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耍赖“哥哥也挺记仇的,宝宝。”……
萧鸿雪每日练剑都很勤勉,常常是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然后披上衣袍,去院中练上一个时辰的剑。
平常若没有要事,定会贪睡到很晚的杨惜为了看萧鸿雪练剑,竟也生生坚持了许久清晨起床。
杨惜第一次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和萧鸿雪一起起床,去看他练剑时,已是暑气将尽的时候。
天色将明未明,残月尚在,淡光似水。白墙乌瓦的庭院浸于一片寒青色的薄光里,几丛疏竹投下的影子在风中摇动,更添几分孤清冷寂。
杨惜倚柱而坐,萧鸿雪则身披一袭雪衣,将一头如瀑的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立于庭院中央。
这是杨惜头一回看见萧鸿雪束发的模样,愣神了许久。
他头发束起来,好像更漂亮了……
杨惜走神间,萧鸿雪指掌动作起来,那把莹若霜雪的长剑脱鞘而出,剑光乍起,冷冽之气骤然弥漫开来。
剑锋割开空中微凉的晨雾,气流被撕扯出极轻微的锐啸,如同秋虫振翅掠过草尖,倏忽即逝。
萧鸿雪的身形腾挪辗转,足尖点过覆满苔痕的青砖,衣袂发出簌簌轻响,剑风过处,落叶飞花。
陡然间,剑势凝止,萧鸿雪收剑回身,一道冷冽的剑光瞬间倒卷而回,没入鞘中。
萧鸿雪看着一旁明明困倦不已,却极力打起精神看自己练剑的杨惜,勾唇一笑。
萧鸿雪笑起来时,如同终年霜雪覆盖的山脉,倏然间,积雪消融,显出底下温煦的春意。
天边朝霞渐炽,云层内有霞光倾泻,一缕金红的辉芒映着萧鸿雪的脸廓,将他周身长久萦绕的清冷气息驱散了。
杨惜揉着惺忪的睡眼,望着轮廓分外柔和的萧鸿雪,久久无法回神。
早起也值了。杨惜心想。
两人对视间,彼此都静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杨惜看萧鸿雪练剑的日子多了,有一日,萧鸿雪忽然主动提出要教杨惜学剑。
一开始,萧鸿雪教得很认真,他站在杨惜身后,将他整个人笼在怀里,在杨惜耳旁柔声细语,手把手地指导他握剑姿势与出剑要领。
教着教着,萧鸿雪的胳臂慢慢环上了杨惜的腰肢,他脸颊在杨惜颈窝来回蹭,一边嗅闻着杨惜身上的气息,一边探手与他的手紧扣。
杨惜没有接触过剑,但萧鸿雪耐心温柔得不可思议,指导杨惜时,常有肢体接触,杨惜能感觉到萧鸿雪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面颊与颈侧,霎时间耳尖发烫,心跳加速。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没过多久,萧鸿雪便再也忍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剑扔到了一旁,然后拥着杨惜的腰肢,专心致志地吻他。
两人越亲越忘情,从庭院内一路拉扯到了屋内榻旁。
“教…教剑法是这么教的吗?”
杨惜跪趴在榻上,满头青丝未束,绸缎一样瀑落在光洁的脊背后。他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攥着床褥,略显急促地喘吟着。
杨惜试着从榻上凌乱的衾被间挣扎着站起来,却又被萧鸿雪掐着腰,拽回身下。
“哥哥……学剑,当然要好好听师傅的话了。”
“哥哥乖,放松一点,我们快点结束,留更多时间教你学剑好不好?”
整个人都压在杨惜背上的萧鸿雪轻笑一声,他撩开杨惜腰后的发丝,轻轻抚摸着杨惜的腰窝,感受到身下之人浑身都在发抖,在他耳旁柔声安抚着。
……
本来兴致勃勃想学剑的杨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学到了榻上。
事后,已累得没有一丝力气的杨惜蜷在萧鸿雪臂弯里,揉着自己酸痛的腰和腿,眼神怨愤地看着萧鸿雪,嗓音沙哑,“……教我学剑?”
“剑没教几句,反而把我压在榻上,上了半天?”
“小骗子。”
听了这话,萧鸿雪勾了勾唇角,笑意盈盈地和杨惜对视,抱着他的手臂,以亲昵的口吻撒娇道,“哥哥别生气,和哥哥贴那么近,阿雉实在忍不住嘛……”
然后,萧鸿雪将杨惜的头摁在自己胸口,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握着他的手,语气郑重道,“学剑太苦了,哥哥不用学。”
“阿雉会保护好哥哥的,用性命起誓。”
听了这话,杨惜哼了一声,敲了敲萧鸿雪的额头,没再说什么,在萧鸿雪怀里累得睡了过去。
——
翌日,杨惜忽然提出,想教萧鸿雪画画。
萧鸿雪起初有些讶然,但他没说什么,很快颔首同意了。
晨光斜斜,似轻纱般滑过屋内半开的轩窗,悄然落于书案之上。
窗外的草木清气与墨香交融,案头的青瓷笔洗里清水微漾,杨惜身着一袭天青色的素罗长衫,将袖口松松挽起,他指尖拈着毫笔,向萧鸿雪温声讲述着作画要领。
坐在案后的萧鸿雪安静专注地看着杨惜,听得很认真。
杨惜轻轻一笑,伸出手去,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萧鸿雪苍白冰凉的手背,他引着萧鸿雪的手,笔锋轻触澄心堂纸的微光,墨痕徐徐晕开,“哥哥先带着你运几笔。”
萧鸿雪点了点头,感受着自杨惜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目光紧紧追随着杨惜的笔锋。
杨惜站在萧鸿雪身后,他微微俯身,将萧鸿雪整个人笼在怀里,热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萧鸿雪的耳畔。
萧鸿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深吸一口气,驱散脑中繁杂的思绪,极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作画上。
杨惜带着萧鸿雪的手腕挥毫运墨,在纸上画出水色淋漓的墨迹。房间内很是静谧,只听得毫尖触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竹叶在晨风中细碎的摩挲声。
“来,阿雉自己画。”杨惜笑眯眯地松开了萧鸿雪的手。
萧鸿雪垂下眼眸,照着杨惜的模样,悬腕执笔,轻声问道,“哥哥,画什么?”
“就画你最喜欢的东西吧。”杨惜语调非常温柔。
最喜欢的……
是哥哥。
萧鸿雪唇边漾起清浅的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开始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勾勒线条,描画眉眼。
谁知萧鸿雪才刚落下几笔,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杨惜忽地伸臂环上他的腰肢,一边轻轻抚弄他的腰,一边撩开他的下袍,俯脸凑近。
腰间传来的痒意让萧鸿雪一个激灵,瞬间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杨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轻轻舐了舐自己水色莹润的唇,满脸笑意。
杨惜扬着下颔指了指案上的宣纸,“继续画啊……阿雉。”
然后,杨惜蹲在萧鸿雪膝旁,一边微微仰头看着萧鸿雪,一边动作起来。
萧鸿雪被杨惜撩拨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栗,素白纤瘦的手青筋显凸,他鬓额边渗着汗,但已经不再是因为天热,而是被他体内不断翻涌的、炽灼的情欲浪潮催出来的。
萧鸿雪深吸一口气,极力忍耐着,紧紧地攥握着毫笔,最后,“啪”的一声,萧鸿雪手中的笔被生生握断了。
萧鸿雪看着膝旁杨惜脸上那得逞的笑容,反应过来了——就像昨日自己的心思完全不在教剑上一样,杨惜也根本不是想专心教画,只是想借此报复回来。
萧鸿雪正发怔呢,杨惜倏然站起,一把将萧鸿雪自椅子上抱了起来,压在案上的宣纸堆里,缓缓褪下了萧鸿雪的衣衫。
满室回荡着书案移动,撞击墙面发出的声响。
……
一晌后,萧鸿雪已被欺负得眼尾发红,被杨惜稍微触碰一下便浑身颤抖。
萧鸿雪的双腿搭在杨惜腰后,他手臂环住杨惜的脖颈,微微仰着头,一边喘息,一边无奈又委屈地看着杨惜道,“哥哥……做兄长的,让着弟弟一点怎么了。”
“怎么连…阿雉耍点小赖都这么计较,千方百计地报复回来。”
杨惜听了这话,动作没停,只抚了抚萧鸿雪的脸颊,轻轻哼笑了一声,“耍点小赖?”
