关木鸟被他偶然认出,后来秦瓒便一直跟着自己了。
“我们两个一直都以手足兄弟相待,除此以外,真的没有其他任何纠葛。”
萧鸿雪见杨惜态度坦荡,语气也认真诚恳,眉宇间的阴晦戾气渐渐消散了。
杨惜见状,赶紧搂住萧鸿雪的腰,抱了他好几下,然后,杨惜温柔地啄吻着萧鸿雪的唇角,道,“还是我的小雪好,我最喜欢你了。”
“是吗,比那个异瞳还好吗?”
萧鸿雪在杨惜怀里坐直了身子,交叠双腿,冷笑了一声。
“我们昭王殿下在外可是天人威仪啊,怎么一直和一个小孩儿计较。”
杨惜笑眯眯地捏了捏萧鸿雪的脸颊。
“天人威仪?呵,比不得秦瓒年轻活泼,让哥哥这么多年都陪着他,乐不思蜀。”
萧鸿雪冷哼一声,紧紧攥着杨惜的手腕,将脸贴在他胸膛蹭了蹭,“哥哥,你是我的哥哥,不是那个异瞳的……”
“好,是你的。雪儿,宝宝,老婆,咱们不生气了,啊。”杨惜以一种极宠溺的眼神看着萧鸿雪。
“折腾一上午了,饿了吧?雪儿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弄。”
“想吃……阿~惜~哥~哥。”
萧鸿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刻意学着秦瓒唤杨惜的语调,阴阳怪气地喊了杨惜一声。
杨惜怔了一下,旋即无奈地摸了摸萧鸿雪的头。
他转过身,正打算出去找些吃食回来,萧鸿雪却蓦地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不让他走。
“……阿,阿雉啊,要不你先放开我?”
杨惜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萧鸿雪,小心翼翼道。
“哥哥不愿意被阿雉抱了?”萧鸿雪平静地和杨惜对视着,在杨惜腰前交扣的两手用的力度却越来越大,明显没打算放手。
生怕又把刚哄好的萧鸿雪又惹生气了的杨惜连忙摇了摇头,“没……没事,抱着也挺好的。”
然而下一刻,杨惜忽然听见了衣衫簌簌落地的声音,他讶然地转过身去,萧鸿雪已将身上衣衫褪尽,那具白皙似玉、修长漂亮的身体完全展露在了杨惜眼前。
“阿、阿雉,你这是做什么?”
杨惜愣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完全无法从萧鸿雪身上移开。
“看不出来吗?”萧鸿雪见杨惜这副反应,满意地勾了勾唇,主动环住了杨惜的脖颈,凑到杨惜耳畔轻轻呵了口气,语调温柔蛊惑,“我在……勾引你啊。”
“哥哥。”
第119章 小猫“宝宝……腿缠过来。”……
“这么多年不见……哥哥有没有想我?”
“正好方才也沐浴过了,哥哥来吧?”
萧鸿雪轻抿自己水色莹润的唇,一边吻舐着杨惜的耳廓,一边用一种略显沙哑、饱含诱惑意味的低低气音,在杨惜耳旁说道。
杨惜怔住了,见萧鸿雪未着寸缕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发颤,下意识便伸出手,将萧鸿雪紧紧地抱在怀里。
三年沙场风霜、刃口舔血,萧鸿雪的躯体已不似最初那样光洁无瑕。
他的胸膛前、脊背后满是因征战留下的剑伤和箭伤,那些颜色或深或浅的粉红痂疤,在他有些苍白的肌肤上纵横交叠。
杨惜垂着眼眸,沉默地看着怀中萧鸿雪身上的痂痕,没有对爱人身体的旖旎欲望,只有一阵铺天盖地的,令他眼前晕眩的心疼。
旁人于酒肆闲谈中轻飘飘地提及的“昭王殿下耗时三年便克突厥,驱狼师”,是由一道又一道镌在萧鸿雪身上的伤疤、数不清多少个风雪漫卷的边塞寒夜砌成的瑰伟传说。
而传说的背后,是他的爱人默默捱受的伤痛,独自舔舐的血口,无声淌流的鲜血。
杨惜怔了许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位于萧鸿雪心口下几寸的一道狰狞刀疤——若再偏一些,便刺中心脏了。
杨惜只觉得眼睛酸得厉害,心口堵得慌,手指有些发颤,他沿着伤疤痕迹抚摸,小心翼翼地问道,“……疼吗?”
