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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雪 咪呀咪呀 23477 字 6个月前

“哥哥选了我,甚至还因为照顾我的情绪和想法,主动提出可以继续锁下去……知道哥哥这么包容我,在意我,我根本就不需要靠那堆冷铁来获得安全感。”

“对不起,哥哥,这几日的事,是我不知道怎样好好地去爱你,是我太自私了,一心想要留住你,却没有思考过这样会伤害你。”

萧鸿雪睁开眼,用因为常年使剑,生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杨惜腕口被磨出的红痕,语气认真,“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哥哥,我爱你。”

萧鸿雪看着杨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杨惜怔了一下,旋即勾唇一笑,“……雪儿突然变这么乖,好不习惯啊。”

“雪儿,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方才和他们走了,你会不会追上来,强行把我留下,然后真真正正地锁我一辈子?”杨惜语气平静地问道。

萧鸿雪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认真答道,“哥哥,其实我想过,如果你和他们走了,我应该会很伤心,很难过,想追上去,把你强抢回来。”

“阿雉这辈子很少喜欢过什么,既然碰上了,按理来说,是应该强留的,不管用何种手段。”

“可是,哥哥不是物件,是我珍爱的人,我舍不得……”

“爱不应该是束缚。”

杨惜看着萧鸿雪认真的表情,听着这个原本在感情方面很是生涩稚拙的人说出这番话,内心触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乖……”

“哥哥,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萧鸿雪抬头看着杨惜,眼神专注。

杨惜点了点头。

“那,哥哥,”萧鸿雪顿了顿,主动环住杨惜的脖颈,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现在可以多亲亲我了吗?”

“方才阿雉让哥哥亲我一下,哥哥理都不理我……”萧鸿雪明显还对刚刚的事耿耿于怀,声音委屈至极。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委屈的小模样,轻笑一声,轻轻按住萧鸿雪的后脑,细细啄吻着他的唇,“整天净想着亲亲,嘴都要亲秃噜皮了还不嫌腻?”

“怎么会腻?”萧鸿雪的喘息声略显急促,他一边回吻着杨惜,一边伸手抚摸着杨惜的腰,将他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而且,阿雉也不是整天只想着亲亲,还想着……”萧鸿雪笑得暧昧,故意顿了顿,靠到杨惜耳旁道,“和哥哥做。”

杨惜还没来得及笑骂萧鸿雪一句没正形,便又听见他语气认真地靠在自己耳旁说:

“哥哥……我是你的。”

第126章 噩梦“别害怕,哥哥在呢。”

过了几日,杨惜将燕乐门事务交给喻情暂代处理后,便和萧鸿雪一同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路途迢遥,车行颠簸,萧鸿雪全程都依偎在杨惜身旁,两手紧紧抱着杨惜的手臂,将头抵在他肩上,阖眼睡觉。

唯有靠在杨惜身旁时,萧鸿雪不必警惕或防备什么,难得地感到安心与放松,很快,困意上来了,他便直接倚着杨惜的肩入眠了。

杨惜偏过头,看着将自己蜷成了小小一只,紧紧地贴着自己安睡的萧鸿雪。

萧鸿雪一头银发倾泻,呼吸清浅,蝶翅般的睫羽轻轻颤动,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整个人看上去宁静又安谧,像一只玩耍累了之后,便直接倚着主人睡着的小猫,画面美好至极。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乖巧的模样,内心一片柔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萧鸿雪可以靠得更舒服。

时间一长,杨惜的肩膀被萧鸿雪靠得有些发麻发酸了,但他因为害怕弄醒萧鸿雪,强忍着没有挪动。

一会儿后,杨惜忽然听见原本很安静的萧鸿雪发出一阵急促而有些模糊的哼音。

杨惜转头望去,见萧鸿雪背部弓起,整个人蜷缩着,仿佛遭遇了某种危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的防御姿势。

萧鸿雪整个人发着颤,无意识地摇着头,他脸色苍白,呼吸声愈发急促明显,额边也渗出了涔涔的冷汗,手指紧紧攥握着杨惜的肩。

他做噩梦了。

杨惜很快便意识到这点,他侧身抱住萧鸿雪,将萧鸿雪那张精致苍白、此刻满是汗水的脸摁贴在自己胸口,然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抚着萧鸿雪的脊背。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杨惜将下颔抵在萧鸿雪肩上,温柔地轻语道。

但萧鸿雪明显难以轻易从这个噩梦中脱身,他的呼吸与梦呓声越来越大,身体在杨惜怀里剧烈颤抖挣扎。

最后,他猛地翻了下身,喉腔内无意识发出叫喊声,仿佛在梦中呐喊哭号。

萧鸿雪眉头紧蹙,显然被梦中浓烈的恐慌与哀伤情绪浸染,脸上神色可怜又狼狈。

杨惜看着萧鸿雪这副模样,有些怅然和内疚。

这些年,萧鸿雪是不是时常这样做噩梦,然后满脸泪汗地醒来,身边却无人陪伴?

杨惜想到这里,心疼得不行,一边亲吻着萧鸿雪的侧颈,一边伸出手,轻轻揩拭着萧鸿雪脸上的泪水与汗滴。

杨惜不停地在萧鸿雪耳边轻声重复着,不怕不怕,只是梦而已,哥哥在呢。

但萧鸿雪并没有醒过来,反而摸索着,一把抓住了杨惜的手,用尽气力紧紧攥握住,像攥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攥得很死,攥得杨惜生疼,“哥哥,不要走……”

杨惜看着自己被萧鸿雪攥得发红,完全无法挣出的手,轻轻叹息了一声,捏了捏萧鸿雪的脸颊,“……怎么睡着了都有这么大力气。”

这声音让梦中的萧鸿雪清醒了些许,虽然他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喉咙里却发出了一道低低的、很是迷茫的声音,“……哥哥?”

“嗯,哥哥在。”

杨惜温柔地应着他,用指腹轻轻抻展萧鸿雪那紧蹙的眉。

萧鸿雪听见杨惜的回应,顿了顿,然后捧起杨惜的两手,一边轻轻哼咛着什么,一边用自己的脸颊来回蹭杨惜的掌心。

须臾后,萧鸿雪终于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睁开了两眼。

萧鸿雪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确认杨惜是否还在,见那人正眼神温柔地将自己搂在怀中,萧鸿雪紧绷的心弦松了下去,眉头不再紧蹙,主动伸臂环着杨惜的脖颈吻他。

接连吻了好几下,萧鸿雪才恋恋不舍地从杨惜唇上离开,他一边回抱着杨惜,一边认真专注地看着杨惜的眉眼,低声唤道,“哥哥……”

萧鸿雪咳嗽了几声,唤杨惜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带着些微哭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依恋意味。

被他这么唤,杨惜心软得不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嗯,哥哥在呢,怎么了?”

“阿雉做了一个噩梦。”

萧鸿雪伸手拂去自己脸上冰凉的泪水,声音轻弱,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又梦到那天了。”

“哥哥走的那天。”

“东宫起了好大的火……宫人们都在惊叫救火,梦里的我却被死死地钉在养心殿的榻上,动弹不得。”

“挣扎到肢体终于能活动的时候,我赶紧跑出去,跑到东宫,却还是迟了。”

“哥哥……这么多年,我时常梦见那天,却没有一次在梦中救下过你。”

“我好没用……”

萧鸿雪红着眼,将头埋在杨惜颈窝里轻声啜泣。

听完萧鸿雪的话,杨惜怔住了,一股酸意涌上眼鼻,被一阵剧烈的心疼感吞没,他紧紧地拥住了萧鸿雪,声音也带了哭腔,“对不起……那个时候,是哥哥一意孤行,不是你的错。”

“因为同命蛊,我们阿雉那个时候眼睛看不见,也只有孩童心智,哥哥有意要这么做,阿雉又能怎么阻止呢?”

