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宅门24(三合一)谁都可以碰他………
电流般的疼痛流窜过每一寸肌肉与经络,全身犹如虫蚁嗫咬,百爪挠心般的刺痛。
疼痛让意识混沌成一团浆糊,可阮逐舟脑中却瞬间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他坐电椅,快被电死时的感觉吗。
原来这就是主宇宙从他人生中搜索出来,最痛不欲生的痛。
谜底揭晓的刹那,阮逐舟居然有种发笑的冲动。可他笑不出,钻心的疼让他生理性地两腿发颤,浑身抽筋拔骨般直哆嗦。
他无力地低下头痛苦地吸气,尽可能让肺部不要因为下意识的肌肉收缩而窒息,然而下一秒,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卡住他下颌,逼迫阮逐舟抬起头与其对视。
眼前因疼痛阵阵模糊、发黑,唯独叶观那双深邃黧黑的双眸锐利如锋。
“同样是名义上的儿子,我送你东西,你千般推辞;大哥送你东西,你一句废话没有就收了,还摆在房中最显眼的地方。”叶观不怒反笑,“四太太,这琵琶就这么送到你心坎里去了么?”
他用力攥住人单薄的骨头,阮逐舟痛得直抽气,嘶声喝道:“叶观!我是你小妈,你怎么敢——”
“哦,那儿子把话说清楚点吧,”叶观冷眼看着他挣扎,“小妈。”
他俯首,在细细发颤的人耳畔呵了口气。
“你勾引大哥。”
他以审判的口吻,断罪道。
阮逐舟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就要扇对方巴掌,啪的一声!
巴掌没能挨到那张俊脸,反倒是另一只能动的手也被叶观擒住,叶观攥着那柳条一样细的腕骨狠狠按过阮逐舟头顶,面若秋风,肃杀冷峻。
“说话。”他命令得简明扼要。
阮逐舟紧闭上眼睛,浓长的上下睫毛被冷汗打湿,几乎贴在一起,颤抖如振翅的蝶。
“你勾引他,”叶观平静地陈述观点,“就像你过去想通过我私相授受一样……父亲老了,二叔又风流成性,家里能供你上位的,除了我便是大哥。阮四,你从头到尾都是个水性杨花之人,真叫我恶心。”
阮逐舟鼻腔里隐忍地喘息,主神降下的惩罚不过眨眼功夫,青年颈间竟已冷汗涔涔。
他断断续续地虚弱道:“二少爷,教训得是……”
叶观眉宇间积攒的那股狠劲儿,陡然泄了。
他沙哑地问道:“我这些话,你可认?”
阮逐舟骨头被攥得发麻,牙关咬紧,全力抵抗那钻心的痛,喘息却一声声趋于破碎。
叶观不甘心地追问:“你这算是承认我对你的指控,还是不愿意同我纠缠,反驳我让你觉得很掉价,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瞪了阮逐舟那张惨白的脸一会儿,气焰又弱下来,攥着他的手竟也跟着打颤。
“在这个家里,我就这么没有利用价值吗?”
叶观喃喃开口,“在那些人心里我死活都无所谓,甚至死了更好,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至少你愿意利用我,愿意正眼看我……你可以委身于父亲,委身于大哥,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唯独我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气喘吁吁的,却能感觉到阮逐舟的身体愈发颤抖得厉害,仿佛抵达忍耐的边缘。
终于,阮逐舟呃地闷喘出来:“松手,放开我……!”
叶观低头沉沉地望着他,好像要把对方完完整整装进眼底。阮逐舟直唤了好几声,忽然一声细细的呜咽,身子剧烈抽搐,向前栽倒下来!
他慌忙松手,忙不迭将阮逐舟稳稳接住,扣紧怀中人的腰肢:“小——阮四?四太太?”
阮逐舟身子激烈战栗,伏在他怀中,长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他险些站不住跌坐在地,佝偻着腰,揉着肩膀大口呼吸。
叶观吃惊地看着他。
阮逐舟很少这样蜷着身子,即便是弹琵琶,他低头的姿态也有种与乐伎不符的倔强。
可现下,青年狼狈地弯腰,几乎要咳嗽成一团,皱了的长衫下弓起的身体显出过分的清减,纸片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
叶观面上的冷酷慢慢褪去了。
他伸出手:“能站得住吗?”
他一伸手,阮逐舟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脊背抵在墙上,又是肉眼可见地一哆嗦。
叶观舔舔嘴唇:“刚刚那些不是儿子的真心话……总之我先扶您去床上坐着。”
天边的云层淡了,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
稀薄的光亮些微照亮了混乱的房间一角。
叶观瞳孔猛然间扩散开,眉间抽搐似的动了动。
他看着摇摇晃晃推开他站起身的阮逐舟,随着对方一点点抬起头。
“你,你怎么戴着……”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结结巴巴道。
刚刚屋里太黑,这位心急的二少爷也并没看见,阮逐舟颈间戴着蓝晶圆珠串成的长项链。
阮逐舟气息不稳,撑住桌子,侧过身垂着头喘气。
这么一背过身,青年背后一抹晃动的影子也跃入他眼帘。
是与那项链相连接的背云,碧玺圆珠与红宝石点衬,白玉佩下坠着深红流苏,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纤薄的腰背后面摇摇荡荡。
叶观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他并未太用力,阮逐舟竟会疼成这样。阮逐舟生得太瘦,那背云在后背硬硬的硌着,可不就成了一件美丽的刑具。
他艰难咽了咽唾沫:“怎么把我送你的项链戴上了?”
阮逐舟喘匀了气,直起身子。
叶观盯着那珠串,又看着阮逐舟侧身时后面露出的背云。
背云上的玉佩不大,恰好坠在对方后腰最收窄的地方,流畅的珠线勾勒出对方脊椎延伸的线条。
一股心火噌地烧起来。叶观脑子里的血液奔涌声越来越大。
“我,我不知道……”
阮逐舟别过头,伸手往门口一指:“滚。”
叶观霎时语无伦次:“四太太,我错了,我就是希望你收下……我是说,儿子罪该万死,是儿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
阮逐舟抄起桌上的砚台,卯足了劲儿扔过去:“滚!”
叶观下意识侧身闪躲,当啷一声,砚台嗖地砸到脚边的地面!
他赶忙后退,摸索着打开门,一面提高声线:
“好,我走就是了!”
他忙不迭跨出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又是乒乓两声,也不知什么东西遭了殃。
一墙之隔的屋内,阮逐舟踉跄两步,跌坐在床上,脱力地侧倒进柔软床铺中。
身上的珠子哗啦啦一阵清脆响动,铺散在被褥上。黑暗中,阮逐舟闭着眼,侧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起伏微弱。
他忽然攥住那项链,连带着长长背云,连扯带拽地摘下来,扬手又要往地上摔。
可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阮逐舟咬牙,睁开眼睛。
妈的,刚刚真的痛死了。
当初受刑的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相比起来,叶观情绪失控之下把自己按在墙上的这点力道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阮逐舟不明白叶观好端端的抽什么疯。他松开手,沿着一颗颗晶莹珠子抚摸那串项链,又把那背云上的玉佩翻过来。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床上,凑近端详那块白玉佩。
上乘的玉,应当晶莹滑润,触手生温。
可这块玉佩硬邦邦的,和送礼人一样让人心里硌得慌。
可他没说,他其实蛮中意这件礼物。若非如此,也不会起心动念,把它戴在身上。
阮逐舟没什么刻板印象里科学家该有的清高品味,他其实真的挺喜欢珠宝。
叶臻送他价值连城的南归雁,不过看在阮逐舟乐伎的身份。活着的时候,有人看在阮逐舟科学家、学者的头衔,送他各种瞅着就牙酸的艺术品,一只签字钢笔动辄价值上万。
反而是叶观这个空有二少爷之名的穷小子,误打误撞把东西送到他心坎上。
阮逐舟叹口气,将玉佩贴在胸前,疲倦地阖眼。
一码归一码。漂亮项链是无罪的,暂且先留着不砸了吧。
*
叶观喝醉了似的,一路冲过大半个叶家宅院,回到自己房内,邦的甩上门。
他气喘吁吁地想走开,发现双脚被钉死在地上迈不开步,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刚刚的画面。
叶臻送给四太太的琵琶,放在屋子里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
可他送的项链和背云,四太太就戴在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衫,贴着心口,垂在后背。
口里腥甜,叶观像一头奔袭结束的猎豹,重重靠上门板。
他大口喘气,嘴角一点点上翘,却忽然想起某事,呼吸都猝然顿住。
方才父亲先他进屋时,他也戴着这项链迎接父亲么?