听着杨惜这带着明显哭腔的问询,萧鸿雪愣住了,然后温柔地捧起杨惜的脸,勾唇轻轻笑了一声,“不疼。”
“哥哥心疼阿雉了?”
“那,哥哥再多心疼心疼阿雉吧,好不好?”
“没有哥哥,我一直都过得不好。”
“征战突厥的那几年,有一次,我和麾下将士被围堵在草场里,凶险非常,几乎看不见生机……当时我想的是,我不想死,不想客死他乡,我想回去。我想等百年之后,将自己的尸骨埋在哥哥的陵寝旁的一处野坟里,就像睡在哥哥身旁一样。”
“于是我拒不降服,带着他们杀马饮血,破釜沉舟,所有人都知道,若没能熬过这次围杀,我们便会被突厥人全歼——好在上天垂怜,我们突出了重围,活了下来。”
“哥哥,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就是这样,在北疆那风刀割面、寒冷至极的雪夜里活下来的。因为,我想被埋在你身边,所以绝对不能死在北疆。”
“阿雉现在还能这样站在哥哥面前,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
“所以,不要再扔掉我了……”萧鸿雪的声音轻得像烟气,话语中流露出的脆弱破碎的情绪,却听得杨惜的心猛地一揪,将萧鸿雪紧紧地搂住。
萧鸿雪将头埋在杨惜颈窝处,静默了一会儿,无声地垂着泪,接着轻声道,“我不想……每一次,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成为哥哥抛弃我的理由。”
“我不想……因为哥哥有百般苦衷难言,我就成了哥哥权衡利弊之后,轻易舍弃的那个人。”
“我想被哥哥攥紧手,无论发生什么,都被哥哥坚定地选择。”
萧鸿雪的话语又轻又缓,却无比诚挚动人,听得杨惜的眼泪几乎瞬间奔涌而出,他紧紧地搂着萧鸿雪的后脑,轻声啜泣着,“对不起……”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着,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变成那样,我该把你还给你。”
“那哥哥觉得,我该是怎什么样的一个人?”
“像哥哥昨夜和我讲的那个话本里的萧鸿雪一样,杀伐果决、心狠手辣,却也孤独到显得可怜?”
“……哥哥,其实我和他是不一样的。”萧鸿雪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杨惜的掌纹。
“他的故事里,没有出现雪日爬到昭王府墙头,自昭王妃的鞭子下救出他,将他背到碧梧院悉心照料的人。”
“没有因为担心他的脸伤,半夜来给他上药的人。”
“没有在他因为警惕和戒心不肯喝药时,或是为了控制情绪保持清醒,用匕首自伤时,和他动气吵架的人。”
“没有因为害怕弄醒睡着的他,在榻边枯坐了一夜也不敢起身离去的人。”
“没有在他被突厥使团唤起幼时阴影时,即便不清楚缘由,也坚决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的人……”
萧鸿雪顿了顿,笑眼含泪,接着道,“……他更没有遇见过,一个为了和他在一起,生生在冬日的御书房内跪了一夜也不肯向君父低头的人。一个明明马上就要坐上至高之位,却为了解开蚕食着他生命的同命蛊,生生剖出自己心脏,来换他平安的人。”
“哥哥,你真的很好很好。”
萧鸿雪捧起杨惜的手,用脸颊蹭了蹭,语气虔诚而郑重。
“你是我得以成为我,而不是他的原因。”
听罢这番话,杨惜彻底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有些站不稳,带着怀里的萧鸿雪倒向了榻上。
“哥哥,别哭呀……”
“阿雉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惹哭哥哥的。”萧鸿雪轻叹一声,伸手为杨惜拭去他眼边的泪水。
“……明明阿雉自己也在哭,笨蛋。”
杨惜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萧鸿雪的侧颈处,两人的身体都有些微微发颤,眼泪交混在一起,落在彼此的脸颊、肩颈上。
两人就这样在榻上无声相拥了一会儿,萧鸿雪忽地凑到杨惜耳旁,轻声道,“哥哥,我想你了。”
“想……要你。”
“阿雉原本真的只想是亲亲哥哥,再抱抱哥哥的……可是一抱到哥哥,就有反应了。五年啊……哥哥。”
“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