“哥哥回来了,哥哥不会再走了,阿雉也不要再害怕,再自责了,好不好?”

杨惜偏头吻了吻萧鸿雪的额头,借此安抚他。

萧鸿雪两手紧紧环着杨惜的腰,抬起头,声音又轻又缓慢,哀伤而委屈:

“阿雉真的好怕一觉醒来,哥哥就突然不见了,和哥哥重逢,哥哥回到我身边……一切都是梦,我醒过来,身边又只剩下那间挂满了哥哥画像的密室。”

“哥哥,你知道吗,那些画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的,我实在是,太想你太想你了。”

“笨蛋。”杨惜狠眨了一下在眼里打转的泪花,伸手将萧鸿雪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别害怕,不是梦,哥哥不会走了。”

“不要哭,哥哥会一直陪着我们阿雉,等我们回了京,阿雉再带哥哥去看看那些画吧,好不好?”

杨惜轻声哄着萧鸿雪,手轻轻抚挲着萧鸿雪的长发,心念一动,动手给萧鸿雪辫起了辫子。

“阿雉方才做了噩梦,没休息好吧?要不要靠在哥哥怀里再睡一会儿?”

“好。”

萧鸿雪乖巧地任杨惜摆弄自己的头发,将脸贴在他胸口,再度阖上了眼眸。

……

一个时辰后,马车途径某处城镇时,杨惜掀开车窗上纱帘,吩咐在旁随行护卫的卫官们在此暂候,自己要去办点事情。

然后,杨惜极其轻柔地将自己怀里的萧鸿雪挪了挪,让他暂时倚在车壁上睡。

杨惜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时,腰肢倏地被萧鸿雪自背后牢牢地扣住,动弹不得。

“哥哥,你去做什么?”

萧鸿雪满头银发已被杨惜辫束成数条精致长辫,他睡得很浅,感觉到一直把自己搂在怀中的人离开后,便猛地惊醒,睁开了眼睛。

萧鸿雪见杨惜要走,瞬间警觉了起来,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在杨惜腰前紧紧交扣。

杨惜怔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萧鸿雪鬓边的细辫,笑着道,“阿雉现在这个模样,不像弟弟,像一个漂亮的小妹妹了。”

“哥哥不跑,别怕。”

“只是想去弄点阿雉不是很喜欢的东西回来。”

萧鸿雪轻轻哼了一声,明显没打算这么轻易放人,“什么东西?”

“药。”

“你那小爪子要是就这么放着,伤会好得很慢,哥哥去给你找点汤药配着吃,好得快一些。”

“哥哥,不用药,会好的,以前也是这样……”

“哥哥别走嘛。”

萧鸿雪在杨惜背上蹭了蹭,以一种极柔软的语调撒着娇。

“撒娇也没用,这种事,哥哥才不会听你这个不惜命的小疯子的。”

“照说亲王应是日日锦衣玉食,可我的阿雉竟然能把自己养得比从前和哥哥在一起时还瘦,还苍白许多,你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

“这种事,以后还是听哥哥的吧。”

杨惜轻轻敲了敲萧鸿雪的额头,“乖,阿雉,放开哥哥。”

萧鸿雪没有动作。

杨惜叹了口气,柔声哄道,“我不会走了,真的,我保证。”

“阿雉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一个卫官跟着我。”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最后抿了抿发白的唇,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道,“……那哥哥快些回来。”

“哥哥如果又偷偷跑掉,再被阿雉抓到的话……”

“你就真的锁我一辈子。”

“别怕,宝宝,”杨惜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不会骗你的。”

杨惜下车后,萧鸿雪抱着双膝将自己蜷在一处,掀开车窗上的帷帘,紧紧地盯着杨惜的背影。

一晌后,杨惜果然带着几个药纸包和一碗煎好的汤药回来了,他将那几个纸包放进车内的木柜中,然后举着药碗坐到了萧鸿雪身边。

“来吧,昭王殿下,来喝你最讨厌的东西。”

杨惜笑意盈盈地托着下颔,将药碗递了过去。

萧鸿雪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闻见那苦涩发酸的气味便皱起了眉,可怜兮兮地看着杨惜道,“哥哥,这个闻着就好苦,可不可以不喝?”

“不可以。”

“哥哥喜欢漂亮的,你那小爪子要是因为不喝药留了疤就不漂亮了,到时候哥哥可就被其他人轻易勾走喽?”杨惜为了哄萧鸿雪喝药,故意开玩笑吓唬萧鸿雪。

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哼了一声,当即夺过杨惜手中的药碗,一口气饮尽了,被苦得直蹙眉。

杨惜笑眯眯地用绢巾替萧鸿雪擦拭着他唇边的药渍,“呀,一下就喝完了,好乖呀。”

“……做哥哥的花瓶真是要时刻担惊受怕。”萧鸿雪明显很在意方才杨惜的玩笑话,他握住杨惜的手腕轻轻哼了声,委屈地嗫嚅道,“这药好苦啊,哥哥。”

“苦?怕苦就别对自己下狠手啊。”

杨惜收拾好药碗,坐回萧鸿雪身旁,将他搂进自己怀里,“哥哥知道你怕苦,方才喝得那么乖,哥哥奖励奖励你,亲你一会儿,好不好?”

萧鸿雪点了点头。

两人相拥,无声交换了一个药气很重的,绵长的亲吻。

亲完以后,萧鸿雪将下颔抵在杨惜肩上,冰凉的手指轻轻滑进杨惜的领口,轻声道,“哥哥,和你在一起,我好高兴,好幸福……被哥哥抱在怀里,有一种就算明天就去死,也心满意足的感觉。”

“那可不行。”

“雪儿要是不努力活久一点,哥哥可就另觅好姻缘,把新人领去你坟头气你了。”杨惜笑了一声,有意逗逗萧鸿雪。

萧鸿雪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哥哥想都别想,阿雉就是做了鬼,也会缠着哥哥和你的新欢,扰得你们夙夜不宁。”

杨惜笑了,伸手撩起萧鸿雪额上的发丝,于他额前落吻,“这么容易吃醋嫉妒的话,就好好对自己,争取把命活长些,最好走在哥哥后头,就不会忧虑哥哥找新欢了。”

“……不要。”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心里有种难言的难受和低落,他捧起杨惜的脸,对他轻声道,“哥哥去哪阿雉都陪着你。哥哥如果走在阿雉前面,阿雉一定自尽相随。”

“上穷碧落,下尽黄泉,阿雉都不要再和哥哥分开了。”

第127章 常棣“这不是在吃我们雪儿的软饭吗?……

其实杨惜原本只是想借这充满玩笑意味的话,劝萧鸿雪多在意他自己的身体一些,不要再轻易伤害自己,但他见萧鸿雪如此认真地回复,一时有些愣住了。

杨惜看着萧鸿雪发红的眼,很是歉疚地拥住了他,柔声哄道,“阿雉,对不起,好端端的,哥哥不该提这种不高兴的事的。”

“暂且不论生死,眼前,我们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可以一起走呢,阿雉。”

杨惜伸出手,轻轻撬开萧鸿雪的指掌,与他两手交扣,语气坚定而郑重:“哥哥保证,绝对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哥哥要牵着你,一直走下去。”

“……嗯。”萧鸿雪重重地点了下头,回握住杨惜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杨惜掌背上的青筋纹络,然后慢慢下滑,落到杨惜腰间,灵巧地挑解了他的衣带。