他们有亲热么。如果有的话,他当时戴着那项链么?
他磨了磨牙,抬手解扣子的动作都染上烦躁,可歹念如井喷,伴随着某些画面在脑中反复闪现。
谁都可以碰他。从前寻声阁的客人,大哥,父亲……除了自己。
他想起对方长衫之下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呼吸骤然再度粗重,喉结剧烈滚动,下一秒蓦地睁开眼。
禁欲二十年,人生第一次在脑中想到某个人,他竟然可耻地有了反。应。
叶观头皮一阵发麻,他忽然不会走路了,跌跌撞撞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阖上眼睑,额角浮起青筋。他拼命克制,可愈是深呼吸,那人的一颦一笑便挥之不去地缠上他心神。
那双勾人的腿……那双该死的腿!
他干嘛肖想一双可能早就被人亵。玩过的腿?
叶观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床,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是啊。说不定早就被从内到外玩。弄透了。
可是他耻辱地、愤怒地发现,正因为意识到那人的恣意骄纵,那清冷瑰丽的皮囊下摄人心魄的蛇蝎心肠,他才越发着迷,痴狂,走火入魔。
息因愤恨而急促,脑内变成一团乱麻,终于某一时刻,枷锁轰然断开。
叶观懊恼地长叹,放纵地想象抓//握住那大tui肉时的触感,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在隐秘的幻想下踏入禁忌的门。
=====
隔日。
大使馆的禁书令在沪城愈演愈烈,叶家明哲保身,主动提出将有过前科的叶观换下,换叶臻前去和洋人签订合同。
同一天,劳伦斯差人回信,坚持要叶观前来洽谈生意,甚至指名叶观必须亲自到大使馆完成合同的签字仪式。
这个消息着实出乎包括叶观在内所有人的意料。何氏那边率先坐不住,暗戳戳派人来找阮逐舟,表面是知会,实则催促他快些兑现之前的承诺。
传话的丫鬟忧心忡忡,却只看见阮逐舟没有什么惊讶,喝了口茶,嘱咐丫鬟回去告诉何氏,无需担忧,只管静候佳音。
何氏那边心急如焚,出身低贱的四太太却面如平湖,淡定至此,实在不像区区一个乐伎出神的男妾会有的稳重气度。
见阮逐舟这边再不肯多透露半句计划,贴身丫鬟无功而返,何氏那边纵然再心焦,也无可奈何,只好暂且按捺下来,等着阮逐舟下一步行动。
……
很快到了叶家和洋人约定的成交之日。
下午申时。
大使馆,会客室内。
“小叶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劳伦斯先生笑着主动同叶观握手,二人在沙发上落座,有工作人员将两份文件摆到茶几上,同时奉上一个四方的手提密码箱。
叶观只和劳伦斯短暂握了一下手便先行松开,坐下时听见劳伦斯道:“最近第一师团总是在澜江上巡逻,干扰正常的商贸往来,水战打得更是不可开交。看样子,你们叶家的货需要有能力的人来保驾护航,才能顺利运往各地,未来咱们的合作还会更密切的。”
叶观看着工作人员把那小密码箱打开,面向叶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金条。
青年没接茬,本就硬朗的面容微微紧绷着,气质更加冷俊。
劳伦斯似乎并没注意,和善地微笑:“如果觉得太招摇,我也可以让人在你们叶家信得过的地方开具银票。小叶先生,咱们可以签协议了吗?”
叶观看了劳伦斯一眼,俯身拿过茶几上的其中一份文件,翻开。旁边站着的工作人员见叶观始终不吭声,撅了噘嘴,眼神撇向一边。
叶观翻看完,抬起头:“给我支笔。”
工作人员远没有劳伦斯的好脾气,把笔递上来时,看叶观的眼神仿佛在质问“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拽什么”,叶观也不搭理他,拿过钢笔刷刷签下字,又拿出叶家的印章。
劳伦斯看着叶观盖章,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叶先生这么痛快的生意人。”劳伦斯说。
叶观完全没打算和他多寒暄,把章收好,起身:“再过两个时辰,你们要的东西就会到达码头。到时候派人去清点就是。”
他说完把密码箱关上,单手拎起来,转身往外走。劳伦斯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站起来送送的意思。
叶观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半侧过身回头看去,劳伦斯仍然笑眯眯地注视着他。
“那些大——那些货物,你们要运回自己国家吗?”叶观问。
劳伦斯理所当然地摇头:“很遗憾,我的祖国对此有严格的禁令。哦,当然了,你也知道的,小叶先生,这东西在华国一向销路很好,我们顺应贵国的国情民风,仅此而已。”
叶观拎着箱子的手背用力到泛起青筋。他抿了抿唇,终于转身一阵风似的快步走出会议室。
劳伦斯望着叶观离去的背影,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他换了自己国家的语言,头也不回地对那个工作人员问道:“他们都准备好了?”
工作人员微微弯腰:“是的,武说过,绝不会看出有咱们的授意。”
劳伦斯颔首。
“很好。”男人拿起茶几上的文件,丢进沙发旁边的垃圾桶。
“是时候让沪城这些华国人知道,不会管教小孩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了。”
*
离开大使馆时,天色将晚未晚,因为外界战事未平,各种禁令闹得人心惶惶,街上不复往日车水马龙的气象,偶尔有黄包车匆匆疾驰而过。
叶观提着装有叶家这笔生意货款的密码箱,沿街而行。
叶观脸上面无表情。他越走越远,直至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步子越来越慢,眼神也有些放空下来,最后不知不觉刹住脚步。
他知道叶家和大使馆做的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交易。
从他帮伍荣偷偷进父亲院中偷私章那晚,他无意间偷看到父亲的账本,从那时起,叶家贩卖大烟的事,他就全知道了。
时局艰难,一般的生意早已经不能维持利润不减,外人不知道叶家怎么可以做到在战时将买卖越干越红火,叶观心如明镜,可他深知自己说出真相也无济于事。
可他见过大烟鬼,一小盒不起眼的膏药,就可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乃至一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拖垮。
而现在,这桩遭天谴的买卖的赃款,就拎在他的手心。
叶观深吸口气,转过身,向大使馆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多远,叶观偶然向旁边巷口一瞟,忽的看见一个身影。
他张了张唇,定睛看去。
一个清瘦身影远远出现在巷口,对方身量高挑细长,穿着鸦色长衫,直肩薄背,水蛇窄腰。
是那日他放肆肖想过的人。
愣神的功夫,身子已经做出反应,叶观眼神黑沉,闪身加快脚步走过去。
那身影正侧对着他,并未发现叶观来了,低着头用鞋尖蹭砖缝里的杂草。
叶观强压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走到他面前。
“小妈。”
他沉声唤道。
阮逐舟一愣,转过身。
他还没想好在哪堵人,叶观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自己跳到他眼前来。
晚风吹过,卷起发丝拂动。叶观深望着他,目光自上而下,锁在某处。
阮逐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叶……”
叶观打断他:“怎么没戴来。”
“什么?”阮逐舟脑筋没转过弯。
叶观鼻翼轻微翕动,半晌,含混地说:“……送您的。怎么出来又不戴了。”
阮逐舟愣神。
这不是重点吧。比起一条项链,他出现在这本身难道不算更大的疑点吗?
于是阮逐舟解释道:“来得匆忙,没有戴上。再说了,我怕那背云上的玉佩磕碰坏了。”
叶观闷声嗯了一句。
“行吧。勉强说得过去。”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谁管你说不说得过去,神经。
叶观忽然伸手揽住阮逐舟的后背:“大街上人来人往,叫人看着不好。有事去那边说。”
他指指对面的一家西式咖啡厅。阮逐舟嘶了一声,叶观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手:“还在疼?”
阮逐舟皮笑肉不笑:“二少爷对自己的力气还真是没有一点概念。”
叶观沉默了。他默默绕到阮逐舟左侧:“先过马路。”
他们穿过马路,一边走,阮逐舟一边听到叶观问:“四太太今天怎么会来这。”
他们来到咖啡厅门口,阮逐舟看了一眼叶观手里上了密码锁的皮箱。
“奉大太太和老爷之命,来监视你有没有不乖。”阮逐舟说。
叶观身形一顿。阮逐舟也跟着停在门口。
“不请我喝咖啡了?”他问。
叶观转过脸看着他,舌头顶了顶腮:“您当真是‘被迫’来的?”