杨惜听着萧鸿雪这委屈至极的话语,望着他那蒙着一层旖旎的情欲水光的幽紫眼眸,轻笑了一声,“哥哥也想我们阿雉了。”
“那,阿雉想看看哥哥这些年,都是怎么想我的。”
萧鸿雪的尾音带着惑人的小钩子,颇带暗示性地抚摸着杨惜腹上的肌肉。
听了这话,杨惜呼吸加重,他褪脱起自己的衣衫,然后略显急切激烈地吻住了萧鸿雪的唇,直亲得萧鸿雪唇上满是水痕,然后轻声对他道,“宝宝……腿缠过来。”
萧鸿雪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扭捏与犹豫,立刻顺从乖巧地将两腿挪动,像藤蔓一样缠到杨惜腰身上。
他双足在杨惜的后腰交扣,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杨惜的脖颈,整个人柔软地攀附在了杨惜身上。
一副要任他施为、极力迎合的样子。
“乖孩子。”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听话主动的模样,低笑一声,安抚般吻了吻萧鸿雪眼边的余泪,手掌轻轻摩挲起萧鸿雪腿根处的白皙肌肤。
那片格外敏感的肌肤,在杨惜的动作下微微发颤,萧鸿雪轻轻喘息着,唇齿间难以自抑地溢出一声带着动情意味的闷哼,他足弓一瞬绷紧,又舒展开来。
“别怕,交给哥哥就好。”
杨惜一边安抚,一边轻柔地托抱起萧鸿雪的腰肢,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再无距离。
……
杨惜动作一会儿后,萧鸿雪的头颅微微后仰,靠在枕头上,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颊边。
萧鸿雪的眼睫轻轻颤抖,浑身肌肤泛着水光潋滟的红,望着自己身上的人,一副全然依赖和信任的柔软表情。
杨惜认真专注地看着萧鸿雪的脸,似是想将他的眉眼全然镌入脑海中,他鬓额渗出了汗珠,顺着脸廓缓缓滑落,滴在萧鸿雪的锁骨上。
萧鸿雪轻颤一下,下意识伸出素白纤长的手指,和杨惜两手交扣,仿佛在这情欲的狂风暴雨中,抓住了唯一的依靠般,紧紧攥着他的手。
萧鸿雪一边喘息着,一边撑起身子,靠在杨惜耳旁,温柔蛊惑地说道,“哥哥不用轻……阿雉不怕疼,我喜欢哥哥让我疼。”
杨惜明显顿了一下,旋即轻轻咬了咬萧鸿雪的喉结,道,“……雪儿明明知道,我舍不得的。”
“没关系的,哥哥,”萧鸿雪仰脸吻了吻杨惜的眼睫,鼓励般道,“阿雉昨夜欺负哥哥那么久,还给哥哥的时候,自然也要努力表现啊……”
听了这话,杨惜将拥住萧鸿雪的胳臂微微收紧,将他拉得更近。萧鸿雪的脊背微微弓起,蝴蝶骨异显凸,仿佛一只本欲振翅高飞,却被浓烈的情感困于这方狭仄天地的蝴蝶。
……
待这场温存缠绵结束,已是午后,明丽的日光透过窗棂倾泻进来,照到榻上。
萧鸿雪将自己蜷作一团,偎靠在杨惜怀里。日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幽湖般的紫色眼眸,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棕色。
杨惜给萧鸿雪披上了衣袍,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萧鸿雪的头。
非常享受被这样对待的萧鸿雪舒服得眯起了眼,像一只被人抚挲着耳根与头顶绒毛的小猫,不时发出一声带着愉悦与满足意味的慵懒轻哼。
杨惜看着怀中萧鸿雪乖巧的模样,笑意盈盈地拨了拨他额前的发丝,道,“我们昭王殿下不是脾气不好吗,怎么现在又这么乖了。”
萧鸿雪闻言睁开眼,捧起杨惜的手,一边轻轻含舐着他的手指,一边道,“……阿雉在床上一直都很乖啊。”
杨惜手指被湿暖的柔软感包裹,不时擦过萧鸿雪的齿尖,正有些失神时,萧鸿雪便倏地咬住了他的指尖。
“……嘶。”杨惜指尖刺痛,闷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萧鸿雪。
这一下咬得并不算用力,更像是一种沾染着强烈占有欲和威胁意味的亲近。
“哥哥,你是我的。”
萧鸿雪抬头与杨惜对视,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望。
“再让我看见哥哥和旁人情深意重的模样,我一定会把哥哥锁起来,锁在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每日只能与我待在一处,只能喊我的名字,和我接吻、拥抱、交缠。”
“记住了吗,哥哥?”