“阿雉是不是忘了,你昨日借学剑的由头把哥哥哄到榻上压着上的时候,哥哥喊停下喊得声音都喊哑了,你是一点不肯停啊……”
“哥哥也挺记仇的,宝宝。”
杨惜笑得温柔,将萧鸿雪被汗水黏在额前的发丝拨了拨,附到萧鸿雪耳旁,学着萧鸿雪昨日的语气道,“和阿雉贴那么近,哥哥也忍不住。”
“而且,哥哥心疼你,会停下来哄哄。雪儿,你昨日可是只哄不停啊。”
杨惜俯下身,紧紧地攥着萧鸿雪的手腕,激烈动作间,满案宣纸如雪片翻飞。
……
最后,两个人剑没学成,画也没学成。
——
又过了几日,杨惜与城内几位机关师连日忙活,把当初萧鸿雪与秦瓒对战时,被弄坏的机关匣“千机”修复好了,由杨惜亲自交还给秦瓒。
出于自己和萧鸿雪的特殊关系,杨惜还为之前的事,主动代萧鸿雪向秦瓒道了歉。
秦瓒小心翼翼地捧着千机,脸颊泛红,摇了摇头,轻声道,“谢谢阿惜哥哥,没关系的……就算我不喜欢他,他也是你在意的人,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杨惜听了这话,欣慰地笑了笑,正要抬手摸摸秦瓒的头时,手腕倏地被人用力攥住了,生生停在空中。
杨惜转头看去,攥住他手腕的那人,是萧鸿雪。
萧鸿雪一言不发,只是故意将身体横在杨惜和秦瓒两人中间,不让他们直接接触。
杨惜张了张唇,正要说话时,萧鸿雪猛地攥住了杨惜的衣襟,将他拽入了自己怀里。
杨惜被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反应,萧鸿雪身上那股冷冷的、浅淡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萧鸿雪手按着杨惜的后脑,深深地吻住了杨惜,在他双唇上来回碾磨。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杨惜茫然地瞪大了眼,两片红霞瞬间从脸颊弥漫开来,他有些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杨惜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时,同样脸颊泛红的萧鸿雪主动从杨惜唇上退开,宣示主权般,搂住了杨惜的腰肢,挑衅地看着秦瓒,笑了一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旁的秦瓒看呆了,许久后,才憋着涨红的脸,指着萧鸿雪道:
“萧鸿雪,你……你,你怎么能?”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人!”
然后,秦瓒像逃一样,抱着千机快速地离开了。
杨惜正打算出声叫住秦瓒,还没出声呢,萧鸿雪忽然身体一晃,朝他倒来。
萧鸿雪的身量比杨惜高许多,杨惜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萧鸿雪的身体重量压得往后退了几步。
但杨惜很快稳住了脚步,伸出手环住萧鸿雪的腰,将他揽在怀里。
杨惜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萧鸿雪,眉头紧蹙,语气紧张至极,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阿雉,你怎么了?”
萧鸿雪摇了摇头,声音轻弱,“哥哥,我没事。今日忘了吃药,头有点晕。”
“药?”杨惜敏锐地捕捉到了萧鸿雪话语里的关键词,“什么药?”
萧鸿雪“唔”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怀里。
杨惜先将萧鸿雪扶到了回廊下的长凳上,然后按照萧鸿雪的指示,自他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
对药理还算熟悉的杨惜将瓷瓶打开,他捻起一粒药,嗅了嗅,一时猜不出这是治什么用的。
出于关心,杨惜蹙着眉问道,“阿雉,这是治什么的?”
“梦魇药。”
萧鸿雪抿了抿唇,轻声答道。他头倚着柱子,面色有些发白,额边冷汗涔涔。
“吃习惯了,有时候不吃就会头晕,喘不上气。”
“哥哥不用管阿雉,去追秦瓒吧,反正……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
“哥哥,阿雉好羡慕这些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啊……”
“不像阿雉,这几年,只能靠药和香,强撑着活下来。”
萧鸿雪睫羽轻颤,握着杨惜的手,笑得勉强。
杨惜听着萧鸿雪那令人伤心的柔弱语气,虽然心里知道轻易不会喊疼的萧鸿雪这是有意撒娇卖惨,想将自己留在他身边,但……梦魇药是真的,萧鸿雪这几年过得不好也是真的。
一想到萧鸿雪独自捱过的一千多个漫漫长夜,他没法不心疼他。
于是,杨惜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指拨开萧鸿雪的唇,将药喂了进去。
然后,杨惜伸手敲了敲萧鸿雪的额头,将萧鸿雪横抱回房,“就仗着哥哥心疼你吧。”
萧鸿雪听了这话,笑了笑,主动环住杨惜的脖颈,用脸蹭了蹭,“阿雉就是因为知道哥哥会心疼我,才这么喜欢和哥哥撒娇啊……”
第122章 囚心“这么快就有反应了……”……
后来,萧鸿雪和杨惜在燕乐门内同住了些时日,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平静幸福、无忧无虑的时光。
直到初秋的某日,清早,萧鸿雪便自卫官那里接到了一封密信,展信读过后,他攥着手中的信纸,发了许久的呆。
杨惜见萧鸿雪自晨起就一副闷闷不乐、满腹心事的模样,有些奇怪,走到萧鸿雪身前,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问他怎么了。
萧鸿雪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伸出胳臂,极其用力地拥住了杨惜的腰肢,将杨惜带入自己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杨惜被萧鸿雪抱得两肋生疼,但他感觉到萧鸿雪的情绪状态不太对,也没说什么,只是语调温柔地问道,“阿雉,怎么了吗?”
“你好像不开心。”
萧鸿雪听了这句关心的话,将脸贴上杨惜的颈窝蹭了许久。
一晌后,萧鸿雪才抬起头,用闷闷的声音道,“太后……就是幼帝的生母李贵人,来信说朝堂事务繁重,幼帝对付不了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问我何日能归京。”
“哥哥,我应该没法再待在这儿了。”
萧鸿雪垂着眼眸,眼睫轻轻颤动,声音中透出的情绪很是低落。
杨惜怔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抚摸萧鸿雪的脸颊安抚他,然而他手刚伸出去,便被萧鸿雪用两手紧紧抓住了。
萧鸿雪抬起头与杨惜对视,以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口吻道,“……哥哥,你和我走吧,好不好?”
“我知道哥哥放心不下这里,哥哥,我向你保证,你想做的事,想实现的抱负,阿雉都可以陪着你一起完成。”
“哥哥在阿雉身边,想做什么都可以。”
“哥哥,求你了。”
萧鸿雪主动往前凑了凑,讨好地捧起了杨惜的手,含住了他的指尖,轻轻舔舐起来。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萧鸿雪的额头。
然后,杨惜尽可能以一种平静的、不会刺激到萧鸿雪的语调道,“燕乐门上下事务繁杂,哥哥暂时没办法直接抽身离开。”
“阿雉再给哥哥一些时日,等哥哥把事情都处理好、交代完,一定马上就去京城陪着我们阿雉,好不好?”