夕阳西下,咖啡店内几乎没有客人,门口也鲜少有人经过。二人沐在微风里,彼此对望。
阮逐舟:“老爷说,你不像承泽少爷,第一次出来谈生意,还一个人带着那么多钱在身上,所以叫我来盯着你。”
叶观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所以,您是不情愿来的。”
莫名其妙的问题,却真有点问住了阮逐舟。
什么老爷,何氏,全都是托辞。可很多事情阮逐舟自己还有待验证,故而不能把此行真正的目的告诉他。
07号已经警告过,这个副本的发展早已“脱轨”,意味着叶观这个主角的性命安危也会沦为不确定性的因素。
高风险高回报的模式不等于听天由命,相反,越是想追求快准稳,就越要确保对计划的强掌控,而确保叶观安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自然就是亲自过来盯梢。
这么一想,阮逐舟也坦然了,道:
“那倒不是。我自然是愿意来找你的。”
叶观的脸好像融化的坚冰,神色松动。他嘴角压抑地抽动一下。
“没想到您心里有儿子。”他拉开咖啡厅的门,“四太太请进。”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阮逐舟来不及寻思,只好跟着人进入咖啡厅,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
“小妈监视得出的结论如何?”叶观也坐下,把桌上的菜单递给他。
阮逐舟自然而然接过:“你刚刚去的可不是回家的方向。你的目的地是大使馆。依我看,二少爷是想擅自做主,取消与洋人的合作。”
他又对过来的服务员道:“一杯意式咖啡。”
叶观跟着道:“跟他一样,谢谢。”
服务员记录完,收起菜单走了。叶观把小手提箱搁在腿上,沉吟片刻。
“我知道小妈想说什么,没错,我没资格代表叶家说反悔就反悔。我也知道一旦这么做了,父亲会作何反应。”
“如此重大的事,二少爷就这么告诉我,还有闲心半途拉我喝杯咖啡,难不成是想找我商量?上次你同我分享秘密的下场,看来早被你忘光了。”
叶观:“我若当真要听四太太您的意见呢?”
阮逐舟瞭了一眼叶观攥着的小手提箱:“我说了,我们这这一家子就是恶有恶报,你就是把你爹气得怒发冲冠,急火攻心一命呜呼了,我也没有二话。”
两杯咖啡很快端上来。阮逐舟用细勺子搅着杯中的咖啡,漫不经心道:“不过说真的,你大哥倒是比你坦然。知道自己家里做的是大烟生意,还趋之若鹜,争着要继承家业,换了我我早就*膈应死了。”
叶观眼色一变:“您也知道家里在卖大烟?”
阮逐舟端起杯子来:“瞧你说的,这不是叶家公开的秘密么。”
他看着叶观,一边喝了口咖啡。叶观放在桌子下的手默默攥紧。
“我现在没能力阻止这一切,至少还可以远离。哪怕要赶我出家门,我也认了,我现在就把金条还给劳伦斯。”他道。
阮逐舟放下杯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二少爷问心无愧就好。不过先说好,我心里支持归支持,该汇报的,回去我还是会如实汇报。”
叶观嘴唇一颤:“你……!”
他看了阮逐舟一会,阴沉地笑笑,道了句“好”,刚要起身,咖啡厅的门再次推开,叶观下意识顺着门口的方向看去,不等说话,眉心却下意识蹙紧。
一个黑衣男人走进室内。近来气温回升,街上没多少人穿这种长款厚羊毛大衣,那人裹着大衣前襟,衣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进了咖啡厅也没有摘下帽子的意思。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那男人置若罔闻,径直向二人的卡座走来。
长风衣随着男人的步伐掀动,露出别在腰间的一点金属光泽。
长久的训练让叶观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一把手枪!
他想都未想,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扯过背对着男人的阮逐舟:
“闪开!”
砰的一声枪响!
咖啡厅里尖叫四起,为数不多的客人如受惊的羊群四散逃窜,一片慌乱中,阮逐舟猛地回身,下一秒,一股重量压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腥味直冲头顶,阮逐舟伸手去推倒在自己身上的叶观,却摸到一手粘稠温热。
他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可叶观居然立刻从他身上撑起来——不仅没有死,反而干脆利落地挺身而起,一把抓过那行凶者的胳膊,挥手狠狠一记重拳!
噗通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人一声惨叫,条件反射地松手,手枪掉在地上,被叶观一脚踢飞到沙发底下:
“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行凶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叶观顶膝将人压在地上,反手擒住他:“回答我!”
阮逐舟忍着被撞倒的酸痛爬起身。甫一抬头,沥成暗红色的军装映入眼帘,叶观右手反剪着底下那人,左边肋下却渗着血,一滴滴淌在行凶者身上。
当的一声,咖啡厅大门被踹开,四五个蒙面的黑衣男子闯进来:
“他在那!”
叶观顿时松开地上的行凶者,又回头对阮逐舟吼道:“快走!”
又是砰砰两声枪响,阮逐舟下意识矮身,从咖啡厅后门跑出去,又有几颗子弹呼啸而过,扎进墙壁中,激起大片尘埃!
他努力回过头,看见叶观捡起刚刚地上动弹不得的那人的手枪,对着来人方向也连开数枪,几人纷纷躲到桌后,叶观丢掉手枪,转头跟上来:“去江边!”
叶观说的是城中心的那条澜江。他拽过阮逐舟,后者挣脱不开,气喘吁吁的:“喂,等下……!”
那几人也很快从掩体后起身,这几秒功夫,二人穿过后门小巷,向江边码头奔去。
太阳落了,有夜色掩护,他们在街巷中顺利穿行,可眼看着后头的人穷追不舍,到了江边,人群忽然密集起来。
“跟我来这边!”
他已经放弃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阮逐舟沟通,不由分说领着人,有些粗鲁地拨开人群,挤上一条改装过的、花花绿绿的二层小货船。
他们挤进船舱,里面灯烛明亮,五彩缭乱,许是刚刚上夜,里头除了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再没有其他人。
见叶观进来,领头年纪大的那个叫嚷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咱这花船是排队预约才——”
叶观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尖对准女人的脸。那女人尖叫起来:
“救命啊,杀人了!”
“谁要杀你了,”叶观嗓音有些沙哑,“现在开船,还有,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包船的钱我照价给你。”
说完他对阮逐舟偏了偏头,阮逐舟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将腕子上的手表摘下。
女人接过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她立刻让出一条路:“二位这边请,咱们需不需要……?”
“不需要,滚出去。”叶观把刀丢到一边。
女人笑呵呵地带着人退出房间外。花船里是东洋式样装潢,叶观走了两步,身子一歪,脱力地坐在榻榻米上,唇色发白。
阮逐舟觑起眼睛。叶观靠在榻榻米靠垫上,捂住肋下的伤口,额发散落下来,被冷汗打湿。
哐当一声响,花船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是开船的信号。
很快,不大的花船驶离码头,阮逐舟走到窗户边,果然看到有几个人冲上码头,嘴里大喊着什么,却无一不像无头苍蝇般乱转,茫然无获。
阮逐舟把窗帘拉下来,走回榻榻米边上,紧挨着叶观坐下。
方才拼命撑着的一口气早就散了,叶观身子瘫软,靠在枕上,每喘一口气身子都微微发抖。
阮逐舟解开叶观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来,我帮你检查伤口。”
叶观哼了一声,闭上眼。鲜血顺着青年的手指缝涌出来。
阮逐舟不得不替他扒掉外套,又将血染的衬衫解开。他想拨开叶观捂着伤口的手,忽然听见叶观唤他:“……四太太。”
阮逐舟抬眸,对上叶观勉强睁开一条缝的双眼。
青年惨白着脸,笑了一下。
“你长衫口袋里,”他说几个字便虚弱地倒一口气,“装着的,是什么……”
阮逐舟一愣,低下头。
方才剧烈跑动中,他口袋里的玉佩不小心露了出来,而他自己全然不觉。
此刻在灯下,玉佩上刻着的望江会三个字,清晰分明,落入二人眼中。
=====
阮逐舟只怔愣一瞬,便挪开眼。
他将玉佩抽出来,背过身放在矮方桌上。
“你别乱动,否则血越出越多。”他说。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讲话:“把商城打开,给我兑换一个医疗道具。”
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光幕在眼前展开。同时,07号在他脑海里道:
[宿主,医疗道具消耗的积分,可能会导致您无法兑换足够长时间的冬眠道具。]
阮逐舟看中了一个写着[快速止血外伤急救包]的道具:“不差那一点时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您在说违心的话。]07号说,[您的原计划中不会包括让主角舍身救您的部分吧?]