萧鸿雪紧紧地盯着杨惜,手紧攥着杨惜的手腕。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像小猫圈地盘般的,又霸道又幼稚的举措,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眸中满是温柔深沉的爱意,宠溺地点头应道,“好好好,我的昭王殿下。”
得到满意的回复后,萧鸿雪将头枕在杨惜的双膝上,许是因为被折腾疲惫了,他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轻弱而均匀。
杨惜垂着眼,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萧鸿雪那副乖巧而安静的睡颜,轻柔珍重地吻了吻他轻轻颤动的眼睫。
“唔……”
睡梦中的萧鸿雪似乎有所觉,唇瓣翕动,发出一声柔软的呓语。
然后,萧鸿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胳臂,环住杨惜的腰肢,朝这个有着好闻香气的温暖怀抱深处挤去,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杨惜怀中。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对自己毫无任何防备、完全依赖,猫儿一样将脆弱柔软的肚腹示露给信任之人的模样,心软得快要化成水。
杨惜轻轻调整了一下自己躺着的姿势,让萧鸿雪能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蜷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像一边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萧鸿雪的脊背,一边轻声呢喃,“笨蛋……”
第120章 害羞“弟弟,会和自己哥哥睡同一张榻……
杨惜端详着萧鸿雪恬静的睡颜,困意渐渐袭来,便拥着萧鸿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已是徬晚,窗外的暮蝉声响亮到有些刺耳。
杨惜睁开眼,稍微适应了会儿屋内灯火的光线,待眼前的朦胧消散后,他下意识转头一瞥。
萧鸿雪正坐在榻沿,伸手轻轻抚挲着杨惜的脸廓,眼眸还紧紧地盯着杨惜,好像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跑了一样。
杨惜愣了一下,旋即笑着问道,“阿雉,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根本没睡。”
萧鸿雪垂着眸,望着自己素来整洁,此时却被蹂躏得有些发皱、微微敞开的衣襟出神。
他目光透过襟口,安静地注视着杨惜留在自己苍白肌肤上的那些旖旎欲痕,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之前只是假装睡着了,好光明正大地躲在哥哥怀里撒娇。”
“而且……”萧鸿雪抿了抿唇,接着道,“我也不敢睡。”
杨惜怔了一下,担心萧鸿雪是因为梦魇郁症无法入眠,神色紧张地将他搂进了自己怀里,“……阿雉。”
萧鸿雪看出了杨惜的担忧,轻轻回抱住他,道,“哥哥别担心,不是因为梦魇睡不着。”
“是因为……我怕和哥哥重逢只是一场梦,等睡着之后醒来,梦就散了。”
萧鸿雪静静地看着杨惜,声音很轻。
他没有告诉杨惜,前几年他也做过这样的梦。梦见杨惜没死,自己与他重逢,多次在梦中喜极而泣。
但是美梦难长,等他一睁眼,眼前又只是那间四壁都挂着杨惜画像,有梦魂香在袅袅燃烧的,空荡荡的冰冷密室。
次次的梦中重逢,最后都成了失望。
这反复的悲喜更迭,美梦复醒,早就将他的心脏撕扯得血肉模糊。
萧鸿雪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深夜,他突然从美梦中醒来,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荡和静寂,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将他包裹吞没,他再也睡不着,就只能睁着眼睛,一直捱到天明。
经历过太多次美梦破碎,以至于哪怕是现在,萧鸿雪仍觉得还像做梦一样虚幻,依然没有与那人重逢的实感。
萧鸿雪不言不语地握紧了杨惜的手,通过那人掌心柔腻的肌肤,和传递给自己的温热,一遍遍地确认,他真的找到他了,这一次,不是醒来就会破碎的美梦。
“不是梦。”
杨惜听完萧鸿雪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心疼地将萧鸿雪搂入自己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慰着他。
“哥哥在呢……我们小雪这些年辛苦了,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哥哥用后半辈子慢慢补偿你,一直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萧鸿雪眼圈泛红,在杨惜怀里重重地点了下头,紧紧地回抱住他。
杨惜温柔专注地看着萧鸿雪,替他将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
两人这样无言地抱了一会儿,杨惜忽地转头瞥见一旁的桌上,摆着满桌的菜肴,许是怕放凉了,碗碟上都倒盖着盖子。
“咦,那是什么?”