萧鸿雪听出了杨惜话语里的犹豫纠结,眸中的光亮黯淡了许多,指尖深深嵌入了自己的掌心。
静默许久后,萧鸿雪才抬起头,朝杨惜苍白地笑了笑:“……好。”
“那哥哥先送阿雉到驿署去吧,好不好?”
杨惜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颔首答应。
半日后,杨惜在驿署的房间内给萧鸿雪收拾回京的行囊,他一边收拾,一边叮嘱萧鸿雪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萧鸿雪眼神深邃地凝望着杨惜的背影,犹豫了许久,然后,他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步走到杨惜身后。
萧鸿雪伸出一只手绕到杨惜脸前,轻轻遮住了杨惜的眼睛,感受着杨惜的眼睫在掌心轻轻颤动,萧鸿雪深吸了一口气,道,“哥哥,对不起。”
“……什么?”
杨惜对萧鸿雪毫无防备,听了这话,他有些讶然,正要转头看萧鸿雪时,萧鸿雪垂着眼,轻轻往杨惜脖颈上来了一下。
杨惜倏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身躯向后倒去。
萧鸿雪稳稳地接住了杨惜摇摇欲坠的身体,将杨惜揽入自己怀里,轻声呢喃道,“对不起,哥哥……”
萧鸿雪的手因紧张和害怕沁出了薄汗,微微发着抖。
他稍微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杨惜的脸,略显急切地吻着他的脸颊和脖颈。
“但是,哥哥,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告别,再和你分开了。”
——
杨惜再度醒来时,太阳穴有些刺痛,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揉按。
杨惜手腕上泛着冷光的锁链随着他动作发出细碎的鸣响,这声音在周遭的一片寂静中清脆得有些瘆人。
杨惜迷迷糊糊地听着这声音,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陌生重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杨惜缓缓地睁开眼,等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后,举起手,朝自己手腕上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依旧身处萧鸿雪在驿署的房间中,身下的床褥绸被皆华美且软实,不过,与此很是违和的是,他手腕和脚踝都被系上了锁链,紧紧地绑在床榻的四角。
杨惜试着挣了一下锁链,手腕处的肌肤被锁链磨出了红痕,却完全没有被挣动的迹象。
杨惜懵了,坐起身思考了一会儿后,已有了猜测。
他这是……被萧鸿雪锁起来了?
杨惜正望着紧闭的门窗发怔,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萧鸿雪端着饭菜站在门口,他见杨惜已经醒了,脚步明显顿住了。
想到那人脸上可能出现的冰冷、厌恶的表情,萧鸿雪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踏入房中,合上了门扇。
萧鸿雪将饭菜搁在桌上,然后垂着眼,走到榻旁坐下,捧起杨惜的手,笑得温柔,“哥哥,你醒了。”
“饿了吗?”
“阿雉把饭做好了,还给哥哥蒸了糖糕,哥哥起来吃一点吧?”
萧鸿雪专注地看着坐在榻上的杨惜,除了对杨惜手脚上的锁链视若无睹外,语调依旧温柔似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是做什么?”
杨惜没有回答萧鸿雪的话,他沉默了许久,举起手,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平静地问道。
没有萧鸿雪预想之中的生气、厌恶,只是仿佛毫无情绪波动的平静。
但是这种平静,反倒使得萧鸿雪愈加恐慌。
萧鸿雪从以前与杨惜相处的经验得知,这人越是生气至极的时候,便越是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波动,就像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
“……哥哥,你睡了很久,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萧鸿雪眼神躲闪,不敢与杨惜对视,他苍白的指尖绞紧了自己的袖摆,以一种乞求讨好的语气道。
杨惜从没见过萧鸿雪这般低声下气的卑微模样,心里又气,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杨惜沉默了许久,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萧鸿雪一眼,“你把哥哥当宠物养呢?”
“就算是宠物,被锁住手脚,动弹不得的时候,也不会有心情吃东西的,阿雉。”
“哥哥问你,你在做什么?”
杨惜轻轻抬起萧鸿雪的下颔,逼他和自己对视。
萧鸿雪没有说话,眼睛已经彻底红了。
自己最阴暗的一面被那人毫无保留地看见,萧鸿雪又难堪,又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内心煎熬至极,两肩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慢慢变得很艰难。
萧鸿雪无力地垂下头,许久后,他抬头与杨惜对视,认命般笑了笑,“如哥哥所见。”
“阿雉在……把哥哥锁起来,让哥哥永远留在阿雉身边。”
说完这句话后,萧鸿雪只觉得自己像浑身脱力般虚弱,他脸色发白,绝望地阖上了眼,静静地等待着杨惜审判。
谁知杨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将萧鸿雪拥入了怀中,耐心温柔地问他,“为什么会想把哥哥锁起来?是哥哥让你觉得,很没有安全感了吗?”
“哥哥说过,再给哥哥一些时日,等我把燕乐门的事交代好,就会……”
萧鸿雪听到这里,陡然睁开眼,攥着杨惜的衣襟,情绪激动地打断道,“一些时日是指多久,两三个月,还是三年五载?”
“哥哥只是想先稳住阿雉,再找机会跑掉,彻底把阿雉甩开吧。”萧鸿雪眼边有泪水滑落,语气轻嘲。
“哥哥,我已经被你扔掉过一次了,”萧鸿雪顿了顿,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真的,太怕太怕了。”
萧鸿雪将下颔抵在杨惜肩头,伸手把玩他的发丝,“五年不见,哥哥身边出现了好多人啊……”
“在燕乐门的这些时日,我能看出来,哥哥很在意他们,视他们如亲人。”
“看见哥哥和旁人这么亲密,阿雉好不高兴。”
“因为……这让我觉得,哥哥有我没我,好像都一样,都能过得很好。”
萧鸿雪苍白地笑了笑,用脸颊蹭了蹭杨惜冰凉的手背。
“可是哥哥……我只有你了。”
“如果你也不要我,不选我,那我真的只能去死了。”
“你想要我死吗?”
萧鸿雪明显已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哭得肢体有些抽搐,用颤抖的指掌取下自己腰间的剑,把剑递给杨惜。
“我这条命是哥哥剖心换的,所以,我想……被哥哥亲自杀死。”
杨惜垂眸看着萧鸿雪递到自己掌心的那把剑,叹了口气。
萧鸿雪性格本就敏感细腻,而且现在看来,自己死遁这件事给萧鸿雪的精神刺激和留下的阴影,远比自己以为的严重。
自己但凡表露出一丝犹豫和纠结,萧鸿雪便会恐慌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又想要抛下他。
杨惜沉默了一会儿,将剑插回了萧鸿雪腰间的剑鞘,然后平静道,“把我松开。”
萧鸿雪垂眸,绞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动作。
“阿雉,听话。”杨惜无奈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萧鸿雪的头。
“不要!”
萧鸿雪猛地往后闪躲了一下,一边哭一边摇头,声音又抖又嘶哑,“……哥哥说,要我听话?”