然后,萧鸿雪在杨惜讶然的眼神中,坐到了杨惜腿上。

他伸臂环住了杨惜的脖颈,以一种撒娇般的亲昵口吻靠在杨惜耳旁说,“哥哥,方才那碗药真的好苦好苦,阿雉现在都还是满嘴苦味。”

“这么苦的药,阿雉都喝得那么乖,哥哥给阿雉的奖励只是亲亲,还不够。”

萧鸿雪亲了亲杨惜的脸颊,语气委屈兮兮的,“阿雉还想要点别的。”

“……还想要什么?”杨惜从来都招架不住萧鸿雪以这种语气说话,很快便妥协了。

“还想……和哥哥睡。”

“好不好嘛,哥哥。”萧鸿雪伸手褪解起了自己的衣衫,将双腿搭在杨惜腰后。

“……在这里?”杨惜怔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向车窗外飘去。

萧鸿雪看出了杨惜的忧虑和不好意思,笑了笑,靠到杨惜耳畔轻声道,“哥哥不用担心,阿雉会喘小声一点的……”

萧鸿雪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惑人的小钩子,仿佛一片落羽般,在杨惜心上轻轻挠了一下,催得他双颊发烫。

“那……来吧。”一番心理挣扎后,杨惜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托住了萧鸿雪的腰肢。

……

两人在颠簸的马车上温存过后,萧鸿雪肌肤泛着水光潋滟的红,额上发丝被汗水粘湿,喘息声有些紊乱,他靠在杨惜胸膛上,素白的手指紧紧攥握着杨惜的肩头。

杨惜伸手抚了抚萧鸿雪柔软的发顶,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雪儿,之前就想问你,你和哥哥这么久没见,把哥哥锁起来的那几天……”

杨惜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为什么……技术好了那么多?是不是……”

有过别人。

这四个字哽在了喉间,杨惜说不出口,但他明显很在意这件事,问话的语气很酸,带着浓重的幽怨意味。

“没有。”萧鸿雪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杨惜话里的意思,毫不犹豫地答道。

“哥哥放心,没有别人。”

“这些年是有很多人自作聪明,把和哥哥生得很像的男男女女往王府里塞,但我把他们都扔……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了。”

“这些年,阿雉都是坐在那间密室里,看着哥哥的画像,想着哥哥,自己纾解。”

“很可怜吧,哥哥?”萧鸿雪语气委屈至极,他仰起脸,轻轻咬了咬杨惜的锁骨,“所以哥哥要把这些年欠阿雉的,全部慢慢还上。”

“等阿雉稍微缓口气,就换哥哥在下面。”

杨惜听了这话,眉头终于舒展开,他轻轻摸了摸萧鸿雪的脸颊,平静而宠溺地应道,“……好。”

——

二人回到京城后,萧鸿雪日日上朝理政,杨惜则终日留在王府内写字喝茶,看看话本,日子过得清静悠闲。

萧鸿雪除了出入朝堂以外,时刻都黏在杨惜身边,与他同寝同吃,形影不离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府内的下人们在外传说,昭王殿下待这位蜀郡来的客人就像对待自己的王妃般,温柔细致,千般迁就。

这日,萧鸿雪因一件有些棘手的政事,下朝后前往御书房同幼帝、包括谢韫兄弟在内的几位辅政大臣一同商议,待返回王府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暮色四合,京都的喧嚣渐渐沉寂。昭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鸿雪靠在车厢内,回想着方才御书房内几位朝臣的争执,轻轻揉按着太阳穴,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待马车驶过坊街,昭王府的宅院已隐约可见。萧鸿雪习惯性地掀起车帘,往宅内望去,瞥见一隙暖黄色的光——那是自正院寝殿的窗棂透出的灯火。

杨惜每晚都会特意给萧鸿雪留灯,守着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一起吃饭,照他的说法,是“不愿意雪儿深夜回府时一片漆黑,无人等候”。

萧鸿雪望着那盏灯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晕开渺渺光线,唇边漾起清浅的笑意。

马车在府门外尚未停稳,萧鸿雪因为急着去见那个人,便直接自车上跃下,径直朝着灯亮的方向走去。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院内虫鸣响亮,萧鸿雪快步走到正院寝房门外,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细心地在门外站了会儿,将自己身上浓重的夜露气散了散,才轻轻推门进去。

寝屋外间的灯亮着,里间却只余一盏小小的暖黄烛火。

萧鸿雪放轻脚步走进去,只见杨惜和衣斜倚在藤椅上,手中还握着一卷书,显然是在等自己时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烛光映在杨惜白皙清瘦的面庞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茶,都是萧鸿雪平日爱吃的。

萧鸿雪目光扫过案几,内心一片柔软,绕到杨惜身后,伸手想为他披上薄毯,尽管动作极其轻柔,但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唔……阿雉,你回来了?”杨惜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朦胧睡意,声音还有些哑,却已下意识地勾起唇角,露出笑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唉,我真得说说五弟了,这么压榨我的雪儿。”

“饿了吧?哥哥陪你吃饭。”

杨惜笑着站起身,一把拥住萧鸿雪,他感觉到萧鸿雪身上很冷,心疼地捧起他的双手,用自己的手搓了搓,“怎么这么冰?”

萧鸿雪回拥住杨惜的腰肢,将头埋在他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语气愉悦,“哥哥在心疼我。”

“没事的,习惯了,我其实没什么感觉。今天是因为谢韫和朝里几个糟老头子吵架吵得有点凶,被他们拖着,就回来得晚了一些,哥哥不用担心。”

几位辅政大臣在御书房内语气激烈地争执吵架时,萧鸿雪全程都平静淡漠地站在一旁,轻轻摩挲自己发间那根杨惜送的银簪。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萧鸿雪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帮人多吵一句,他回去的时辰就更晚一分。

因此,素来冷静沉稳,会耐心听取旁人意见再共同商榷的昭王殿下难得厉声开口制止了他们,雷厉风行地敲定了解决方案,不待众人反应,便急匆匆地拂衣离去了。

“倒是你,哥哥,这么晚了还等我做什么?哥哥你日后困了直接去榻上睡便是,不用等我,哥哥若是受寒着凉了,阿雉真要心疼死了。”

萧鸿雪吻了吻杨惜的脸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撒娇。

杨惜笑眯眯地捧起萧鸿雪的脸,对着唇亲了一口,语气认真道,“因为……我想多陪陪你呀。”

“我们雪儿每日在外辛苦打拼,哥哥却在王府里被好吃好喝地供着,只管安逸享乐,这不是在吃我们雪儿的软饭吗?”杨惜以一种玩笑口吻说道。

然后,杨惜伸出手,故作轻佻地抬起了萧鸿雪的下颔,“哎,我们昭王殿下生得这么美,每晚任我亲任我搂,给我暖床榻不说,天一亮又出门挣俸禄回来给我花,这口软饭吃得我好不好意思啊。”

萧鸿雪听杨惜这么说,双颊泛红,笑着回道,“阿雉乐意给哥哥吃。再说了,哥哥是阿雉的王妃啊,王妃在王府内享清福,本就是应该的吧?”

“现在每晚回府,看见哥哥给我留的灯,心就好软,”萧鸿雪亲昵地咬了咬杨惜的耳垂,“阿雉从来没有这么盼望着快些回府里过。”

“谢韫之前问过我,说我往常下朝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为何如今变得这么急切?”

“哥哥,你知道我怎么回答他的吗?”