阮逐舟:“我申请兑换道具。”
言出法随。矮方桌下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医药盒子,光幕在眼前逐渐透明,与此同时,07号的声音也最后传入耳畔:
[宿主,您在做一件多余的事。您的行为与您想要速通副本的目的相悖……]
阮逐舟不再理会,拿出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绷带、碘伏和镊子。里面还有一个黑瓶子,方才在商城页面他确认过,是专门的快速愈合药水。
他拿着工具,重新转过身面向叶观。后者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咬着嘴唇,奄奄一息地喘气儿。
“我帮你把弹片取出来。”阮逐舟说,“消毒条件比较差,不过只能这样了。”
说着他将叶观的手拿开,又掀开黏湿的衬衫。
叶观迷迷糊糊动了一下手指:“你为什么会有,望江会的——唔!”
他一个鲤鱼打挺,差点从榻榻米上弹起来,被阮逐舟按住胸口:“别动。”
叶观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脏话,疼得浑身直打摆子,两手徒劳地抠紧了榻榻米,须臾之间已汗如雨下。
过了几秒,当啷一声,一颗沾血的弹片掉在地上。
阮逐舟把镊子放回去,拿起愈合药水,倒了一瓶盖,试着洒在伤口上,动作大喇喇得像在浇花。
叶观发出一声闷哼,胸膛剧烈起伏:“这是什么……”
“闭嘴。”阮逐舟轻轻道。
叶观眼神涣散地瞪着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吭声了。
过了几秒,伤口的血奇迹般地止住了。阮逐舟又拿起绷带,扶着叶观坐起来:“抬手,给你包扎。”
叶观十分费力却听话地抬起左边胳膊,斜眼看着阮逐舟弯下腰,一圈一圈替他缠上绷带。青年态度恶劣,动作却很小心,低着头帮他包扎时,脸与他身子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他怀里。
叶观脸上一僵,腰腹肌肉下意识绷紧。
阮逐舟把绷带打了个结,凑近咬断。他的鼻尖距离青年精壮赤。裸的胸膛很近,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好了。”他直起身子,说。
叶观倏地放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歪倒回去。
花船逐渐驶入澜江中间。江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起纱帘轻飘,不知何处传来婉转的歌声,浅吟低唱,柔情蜜意。
花船房间内一片寂静。叶观轻轻捂住伤处,艰难倒了口气儿,冲阮逐舟一掀眼皮。
他嘶声说:“他们是望江会的人,来杀我的。对不对?”
阮逐舟看着他:“对。”
叶观又问:“这事与你有关,对吗?”
阮逐舟缓缓垂下纤长睫羽。
“对。”他应道。
叶观点点头,再一次笑了。
“四太太肯承认就好。”叶观转过头,脸色煞白,仰头靠着软枕,良久才又说,“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望江会的人杀我?”
阮逐舟把药箱拿过来搁在腿上,将方才拿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他一面慢慢整理,一面若有所思。
就这样沉吟了有一会儿,他终于把药箱合上。
“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栽赃陷害。”他说。
叶观疲倦地瞥他一眼:“什么?”
阮逐舟也侧对着他。叶观靠在榻榻米里面,阮逐舟只坐在边上,他没有转身,于是叶观只能看见阮逐舟肩膀塌下来的背影。
“从第一次接触望江会时我就发现,无论是武凭勋还是他的手下,都与洋人接触密切,”阮逐舟说,“果然他们早就和大使馆沆瀣一气。劳伦斯点名要和你做生意只不过是幌子,他们眼里容不下合作伙伴的儿子带头反对洋人,只要你出了大使馆,望江会的人就会要了你的命。”
“只要你死了,金条完璧归赵,武凭勋又能得到叶家走私大烟的门路,而这一切都可以被洋人顺理成章推卸到你身上,他们尽可以污蔑说是你勾搭上了望江会,没成想交易谈崩了……可惜他们没预料到你中途反悔,要擅自取消交易,更低估了你的身手。”
叶观狠狠怔住。许久,他断断续续地问:
“所以,你助我,害我,也是为了推波助澜,让我成为他们两方的靶子?”
阮逐舟又不说话了。
和盘托出后,沉默已然是供认不讳的表现。
他没有回身,闭上眼,等着迎接叶观的震怒,疑惑是一句下意识的“为什么”。
一分一秒过去。江水滔滔,呼吸和心跳声交错,不安的静谧随着时间推移而涌上心头。
阮逐舟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而后他睁开眼。
几乎同一时间,身后的叶观隐忍地咳了几声,吃力道:
“既然如此,刚刚为什么不劝我不要取消交易?或者,配合望江会的人暗杀我……”
阮逐舟眼里凝着的光散了。
他抿了抿唇:
“我说过,等价交换,不欠谁人情。刚刚那种情况下,你以为他们是冲着我来,还顾着救我,我没理由置你于死地。”
叶观又笑了。青年肺里好像装了个风箱,声音低哑,阮逐舟受不了,转过身来:“有什么可笑的?”
叶观笑够了,嘴角笑意却不减,别有意味地看着他。
他换了个稍微不那么压着伤口的姿势,半倚半躺着,两条长腿颇有些委屈地蜷起。
“我从没有以为他们是来杀你的,小妈。”叶观道。
第25章 大宅门25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之缘。
阮逐舟愕然:“什么?”
叶观歪头,向矮方桌上扬了扬下巴。
“我早就看见了。”他缓缓说道,“一开始我还好奇,你怎么会,和**有所接触……望江会的人一过来,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罢,他目光移回到那张鲜少表露出情绪的脸上。
“等价交换……”他哼笑,“歪理邪说。这笔账你可算不清了,小妈。”
阮逐舟不禁诧异:“可你就不怕……”
他咂摸了一会儿,忽而古怪地笑了一声。
“叶观,”这回轮到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宽宏大量?”
叶观轻轻吁了口气,扫了一圈儿船舱内的装潢。
“父亲也曾把你接出来,在这种花船里待过些时日。”烛火落在叶观瞳孔里,幽幽地泛着光。
阮逐舟没接茬,等着他的下文。
叶观吃力地扭头看他:“当初你在花船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父亲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阮逐舟皱眉:“我先问的问题。你先回答我。”
叶观闭上眼:“我说了,咱们俩之间算不清,也没必要算清。”
阮逐舟倒吸了口气:“你——”
叶观嘴角逐渐上扬。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枕在脑后。全然没有一点大户人家少爷的家教做派。
阮逐舟强忍打人的冲动,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顿了顿,索性开始胡编乱造:
“是,叶永先把我从寻声阁赎了出来,不过也是把我当成猫狗那样的宠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
他坏心顿起,往叶观的方向挪了挪。
“他有很多你这个做儿子的不知道的癖好,”阮逐舟的手搭上领口的盘扣,“你想见识一下吗?”
叶观好整以暇的表情如面具般脱落。
“父亲他……”叶观喉结滚动,见阮逐舟靠近,眼神飞一般从青年细白的脖颈挪开。
他舌头都要打结:“我竟不知……这么说来,父亲他、他当真对你做过过分的事?”
阮逐舟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
“少爷觉得我脏。”他慢悠悠道。
叶观只感觉花船被浪推得剧烈一晃:“我没有,我不嫌弃……呃,我是说……”
阮逐舟无所谓地一哂。
他单手撑住榻榻米,倾身凑近。
“二少爷这么不禁逗,真可爱。”他呵笑道。
叶观挑了挑眉毛,撇过头去,嘟嘟囔囔:“别胡说八道……”
阮逐舟忽然皱眉。
叶观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他于是坐过来叶观身边,伸手撩开青年凌乱的额发,覆住他的额头。
滚烫的。
原来愈合药水也无法抵消炎症发烧的症状。阮逐舟见人有点神志不清,不得不再抽过一个枕头,又把叶观脏了的衣服丢到一边,拍拍枕面:
“躺下来睡一觉吧。你需要休息。”
叶观肩膀动了动,挥开他的手:“我不睡。你别哄我——嘶……”
他疼得咧了咧嘴,阮逐舟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无奈地望着意识混沌的叶家二少:“我数三个数。一——”
叶观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含混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顺从地倒下来——
却枕在了阮逐舟的腿上。
阮逐舟一怔,就要把人往枕头上腿:“躺错地方了!”