“我不会听话了。”
“从前我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换来的是什么?是哥哥娶妃成婚,是哥哥瞒着我剖心取蛊,扔下我,这辈子都没打算再回来找我。”
萧鸿雪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袖摆,自嘲地笑了笑,“呵……”
“哥哥,我不敢再听话了。”
“哥哥,你知道当年我看着你在御园选妃,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去找谢韫,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哥哥走后这许多年,我都在想,只靠听话是没有用的,我还需要做点别的,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哥哥,你对我真的很狠心,但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算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萧鸿雪见杨惜一直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靠近杨惜,将自己的头埋在杨惜的颈窝,轻声啜泣着,语气极其卑微讨好。
杨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萧鸿雪,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高傲的人相去甚远,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心理被影响成这样,杨惜心中情绪复杂,很不是滋味。
“我不会离开你。绑着不舒服,给我松开吧。”
杨惜抿了抿唇,望着偎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银白色的头颅。
萧鸿雪依然没有动作。
他像是没听见杨惜的话般,扑到杨惜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语气温柔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昭王府内也有一间密室,这些年我每次想哥哥了,就会去那里。”
“等阿雉把哥哥带回京中,哥哥以后就在那里,永远陪着阿雉好不好?”
杨惜听了这话,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不想讨厌你。”
“讨厌”两字一出,萧鸿雪猛地抬起了头,脸上的恐慌情绪一闪而过,“……阿雉这样做,哥哥会讨厌我吗?”
话音刚落,萧鸿雪就覆身而上,将杨惜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下。杨惜的后背被这一下撞得生疼,抽了口冷气。
萧鸿雪单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则充满迷恋意味地,缓慢地抚过杨惜的脸廓和颈线。
“可是,哥哥以为,我还会在乎你讨不讨厌我吗?”
“只要哥哥还在我身边,其余的,我都不在乎了。”
萧鸿雪说这话的语气云淡风轻,脸上却是掩不住的伤心害怕。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替身上的萧鸿雪拭去眼泪。
萧鸿雪依然沉浸在方才杨惜的话语中,捉住杨惜伸往自己的手,轻声呢喃道,“哥哥,你讨厌我?”
“那我们……就来做点更讨厌的事情。”
几乎是破罐破摔地坦白之后,萧鸿雪的情绪明显平静了许多,他轻轻笑了一声,俯下身,轻轻吻舐着杨惜的双唇,以舌尖撩开他的唇缝,堵住了杨惜想要说的话。
萧鸿雪的唇很冰,唇边细绒扫着杨惜的下颔,热息喷洒在他颊上。
萧鸿雪感受着杨惜双唇的温软,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长久的朝暮相处下来,萧鸿雪对杨惜的身体有种难言的熟悉,因此掌控起来游刃有余。
“哥哥讨厌看到阿雉的话,把眼睛闭上,也可以啊。”
萧鸿雪俯身凑到杨惜耳旁,轻声道。
不待杨惜回应,萧鸿雪便俯下身,凑到杨惜腰腹处。
……
一晌后,萧鸿雪抬起头,伸指揩了揩自己的唇,笑了。
“这么快就有反应了……哥哥,其实你不讨厌阿雉,你还是喜欢阿雉的,对不对?”
萧鸿雪也没等杨惜回答,便抽落自己的衣带,褪尽衣衫。
坐到腰腹上。
“哥哥……好爱你。”
萧鸿雪腰肢急促地起落,他轻轻含舐着杨惜的指尖,一边呢喃一边喘息。
床榻晃动着,杨惜身上的锁链随着萧鸿雪的动作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在自己腿上动作的萧鸿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没长大多少,玩得还挺花。
杨惜在心里默默想着。
即便是现在这种境况,杨惜也并不觉得害怕,或者说,萧鸿雪从来都不会让他觉得害怕。只要在他身旁,他便是安心的。
萧鸿雪的手顺着杨惜腕骨的肌肤缓缓下移,试探性地攥住了杨惜的手掌。
杨惜没有抗拒,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
两人的手明明紧紧地交握,却依然冰凉,传递不了一点温度。
第123章 爱人“你比一切都重要。”……
几日后,燕乐门。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回廊的檐角挂垂着几串欲断还连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敲击着阶下生苔的青石。
廊外芭蕉数丛,被雨洗得翠绿欲滴,宽肥的叶子在雨幕里摇曳。
廊内二人,一坐一立。喻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盏,那袅袅的茶烟,极细弱地在微凉的空气里上升,又渐渐瘦去。
喻情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在檐外的茫茫远处,实则一直注意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秦瓒。
秦瓒明显有些焦躁不安,频频朝大门处望去,像是在等个什么人,那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秦瓒往外伸手,一把揪住了一片宽大的蕉叶。那片蕉叶颤颤巍巍,承积着许多雨水,已有些不胜其重。
秦瓒手指发力,将它生生拗断,撕出一声清脆的响。
“病秧子,你说,阿惜哥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秦瓒语气担忧,因为心绪不宁,手指无意识地重复着揪薅手中那片蕉叶的动作。
“那日阿惜哥哥和萧鸿雪下山,被我撞见了,我问阿惜哥哥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去送送萧鸿雪,当夜就会回来……可这都好几日了,阿惜哥哥还是没有回来,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喻情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望着地上被秦瓒“分尸”成许多块细小叶碎的蕉叶,轻轻笑了一声。
“病秧子,你笑什么,说话啊。”
秦瓒手里的蕉叶已经被他薅没影了,他随手用袖口擦了擦掌心的绿色汁液,将手拍净,眸光紧紧地盯着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喻情。
喻情眼波不动,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手中,杯中清茶微漾,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首领和他那满心满眼都只有他,时时刻刻都要缠着他、黏着他的姘头待在一处,除了可能会在榻上受累,能有什么危险?昭王殿下武艺卓绝,你还怕他护不好他么?”
喻情的语气非常平淡,明显对此事不以为意。
秦瓒见喻情面不改色地提到那两人会在榻上亲近温存的事,有些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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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瓒忽然想起自己去给杨惜送鸡汤面的那日,在他和萧鸿雪争执吵架,赌气离开杨惜卧房,躲在假山后偷偷哭时,被偶然路过的喻情撞见了。
当时喻情难得收敛了戏谑神色,认真温柔地捧着秦瓒的脸,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不要你管!”秦瓒觉得这个年纪还哭鼻子很丢人,当即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语气激动。
“我想管你。”
喻情没生气,反倒笑眯眯地将秦瓒的脸抬了起来。
秦瓒泪眼朦胧地看着喻情,呆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委屈地扑进喻情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啜泣了一会儿,将眼泪悉数抹在了喻情的衣衫上。
素有洁癖,衣上出现一丝褶皱都要仔细理平的喻情竟然没生气,反倒温柔地拍抚起他的脊背,“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和我说说吧。”
“你……你得保证不笑话我,不告诉别人。”秦瓒抬起头,用袖角抹了抹眼泪,刻意装出一副凶狠威胁的语气。
喻情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好。”
“我不笑你。”喻情不动声色地将秦瓒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了些。
秦瓒用带着浓重哭腔和鼻音的声音讲完事情原委,向喻情抱怨“那个萧鸿雪不知给阿惜哥哥下了什么迷魂药,明明发酒疯把阿惜哥哥打得满身伤痕,阿惜哥哥还那么护着他”。
喻情听罢,心中了然,他笑而不语,伸手轻轻摸了摸秦瓒的头,“首领身上的伤痕,不是被萧鸿雪打的。”
“是……”喻情凑到秦瓒耳边,轻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听完喻情的话,秦瓒当场就愣住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很惊讶吗?依门主的说法,他们两个可是旧相识,许是从前就互通心意,私定过终身了,做这种事,没什么可稀奇的。”
喻情的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紧紧盯着秦瓒,接着道,“还是,你觉得,两个男子在一起……很恶心?”
喻情的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秦瓒没听出这层意味,只是低着头沉默。
许久后,秦瓒抬起头,回道:
“爱人就是爱人,何关性别?……我只是惊讶阿惜哥哥居然真的是自愿和萧鸿雪在一起的,他那么凶,对谁都冷冰冰的,阿惜哥哥喜欢他什么?”