“嗯?”杨惜眼神宠溺,伸手抚了抚萧鸿雪的脸颊。

“我说,因为……金屋藏娇。”萧鸿雪笑着亲了一口杨惜的额头。

杨惜听了这话,害羞得耳尖泛红,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拉着萧鸿雪的手坐到桌前,“……先吃饭。”

萧鸿雪在杨惜身边坐下,乖巧地捧着杨惜递给他的碗,看着杨惜道,“哥哥,我明日休沐,哥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阿雉陪哥哥出去走走散散心。”

“嗯……”杨惜往萧鸿雪碗里夹了一块肉,回道,“那陪我去趟书肆吧,正好手上的话本看完了。”

“好。”萧鸿雪笑着点了点头。

——

翌日。

城南的翰墨轩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青砖黛瓦的门脸并不起眼,却因贩售种类丰富的各式话本而在京中颇有名气。

书肆内人声鼎沸,几乎挤不进脚去。但杨惜身形修长,站在人群后方也能将店内情形尽收眼底。

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手脚麻利地收钱递书,她乌黑发髻间只簪一支木钗,衬得肌肤如雪。

“这位姑娘,可有新到的话本推荐?”杨惜排了许久的队,终于挤到柜台前,温和发问。

女子没有抬头,将一本书册递到了柜台上,道,“今日刚到《常棣》下册,上册已卖断货了,这本可是大文家‘玉婵娟’的新作,抢手得很呢。”

“哦?这《常棣》讲的什么故事?”杨惜接过那本装帧精美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

女子听他这么问,抿唇一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有意压低了声音,答道,“讲的是当朝昭王殿下与故太子的……呃,风月旖事。”

“此书文笔极佳,情节曲折,不少闺阁小姐都看得茶饭不思呢。”

“……她还真写了?”

杨惜看着书上以自己和萧鸿雪为主角的,那些旖旎香艳的描写,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记得那时明月来向他告别时,曾说过要靠卖他和萧鸿雪的话本发财。

而且……杨惜看着书封上的“玉婵娟”三字,“婵娟”不正是明月的别称吗?

由此,杨惜笃定这“玉婵娟”便是明月,她真的写了自己和萧鸿雪的话本,而且照这女子的说法,已成了京中的一大文家。

而柜台后的女子在听见杨惜无意识说出的“她真的写了”后,瞬间抬起头,一双清亮如水的杏眼紧紧地盯着杨惜。

这时,杨惜转过身,扬着手中的书册招呼不远处的萧鸿雪,“阿雉,你过来看。”

萧鸿雪走上前来,自背后亲昵地环住了杨惜的腰肢,“怎么了,哥哥?”

女子在看清萧鸿雪面容的瞬间便浑身僵住了,她看了看眼前面孔陌生的青年,很快便想明白了,两手撑着柜台,激动站起身,指着杨惜问道,“你……你是惜惜?”

“惜惜”这个称呼,只有明月唤过,杨惜被这么一唤,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子,试探性地唤道,“……明月?”

“是我。”明月点了点头,神情激动。

很快,她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借一步说话。”

明月自柜台后走了出来,带着杨惜往外走。

萧鸿雪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们两个,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硬跟上去打扰他们说话。

“你也来。”

明月往外走了一截,回头看见只有杨惜跟上来了,朝萧鸿雪招了招手。

“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关于……我们为什么会穿到这里。”

杨惜和萧鸿雪听了这话,对视一眼,两人牵着手跟在明月身后。

萧鸿雪垂着眼,感觉到杨惜的手紧张得发抖,沁着薄汗,安抚地握紧了他的手。

很快,三人在京郊的一间别院前停下。

明月领着二人穿过层掩的花木走去了里间,她伸手叩了叩门扉,对屋内唤道,“先生,我进来了?”

“嗯。”屋内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少年声音。

杨惜跟在明月身后进屋,屋内正焚着香,有股怪异的味道,又腥又苦,像是血味混杂着药味,闻得杨惜眉头轻轻蹙起。

明月掀开挡在榻前的纱帘,露出榻上的一个人影来。

当杨惜看清侧躺在榻上的那少年的脸后,瞬间汗毛倒竖,瞪大了两眼。

怎么……是他?

第128章 昔年雪(一)昭王殿下才是真正身负天……

萧幼安。

那个于魏后之乱时换上一身内侍衣饰混出宫,去投奔赤衣盟盟主吕敬的,下落不明的四皇子。

他一身病气,脸色苍白虚弱,隐隐有些发青。如今天气并不算很寒冷,他却盖着很厚很厚的衾被,呼吸间咳嗽了好几声。

萧幼安见有人来,艰难挣扎着坐起。一条枯瘦的手臂自衾被中探出,皮肤上的褶皱多得浑若老叟般,看上去有种触目惊心的怪异感。

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间,杨惜便僵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这时,走在杨惜身侧的萧鸿雪也看清了榻上那人,他当即冷了脸色,拔剑出鞘,将杨惜护在自己身后。

而榻上的萧幼安见萧鸿雪和杨惜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竟也不慌乱,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明月见萧鸿雪已经拔剑,被吓得脸色一变,赶忙走上前来,轻轻按住了萧鸿雪的手,劝止道:

“鸿雪你别……别冲动,我知道萧幼安之前陷害惜惜,把他弄到宗人府去受了很多苦,但是,现在的萧幼安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萧幼安了。”

听了这话,萧鸿雪手上动作顿了顿,转过脸和杨惜对视了一眼。

萧鸿雪总觉得明月这话并不是“萧幼安已经悔过自新了”这么简单,于是疑惑地扬起剑尖,指了指榻上的萧幼安,冷声问道,“什么意思?”

明月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声音轻缓地答道:“先生他不是萧幼安。”

“他是一个夺舍了萧幼安身体的人。你们应该知道他,他叫……”

“吕敬。”

吕敬,也就是之前的国师孔仪宣,后来的赤衣盟盟主,当年正是他将那诡物惑心花赠给萧幼安,使其得以罗织那起黄金台案。

听了这话,杨惜和萧鸿雪面上神色一滞,只觉得悚然。萧鸿雪脸色没有好转几分,执剑的手也并没有放下,反而以一种更加警惕戒备的眼神看着吕敬。

有风吹过,吕敬咳嗽了几声,咳得双颊泛起潮红,嘴角竟还有血缓缓流下。

“如两位所见,在下已是风中残烛,一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残躯病骨,你们其实不必如此紧张……”

吕敬笑了笑,转头看着杨惜接着道,“在下对太子殿下其实并无恶意,只是……当年四皇子殿下与在下做了桩交易。”

“在下会给四殿下一切他想要的,为他夺位提供助力,作为交换,在下的那副旧躯腐化之际,他要把自己的身体渡让给在下。”

“……夺舍?”

杨惜轻声呢喃着,听着吕敬的描述,愈发觉得耳熟,思绪飘得很远。

然后,他猛然想起,当初在心鳞幻境中,从楚玉秋口中听到的他和萧客情的故事里,出现过的第三人——吕宣。

当时楚玉秋对杨惜说过,这吕宣原是随楚玉秋和萧客情一同征战的谋士,被羌人称为“妖巫”。

吕宣自言自己是不死之身,能凭风卜断吉凶,楚玉秋和萧客情将他从羌人手中救出后,有了他的助力,打了许多险仗和奇仗。

当时杨惜便问过楚玉秋,“这世上真有人是不死之身么?”