杨惜望着那桌菜,疑惑地发问。
萧鸿雪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亲昵地牵起杨惜的手,将他带到桌前坐下,然后一个一个揭开了盖子。
一碟脂肉柔腴、红白相间的红烧肉摆在中央,方方正正的肉块由浓油赤酱包裹,在烛火下微微闪动着琥珀般的光亮。一旁是卧于青瓷长盘之上的清蒸鱼,洁白细腻的鱼肉上铺着葱花与姜丝。
桌角处,摆着一碟清甜晶亮的清炒莴笋,一钵汤色清浅、撒着青豆的白玉豆腐羹。
最后一道,是一碟梅花状的小点心,外形玲珑可爱,内里裹着甜豆沙,外皮上覆着一层晶莹的糖霜,揭开盖子的那一瞬,一股温柔而甜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这一桌过分精致可口的菜肴,看得杨惜有些发怔。
“这是哥哥睡着时,我去膳房做的饭菜。我想,哥哥一天没吃东西,醒了肯定饿了,所以提前备上的。哥哥,你尝尝。”
萧鸿雪在杨惜身旁坐下,将碗和箸筷递给杨惜,然后极其自然地给他盛饭、舀汤。
杨惜接过碗筷,听萧鸿雪说这一桌子菜都是他自己弄的,他讶然地看着萧鸿雪,勾唇一笑,道,“我家小雪竟然还有这等手艺,好厉害呀。”
被杨惜夸奖的萧鸿雪双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道,“……从前在凉州生活时,我顾念着义母每日外出浣衣,实在辛苦,想替她分多担些,所以我自小就会搬小凳子站在灶台前,学着做饭。”
“义母不高兴我整天往灶房钻,为此还说教了我好几回,但是她每次都会把我做的饭菜认认真真地吃完。”
萧鸿雪望着眼前的一桌饭菜出了会儿神,回想起记忆中那个表面严厉古板,实则心软慈爱的妇人,语气充满怀念。
杨惜闻言,内心很是触动,他探手摸了摸萧鸿雪柔软的发顶,语调温柔,“她一定很高兴,我们雪儿是个好孩子。”
萧鸿雪唇角泛起淡淡笑意,蹭了蹭杨惜的掌心,道,“不过,我已经许多年没做过饭了,手艺很生疏,哥哥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这可是家妻的一片心意啊。”杨惜笑眯眯地捧起了碗筷。
听了这话,萧鸿雪脸更红了,伸筷给杨惜夹来了一块糖糕,轻声道,“义母和我吃饭的口味都很淡,我从前没做过糕点,不过,我知道哥哥爱吃甜食,就试着做了糖糕,不知道合不合哥哥口味。”
杨惜听了这话,将脸凑了过去,直接就着萧鸿雪的筷子,咬住了那块糖糕。
杨惜满脸幸福的笑意,一边用手托着自己的下颔,一边慢慢咀嚼,“好好吃。”
“雪儿辛苦了。”
萧鸿雪眼神极其温柔地看着杨惜吃东西,毫不移开视线,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还取出绢巾,仔细地替杨惜擦拭唇边的屑渣。
“不辛苦,哥哥喜欢就好。省得哥哥总是对某人的那碗鸡汤面念念不忘,时常惋惜。”
萧鸿雪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颇骄傲地说,“不就是做饭吗,像谁不会一样……”
杨惜听了这话,笑眯眯地搂住了萧鸿雪的腰肢,将他抱进怀里,吻着他的侧颊道,“我说雪儿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哥哥做饭呢,原来……是为了争宠啊。”
“哥哥这么招人喜欢,阿雉若不主动去争,只怕哥哥真和别人跑了,到时候,我上哪哭去?”