喻情听着秦瓒这小孩争宠吃醋般,很是不服气的语气,笑了,“昭王待旁人态度冷漠,但对首领可是相当在意。他平日目光总是落在首领身上,旁人若靠近首领一点,他便会炸毛驱赶。”
“这人看似冷漠危险,其实可黏首领了,只怕首领随便朝他勾勾手,他就要冲过去摇尾巴撒娇。”
“本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的事,偏偏无双你是个不开窍的呆子,总爱黏着首领阿惜哥哥长阿惜哥哥短的,只怕昭王殿下吃你的醋都快要把自己酸死了,他不凶你凶谁?”
“哦……”秦瓒懵懂地点点头。
“怪不得萧鸿雪对我那么凶,原来他是把我当情敌了。”
“病秧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连……”,秦瓒顿了顿,艰难地组织词汇,问了下去,“两个男子之间的情爱这种事都清清楚楚?”
“不是我知道得多,”喻情顿了顿,微微勾了勾唇角,竟无端有些苦涩落寞的意味,“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你真的喜欢首领?”
“喜欢。”秦瓒毫不犹豫,语气笃定。
喻情的眸光黯淡了些许,还没来得及怅惘,然便听见秦瓒接着道,“但肯定不是你方才和我说的,那种谈情说爱的喜欢。”
“我把阿惜哥哥当亲兄长爱敬。”
“那……我呢?”喻情认真地看着秦瓒,明显很在意他的回答。
“你?”
“你是大讨厌鬼。天天逗我气我,老逼着我喊你哥哥,占我便宜。”
“不过,看在你今天安慰我的份上,我以后也不是不能勉强喊你一声……”
“哥哥。”
秦瓒双颊微微泛红,他声音很轻,却听得喻情的心脏猛地一颤,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侵袭,许久后,喻情才回过神,应道,“哥哥在呢。”
……
/
秦瓒收回思绪,他听喻情说杨惜和萧鸿雪待在一起,除了榻上受累,不会有危险,不由自主地脸红了,声音嗫嚅,“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担心。”
喻情看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将手中的茶盏搁到一旁,道,“你实在担心的话,再多叫上几个人,我们一起去山下驿署找找看就是了。”
“好,”秦瓒笑了笑,亲昵地挽住了喻情的手,“病秧子,你真好。”
喻情望着秦瓒挽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秦瓒推着喻情走出回廊后,“啪嗒”一声,兜聚芭蕉叶上的雨水倾倒下来,沉重地扑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溅起几星微小的泥点。
——
这几日多雨,一直被萧鸿雪桎梏在榻间的杨惜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响亮的雨声,心想这场雨应是下得很大的。
萧鸿雪两膝跪在榻上,将杨惜压在身下,一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一边疯狂急切地吻着他。
萧鸿雪对这个人总是有种难言的,对失去的恐慌。只有在榻上,在同杨惜做最亲密无间的事,看他在自己身下逐渐意乱情迷的模样时,才能让萧鸿雪切实地感受到真正的拥有。
即便杨惜这几日都没有再和萧鸿雪说一句话,做这种事也全程都保持沉默,偏着头,一眼都不看他,萧鸿雪依旧不管不顾地抱拥着他。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喘息急促而灼热,清脆的锁链碰撞声在满室回荡。
连日来一直被萧鸿雪折腾索取,此刻,杨惜瞳孔已有些涣散。
眼前萧鸿雪的面影他已有些看不真切,只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般虚幻。
杨惜听着窗外那越来越响的雨声,只觉得这场雨仿佛直直浇在他身上似的,寒意渗入骨髓。
萧鸿雪又一次动作时,杨惜轻呓了一声,声音沙哑轻弱,带着极其颤抖的哭腔,“……好冷。”
杨惜下意识抱叠起自己的双臂,将自己蜷成一团。
“哥哥,你说什么?”
萧鸿雪微微喘息着,伸手拨了拨杨惜额上被汗浸湿的发丝,发现自己手触及的温度烫得灼人。
“我冷。”杨惜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主动伸出胳臂回抱住萧鸿雪,以此汲取暖意。
萧鸿雪知道杨惜这是发烧了,当即停下动作,用衾被裹住杨惜满是旖旎痕迹的身躯,紧紧地抱着他。
“哥哥,你等我,我去给你买药。”
萧鸿雪当即将杨惜轻柔地放在榻上,盖好衾被,然后披衣起身,朝屋外疾奔而去。
——
一晌后。
萧鸿雪怀抱药纸包,满身的雨水向下淌流,满头银发被打湿,紧紧地黏在脊背上。
他喘息急促,将眼前门扇推开,“哥哥,我……”
“回来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线利刃寒光便已经逼上了他的颈喉。
萧鸿雪怔了一会儿,转头望去,持匕者是一个他眼熟的燕乐门弟子。
秦瓒、喻情,还有一众燕乐门弟子,正围在榻边。
杨惜手脚上的锁链已经被劈碎,秦瓒见杨惜被折腾成这样,红着眼给他披上衣袍,将他搀起,“阿惜哥哥,你受苦了。”
“我们这就带你走。”
喻情见萧鸿雪已经折返,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轮椅座旁的暗纽,朝他微微一笑,“我们来接我们不省心的门主回家,这些时日,他对昭王殿下多有叨扰。”
萧鸿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许久后,他垂下眼眸,极轻地笑了一声,“……燕乐门诸人之间,果然情深意重啊。”
然后,萧鸿雪无视那柄横在他颈前的利匕,径直向前走去,动作间,脖颈被割开一道血口,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
萧鸿雪却像毫无痛觉般,继续朝前走着,将那持匕的燕乐门弟子吓得不轻,赶忙扔掉了自己手中的匕首。
眼看萧鸿雪就要走到杨惜身前,秦瓒连忙往前一挡,瞪着萧鸿雪,“……疯子。”
“你要干什么!”