“小妈别动,”叶观迷迷糊糊的,侧过身子,滚烫的脸颊隔着长衫紧贴着阮逐舟的大腿,“儿子听您的,躺好了……您别动,我晕船,想吐。”
……满口谎言!
可不得不说,被吐一身这种威慑对阮逐舟相当管用,他立刻收回手,咬牙切齿地看着叶观枕在自己腿上蹭了蹭,压着火喝道:
“叶观!”
躺着的人诶了一声。阮逐舟的腿没什么肉,枕着蛮硌得慌,可是叶观仿佛并不在乎,表情微微放空,全然没有了平日人模狗样心思狠毒的矜持继子的架势,浑像个无赖。
阮逐舟磨了磨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叶观哼哼两声,阖上眼皮。青年的颧骨已然烧红。
阮逐舟想了想,把他眼皮扒拉开,皮笑肉不笑:“少爷。”
叶观已经彻底神志不清,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别碰……”
青年低下头,一片阴影笼住叶观滚热的脸。
“砚泽。”他唤道。
叶观的手一抖,慢慢放下。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嗯?”
阮逐舟勾唇,微凉的指尖拂过叶观清晰的下颌线:“你曾经控告我意图勾引叶臻。你说说看,我究竟对叶家老少爷们做了什么?”
叶观张了张嘴,像吐不出泡泡的鱼。
他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上方阮逐舟那张清俊的脸蛋。
“你那时,很讨厌。”他说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一下,“头脑空空,又蠢又坏,而且不知为何,打定主意认为,我,还有我哥,会和我爹一样喜欢男人……”
阮逐舟含着笑,点头:“还有吗?”
叶观晃晃悠悠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想去触及阮逐舟的面颊。
“可你现在,换了套路。你欲拒还迎,欲擒故纵,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其实有我,对不对?”
他沙哑地问。
阮逐舟眯起眼睛,抓住叶观的手,轻轻按下去。
“果真烧糊涂了。”他道。
叶观低低地笑起来,阮逐舟感觉到腿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震动。
而后叶观闭上眼睛。
“我是烧糊涂了。”他喃喃自语,“我感觉,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
阮逐舟:“当然。我来到叶家前,不就在你这坐实了勾引大少爷的罪名么。”
叶观不赞同地摇摇头,没睁眼,脸上却流露出一瞬迷茫。
“不,在比这还要久远的以前……”他声音越来越恍惚,“我们是不是相见过,就像,前世今生那样?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这次阮逐舟彻底愣住了。
若是从前“活着”的他,定然是不信的。可此时此刻,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打破一切固有的认知,却又无法简单地用前世今生四个字来定义。
怔愣的功夫,叶观又难耐地闷哼起来,想去抓挠发痒的伤口。
阮逐舟忙拦住他无意识动作的手:
“叶观,忍一忍。”
叶观居然乖乖的不动了,眼睛还是沉沉地睁不开,脸上透出些许烦躁不安。
他如今上半身几乎赤。裸着,只有肋下和腹部缠了些绷带,青年肌肉线条紧实,腹肌块垒分明,浑身火炉似的冒着热气,想来一定烧得厉害。
叶观嘴里含了冰块似的,咬字都吞音:“阮、逐舟……”
阮逐舟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观。他眼里好像藏着一个旋涡,无数思绪被吸入深不见底的湍流中,最后严丝合缝地阖拢,留下一汪深冷无垠的洋。
他把手背轻轻按在叶观侧颊,后者立刻抬手,火热的掌心抓住他的手,喟叹地长出口气。
“叶观,”阮逐舟温和地问,“在你眼里,我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叶观懒得说话,不置可否地哼了两声。
阮逐舟:“明知我是坏蛋,为何还要护着我。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有回头是岸的可能?”
不知道是脱口而出还是真的有过思考,叶观仰面朝天躺在他腿上,闭着眼慢吞吞说:“没有。你无药可救了,阮逐舟。”
阮逐舟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说。
叶观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我并非因为认定你是个善类,才决心救你。”
阮逐舟的说话声猝然止住。
叶观缓缓睁开眼帘。他喉咙里溢出模糊的笑音。
“我这人行事,不求非得善终,更不求秉公持正。”他干涩的眼球转动,目光锁住阮逐舟的眸子,“我只顺从本心。”
阮逐舟修眉微蹙:“何为本心。”
“就是真心。”叶观哑笑。
阮逐舟又问:“何为真心?”
叶观眨眨眼睛。
“真心就是真心。”他说,“落子无悔,就是真心。”
长久,长久的沉默。
涛声依旧。船头歌声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传来,余音绕梁。
阮逐舟抬起手,轻轻揩掉青年额角渗出的冷汗。
叶观舒服地喟叹一声,沉沉阖眼:“小妈……阮逐舟?”
他声音越来越轻:“叶家这么多人,你独独相中我来下手。你是不是,内心深处,也对我有一些不一,样的……”
呼吸声与悠悠江水一道,随着话音辗转而落,气息沉重悠长。
阮逐舟垂着眼睫,看着叶观的睡颜。
“做个好梦,”他喉结一动,低声说,“少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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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江眠。
翌日早,花船靠岸,阮逐舟叫了辆黄包车,载着行动不便的叶观,马不停蹄赶回叶家。
好在有了商城兑换的道具,叶观状态确实不错,虽然虚弱,意识却很清醒。
拦了黄包车后,阮逐舟特意给了车夫双倍的车钱,嘱咐车夫:“送到之后,你在街角僻静地方等候一会儿,稍后会有人再来坐你的车。”
车夫收了一大笔钱,干活自然卖力,没一会儿就把两人拉到叶家,在街边一个角落停下来。
阮逐舟下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坐在车上的叶观。
在车上颠簸了一阵儿,青年面色发白,闭着眼睛,看上去精力不济,分不清是疼得睁不开眼还是已经睡了过去。
阮逐舟即将踏下黄包车的脚顿了顿。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到了这一步,这个副本的发展早就超出了正常的任务路线,连07号都不能提示他下一步的发展,一切全靠他自己随机应变。
他搀着叶观下车,叶观身形比他大了一圈,沉得他快要扶不动。
“自己能走吗?”
叶观哼了一声作为答复。阮逐舟又道:
“进了这扇门,你我就要分开走。无论如何,和大使馆取消交易,又弄丢金条的事都是你自己所为,任何后果,你自己担着。”
叶观看着阮逐舟说完,撒开手往大宅院中走去,他一手捂着肋下,忽的唤了一声“四太太。”
阮逐舟侧过身。
叶观:“您这么聪明,能算到望江会和大使馆的阴谋,那您当初又怎么能确定,我一定会拒绝同劳伦斯做交易?”
阮逐舟无言地看了看他,转身跨进叶家大门。
叶观望着他的背影,倏而苦笑。
*
数分钟后。
“你再说一遍?”
正厅内,叶永先气得两眼通红,一把挥开身旁何氏的手,走下来看着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的叶观:
“劳伦斯付给咱们的金条,全都被望江会劫去了?!”
“老爷别急,”不等叶观说话,何氏赶忙上前,贤惠地替叶永先抚着后背顺气,“咱们现在去报案,或许还能……”
“痴人说梦,那可是连沪城政府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望江会!”叶永先气得脸上肌肉直颤,“他们不差这几根金条,他们要的是咱们家经营生意的门路,想吞了咱们的买卖,甚至取而代之!”
叶观一动不动跪在堂下,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因为失血稍微晃了晃身子,又很快凭意志支撑柱。
明明衬衫上染了血,明眼人都看出他受了严重的伤,偏偏偌大的厅堂内无一人关心他的伤势,反而是后头围聚观望的下人的议论模模糊糊传入耳畔:
“这没用的小野种,又把大当家的买卖搞砸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少当家的位子迟早都是承泽少爷的,出身不正,事也办得一塌糊涂……”
“真是惨咯,大当家一定饶不了他……”
冷嘲热讽声传来,叶观眼皮颤了颤,闭上眼睛。
叶永先还在盛怒之下:“知道这批货有多重要吗,知道咱们一旦得罪了望江会,后果会有多不堪设想?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废物儿子!”
叶观嘴唇蠕动:“……父亲,没能把那些金条带回来是儿子的错,可当时望江会的人个个带了枪,您就不担心儿子丧命于——”
砰!
“你还敢顶嘴?!”