楚玉秋的回答是:“如果不停夺舍他人身体,以他人的身体活在世上还算是‘活着’的话,那么,吕宣的确算是不死之身了。”

“吕宣说他乃是前朝的一位大术师,靠夺舍他人身体一直活到如今,不过那些身体毕竟不是他本人的,每用十年便会腐坏,他便要去寻找下一个身体。”

“和吕宣做交易的代价很昂贵,动辄要付出身体被吕宣抢占的代价。”

而萧客情为了在利用吕宣获取对行军打仗有利的信息和情报的同时,保住自己的身体,不惜以情爱哄骗吕宣,与他在一起。

待萧客情顺利登基,坐拥山河之后,当即以术士乱政的罪名,用一把贴满符咒的铁剑处决了吕宣,还下旨将吕宣的尸首丢给野狗啃食。

如今仔细想来,孔仪宣、吕敬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不正是吕宣吗?

“你是……吕宣?”杨惜紧紧地盯着榻上之人,声音有些颤抖。

榻上的吕宣原本那种气定神闲的轻松神色消失了,神情一僵,认真地打量起杨惜来。

“殿下比在下以为的,知道的多。”

“让在下想想……”吕宣沉思了一会儿,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先帝在时,殿下去过交趾啊,难怪。”

“不错,在下就是吕宣。”吕宣点了点头,朝杨惜一笑。

“你是吕宣,可楚将军告诉过我,你那时分明已经被萧客情……”杨惜神色很是困惑,轻声发问。

“杀了?”吕宣轻笑一声,接着杨惜的话说了下去。

“那个人什么德行,在下其实一清二楚,在下只是舍不得而已……”吕宣垂下眼,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在下用了一点障眼法,赔上了一具好用的身体,勉强活了下来。”

“这许多年里,在下一直行走于世间,靠术法为众生实现愿望,以此换取他们的身体,十年又十年,拖着一具又一具陌生的身躯活下去。”

“但是这回,不管用了,”吕宣垂首望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笑得苦涩,“死生终有尽时,在下行了太多逆天篡命之事,如今却被天命反噬,只能被困锁在这具衰老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的身体里,等死。”

“魏后之乱被平定后,朝廷镇压诛杀赤衣盟门人时,在下将萧幼安的身体夺舍,结果竟遭反噬,四肢无法活动,被身边人弃于深山道旁。”

吕宣转头看了明月一眼,“若不是明月姑娘恰好路过,将在下救下,只怕在下早已被山中鬣狗咬食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明月姑娘将在下带回这里照料了数日,朝暮相处间,在下发现她的命理很奇怪,就和当初看见的殿下的命理一样。”

说到这里,吕宣转头看着杨惜,语气凝重,“照说命线早就该断掉的,却又被一道‘天命’给强行粘续上了。”

“明月姑娘于在下有恩,在下便将此事告诉了明月姑娘。明月姑娘以写画的方式委婉地向在下传递了她是异世而来之人的讯息,在下便有了猜测。”

“是‘天命’将你们两个人带到这个世界的。”

“天命?”杨惜轻声吟啄着这个词,神情困惑。

“太玄奥高深了,是吗?”吕宣轻笑一声,忽地目光灼灼地望向挡在杨惜身前的萧鸿雪。

“那在下不妨说得再显明一点,天命,就在那里。”

吕宣抬起手,朝萧鸿雪一指。

杨惜见吕宣指着萧鸿雪,很是惊愕,“……这是什么意思?”

“天命是由人背负的,换句话说,天命落在谁身上,谁就是天命。”

“太子殿下,您还记得吗?当年在下在钦天监外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便感觉到太子殿下身上有‘天命’的气息。那个时候,在下以为太子殿下便是那个天命之人,日后的天下共主。”

“但后来在下遇到了明月姑娘,察觉到明月姑娘身上也有‘天命’气息的时候,在下非常疑惑。”

“按理来说,一个世代只会出现一个身负天命之人,那人定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卓越天资、文韬武略,是真正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成就惊天伟业的人。放眼前史中,这样的人往往被民间称为‘紫薇星’命格。”

“后来,在下有一日在天街道旁偶然得见昭王殿下,观其命气,方知这才是真正身负天命之人。”

吕宣目光紧紧地盯着萧鸿雪,“太子殿下和明月姑娘身上的‘天命’,与昭王殿下身上的,同出一源。换句话说,将太子殿下和明月姑娘身上那早已断掉的命线粘起来的,正是昭王殿下。”

“而且,那断掉的命线并非萧成亭或魏书萱的,确确实实就是你们二人的命线。”

“但明月姑娘告诉在下,昭王殿下对于你们二人为何从异世来到这里,一无所知,一开始甚至连你们并非身躯原本的主人都不知道。”

“前些时日,在下于病隙间忽地想起一桩旧事,那是好几年前了……”吕宣的目光凝于空中一点,思绪飘远。

“那日在下在曲江旁夜钓,因为身佩能与鬼通的犀角香,竟见一幽魂在桥上久久徘徊不去,在下便主动上前与她攀谈。”

“她告诉在下她原本是要与情人一同跳江殉情的,那人却迟迟未来。在下便替她算了算,当夜,殒命江中的只会有一个人。”

“她不相信,在下便陪她等到了翌日天明,鸡鸣之时。”

“那人果然没有来。”

“在下同情她的遭遇,觉得她和在下一样,都是被情人哄骗,枉送了性命的人,于是将她的魂魄收入幡中,带着她下了江南,为她找到了一具可以夺舍还魂的身躯。”

“……当初救了绛真的方士,是你?”杨惜有些怔住了,语气惊愕。

吕宣点了点头,“在下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通过夺舍还魂,便可在一个人命线断了之后,将它强行粘续上。”

“在下认为,太子殿下和明月姑娘,也是这种情况。本是已死之人,却因为身负天命者,也就是昭王殿下,才得以夺舍还魂,死而复生。”

杨惜蓦地想起当年绛真自戕前和他说的,“其实殿下和我,是一样的人呢……死而复生之人。”

“……已死之人?”杨惜回过神来,轻声喃喃道。

“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在原本的世界已经死去,才被召来这个世界,以萧成亭和魏书萱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非也。在下只能看到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的命数,其实你们二人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二人都已身死,魂魄入了轮回,失去记忆,投生到了你们来到这个世界前的现世。”

“你们二人在这个世界身死之后,是天命者做了些什么,又将你们已经转生到现世的灵魂召回这个世界。”

“至于为什么你们会夺舍两个不相干的人的身体,这就要问问,昭王殿下了……”

萧鸿雪听了这话,和转脸看他的杨惜对视,神情依旧迷茫疑惑。

吕宣笑了,道,“若在下没猜错,这一世其实是你们三人重新来过的一世,现在的昭王殿下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真正做了些什么的,应该是上一世的昭王殿下。”

吕宣一边说,一边摸出了一枚锦囊,自囊中取出了一面形制古朴的小镜子。

“此镜名为前尘镜,是我师傅的旧物,滴血于镜面便可以窥看前世记忆。”

“你们三人同时将指尖血滴到镜面上试试,若只是一个人的血,看到的前世记忆便是残缺不全的,你们三人的血,或可补全前世真相。”

明月面色凝重地走到榻前,将吕宣手中古镜接过,正要返回杨惜和萧鸿雪身边时,突然看见了什么,面露惊恐之色,哆哆嗦嗦地往杨惜身后一指,“那……那是什么?”