萧鸿雪平静淡漠地瞥了一眼秦瓒,便将视线收回,落在他身后的杨惜身上。
萧鸿雪不再往前,伸出手,将手中的药纸包递了过去,“他发烧了。”
立马有人将纸包接过了,道,“我去煎药。”
萧鸿雪送完药后便走了回去,一直倚在门边,沉默不语地望着眼前这乌泱泱许多人。
一晌后,杨惜将汤药服下,稍微恢复了些气力。
“我们走。”
秦瓒将杨惜搀起,眸光紧紧地盯着门边的萧鸿雪,警惕着他突然动手抢人。
周围的燕乐门弟子们也纷纷攥握着手中兵器,俱是一副提防戒备的模样。
然而萧鸿雪只是轻轻摩挲着溅了些雨水泥浆的剑穗,没什么过激反应。
直到,秦瓒扶着杨惜,经过萧鸿雪,快要行至屋外时——
萧鸿雪倏地拔剑出鞘,快到众人来不及反应,眼前便寒光一闪。
“噗呲——”
利器割开皮肤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在场众人俱愣住了,循着声音望去,萧鸿雪的胳臂上已被划开一道豁口,鲜血淌流。
萧鸿雪没有攻击燕乐门弟子,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伤。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萧鸿雪苍白纤瘦的胳臂上便已被他自己划刺出多道血口,衣衫被血洇了个透。
但萧鸿雪全程都表现得异常平静淡漠,仿佛伤害的不是自己,也感觉不到痛似的。
萧鸿雪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杨惜“你真打算和他们走吗?”,更没有以此威胁杨惜,让他回到自己身边。
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认真专注地做着划自己手臂这一件事。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有人会在萧鸿雪害怕的时候温柔地安慰他、开导他。
义母为了生计,终日忙着浣衣,想着如何挣回过冬的棉衣和米粮,没有空暇照顾一个孩童的情绪;后来的疯娘穆忆又总是呆呆地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盼一个不会出现的人来,从白日生生等到入夜。
有时候,穆忆回屋望见正安安静静吃饭的萧鸿雪,便会突然大发一通脾气,劈头盖脸地咒骂他,将萧鸿雪连人带碗一起搡落在地,然后回房蒙头便睡。萧鸿雪会自己爬起来,蹲在地上,用摔破皮的手默默收拾满地的碎瓷片。
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后来萧鸿雪便自己学会了借自伤排遣,每次感到难过或害怕的时候,便用这种安静的,充满血腥气的方式来控制情绪,让自己安定。
一个能因流血感到安定的人。
真疯子。萧鸿雪心想。
一刀、一刀、一刀、又一刀……
萧鸿雪手上动作利落,决然,毫不犹豫。
燕乐门众人都怔住了,呆愣地看着萧鸿雪。
本来烧得昏昏沉沉的杨惜见萧鸿雪这样对他自己下狠手,瞬间清醒了大半,又生气又心疼得不行。
他眉头紧蹙,当即冲过去抢掉萧鸿雪的剑,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萧鸿雪怔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上浮起笑意,他用染血的手指轻轻抚过杨惜的眉眼,“哥哥,他们在等你呢。”
“现在和他们走还来得及,再晚些,阿雉就真的……不会放人了。”
萧鸿雪的语气听着轻松,杨惜却能感觉到他的身躯在自己怀中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他伸手抚了抚萧鸿雪的脸颊,答道,“不走了……”
“为什么?”萧鸿雪怔了一下,出声问道
“哥哥不是放不下这群人,放不下你的燕乐门吗?为什么……”
“因为……你最重要。”
杨惜似是认命般合上眼,紧紧地搂着萧鸿雪的腰肢,叹息了一声,“你比一切,都重要。”
第124章 哭包“你宠的嘛,哥哥。”
萧鸿雪听杨惜这么说,当场怔住了,反应过来时,眼前视线已被温热的泪水模糊。
杨惜抱拥着萧鸿雪,感觉到有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自己颈窝,他愣了愣,转过脸,发现萧鸿雪在哭。
杨惜用指腹揩了揩萧鸿雪眼尾边的泪水,轻轻吻了吻萧鸿雪的额头,笑着道,“笨蛋啊……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阿雉也要哭吗?”
“不怕他们出去四处传,我们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昭王殿下其实是个哭包?”
“雪儿乖,不哭了。自打和哥哥再见面以来,不知道哭了多少场了,雪儿哪来这么多眼泪啊?”
杨惜尚未完全退烧,嘴唇仍有些发白,但他对萧鸿雪说话的语调极其温柔,萧鸿雪被他这么柔声安慰,眸中泪意更加汹涌。
萧鸿雪完全不在意还有旁人在场,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他往杨惜怀里靠得更近,伸臂紧紧回搂住杨惜的腰肢,他用的力道极大,杨惜被他抱得身形往后晃了两下。
萧鸿雪将脸贴在杨惜胸口,嗓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委屈至极,“还不是因为哥哥总欺负我。”
“现在还反倒嫌起阿雉爱哭了……”
“哥哥,你好讨厌。”
杨惜听着萧鸿雪这撒娇似的嗔怪,眼中笑意盈盈,故意逗他道,“阿雉说……讨厌我?”
“那,哥哥现在就和他们走了?”杨惜转头望着等在门外的燕乐门弟子,做出一副马上要转身离去的样子。
“不许走!”萧鸿雪听了这话,猛地抬头,语气激动,陡然收紧了缠在杨惜腰肢上的手。
“哥哥是我的。”
萧鸿雪重重地咬了一口杨惜的脖颈,威胁似的,靠在杨惜耳旁恶狠狠道,“哥哥如果选他们不选我,我就提剑上山,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杀了,再把哥哥抢回来。”
杨惜听了这话,有些失笑,他静静地垂眸,望向萧鸿雪那苍白纤瘦,却刻着数道鲜血淋漓的狰狞血口的手臂,心疼不已。
杨惜知道萧鸿雪只是嘴上话说得凶狠,如果自己真和他们走了,萧鸿雪其实也只会默默挥剑向他自己,惩罚他自己。
杨惜见萧鸿雪胳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亟待处理,当即转头吩咐让燕乐门众人先自行返回,自己留下照顾萧鸿雪。
秦瓒一听了这话,当即出声反驳道,“可是……”
喻情目光淡淡地扫过杨惜与萧鸿雪两人,然后轻轻抓起了秦瓒的手,带着他向外走去,“走吧。”
“看样子,只是他们小两口之间寻常的吵架斗嘴,小打小闹而已。”
“……小打小闹?”
“又是用锁链把人锁在榻上好几个日夜,又是拔剑划自己手臂的,这是小打小闹吗?”秦瓒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喻情。
“他们两个都不是寻常人,自然也不能以寻常人的方式揣度。昭王殿下看着病态偏激,但他就是对自己动手,也绝对不会害首领的,你没看见方才他冒着那么大的雨出门买药么?”
“听话,小宝,走吧。”喻情加重了握住秦瓒手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喊了句“小宝”。
秦瓒脚跟着喻情走着,但还沉浸于对杨惜和萧鸿雪两人相处模式的震惊诧异中,没回过神来,故而也没有注意到这个饱含爱怜意味的称呼。
待燕乐门众人离开后,杨惜将门扇合上,牵起萧鸿雪的手,带着他走向榻边。
萧鸿雪任由杨惜牵着自己的手,极其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专注地望着他的背影。
杨惜带着萧鸿雪到榻边坐下,想到方才萧鸿雪在自己耳边说的,如果自己选了燕乐门众人,没选他,他就要杀上山门那番话,杨惜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无奈道: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又凶又霸道,也不知道是谁宠出来的?”
“你宠的嘛,哥哥。”
萧鸿雪主动用头蹭着杨惜的掌心,轻轻哼了一声,“都是哥哥太宠太惯着阿雉了,阿雉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和哥哥撒娇和发脾气。”
撒娇和发脾气,对于这个从来不会被旁人在乎和照顾情绪,时常没有安全感的人而言,几乎是绝不可能的,只有当他意识到了会被谁无底线地包容和偏爱时,才会做出这样的举止。
“你还知道啊,就仗着哥哥疼你宠你,做尽了坏事。每次把哥哥惹到了,刚一冷脸,你又哭得可怜兮兮的,比谁都委屈,让哥哥不忍心和你生气。”
“坏小雪。”
杨惜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起萧鸿雪胳膊上的伤,裁下自己袖角的绸布充作布绷,轻柔地覆上伤处,慢慢给他止血。
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笑了笑,将头埋在杨惜颈窝蹭了蹭,“哥哥又喊坏我小雪了。所以哥哥之前在榻上叫我乖乖,只是为了哄我。觉得我脾气又差又难应付,才是哥哥的真实想法吧?”
“唉,阿雉真是好可怜啊,从前过得不好就罢了,后来遇见了哥哥,那么小便跟了哥哥,视哥哥为自己的夫君托付终生,还生生守了五年活寡,到头来,竟还要被哥哥嫌弃脾气差……”
萧鸿雪越说越委屈,活像个一边拭泪一边控诉郎君负心的妻妇,听得杨惜又好笑又无奈。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萧鸿雪的额头,学着萧鸿雪的语气回道,“雪儿嘴里的哥哥也太不是人了吧,雪儿平时就是这么看哥哥的?唉,哥哥好后悔啊,找了这么个泼辣刻薄的小鬼做媳妇。”
萧鸿雪听完杨惜的话,轻轻哼了一声,“后悔?晚了!哥哥方才说了不走了的,就是再后悔,也只能一辈子陪着这个泼辣刻薄的坏小雪。”
说话间,萧鸿雪胳膊上的血暂时止住了,杨惜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膏,以指腹挑捻,焐热后,往萧鸿雪的伤处涂去。
尽管杨惜的动作已轻柔到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萧鸿雪在被杨惜指尖触碰伤处时,仍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哥哥……疼。”
杨惜听萧鸿雪喊疼,紧张得手上动作更轻了些,手心都沁出了汗,但嘴上却不饶人,冷哼道,“疼?”