叶永先气昏了头,抄起拐杖砸过去!
拐杖擦着叶观的额角飞来,掉在地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大跳,叶观亦是身躯一震,眼里闪过惊诧,随即如风中烛火熄灭光芒。
“现在咱们家骑虎难下全都是因为你!”叶永先被何氏搀扶着,激动得就差唾沫星子乱飞,“若是你死了倒罢了,横竖对望江会有个交代,可偏偏你这孽障活着,就连大使馆都只会以为是我这个当爹的在包庇……”
他指着叶观的鼻子:“孽障,孽障,反正也是一事无成,他们怎么就没弄死你,一了百了?”
叶观张了张唇,脸上有须臾恍惚,再也不说话了。
忽然有脚步声自身后经过,一个身影拿着刚刚被叶永先掷出的拐杖走上前。
伤口还隐隐作痛,叶观眼皮发沉,抬眸瞥去。
“老爷,您有所不知。”
是阮逐舟。
在叶家其他人眼中,阮逐舟和叶观并不是一道回来,二人也谁都没有提起花船这一夜的事。自然,只关心买卖搞砸了的叶永先连亲儿子的死活都能置之度外,更顾不得这些琐事。
阮逐舟看都不看地上面无血色的叶观,把拐杖递给何氏,又对叶永先道:
“说来也巧,昨天阮四外出时路过大使馆,恰好看到二少爷拿了金条之后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到了一半又折返回去,”阮逐舟言辞恳切,“想来或许是二少爷不想和劳伦斯做交易也说不定,毕竟二少爷一向憎恶洋人,又或者,所谓的望江会也只是幌子,反正现在金条落不回咱们叶家的手,别人如何分赃也未可知……”
叶观眉间猝然一紧:“父亲,这么一大笔钱,儿子怎敢有独吞的想法!儿子只是实在不愿咱们家沾上那害人的大烟生意——”
叶永先脸色突然变了:“给我住口!”
叶观陡然噤声。
叶永先喘着粗气:“倒反天罡,这个家果真容不得你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叶观一会儿,又指向门外。
“这个家里容不下你了,叶观。”叶永先冷酷地俯视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你继续留在这,叶家只会大祸临头。滚,现在滚出叶家的门,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你也当没有我这个爹!”
满屋登时哗然!
叶观狠狠愣住。他仰起头看着叶永先的脸,几次想说话,可从自己父亲的脸上,他能读出的唯有下定决心后平静的残忍。
从叶观的角度,他看不见背对他的阮逐舟的表情,却只见何氏把拐杖递给叶永先,假惺惺地着急道:
“砚泽,你这孩子怎么能如此糊涂,你难道不知老爷最恨包藏私心之事吗?你赶快给老爷磕头道个歉,再把如何联络望江会,欺瞒大使馆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咱们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有所转圜……”
看似安抚劝和,实则言语之间顺着阮逐舟方才的话坐实叶观勾结外人、私吞金条的罪证。
叶观看了面色铁青的叶永先一会儿,脸上肌肉抽了抽,到最后惨淡一笑。
他眼里的光愈发深黑:“父亲心意已决,儿子也再无话可说。惟愿父亲以后保重。”
说完,叶观俯身郑重叩了个头,在满屋子人惊讶的注视下,当真再无一字辩解,捂着肋下伤口,却挺直腰杆站起身来。
他的余光看见何氏脸上露出一瞬间惬意的笑,以及从头到尾都在旁边隔岸观火的大哥叶臻。然而此时此刻,他已心如止水。
叶永先一拂袖,气鼓鼓坐回椅上。叶观最后深望了那从始至终未曾与他对视过的背影一眼,毅然决然转过身,大步穿过正厅,头也不回地离开叶家前院。
“这,这是被老爷赶出家门了?”
“可不是,再不断绝父子关系,老爷可就要被连累了!倒是这小子走得够果决……”
“那就是逞能呢。被赶出家门,又得罪了望江会和大使馆,还有啥活路?”
院里如炸开了锅,叶永先使了个眼色,何氏立刻会意,对叶臻摆摆手,二人走出正厅。院里很快传来何氏的低喝:
“都皮痒了是不是?谁准你们不干活在这里议论主子的!”
外头的人这下都不吱声,悻悻然散了。
阮逐舟并没有跟着何氏离开。叶观走了之后,他能感觉到叶永先稍微冷静下来,开始注意到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阮逐舟躲无可躲,看见叶永先一脸黑云密布。
说来也怪,看见对方这个脸色,他反而释然了。
阮逐舟干脆也不行礼,坦然上前:“老爷。”
叶永先不苟言笑:“昨天晚上,你夜不归宿了?”
阮逐舟不意外,叶永先已经知道自己去见过叶观,但并不影响他解释,于是他点头:“是,昨天望江会的人开枪的时候,阮四也在附近。阮四怕得要命,只好跟着二少……跟着叶观暂时躲避一下。”
叶大当家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上前。
阮逐舟垂眼:“老爷,其实阮四跟着叶观也是为了给您通风报——”
叶永先走到距他一步之遥,霍然一扬手,啪一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阮逐舟脸上!
阮逐舟人一歪,很快回正身子,也不捂着脸,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直挺挺地站着。
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洒扫的几个家仆都惊呆了,纷纷停下手头的活儿。
叶永先没有放下胳膊,反而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阮逐舟红肿的半边脸颊,而后捏住阮逐舟的下巴。
“滚回西院屋里好好反省你的错误。”叶永先说话的声音像衰老却阴毒无比的蝎,“这个家里,谁是你的正经主子都分不清,还想着和从前出来卖的时候一样犯贱,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阮逐舟嘴角一牵,很快压制住。侧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他浑然不觉似的,语气平淡:“是。”
叶永先用力甩开手。
阮逐舟踉跄一步,转身走出屋子,迎着几个家仆探询的目光,目不斜视,一路穿过园子走回自己房中。
……
另一边。
叶观没有回去收拾任何东西,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迈出大宅院的门槛。
一无所有,回去也是白费时间。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他刚出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在原地来回踱步,有什么心事似的。
叶观皱眉,唤道:“……伍哥?”
伍荣回身,看见叶观,脸上露出一种介于长舒了口气与感慨万分之间的复杂神情。
“砚泽,没想到你真的……”
伍荣迎上来,叶观看着他,意识困惑:“伍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说着叶观还看见伍荣身上背着个黑色的单肩布包,里面露出的一角隐约显出某个熟悉的徽章纹路。
叶观眉心一跳。
是第一师团。
如今沪城风声鹤唳,伍荣虽然身在军校,与第一师团并无直接瓜葛,但就这么背着印有第一师团勋章的包在大街上晃悠,实在太过惹眼。
叶观不解:“伍哥,难不成你早就在这里等我?”
伍荣为难一瞬,叹气:“砚泽,没想到叶家人当真还是和洋人站在了一边,他们决心一条路走到黑,你这种刚正不阿的性子,身份也不受他们重视,被赶出来也是迟早的……”
“别难过,当初你帮过我和我的战友们一个大忙,我必得记着你的恩情,往后你就跟了伍哥,第一师团虽然条件艰苦点,但好歹……”
叶观越听越不对劲:“刚刚我父亲才把我撵出家门,你又怎么会提前知道这一切?”
伍荣把包递给他:“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边走边说。我知道砚泽你一直向往军旅生活,现在被撵出来其实也算因祸得福嘛。入伍之后你好好表现,说不定来日成就一番军功伟业,狠狠打了这该死的一家子的脸,啊。”
叶观怔怔地接过包,思索一会儿,恍然大悟。
伍荣是来接他加入第一师团的。
可怎么会这么巧,他前脚刚出叶家,对方就好像会未卜先知似的,在这里等着将无家可归的自己“捡”走?
伍荣拉了叶观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快走,叶观身子甚至没被扯动,固执地站在原地。
“伍哥,”他沉声,“我可以跟你走,但请你告诉砚泽一句实话。”
伍荣面露难色,挪开眼。
“先上车吧,”他说,“那位——那位先生交代过我,不能让我告诉你,其余的事,咱们黄包车上再聊,成吗?”
叶观侧目看去。
方才送自己回叶家的那辆黄包车,正候在街角。
他眸光剧烈一动。
还能是谁。
这一切的谋划,从始至终,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天。
被驱逐之日,正是他获得海阔天空的自由。
叶观阖了阖眼,默默点头。伍荣见叶观不再抗拒,喜上眉梢,连说了三声走,率先向黄包车走去。
叶观刚要跟上。
院内突然传来啪的清脆一声!