“家妻厉害得很,我怎么敢和别人跑。”
杨惜笑着捧起萧鸿雪的脸,附到他耳旁道,“不过,雪儿,你不疼吗?”
“刚和哥哥亲近完,就起身去做这么一大桌子菜了。”
“疼啊,”萧鸿雪垂眼看着自己依然有些发颤的双腿,面色平静地答道,“不过,一想到哥哥吃到我做的饭菜会很开心,就不疼了。”
“哥哥,阿雉喂你。”
萧鸿雪伸筷夹起一块鱼肉,以手在下方接着,递到杨惜唇边。
“好黏糊呀。”杨惜笑眯眯地捏了捏萧鸿雪的脸,倒也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杨惜见萧鸿雪都没动桌上的菜肴,一直只顾着给自己夹菜,便也拿起筷子,给萧鸿雪喂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喂食,黏黏糊糊地吃完了这顿饭。
当夜,两人相拥而眠。
——
第二日清早,杨惜醒来时,刚一睁开眼,便看见萧鸿雪正轻轻压在自己身上,将两腿跪在自己身侧,抚摸自己的脸颊,蹭自己的掌心。
杨惜怔了一下,无奈地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怎么醒这么早?”
“醒早一点,等哥哥一醒就能马上和哥哥撒娇了。”
萧鸿雪勾唇一笑,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杨惜的眉眼,“而且,阿雉也在适应和熟悉哥哥这具身体。”
“乍看之下还是有些不习惯,阿雉要多看看,早日习惯过来。”
杨惜迎着萧鸿雪温柔专注的目光,笑着回道,“笨蛋。”
“哥哥,今天要做什么?阿雉陪你。”
萧鸿雪紧紧抱着杨惜的胳臂,一副要整天黏在他身边的架势。
“今天……去监工门内的水利工程。”杨惜略微思考后,答道。
“好。”萧鸿雪颔首,主动将杨惜的衣袍递给了他。
一晌后,两人并排走在路上,萧鸿雪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杨惜身上,亲昵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走了一会儿,萧鸿雪转头看着路边那修建得过于简朴的建筑楼房,轻声对杨惜道,“昨日就想说了,哥哥,你这些年就待在这样的地方?暑热、严寒、虫蚁侵袭……这就是哥哥说的,过得很好?”
“燕乐门尚俭,而且,我哪有那么娇贵啊。”
杨惜转头看着将头靠在自己肩上的萧鸿雪,知道萧鸿雪是心疼自己,觉得自己受委屈了,笑着答道。
萧鸿雪看着杨惜,没有说话,一会儿后,他垂下眼眸,攥着杨惜的袖摆轻声说,“我后面会派人来好好修缮的。”
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地方。
萧鸿雪起初还很安静地跟在杨惜身边,看杨惜指挥、调派门人,但他没能安静多久,便自背后环住了杨惜的腰肢,将他搂在自己怀里,用力地亲他的脸颊和侧颈。
大庭广众之下,杨惜不好意思,只能红着脸轻轻推拒闪躲,“阿雉,你……你别亲了,这里这么多人,哥哥还要监工呢。”
萧鸿雪听了这话委屈不已,他将头埋在杨惜颈窝一顿蹭,声音闷闷的,“哥哥,阿雉好想你。你知道阿雉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亲亲亲,亲死算了。”
看着萧鸿雪这委屈可怜的小模样,杨惜又心软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了。他不再躲闪,任由萧鸿雪搂着自己的腰,将自己亲得浑身发软,肌肤泛红。
午饭时,两人牵着手一起去了燕乐门内的饭厅。
萧鸿雪口味清淡,蜀郡的吃食对他来说过于辛辣了,他吃太不惯,所以只拨着箸筷草草地尝了几口,便没再动过筷子。
“挑食会长不高的。”
坐在萧鸿雪身旁,一直注意着萧鸿雪的小动作的杨惜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吃不惯辣的是不是?我去吩咐后厨师傅,日后做些清淡菜肴。”
然后,杨惜仔仔细细地拣夹了稍微清淡些的菜肴,过一遍水,将鱼肉的刺挑尽,鸡肉去掉骨头,才放到萧鸿雪碗里。
“哥哥,阿雉已经比你高了。”
萧鸿雪任由杨惜摸着自己的头,低头看着杨惜夹到自己碗里的,被细致处理过的菜肴,笑得幸福而无奈。
“哥哥,阿雉都二十多了,不会被刺和碎骨头卡喉咙,哥哥怎么还当我是小孩一样?”