“现在知道疼了?”
“方才对自己下狠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哼都没哼一声?上药比割手疼是吧?”
“疼也忍着点。”
杨惜垂眼望着萧鸿雪手臂上那纵横交错的血口,心疼得不行,越看越生气,声音陡然冷了好几分,“总是这样,等你哪天知道惜命了,我才是叹为观止。”
“萧鸿雪,你是不是存心气我呢?”
杨惜指尖擦过萧鸿雪的伤处,声音微微发抖,脸色倏地沉了,瞪了萧鸿雪一眼。
萧鸿雪见杨惜态度陡然冷了,知道他是心疼自己,萧鸿雪笑着,轻轻抓住杨惜的手,回道,“哥哥是心里有我,才这么在乎我,对不对?”
“受多少伤,都值。”
杨惜听了这话,心中怒火愈炽,脸色很不好看,冷言道,“就你这副德行,哪天把自己玩死了都没人给收尸。”
萧鸿雪主动凑到杨惜怀里蹭了蹭,满不在乎地笑着道,“这不是还有哥哥吗?”
“阿雉就是再不心疼自己,也还有哥哥心疼我啊,哥哥怎么会看着阿雉落得个无人敛尸,变成孤魂野鬼的下场?”
听萧鸿雪这么轻飘飘地提起生死话题,杨惜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抬头看了萧鸿雪许久,张口语气依旧又冷又刺,“我没兴趣给别人收尸。”
萧鸿雪听了这话,怔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声音很轻,“那……阿雉到时候去外边死,死远一点,不给哥哥添麻烦,也不会吓到哥哥。”
杨惜听萧鸿雪这么说,已有些怒不可遏了,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听到的是这个吗?我说我没兴趣给你收尸,是想听到你说你会自己死远一点,不要我管?”
他强忍着心中的火气,将萧鸿雪胳臂上的布条包扎好,便转了过去,背对着萧鸿雪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萧鸿雪怔了怔,知道杨惜这下是真生气了,赶忙凑到杨惜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哥哥。”
“谁是你哥哥?”杨惜冷哼一声,“怎么管教都不听,还是这样,伤害起自己来眼睛都不眨的,我看,你也没把我当哥哥。”
“可以,既然昭王殿下我管不了,那从今以后,我也不白费心力管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杨惜背对着萧鸿雪,气得两眼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又被他极力压抑住了。
萧鸿雪听杨惜这么说,瞬间慌了,赶紧下榻绕到杨惜身前,但杨惜蓦地转过了身体,再次背对着萧鸿雪,一副抗拒模样。
无论萧鸿雪怎么努力,杨惜都不肯再看他一眼,最后,萧鸿雪只能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在杨惜面前罚站。
他垂着头,伸手轻轻去牵杨惜的衣袖,声音很是委屈,“哥哥……你好凶。”
杨惜以两手捂着自己的脸,没有反应。
萧鸿雪小心翼翼地朝他靠得更近,道,“哥哥,我错了,我不该不爱惜自己身体,惹你生气的,你理理我嘛,好不好?”
杨惜依然没有反应。
萧鸿雪在杨惜身前蹲了下来,从下往上去看杨惜的脸,倏地,有泪珠自杨惜指缝间滚落,啪嗒啪嗒地落在萧鸿雪双膝上。
见杨惜捂着脸哭得一抖一抖的,萧鸿雪心慌得不行,立马紧紧地拥住了杨惜,“哥哥……别哭。”
“阿雉真的知道错了,不气了,好不好?”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哥要阿雉怎么做阿雉就怎么做,哥哥不要不管阿雉,好不好?”
“哥哥,你真的生气的话,怎么打我骂我都好,不要哭……看你哭,比杀了我还难受。”
萧鸿雪轻轻拨开杨惜挡着脸的手,见杨惜已经哭得满面泪痕,但除了肩头发颤外,硬是一点声音没出,心疼得不行,慌乱地用手指和衣袖去擦拭杨惜脸上的泪水。
萧鸿雪见杨惜一直不理他,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立刻急切地亲了、抱了杨惜许多下,慌得面色苍白,生怕这人真的不再理会自己了。
但杨惜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人,任萧鸿雪怎么努力,他也硬是忍着没看他一眼。
萧鸿雪无计可施,抿了抿自己发白的唇,索性坐在了杨惜脚边,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杨惜膝上。
两个人之间沉默无言,就这样静静地靠偎了许久。
一晌后,杨惜的心情稍微平复了。
他狠眨了几下朦胧的泪眼,见萧鸿雪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猫一样,乖巧地蜷在自己身边,将沾着雨水的脑袋枕在自己膝上,手指还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袖摆,原本复杂的心情不自觉变得柔软。
杨惜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平静,“……昭王殿下好能耐啊,三言两语就能把我惹得又气又哭。”
虽然依旧是冷言冷语,但萧鸿雪明显很惊喜杨惜主动和自己说话,当即抬头看着杨惜,发红的眼尾边也悬着泪珠,“哥哥,你终于肯理我了。”
“阿雉方才真的好害怕,哥哥不会再理我了。”
杨惜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非常懂得察言观色的萧鸿雪知道这是撒娇纠缠的好时机,当即站了起来,主动将脸往杨惜面前凑,道,“哥哥,你亲亲我嘛。”
杨惜还没缓过劲来,就见萧鸿雪要自己亲他,生生气笑了,道,“……谁要亲你?”
“我还没消气呢。”
“哥哥……”萧鸿雪红着眼,极委屈地嗫嚅道,“你就亲我一下嘛,好不好?”
杨惜抱着两臂,依旧不为所动。
“哥哥不愿意亲我……那我亲亲哥哥,可以吗?”
萧鸿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杨惜脸上的神色,试探性地凑过去吻了吻杨惜的唇角,见杨惜没什么抗拒反应,这才放心大胆地吻住了他的唇。
撩开唇缝,撬开齿关,缠舌交吻……
萧鸿雪接吻的技术已比最初娴熟了许多,他紧紧地扣着杨惜的后脑,吻了他许久。
动作下来,杨惜已经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大脑有些缺氧,他挣出了萧鸿雪的怀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惹了我…又急着来亲?”杨惜伸指揩了揩自己唇上的水痕,试着将自己的手从萧鸿雪手中抽离,萧鸿雪却紧紧地攥着,丝毫不放。
“放开。”杨惜道。
“不要……”
萧鸿雪从未被杨惜如此严厉冷漠地对待过,心中委屈情绪积攒到极点,直接扑进了杨惜怀里,放声大哭。
杨惜看着在自己胸口处哭得发抖的那颗银白色头颅,沉默了。
这是萧鸿雪今晚哭的第几场了?这个人到底有多少眼泪能哭啊?