声音不大,可还是被他敏锐捕捉。
叶观又是一愣,扭头看去。
他遥遥望见那个清瘦疏冷的背影立在正厅门口,父亲叶永先高高扬起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阮逐舟脸上!
他的心跳硬生生停了一拍,身子颤了颤,向院内迈了一步,却又很快刹住。
青年的瞳孔深处烙印着阮逐舟单薄的背影,以及父亲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他经常能从叶永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失望、厌恶、愤怒,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一直伴随着这些看垃圾一样的眼神长大,甚至视此为家常便饭。
可当叶永先这样仇视地看着阮逐舟时,肋下的伤口忽然钻心剔骨地痛起来,几乎让他痛不欲生。
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声音,如塞壬诱惑的歌声,犹如破土而出的藤蔓般肆虐疯长,紧紧缠绕住剧烈跳动心房。
可是只有这样。
如果不改变,不强大,他的余生就只能这样。
困在四方大宅院内,被弃之如敝履是唯一的结局。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胀痛,叶观眼里凝聚起深不见底的阴翳,目送着阮逐舟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对方的步履有种赴死般的坦荡,仿佛踏进的不是宅院,而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牢。
叶观看着看着,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原来如此,小妈。”他呢喃,“您的苦心,儿子今日全明白了。”
他再不看那座困守了二十年的宅院,坐回到黄包车内。
“走吧。”他低声说。
黄包车迎着晨雾,消失在清晨的街口。
*
阮逐舟刚回到厢房,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外。
透过窗子,隐约可见带头的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
“咔哒”一声,只听门口落了一把锁。
“四太太,多有得罪了。从今天开始,除非特定时辰,您不可以擅自踏出门一步。这也是给您的一点教训。”
是叶臻的声音。
阮逐舟失笑。看样子,这厢房当真成了他的单人监狱。
只不过,这一切也恰恰是他所求的。
他清清嗓子:“阮四明白了,有劳少爷。”
外头的人大概没想到阮逐舟回答得这么不卑不亢,连一点哭闹和哀求都不曾有。男人在外面踌躇踱步,过了片刻,啪的收起折扇。
“都撤吧。”
叶臻的声音里终于暴露出记恨一般的语气,到了这一步,对方连装的必要都没有,可谓本性毕露。
外头一阵脚步纷乱,最后归于安静。
阮逐舟略微舒了口气。
“把商城打开,”他坐到床边,边说边解开盘扣,“现在是时候使用道具了。”
很快,只有他看得见的光幕跳出来。
07号同时也提醒道:[宿主,由于您上次消耗了一定的积分,现在可兑换的时间跳跃道具最多只能供您加速六个月的时间,且如果遇到极特殊情况,还会被强制唤醒。]
阮逐舟已经把衣服换好,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平静得仿佛只是进行一个小憩:“比如?”
[比如,万一叶家知道是您拿着生意命脉和望江会做交易的时候。]
07号颇为担忧,[宿主,现在看来,叶家发现是迟早的事,可到时您如果被唤醒,恐怕就没有积分再进行时间跳跃,到时候恐怕要吃点苦头……]
阮逐舟翻了个身,换成自己舒服的躺姿。
青年的手在被褥中下意识摸索了一下,无意间触碰到枕边。
他的指尖碰到那块劣质玉佩,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在入睡前无意中把这串长项链摘了下来,放在枕边。
他略一思忖,握住那玉佩,将背云连带着项链都捞过来,轻轻攥在掌心,而后拉过被子,盖住下半张脸。
如今的沪城,清早还是有点冷的。
“我知道。”阮逐舟闭上眼睛,“我累了,有什么事,等醒来之后再说。祝我做个好梦吧,亲爱的0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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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阮逐舟做了一个冗长又无聊的梦。
梦里的他,还在自己恍若隔世的上辈子。
在沪城待了太久,久到他现在已经开始用“上辈子”这种字眼来称呼过去的自己。他不知道原世界的自己是怎么样的状态,半死不活,类似薛定谔的猫?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这漫长的梦里,他的上辈子居然也像走马灯那般,开始在他眼前回放。
“阮逐舟,根据星球治理公约和国际反学术垄断法案,你已经犯下了严重的反人类罪行,是整个人类社会的罪人!”
“你知道你触犯了多少法律吗?”
闪光灯汇聚成森白的星海,空旷的环形法庭中央,阮逐舟低着头,试着动了动四肢。
尝试以失败告终。他的手腕、脚踝都被束缚在电椅上,动弹不得。
许久不曾打理而长得过长的刘海垂落下来,扫过眉骨,传来一阵痒意。
他舔了舔犬齿尖,闷声笑了。
真够操/蛋的,走马灯还偏要挑临死前的画面回放。就不能回放一些人生的高光时刻,让自己高兴一把吗?
“阮逐舟,你无权保持沉默,回答审判庭的问题!”
“面对观看全球直播的近十亿观众,面对这些被你无辜残害的公民,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连一句忏悔都没有?”
广播里传来洪亮的怒喝。
阮逐舟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血污结了痂,他半眯着眼,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不过拜这个表情所赐,看上去应该没那么狼狈,说不定还有一丝放荡不羁。
审判庭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无数自动摄像机,高清镜头360度环绕,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人的罪孽原原本本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
阮逐舟上半身动了动,后背瘦得突出的脊椎骨顶着坚硬的椅背,十分硌得慌,可他不能龇牙咧嘴,让十亿人看见自己的丑态,那可才真叫丢人。
他嘶哑地笑起来。
“我忏悔,”阮逐舟随便瞄准一台摄影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知道你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到这个地步,当初我就应该让我的雇佣兵早点炸了你们这群黑心资本家的老巢——”
他恨自己嘴皮子不能再利索点,还没等骂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每一块骨头缝都透着钻心剔骨的痛!
阮逐舟猛地昂起头,身子痉挛缩紧,手臂青筋暴起。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电瞎了,可很快他发现,是审判庭内所有的闪光灯都熄灭了。
这场针对阮逐舟的公开处刑,因为刚刚他的口无遮拦,暂时掐断了直播。
通电持续了几秒钟,对阮逐舟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审判庭的大门被打开,几个人影走进来:
“阮逐舟,你也有脸说别人是黑心资本家?你利用自己的研究草菅人命、大肆敛财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才是无耻败类,是社会最大的祸害?!”
阮逐舟喘着气,一撩眼皮。
高强度的电击让他视线一阵阵模糊。他看不清站在远处的那几个人,不过就算他们化成灰,阮逐舟也认得。
青年倒了口气,厌倦地阖上眼,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身子抖了抖,咯咯地笑起来。
青年身体被罩在大得不合身的囚服里,脏污的囚服空荡荡的,隐约凸出肩胛骨伶仃的形状。
“你们现在的样子,真像跳梁小丑。”阮逐舟一笑心脏就针扎似的疼,导致他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就是把我,碎尸万段,也改变不了你们的计划,彻底泡汤的事实。要杀就快点杀吧。”
“好,很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听见有人怒极狞笑,几人脚步声远去,大门关严,不一会儿,闪光灯重新亮起,炫目的灯光令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去。
“各位公民,根据国际法庭审判团一致裁定……”
阮逐舟闭着眼睛,浑身肌肉紧张一瞬,又放松下来。
只是个梦而已。
不过这挨千刀的梦怎么还不结束?生前被电击,任务失败被电击,做梦还要被电击,他是什么电击小子转世吗?
“现判处阮逐舟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话音刚落,刺骨的灼痛缠紧了浑身每一寸筋骨血肉,过电的窒息感让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阮逐舟呃的一声闷哼,身子猛地向上弹起!
束缚带如带刺藤蔓,将他牢牢拖拽回电椅上,彻骨的痛将感官扭曲,整个世界仿佛在地动山摇中瓦解,直到轰的一声!
阮逐舟克制不住地战栗,抓紧了扶手,睁开眼睛。
不是感官超载,是这个世界真实地坍塌了。
审判庭上方的巨大吊灯左右摇晃,随着土崩瓦解的天花板掉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将数十架摄像机砸得粉碎!
四溅的灰尘扬起,一声崩溃的嘶吼传来,阮逐舟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涣散的瞳孔缓慢移动,向四分五裂的大门看去。
那并非他的声音。
他是疼得要命,可还不至于疼到尖叫。
更何况他叫不出来,他快要死了。
视野一点点被黑暗蚕食,吞没。最后的最后,地动山摇之中,阮逐舟依稀看见大门被剧烈的气流爆破掀飞,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趔趄着跪倒在地,又爬起身跌跌撞撞向自己奔来:
“住手!先生不要!!”