“啊……也就长大了五岁嘛,在哥哥眼里,还是小孩子,还是要被好好疼着宠着的弟弟。”
杨惜平静温柔地回道,手上挑鱼刺和鸡骨头的动作没停。
萧鸿雪听了这话,轻笑一声,伸臂环住杨惜的脖颈,在他耳边呵了口气,缓缓道,“小孩子……能把哥哥抱着上哭的小孩子?”
“弟弟,会和自己的哥哥在同一张榻上睡,和自己的哥哥做。爱?”
萧鸿雪一边说,一边颇带暗示性地将自己的衣襟往下拽,露出自己颈上和锁骨处那鲜红的吻痕。
杨惜的脸瞬间红透了,慌乱地低头夹菜吃饭。
“哥哥害羞了,”萧鸿雪轻笑一声,将衣襟整理好,“好可爱。”
——
这日过后,由于杨惜监工水利工程时被萧鸿雪搂着亲了许久的事被许多人瞧见了,很快,门主为了保下燕乐门,不惜含垢忍辱、牺牲色相,给昭王殿下当男宠的事传遍了整个燕乐门上下。
众人曾私下聚会,认真地讨论分析昭王殿下和门主是否般配。
最后,他们一致摇头叹息,认为那位性格冷若冰霜、阴晴不定的昭王殿下,定是使了类似“门主,你也不希望燕乐门被朝廷清剿吧?”的手段,才使得他们门主妥协就范的。
当时杨惜恰好路过,见众人都围在一起,便笑眯眯地凑上前问,“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素来胆大的朱灼看着杨惜,直接问他和昭王殿下现在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受了他的胁迫,谁知他话还没问完,就听到杨惜轻轻巧巧地吐出了几个字:“他是我相好。”
临走前,杨惜想了想,回头对众人说,“我是自愿的,你们不许再说他的坏话。”
“他只是性格冷淡了些,所以容易被人误解,不过,在我眼里,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然后,杨惜便潇洒地摆了摆手,径直离去了,留下神色惊诧的众人面面相觑。
后来的日子里,燕乐门众人们在门派的各个地方撞见过那两人的身影。
早上,门主端着鱼食,望着湖内游曳的鲤鱼专心饲喂时,昭王殿下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温柔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午后,两人会在日头最好的院落内晒太阳,清冷如霜雪的昭王殿下竟会亲昵地偎靠在门主怀里,任由门主揽着自己睡觉。
日光那碎金般的辉芒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轮廓晕洇得极其柔和,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夜幕降临后,在门主的住处前,时常能看见昭王殿下将门主紧紧地搂拥在怀里。
其实杨惜的原身不是什么纤细玲珑的少年人,同样是肩宽腿长、身形健硕的正常男人体格。
萧鸿雪虽然高挑,但身形明显比杨惜薄一些,即便这样,萧鸿雪将杨惜整个人横抱起来,竟像抱小孩一样,轻松从容、毫不费力。
两人的温存时刻时常会被前来汇报事务的门徒打扰,每次有人来,杨惜都会慌乱地从萧鸿雪怀里挣出来,害羞地说,“阿,阿雉,有人。”
每到这时候,萧鸿雪都会将杨惜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不让他挣出自己的怀抱。
他将杨惜的脸摁在自己胸口,以身替杨惜遮挡住旁人的视线。
然后,萧鸿雪抬起头,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冷冷地瞪着那些打扰到他们的人,露出一副“不许看,再看你就死定了”的警告表情。
等把人吓走后,萧鸿雪低下头和杨惜说话时,眼神和语气又变得无比温柔缱绻,仿佛他方才满脸的阴晦戾气,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