第125章 和好“哥哥,我是你的。”
“……做完坏事,就知道哭。”
杨惜垂着眼眸,无奈地看着将脸埋在自己胸口,哭得跟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童似的萧鸿雪,伸手轻轻拍了拍萧鸿雪的脊背,“这么能哭,眼泪不要钱吗?全蹭我衣服上了。”
萧鸿雪听了这话,哭泣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杨惜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将脸埋回了杨惜胸口,哭得比之前更凶了。
他边哭边嗫嚅道,“哥哥……你嫌我。”
“哥哥以前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今天又吼我,又不理我……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萧鸿雪一边啜泣,一边用哭得通红的两眼偷偷看杨惜,观察杨惜脸上的神色。
杨惜注意到了萧鸿雪的小动作,觉得好笑,伸手用力揉了揉萧鸿雪尚沾着雨珠的发顶。
“谁吼你了?哥哥生气的时候态度差了点,就是吼你吗?那我以后要是随手掐掐捏捏你,你是不是还要出去说我打你?”
“再说了,哥哥往日也没怎么和你动过气吧?还不是因为我们昭王殿下实在太有本事了,”杨惜冷笑了一声,接着道,“不仅把自己的手划成这样,还说得出什么‘自己会死远一点,不麻烦我’这种混账话,不然,我至于这么生气吗?”
杨惜微微垂着头,轻轻捏住了萧鸿雪的下颔,抬起,让他和自己对视。
“我想让你好好听话,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好活着,才说没兴趣给你收尸的。本来你只需要乖乖点头答应,说以后不会了就好了。”
“结果,你倒好,连自己会悄悄死外边,死远一点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这不是存心和我作对吗?我当然生气了。”
“还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话,哥哥还会主动留下来照看你这个将我锁在榻上折腾了好几日的小混蛋?”
“不喜欢你,我犯得着因为你对自己下狠手跟你生气吗?真不喜欢,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直接撇下你跟着他们走了,你划不划自己的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雪儿,你要是再这么不讲道理地哭哭啼啼下去,不肯好好和哥哥说话的话……哥哥可就去追他们了,我想,他们应该还没走远吧。”
“……不要!”
萧鸿雪听了这话,瞬间止住了哭泣,他猛地抬起头看杨惜,一双眼睛已哭得通红,“阿雉好不容易才把哥哥抢过来的。”
杨惜叹了口气,自怀里取出绢巾,轻柔地拭去萧鸿雪脸上的泪痕。
“……我要是不阻拦你,你是不是还能哭上一会儿?明明眼睛都肿成这样了。”
“不听话的也是你,因为哥哥生气不理你,委屈伤心、哭成这样的还是你。”
“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做了多大的坏事,都是这样。被哥哥一说就哭,一不理你就缠上来撒娇,见撒娇装可怜不管用了,又哭这么大声,变着法儿让哥哥心疼你,不忍心说重话责怪你。”
“坏小雪,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杨惜给萧鸿雪拭完泪,正要将手收回时,萧鸿雪陡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杨惜的手腕。
“轻点,疼。”杨惜轻轻嘶了一声。
“爪子小小的,劲还挺大,抓人这么疼。”
“……哥哥之前不都说我是坏猫了,抓人肯定疼呀。”萧鸿雪轻轻哼了一声,放轻了攥杨惜手腕的力道。
萧鸿雪将杨惜的手带往自己的脸,把下颔抵在杨惜掌心来回蹭。
然后,萧鸿雪垂着眼,就着方才杨惜说他一做坏事就撒娇耍赖的话接着道,“阿雉这样做,也只是想让哥哥别生气,让哥哥多心疼阿雉一点嘛……”
“而且,哥哥,你知道的,阿雉只敢,也只会和哥哥这样撒娇耍赖啊。从前不认识哥哥的时候,以及哥哥不在的这几年,阿雉都过得很不好……”
“除了哥哥,哪有人会纵着我撒娇耍赖,会因为我哭而心疼我,会因为我撒娇耍赖而一次又一次地心软?”
“生死睽隔这么久,阿雉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好不容易和哥哥重逢,阿雉自然喜欢和哥哥撒娇耍赖,在哥哥面前哭了。”
“因为阿雉知道,哥哥会心疼我。”
萧鸿雪的声音很轻,神情哀伤而柔弱,他见杨惜神色已有些动容,轻轻勾了勾唇角,接着道,“哥哥,阿雉做错了事,你凶我吼我,甚至是打我都没关系,只是,哥哥,你别不理我嘛。”
“你不理我的时候,我心里好难过。”
然后,萧鸿雪垂眸看着缠在自己胳臂上的,那染血的布绷,道,“哥哥,我会这么做,不是想要借此威胁你不和他们走,把你硬留在我身边,而是因为……从前我难过的时候,就是靠这种方式来排遣的。”
“我太怕了,我怕你更在乎他们,害怕你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们走。”
“但是,哥哥,我好高兴。我本来以为……哥哥不会选我的,不会愿意一直陪着我,尤其是在我做出将哥哥锁起来,限制人身自由这种事后,哥哥一定会觉得继续爱我是一件很辛苦、很窒息的一件事,肯定会想离开我。”
“我害怕哥哥讨厌我,是我自顾自地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但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被束缚,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看见燕乐门的人来救哥哥后,我脑子里想的是,完了,哥哥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扔下我,和他们走。”
“但是,”萧鸿雪顿了顿,搂着杨惜的腰将他整个人抵到墙上,伸指摩挲着他的唇,“哥哥,你没有走,你选了我。”
“你说……我最重要,我比一切都重要。”
“哥哥,我好高兴。”
萧鸿雪声音微微发抖,眼尾边泪痕未干,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笑意。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番真挚动人的话,轻叹了口气,认真专注地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比起那些人和事,我更心疼你,我舍不得看你哭。”
“你锁我这几天,我其实很生气。我说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所有事都处理完就跟你走,但你却偷偷把我打晕,还把我锁了起来。”
“我气的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所以这几天一句话都没和你说。”
“……不过,在看见你眼睛都不眨地对自己下狠手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瞬间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在你面前,其它的人和事都不重要,我一定要一直跟在你身边,紧紧地盯着你,不让你再伤害自己。”
杨惜微微仰脸,在萧鸿雪讶然的眼神中,主动凑上去吻住了萧鸿雪的唇,两人交吻了许久,那些言语无法表达的情感和心绪,尽数通过这一个极致温柔缠绵的吻传达给对方了。
“所以……”亲完后,杨惜揩了揩自己唇上的水痕,转身向榻边走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铁锁碎片。
然后,他捧着铁锁碎片,走回萧鸿雪身前,将碎片递到了萧鸿雪掌心。
“如果只有这样,只有将我牢牢地锁在你身边,才能让你有安全感,让你不害怕我会离开你,继续锁我也没关系。”
“因为我爱你,我不希望你总是害怕,总是因为我哭。这会让我觉得很歉疚,身为哥哥却没有照顾好你,让你总是担忧害怕、患得患失。”
杨惜的语调温柔而专注,萧鸿雪听罢他的话,愣神了许久,然后,他扑进杨惜怀里,紧紧地抱拥着他。
“哥哥不用歉疚,不是哥哥的错。”
“是阿雉自己太敏感太自卑了,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能把哥哥长久留在自己身边,才一直猜疑、害怕哥哥离我而去。”
“哥哥,对不起。”
一直积在胸口的情感终于得以宣泄出来,萧鸿雪的身躯在杨惜怀中发着抖,面上前所未有地笑得轻松,声音却染着浓重的哭腔。
“哥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哥哥为了我剖心取蛊的时候,我在养心殿里毫无所知地安睡。”
“我真的太怕太怕,这种事又上演一次,自己还是没办法留住哥哥。因为这样,我一时受情绪裹挟,才会做出把哥哥锁起来这么偏激的事。”
然后,萧鸿雪看着杨惜递到他手里的铁锁碎片,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将手掌翻了个朝向,将碎片悉数抖落在地,“不需要了。”
他紧紧地抱拥着杨惜,将下颔抵在杨惜肩头,阖上眼眸,轻声道,“这样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