阮逐舟眼帘一动。
意识消解前,阮逐舟听见自己声带中挤出一丝茫然的气音:
“怎么,会是……”
“喂,别睡了,快起来!”
阮逐舟猛地吸了口气,猝然睁开眼。
光线照进久未打扫的厢房,在丁达尔效应下形成一道狭长的光柱,照在床尾。
一个下人站在地上,嫌弃地瞪着他。
“还拿着四太太的款儿呢?呸!”下人咒骂道,“快点起来,大当家有要事找你!”
阮逐舟昏昏沉沉的,感觉盖在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斤重。
他下意识动了动,一只手里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他条件反射地将那东西塞进枕头底下。
而后他慢慢撑起身:“知道了。”
下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阮逐舟闭了闭眼,隐忍地吐了口气。
太真实了。早知道就他妈不使用这个什么狗屁道具才对,在叶家再怎么也不至于受刑啊。
阮逐舟试着挪下床,忽然嘶了一声,弯腰捂住小腹。
伴随着内脏的抽痛,快生锈似的脑内也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宿主你醒了!]
[宿主,这次你跳跃的时间总共为五个半月。在这段时间内,您虽然失去了对副本中时间流逝的感知,但这五个半月的变化真实存在,有不适感是正常的。]
阮逐舟冷汗都要下来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骂了一句:
“这群王八蛋,五个半月都给我吃了什么?”
[大概都是一些清粥小菜。]07号讪讪道,[您也知道,现在叶家本就在走下坡路,你又得罪了叶大当家……]
阮逐舟缓了一会儿,下床穿鞋,扶着桌子走到梳妆台前,向镜中望去。
看见那张苍白的脸时,他愣了一下,而后笑了。
“还行,”他点点头,“没我想的那么狼狈。当时我死之前会不会差不多也是这副尊容?”
07号:[宿主,您现在精神状态好像有点不稳定,要不要缓一缓再……]
阮逐舟没听他说完,转过身迈出厢房门。
他并没有立刻去正厅,反而强撑着绕到厢房后身,出了西院,趁着无人来到柴房外。
屋内传来打牌说话的声音,一个下人正揣着手坐在墙根下放风。
阮逐舟:“我使用最后一次催眠道具。”
07号惊讶,但不得不照做。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下人眼皮阖拢,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跟打起瞌睡来。
阮逐舟悄悄走近柴房,将窗户轻推开一条缝隙。
生意惨淡,下人便也愈发懒散清闲。柴房里面传来闲谈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最近洋人要在澜江上架设炮台呢!”
“第一师团最近可是势如破竹啊,连洋人也意识到这是要决一死战了?”
“可不好说,洋人那些舰队都是坚船利炮,要我说,只要洋人能胜,不管沪城乱成什么样,咱们总不会吃亏的!大当家不是和洋人联系最密切了吗?”
“话是如此,不过你们发现没,自打家里那位走了之后,这第一师团和洋人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回了,打仗的事,谁又说得准?”
阮逐舟听了一会儿,默默关上窗子,原路返回。
一边走,他一边听见07号道:【宿主,冬眠的这段时间您做了病,身体受到的伤害是实打实的。现在主宇宙也不能保证剧情的发展,您一定要保重,至少别和谁发生冲突……】
阮逐舟并没立刻回答,若有所思。
“恐怕不是我想和谁发生冲突,而是有人存心要和我算账。”
07号顿时紧张起来,过了片刻,却见阮逐舟淡淡一笑:“不过也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步了。既然要算,那大家就一起算算总账。”
*
时隔五个半月,阮逐舟再次踏进正厅。
一觉的功夫,屋内的一切都已经大变样。厅中名贵陈设几乎少了一大半,一路上院子里洒扫的下人也至少缩减了三分之二,园中花草无人拾掇,已呈颓败之感。
阮逐舟走进去,一眼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叶永先。
“五个半月”不见,叶永先却肉眼可见的老了,两鬓花白。
然而,阮逐舟的目光很快离开怒目而视的中年人,被另一个身影吸引而去。
侧位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阮逐舟花费了几秒钟,才从脑海里搜索到他对应的身份。
是柳书,那个在寻声阁刁难过自己的乐伎。
即便在原来的“阮逐舟”记忆里,柳书也和叶永先没有过任何交集。叶家如今一日不如一日,叶永先更不可能有兴致再找什么第五房姨太。
“你这个贱货,往日我竟不知你如此包藏祸心!”
阮逐舟刚一进来,没等站稳,便看见叶永先一拍方桌:“阮四,给我跪下!”
阮逐舟扬露出仿佛冰水里浸过般的笑。
“阮四惶恐,不知有何错误,”他动也不动,“斗胆请老爷示下。”
叶永先噎了一下,没想到阮逐舟真的这般明目张胆地违抗不下跪。倒是旁边坐着的柳书笑眯眯开口:
“又见面了,小舟,还记得我这个故人吗?”
第26章 大宅门26(深水加更)看起来您就……
阮逐舟斜睨了他一眼。
柳书:“半年前在寻声阁,你曾经告诉我,有本事就让我也攀个高枝。我牢记小舟你的教导,一日也不敢忘。这不,最近有人就将我从寻声阁赎了出来,说来这人也是你的老熟人了——”
他倾身向前:“就是大名鼎鼎的望江会老大,武凭勋先生。”
阮逐舟微微抬起下巴,不仅不如他所愿地表现出惊恐,反而恍然大悟一般。
“哦……原来是你。”阮逐舟环视一圈,“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柳书愣了愣。
饶是叶永先,听了这话也颇感意外。自打这阮四进了门,性情便变得有些冷淡,他不是感觉不出,可对方一直以来都对他保持着基本的恭敬谦卑,从未如此耿直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反而转动眼珠。
“黑心肠的东西,你还好意思说?!”
叶永先指着阮逐舟破口大骂,“我就知道,现在家里的生意越来越难做,都是因为出了你这个内鬼!”
“如今外头洋人的仗打得快要翻了天,连海上都已经打了起来,沪城的码头已经被洋人守住了,江上又全是第一师团的舰队,运出去的货物随时都有可能被波及!”
叶永先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横飞:“就在昨天,望江会派人来,要咱们三天之内交出叶家的运货渠道,要是告诉了望江会,咱们还有何活路,生意如何为继?!”
阮逐舟笑笑:“老爷,这话可有点冤枉人了。是你自己惦记着那杀头的生意,现在是战争时期,几个人有那闲钱去买这销魂的玩意?”
叶永先愕然:“你——”
柳书见缝插针劝道:“叶大当家息怒,其实小舟他当时说不定是一时害怕,才想到找武先生的,毕竟当时您家那位小少爷还不像现在生死未卜……”
此言一出,叶永先又是一怔:“这里面怎么还与那小王八蛋有牵扯?”
阮逐舟目光登时凉下来。他看了柳书一眼:
“你说他,生死未卜?”
柳书恰到好处地摆出乱了阵脚的模样:“哎哟,对不起小舟,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毕竟当时这事在寻声阁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我以为……”
他不再看阮逐舟,转向叶永先:
“叶大当家,叶观虽是您的儿子却一点不守孝道,逐出家门这大半年,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回来过,想必已经在战场上……小舟当初年轻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行,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话说到这份儿上,是个人都听出柳书的暗示来。
当初阮逐舟试图私相授受的事,柳书必定知情,可这私下传递的事毕竟是通过叶观,究竟和谁苟且过全凭他上下嘴唇一碰。
叶永先的脸登时绿了,咬牙切齿:“好你个阮四!不知廉耻的东西,我竟没看出你还背着我偷人!”
他气得直哆嗦,对着门外吼道:“来人!”
磨蹭了一会儿,才有两个下人跑进来。叶永先指着阮逐舟:“把他带回去,不准给他饭吃,不准给他水喝!”
阮逐舟冷冷的毫无反应,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叶永先起身,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不解气地瞪着他:
“小贱货,若不是送这最后一批货前手上沾血触犯忌讳,我早就把你活剐了。你等着,三天后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他剜了阮逐舟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两个下人上前要按住阮逐舟,柳书清清嗓子,优雅起身:“且慢。”
他对两个顿住的下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这位四太太说。”