几人连忙顺着明月手指方向望去,一片白烟香雾缭绕中,竟然直直站立着一个黑色斗篷人,仿佛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

那人白发及地,斗篷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了颜色很淡的双唇。

杨惜看见那斗篷人时便一阵心惊,猛地回想起这便是当年宁国侯府大火后,自己在梦中梦见的,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神秘斗篷人。

榻上的吕宣反应最快,当即坐直了身体,仔细端详着站在杨惜身后的那个斗篷人,道,“近日在下难以寝眠,屋内终日燃着药香,香料里混着一味犀角。”

“这斗篷人原本只是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残魂,在犀角香中显形了,我们才能看见。”

“看来……他一直都在太子殿下身后跟着呢。”

“殿下,你现在可以触碰到他了。不妨去揭下他的斗篷,看看他到底是谁。”

杨惜一直紧紧地盯着那个身姿异常高挑瘦削,肤色苍白的斗篷人,像是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似的,紧张得心脏仿佛快要跳到喉口。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朝斗篷人走去,正欲伸手揭下那人遮住面容的斗篷时,那人却主动抬起了脸,头上的斗篷随动作滑下。

杨惜看清那张脸后,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人生着白发紫眼,除了瞧着年岁大些、颜容憔悴许多,完全就是萧鸿雪的模样。

与那人没有光彩的,深紫色的眼眸对视了许久,杨惜仿佛听见了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其实有一个人,自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跟在你身后,看着你了。

他与你同寝同出,共同生活,还曾在你遇到攸关性命的巨大危难时,悄无声息地出手将你救下。

你……发现他了吗?

第129章 昔年雪(二)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殿下……

还不待杨惜从惊诧中反应过来,那斗篷人便小心翼翼地走到杨惜身前,带着一种极其珍重的意味,轻柔地抚了抚杨惜的脸颊。

然后,斗篷人伸出胳臂,将杨惜轻轻拥入自己的怀中。

“我想…你…”斗篷人的声音嘶哑模糊,仿佛一阵微弱的气流般,极其努力地发出几个音节。

一旁的萧鸿雪见状,瞬间沉了脸色。他一边因那个斗篷人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感到悚然,一边又因为他对杨惜又是摸又是搂的,感到很不高兴。

但还不待萧鸿雪走上前把那个斗篷人从杨惜身边拉开,那个斗篷人竟然很快松开了杨惜,径直来到萧鸿雪身边。

斗篷人盯着萧鸿雪看了一会儿,笑了,伸出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然后俯下脸,靠在他耳边说了许久的话。

萧鸿雪全程都很沉默,只是表情慢慢变得很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

斗篷人朝萧鸿雪苍白地笑了笑,“谢谢。”

最后,斗篷人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杨惜许久。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爱意与不舍,仿佛要把杨惜的容颜深深铭刻在脑海中。

在炉内的犀角香快要燃尽之时,那斗篷人缓步朝明月走去,整个人彻底化作一缕淡青色的烟气,飞入了明月手中的古镜中。

冰凉的古镜突然烫得灼手,原本澄黄的镜面变得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明月将自己的指尖咬出一个小口,滴了一两滴血上去,那雾突然散开了一片,显出一些朦胧的画面。

明月将手中的古镜示露给杨惜和萧鸿雪二人看,二人见状,也一起走到明月身边,咬指滴血。

很快,镜中出现了清晰的画面,甚至还有人声。

众人皆屏气凝神,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镜面上:

/

我叫明月。

在被皇帝派来监视义王萧鸿雪平日举动的监国谒者用白绫缢杀时,我发不出一丝声音,脖颈疼得好像要断掉,因为窒息太久,胸肺也烫如火烧。

我的手在死命挣扎,想要扯断那条系颈的白绫,脚也在用力地踢蹬,却无济于事。

眼皮渐渐变沉,彻底合上两眼前,我忽然想到,我这一辈子,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和一个很讨厌的人。

喜欢的人,是我师兄。

讨厌的人,是萧鸿雪。

如果那日我们没有下山去,师哥也没有遇见萧鸿雪就好了。

是萧鸿雪害死了我师兄。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

我爹是隐居于终南山中的一名剑客,我娘则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铸剑师,两个剑痴头回在剑庐见面,隔着一把剑看对了眼,便成了亲,生下了我。

我六岁那年,我爹去京中论剑,回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脏兮兮的男孩。

我爹说,那是他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当时他在街边打酒,看见那男孩抱着一条被京中贵人豢养的六条黑犬给咬得血肉模糊的老黄狗喊爹,还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爹觉得这真是奇事,靠着那点儿不多的良心,将他捡了回来。

听说这事后,我有点不太高兴。

我看着我爹身后那个瘦小的,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肯说的男孩,转头朝我爹瘪了瘪嘴,“就这么喜欢给别人当爹。”

我爹愣了,然后转头重重地拍了拍那男孩的肩,笑骂道,“我倒是想给他当爹,只怕这臭小子还不情愿呢。”

“这臭小子心里有个狗爹,不肯认我的。”

“我要收他当个徒弟,以后,他就和明月你一起跟着我学剑,日后两个人一起接我的衣钵。”

“来的路上我问过,这小子比你大两岁,明月,叫师兄。”

“……他没名字吗?”

“爹没问他呢,应该没有吧?唉,这么小的年纪,没爹没娘的,可怜呐……”

“我有爹,也有名字。”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我,“我叫杨惜。”

被他这么一看,我的脸突然有些烫,竟难得感到些莫名的局促不安,赶忙将脸扭到一旁去,不再看他,“……这什么名啊,不好听也不好记。”

“我的名字就好听又好记。”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主动牵起他的衣袖,带他到院子里看月亮。

我踮起脚,指那着清白明亮的月轮对他说,“喏,看见了吗?”

“那就是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看见了,师妹。”

从那以后,我们便日日生活在一起,师兄从小就很照顾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练剑,一起坐在檐下看落雨和星星,一起长大,一起送走先后病亡的,我的爹娘。

我爹死的那日,我偷偷从门缝里看见,我爹将师兄唤到床前,握着师兄的手问他,“你喜不喜欢明月?”

师兄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我会照顾好她的。”

听到他这种回答,我很不高兴。在我的预想里,我就应该和师兄永远在一起,嫁给他,与他有一个家,生一个孩子,然后过我爹娘的那种生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互为彼此最亲近的人,我们两个成亲,余生相互扶持、同舟共济,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吧?我想。

但我每次问师兄他愿不愿意娶我,他总是神色闪躲,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即便被我逼急了,也只是垂着眼睛说,他一定会照顾好我的。

“就像照顾自己的亲妹妹那样吗?”

“对。”

“可是师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的妻子……”

“师妹,”那日师兄的语气难得严肃认真,他轻轻按住了我的肩,对我说,“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你并非喜欢我,只是习惯身边有我的陪伴,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应该一辈子在一起。”

“但是,我们之间,不需要夫妻娶嫁那一层关系,在师兄眼里,你本就是我的家人,我的亲妹妹。师兄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我们明月,让你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

骗子。

/

我叫杨惜。

如果问我这平凡庸碌的一生里,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我曾和这天下最了不得的人相爱,还曾代君受虏。

元嘉十年,暨燕武帝萧鸿雪在位第十年,尚书左仆射谢韫造反篡国,他变国号为秦,将萧鸿雪改封为义王,圈禁在长安京郊,并令萧鸿雪身边亲信悉数迁往边邑凉州。

萧鸿雪为暂避谢韫锋芒,以义王身份俯居京郊,卧薪尝胆了数载,过了一段常人难以想象的,含垢忍辱的日子。

我就是在萧鸿雪俯居京郊后,带着师妹下山,在田垄边偶遇他的。

他是我此生见过的,生得最美的人。

即便那时萧鸿雪穿着最不起眼的粗布烂衣,手脚上满是灰尘与伤痕,脚腕上还拖着一指粗的铁锁链,蹲在田间洗衣刷桶时,说不出的狼狈。

但当我无意间与他对视,瞥见那双幽湖般的紫眸后,目光便再也没能从他身上移开。

一直到我死都没能。

第一次见萧鸿雪,我站在远处看了他许久,我觉得他好奇怪,那样的容貌和气度,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出的,可他却穿着最粗陋的衣衫,干着洗衣刷桶这种最鄙贱的活计。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却对他很是好奇,甚至下意识走上前去,想要和他说话。

——然后,我被一直站在远处监督他干活的两个侍卫拦住了。

“这可是义王殿下,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囚犯。”

两个侍卫“啧啧”了几声,唇舌弹津,他们望着萧鸿雪瘦削的背影,语气轻蔑至极。

听了他们的话,我顿住了脚步。

原来,他是义王,曾经的皇帝陛下。

我自有记忆起便随师傅一家隐居终南山,甚少下山,不知人间事。

我不理解“义王”这个词对于曾经的帝王来说,是多么大的耻辱,也不理解萧鸿雪从昔日的人中龙凤沦落到这般境地,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做那些明明是在有意羞辱他的活计。

不理解,但我很在意。

在意萧鸿雪。

他的眼睛很漂亮,却又空洞又平静,仿佛已经遭遇过许多绝望的事,心如死灰,再无任何波澜般。

是怎样一个人,才能拥有那样的眼神呢?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在意,其实就是喜欢。

后来,我时常悄悄跑到京郊去看萧鸿雪,躲着那些侍卫,踞在墙头之上,偷偷看他干活。

我发现他在京郊的生活根本就不像是一位君主,一位亲王的待遇,甚至比普通囚犯还更加屈辱。

或许新帝与萧鸿雪之间有什么旧怨,新帝有意羞辱萧鸿雪,他在陵寝旁修了一间茅草屋,让萧鸿雪住在这个阴森简陋的地方。

更为屈辱的是,萧鸿雪还成了新帝的专属马倌。他必须照顾新帝所乘的御马,甚至连割马草、洗马粪这种事情也要他去做。

新帝有时候会来京郊“探望”萧鸿雪,新帝出行的时候,会特意要求萧鸿雪来当自己的牵马人和“垫脚凳”——上车的时候,萧鸿雪要主动地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背托起新帝的脚,让他上车。

这样连奴仆都不如的折辱,萧鸿雪从来都是平静淡漠地承受。

我以为萧鸿雪就是这样一个冷静到可怕的,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牵动他心神的人。

直到有一日晚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坐在墙头上,望见萧鸿雪坐在墙边,手握一把冷亮的匕首,无声地,狠狠地割划着自己的手臂。

白天的时候,有侍卫挑起萧鸿雪的下颔,摸着他的腰,对他又是调戏又是嘲笑。

那个时候,萧鸿雪没有任何反应。

可现在的他,眼神倔强又狠辣,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看着萧鸿雪被鲜血洇透的素色衣衫,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在乎,从一朝天子变成被万人嘲笑的对象,人们路过京郊时总指着他的背影议论纷纷,在这样的屈辱中挣扎,他也很痛苦。

但是在白日里,他的自尊和傲气不允许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那个时候,我被萧鸿雪自伤的举动吓坏了,以为他是在寻死,再也顾不得隐蔽自己,主动扔出石子打掉了他手里的匕首。

萧鸿雪猛地站起来,望向墙头,冷冷地瞪着我。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竟径直跳下墙头,轻轻握住了萧鸿雪鲜血淌流的手,对他说,“别怕。”

“人只要活着就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难处,所有现在觉得怎么也过不去的坎,在多年以后,都能笑着讲出来。”

“我偷偷看了你好几天了,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所以……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殿下?”

我坐到萧鸿雪身旁,咬断自己的袖布给他包扎。

萧鸿雪看着我愣了许久,可能是觉得我莫名其妙,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反应。

我很想和他说说话,所以即便他不理我,我也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殿下,你知道吗,我幼时睡过下雨下雪的街道,和恶狗抢过饼吃,我腿上现在还有一块疤呢。”

“后来,我遇到了我爹——不是人,是一只眼睛上有刀疤的大黄狗,很厉害吧?那个时候,我饿得快死了,去抢它的骨头,想着大不了就是被它给咬死呗,可它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就把骨头让给我了。”

“后来,它老带着我去街上找吃的,把我当自己的孩子养着。”

“……几年过去,它老了,一日在街上冲撞了贵人的轿辇,被那贵人养的六只恶犬给围着咬死了。”

我看见萧鸿雪抿了抿苍白的薄唇,冰冷淡漠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殿下,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没什么的。”

“我那个时候也觉得人生无望,上天薄待,一心求死了,后来咬着牙也活到了今天。殿下这么厉害,纵暂时失意,肯定还能东山再起的,不要自己伤害自己,也不要自己放弃自己。”

萧鸿雪漫不经心地听着,低头看着我包扎在他手上的袖布,忽然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杨惜。”我笑着回答他。

第130章 昔年雪(三)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也最……

我叫萧鸿雪。

元嘉十年,尚书左仆射谢韫发动宫变,挟天子、拥六军,造反篡国。

一开始,我对这事感到很惊异,在朝十数年,我以为我对朝臣心还算了解,以帝王权术驭之,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谢韫身为门阀士首,其人虽颇有心计城府,一心为身后众士族牟利,但绝非能做出此种会使家族遭天下人指摘、诟病的篡逆之事的佞臣。

我的疑惑,在谢韫在他的胞弟御林军将军谢韬的掩护下一路杀到养心殿,以剑指着我脖颈时,得到了解答。

那时,谢韫命人将我的手脚皆以铁链捆缚,扔在殿中央,然后当着我的面勒死了当时与我同在殿中的一位贵妃。

说来不可思议,这些年我与宫妃们感情淡薄,平日甚少见面,我其实已不记得那位贵妃是谁,又是谁家的女儿。

那日她提着羹汤来养心殿见我,说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她已经怀有身孕。

听了这个消息,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端起食盒里的那碗羹汤喝了几口。

我看着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喜怯幸福的笑,突然感到有些困惑。

我登基多年,宫妃人数不少,一直未有子嗣,太医为我诊病时曾面色凝重地告诉我,我这是天生的弱精症,绝不可能有子嗣。

这件事本是无人知晓的秘辛,我一直打算等自己年老时就传位给宗室所出的孩子。

因此,当贵妃挽着我的手臂,笑着告诉我她会为我生下我的第一个孩子时,我没有任何反应。

但那孩子最终也没能出生。

贵妃刚将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我,养心殿的门便被撞开,谢韫带着谢韬,将几名禁卫染血的尸体扔了进来。

贵妃一张脸被吓得极其苍白,尖叫着躲进我怀里,又被谢韫拽了出去,生生以白绫缢杀。

事发突然,连佩剑都不在我身边,手脚俱被铁链缚住后,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将贵妃的尸体拖走处理后,其余人都退到了殿外,独留谢韫在殿内。

他抬起我的脸,笑了,脸上露出了我以前从未在谢韫脸上见到过的癫狂神情,“别来无恙啊……萧鸿雪。”

“还记得我吗?这十年,你坐着我的帝位,拥着我的江山,风光得意的时候,我在宗人府里可是过得生不如死啊……”

听了这话,我身体一僵,仔细思考他话中深意后,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个人,不是谢韫,是萧成亭。

“一国太子,竟像爬虫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受尽了苛待与折磨——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告诉你,你错了。”

“你和选了你,不选我的谢韫都错了!”

“我亲手砍下了自己的头颅,凭借术法得以与谢韫双魂同体。而我之所以能忍受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巨痛,都是为了回来报复你,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都抢回来!”

“你让我所受之苦,我会百倍,千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对了,你那贵妃腹中已有胎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母子被我勒死,感觉如何?”

萧成亭轻轻哼笑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到残忍的痴气。

“呀,瞪我瞪得这么凶,觉得我残暴吗?比起你对我的狠,不足挂齿。当年我只是想睡睡你,何况还没真的睡成,你便生生废了我的双腿,让我过尽了连猪狗牲畜都不如的日子。”

“现在单是看见你这张脸,我就特别火大,好想把你生生做到死。”

“不过嘛,我现在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喜欢你了。我最喜欢的人,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萧成亭细细地抚摸起那副本属于谢韫的脸廓与眉眼,带着一种深深的迷恋意味,看得我有些毛骨悚然。

“我不睡你,我要像对待最低贱的奴才那样使唤你,折辱你。”

“萧鸿雪,哦,不,现在该叫你义王殿下了,我们,来日方长啊。”

……

后来几年,在亲信大臣的协助下,我艰难地活着。我默默地忍受着新帝的侮辱,甚至在新帝乘车的时候主动为新帝牵马。

这种低三下四的行为让新帝对我放松了警惕,认为我已经彻底地屈服了。

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认命,从帝王变成囚犯,自云端坠入泥潭的屈辱与磨砺只使得我的内心变得更加坚定和冷酷。

白日里,我装疯卖傻,忍辱负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毫无怨言地完成那些下贱活计,但我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这火焰在我的内心深处烧得越来越炽盛。

夜深人静时,我总以随身所佩的短匕狠狠地割划自己,以此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过去的耻辱。

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复仇的机会,我要让那个侮辱我、作践我,将我踩进泥尘中的人付出代价。

复仇之路是艰辛的,难行的,我时有崩溃痛苦,觉得熬不下去,整个人都快要疯掉的感觉。

在那根弦彻底绷断之前,我遇到了那个人。

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也最对不起的人。

有一日晚上,我又在借割划自己的肌肤这种举动使自己近乎崩溃的情绪安定下来时,有石子扔过来,打掉了我手里的匕首。

我沿着石子落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他。

身形挺拔,马尾高束,眉眼明光亮洁,意气风发得浑若天上星辰。

他笑着给我讲起了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伤心的故事,然后告诉我,他叫杨惜,想和我交个朋友。

望着那样温暖明亮的一双眼睛,我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

后来,他时常来看我,监督的卫官不在身边时,他会默默替我做那些活计,我平日里若受了谁的欺负,他便会偷偷用暗器替我教训回来。

两个不相熟的人,竟有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意思的熟稔与默契。

日子明明还是这样过,可我却渐渐觉得,不似从前那样难过了。夜晚与他一同坐在房檐上看星星时,竟也难得地,久违地感到高兴与幸福。

时间一长,我开始向他,我唯一的心灵寄托敞开心扉,告诉他那些不曾为第二人所知的,过往。

告诉他我不认命,我想要,复仇。

但这也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他为了我,为了我的复仇,送了命。

/

师兄近日往京郊跑得越来越勤了,我感到很奇怪,有一天我悄悄跟在他身后,发现他是去见那个我们几月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但师兄在推开那道门之前,突然转过身,朝我的藏身之处道,“日头毒,跟这么远很辛苦,一起进去坐坐吧。”

我只好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师妹,这是雪儿,义王殿下,我的朋友。”

那位义王殿下朝我颔了颔首。

我看着那个近看时美到令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人,被那双平静淡漠的紫眸扫过时,我的心脏剧烈震颤了一下,胸口忽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无名情绪。

“……只是朋友吗?”

我轻声喃喃着师兄的话。

那为何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眼神里,都是我能很轻易地读出的爱意呢?

……

他们果然在一起了。

那日我来京郊寻师兄,屋内门扉紧掩,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的喘吟声。

我大概猜到他们在做什么,但我的身体比我自己更快一步反应过来,我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窗纸上戳开了一个小洞。

透过这个小洞,我看见萧鸿雪头发披散、衣衫不整地坐在我师兄的腿上,腿还缠着我师兄的腰。

萧鸿雪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我的视线,但他也只是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他素来冷冷清清的脸蒙着一层豔丽的光彩,充满情欲色彩的两眼泛着雾气,微张的双唇间有气音轻轻流泻。

我正因为被发现而感到惊慌,不知作何反应时,萧鸿雪好像并不在乎我正在偷偷窥看他们,很快便将脸转了回去。

他就像没有看见我般,手指紧紧地攥着我师兄的肩,专心致志地,将他拥搂得更紧。

我忽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初见萧鸿雪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无名情绪再次侵袭胸口,我背倚着墙壁,缓缓下滑,抱着双膝在地上坐了许久。

过了一阵,师兄推门出来,发现我正坐在窗下,非常慌乱,声音都发着抖,“……师妹?”

我紧蹙眉头,转过头去,用发烫的两眼狠狠地瞪着他。

“你……你们刚才在房间里做什么?”

一阵静默。

师兄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萧鸿雪,但萧鸿雪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轻轻握住了师兄的手。

他们不说话,我便更生气了,一时间,最刻毒尖利的言语一起冒出来,最后,我骂累了,便以一句话潦草地作了结:“恶不恶心?”

他们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对面。

“明月,我、我们……”

师兄明显手足无措了,他自小就最怕我生气。

而一直站在师兄身后的萧鸿雪漫不经心将自己褪到臂肘上的衣裳拢了拢,遮住了那大片旖旎的痕迹。

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站在原地听师兄支支吾吾地解释,转身便逃。

……

再次见到师兄和萧鸿雪,是在几日后。

我现在都记得,那夜的雨下得很大很大,师兄站在门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湿了,却还小心翼翼地为他怀中那个昏迷的人撑着伞,不让他被雨淋到。

“什么意思?”

我抱着双臂,看着师兄怀里昏迷的萧鸿雪,眉头紧蹙。

“今夜值守的卫官吃醉了酒,我趁他们不备,偷偷将雪儿打晕,把他带出来了。”

“但这无济于事,他们很快就会醒来的,所以,师妹,师兄求你,暂时替师兄照看一下他,等他醒了之后,告诉他,什么都不要想,去凉州吧——他和我说过,他所有的亲信都在那里。”

“我从前在街头流浪时,从江湖艺人那里学到过易容之术,我会将我自己易容成雪儿的样子,代他回京郊受虏,此夜过后,他就自由了。”

师兄眼神温柔地看着自己怀里的萧鸿雪,轻轻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雪儿他从前吃了太多苦了,不该再苦下去了。”

“师妹,算师兄求求你了,想办法帮我把他劝出去,劝去凉州,不要去京郊找我。”

“那你呢?”在这一刻,我忘记了我还在生他的气,紧张担忧地问道。

“我不会有事的,无非是做些割草喂马、清洗痰盂一类的活计,对雪儿那样的人来说又脏又贱,是彻彻底底的折辱,对我来说不是。”

“我从前过的日子,可连这个都不如啊……”师兄苦涩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师兄决定了的事,旁人如何劝阻都没用。

就像小时候他犯犟,在冬日的院落里跪了整整一天,唇都被冻得发紫了也依然倔强地紧闭,没有开口认错。哪怕他只要认一句错,我爹便会心软原谅他。

“再见,师妹,等雪儿完成他的复仇夙愿,我就可以回来了,你也要好好的。”

师兄下意识想摸摸我的头,被我躲开了,他只好无奈地收回了手,转身下山。

“……烂好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咬牙切齿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会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